第1話 三樓的鐵閘
【福華樓收購進度（內部）】
地段：九龍內地段第某某號，土瓜灣
樓齡：五十年
總業權份數：八十三
已簽署臨時買賣合約：八十二
未簽署：一（三樓，業主何月嬋）
目標完成日期：本月三十一日
早上九點五十八分，馬俊禧站在福華樓的樓梯口，把左手腕上那隻舊錶脫下來。
錶是機械錶，不鏽鋼錶殼，白色錶面，數字是羅馬字，指針已經有點發黃。錶帶是深啡色的皮，換過三次，這一條是去年換的，還有點硬。錶背刻著四個字：鴻昇留念。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錶冠，拉出來，對著手機上的時間，把分針撥到十點正。撥好，按回去，戴上。
每一次上門之前，他都這樣做。
祖父說過，跟老人家談事情，第一件事是準時。遲一分鐘，人家就當你看不起他；早一分鐘，人家就當你急。所以要剛剛好。
十點。
他提起公事包，走上樓梯。
福華樓是一幢六層高的唐樓，五十年了，外牆的紙皮石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批盪，像一塊生了癬的皮膚。沒有電梯。樓梯很窄，很陡，每一級的邊緣都磨得圓圓的，中間凹下去一個淺淺的坑，是五十年來無數雙腳踩出來的。扶手是綠色的鐵，油漆早就剝了，摸上去冰冷粗糙，手心沾了一層紅褐色的鐵鏽。
樓梯間的牆是斑駁的淺綠色，有人用白色油漆寫著「請勿泊車」，也不知道是寫給誰看的。每層樓梯轉角都裝了一個燈泡，昏黃的，有一個壞了，一直在閃。
他兩級一步地往上走。
他三十三歲，身材修長，肩膀平直，這幾年收樓，一天爬十幾幢唐樓，爬出了一副好腳力。上到三樓，呼吸一點也沒有亂。
一樓已經空了。二樓也空了。鐵閘上貼著公司的封條，白底紅字：「恆峰發展有限公司 物業已收購 閒人免進」。封條被風吹得一角翹起來，啪啪地拍著鐵閘。
整幢樓只剩下三樓還有人住。
樓梯間裡的聲音是從三樓傳下來的。一部收音機，播著粵曲，一把女聲拉得長長的，咿咿呀呀，聲音有點沙，是很老的錄音。還有炒菜的聲音，油鑊爆香的嗞嗞聲，混著一股豉油雞的香味，一路飄到二樓的樓梯轉角。
再上去一點，是檀香的氣味，淡淡的，從三樓那扇木門的門縫底下滲出來。
馬俊禧在三樓的鐵閘前面停下來。
鐵閘是那種舊式的拉閘，一格一格的菱形鐵條，漆成深紅色，大部分已經生鏽了。鐵閘後面是一扇木門，木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門神，門神的臉被太陽曬得只剩下一個輪廓。門邊的牆上釘著一個小小的木牌，用毛筆寫著：何。
他把公事包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把剛才扶手上沾到的鐵鏽擦掉。右手食指上那道舊疤被布料蹭了一下，有點癢。那是他入行第一年，在深水埗一幢舊樓被鐵閘夾傷的，縫了四針。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深藍色，修身，淺藍色恤衫，不打領帶。老人家不喜歡打領帶的年輕人，太像推銷員。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袋蘋果。紅色的，每一個都用白色的網套包著。
然後他敲門。
篤，篤，篤。
收音機的聲音停了。
炒菜的聲音也停了。
過了很久，裡面才傳來一陣聲音。先是一下，再是一下，很有節奏，篤，篤，篤，是竹杖點在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近。
木門開了一條縫。
門縫裡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很小，很瘦，黑黝黝的，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兩頰上有幾塊褐色的老人斑。眼睛細小，眯著，眼皮耷拉下來，只剩一條縫，可是那條縫裡的眼珠子很亮。
她的個子很矮，大概只到馬俊禧的胸口。背駝得很厲害，幾乎彎成了九十度，整個人向前傾，全靠右手那根竹杖撐著。稀疏的白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小小的髻，插著一支黑色的木簪。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襟衫，黑色寬褲，一雙黑色布鞋。
頸上掛著一條紅繩，繩子上穿著一把舊鑰匙，銅的，已經發黑了。
馬俊禧笑了。
酒窩在他左邊臉頰上陷下去，深深的，他知道老人家最吃這一套。
「何婆婆，早晨。」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很軟，很有禮，像晚輩來拜年，「我姓馬，恆峰發展的，之前我同事來過幾次，跟您聯絡過。今天我親自來拜訪您。」
他把那袋蘋果舉起來，隔著鐵閘遞過去。
「一點心意。」
何婆婆沒有接。
她隔著鐵閘，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先看他的頭髮，看他的臉，看他的西裝，看他的公事包，看他的皮鞋，然後又從皮鞋看回上去，看得很慢，眯著眼，像當舖的朝奉在估一件東西的價錢。
最後，她的眼睛停在他的左手手腕上。
停在那隻錶上。
她看了很久。
久到樓梯間那個壞了的燈泡閃了四五下。
然後她開口了。她掉了幾顆牙，說話有點漏風，聲音尖細，沙啞，帶著很重的順德口音：
「你祖父答應過我，你們馬家永遠收不到這一層。」
馬俊禧臉上的笑容沒有變。
酒窩還在。
可是他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抬起來，翻過手腕，看了一眼那隻錶。
十點零一分。
「何婆婆，」他說，「您……認識我祖父？」
何婆婆沒有回答。
她伸手，從頸上的紅繩上取下那把舊鑰匙，插進鐵閘的鎖孔裡，轉了兩圈。鐵閘咔的一聲開了。
「進來。」她說，「鞋脫在外面。」
單位裡像是一個被凍住的年代。
客廳不大，大約兩百呎，地上鋪著紅白相間的階磚，有些階磚裂了，用水泥補過，補的地方顏色深一點。靠牆放著一張酸枝長椅，椅背上的雕花是蝙蝠和壽桃，木頭被摸得油亮。長椅前面一張矮圓桌，桌面鋪著一塊白色的通花膠桌布，已經發黃了。
牆上掛著一個月曆，是某間金舖送的，上面印著一個穿旗袍的女明星。月曆停在一九八六年十月。
角落裡有一台舊式收音機，木殼的，前面是一塊布做的喇叭網，旁邊放著一個神檯，供著觀音，香爐裡插著三枝檀香，煙絲一縷一縷地往上飄。神檯下面有一個土地公的小龕，也點著一盞紅燈。
窗邊擺著一部腳踏衣車，衣車上蓋著一塊碎花布。
廚房在後面，鑊裡的豉油雞還在冒煙，香味一陣一陣地飄出來，混著檀香，混著舊木頭和舊布料的霉味，把整個房間塞得滿滿的。
「坐。」
何婆婆用竹杖指了指酸枝長椅。
馬俊禧坐下。長椅很硬，很涼。他把公事包放在膝上，把那袋蘋果放在矮圓桌上。
何婆婆沒有坐。她拄著竹杖，站在他對面，背駝著，仰起頭看他，那個角度看起來有點怪，好像她是從很低很低的地方往上看，可是她的眼神又像是從很高的地方往下看。
「你叫什麼名字？」
「馬俊禧。」
「俊禧。」她重複了一次，點點頭，「馬鴻昇是你什麼人？」
「是我祖父。」
「他還在？」
「還在。九十一歲了，住在九龍城的一間安老院。」
何婆婆沒有說話。
她的左手慢慢地抬起來，放在右手的手背上，拇指在手背上來回摸著。
馬俊禧這才看見，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個刺青。
藍色的，已經褪得很淡了，邊緣暈開，像一滴墨水滴在濕紙上。可是還看得清楚那是一個字。
「馬」。
馬俊禧看著那個字。
他覺得哪裡有點不對，說不出是哪裡。
「何婆婆，」他打開公事包，拿出一個文件夾，「今天我來，是想跟您談一談這個單位的收購。我知道您之前拒絕過我們的同事，我明白，老人家住了幾十年的地方，有感情，捨不得。」
他把文件夾翻開，推到她面前的矮圓桌上，然後身體往後靠，退開半步的距離。
這是他的習慣。合約推過去，人退回來。讓對方覺得自己有空間，沒有被逼。
「公司很有誠意。這是新的方案。」他說，「這個單位實用面積四百二十呎，按照附近同類型物業的市價，大約值三百二十萬。我們上次出價四百五十萬，今天我爭取到五百八十萬，另外，公司會負責您搬遷的所有費用，幫您找新的單位，有電梯的，不用再爬樓梯。」
他說了一個呎價，說得很清楚，每一個數字都停一停，讓老人家聽得見。
何婆婆看都沒有看那份文件。
她咧開嘴笑了。缺了牙的嘴，笑聲尖細，有點刺耳，還帶著一點狡黠，好像聽見了什麼很好笑的事。
「五百八十萬。」她說，「你祖父當年，出過一千萬。」
「一千萬？」
「一九八六年，一千萬。」何婆婆說，「那時候一千萬，可以買下半條街。」
馬俊禧的笑容還在，可是手指不自覺地又去碰那隻錶。
一九八六年。一千萬。
那是四十年前。那時候他父親還在讀中學。那時候這幢樓才十歲。
「婆婆，您是說，我祖父當年想買您這個單位？」
「不是買。」何婆婆說，「是他賣給我。」
她用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頓。
篤。
「他賣給我的時候，我就說了，我不要他的錢。我要他一句話。」她說，「他給了我那句話。白紙黑字，簽了名，蓋了印。」
「什麼話？」
何婆婆看著他，眯著眼，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從矮圓桌上拿起那袋蘋果，塞回他手裡。
「你回去問你祖父。」她說，「問他還記不記得。」
「婆婆……」
「我八十六歲了。」何婆婆說，「我等了四十年，不急在這幾天。」
她轉過身，拄著竹杖，篤，篤，篤，走回廚房去了。
鑊鏟碰到鐵鑊的聲音又響起來。
收音機的粵曲也重新開始了，那把沙啞的女聲拉得長長的，唱的是什麼，馬俊禧聽不懂。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手裡提著那袋蘋果。
走到街上，正午的陽光一下子照下來，白得刺眼。土瓜灣的街很窄，兩邊是一模一樣的舊樓，樓下開著五金舖、車房、麵家、涼茶舖。一輛貨車停在路邊卸貨，工人把一箱一箱的凍肉扛進對面的燒臘店，冷氣從箱子裡冒出來，在陽光下變成一團團白霧。
「馬先生！」
一個穿碎花衫的中年女人從麵家門口向他揮手。是陳太，福華樓二樓的前業主，上個月簽的約，已經搬去了將軍澳。她今天大概是回來買麵。
「又去找何婆婆？」陳太走過來，手裡提著一袋生麵，「她肯不肯？」
馬俊禧笑著搖頭。
「我就知道。」陳太嘆了一口氣，「我在福華樓住了二十八年，何婆婆一直就是這樣，誰也不理。以前街坊聯署要裝閉路電視，她不簽；後來說要維修外牆，她也不簽。可是你說她孤僻嘛，她又不是。颱風天，她會煲一大鍋糖水，一層一層敲門送上去。」
「她一個人住？」
「一個人。」陳太說，「我搬進去的時候她就一個人了。聽樓下的老街坊說，她是八十年代中搬進來的，沒有結過婚，沒有子女。以前在家裡接衣車的工作，縫到半夜，整條樓梯都聽得見衣車的聲音。」
「有沒有人來探她？」
陳太想了想。
「沒有。」她說，「四十年，我一次也沒有見過有人來探她。」
她頓了一下，又說：「不過有一件事很奇怪。每年農曆八月十五，她都會在門口擺兩張凳，兩隻茶杯，坐到半夜才收。我問過她等誰，她說等一個答應了會來的人。」
「那個人來了嗎？」
「你說呢？」陳太笑了笑，搖搖頭，提著那袋生麵走了。
馬俊禧站在街上，抬頭看了看福華樓。
三樓的窗口，碎花布簾子被風吹起來一角，又落下去。
下午兩點，九龍灣。
恆峰發展的辦公室在一幢玻璃大廈的三十一樓。電梯門一開，是一片冷白的光。天花板、牆壁、地板，全是白色和淺灰色，前台背後的牆上掛著公司的標誌，一個銀色的「峰」字，用射燈打著，亮得刺眼。
空氣裡有一股香薰的氣味，是前台每天早上噴的，白茶味，很淡，淡得像沒有。中央冷氣開得很大，從唐樓那種潮濕悶熱的空氣裡走進來，皮膚一下子收緊了。
會議室裡，程振邦已經在等他。
程振邦是收購部的總監，五十歲，個子不高，身材精瘦，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曬黑的前臂。他的桌上放著一杯黑咖啡，一部手機，一疊文件，文件最上面是福華樓的平面圖，三樓那一格用紅筆圈了起來。
「坐。」
馬俊禧坐下。會議桌是深灰色的，冰冷，光滑得映出他的倒影。
「怎樣？」
「她不肯。」
「加到五百八十萬也不肯？」
「不肯。」
程振邦用手指敲了敲那個紅圈。
「俊禧，你收了八十二戶，」他說，「八十二戶。你用了十四個月，把一幢住了八十三家人的舊樓，收到只剩一戶。這一行，沒有人比你做得更好。」
「謝謝程生。」
「可是只剩一戶，就等於沒有收。」程振邦說，「你知道的。」
馬俊禧知道。
根據法例，五十年以上樓齡的舊樓，收購超過八成業權，就可以向土地審裁處申請強制拍賣。八十二戶，早就超過八成了。理論上，他們不需要何婆婆簽字。
可是強拍要時間。申請、估價、聆訊、上訴，最快也要一年半。
「集團下個月要開董事會，」程振邦說，「福華樓的重建計劃，已經寫進了明年的發展預算，銀行的貸款也批了。如果月底之前收不到三樓，這個項目就要推遲一年半。一年半的利息，一年半的地價變動，一年半的……」
他沒有說下去。
「還有一件事。」他從文件堆裡抽出一張紙，推過來，「法律部上星期查冊，查到三樓的業權有點問題。」
馬俊禧拿起那張紙。
土地註冊處的查冊紀錄。三樓單位，業主：何月嬋。購入日期：一九八六年十月十八日。
在購入紀錄的下面，有一行小字：
「附註：另有補充協議一份（見註冊摘要編號某某），副本未存檔。」
「補充協議。」程振邦說，「四十年前的。註冊了，可是註冊處只有摘要，沒有副本。法律部說，這種情況很少見，要嘛是當年漏了，要嘛是有人刻意不存副本。」
「內容是什麼？」
「不知道。」程振邦說，「摘要只寫了簽署雙方。」
他用手指點了點那張紙的最下面。
簽署人：何月嬋。
另一方：馬鴻昇。
馬俊禧看著那個名字。
他左手腕上的錶，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走得很準，一點聲音也沒有。
「俊禧，」程振邦看著他，「這個馬鴻昇，跟你有沒有關係？」
馬俊禧把那張紙放下來，推回桌子中間。
他露出笑容，酒窩深深的。
「是我祖父。」他說，「我會處理。」
程振邦看了他很久。
「月底。」他說，「三十一號。」
晚上七點，九龍城。
安老院在一幢商業大廈的二樓和三樓，窗戶貼著磨砂貼紙，從外面看不到裡面。大門是密碼鎖，他按了四個數字，門打開，一股消毒藥水和稀粥的氣味撲面而來。
走廊的燈是白色的，很亮。電視機在播晚間新聞，聲音開得很大，因為大部分老人家都聽不清楚。一個護工推著餐車走過去，餐車上是一碗碗剁得很碎的菜和肉，旁邊放著一排不鏽鋼的湯匙。
祖父的房間在走廊最後一間，靠窗。
馬鴻昇坐在輪椅上，面向窗外。
他九十一歲了，很高，很瘦，坐在輪椅裡，像一件掛在衣架上的舊大衣。身上是安老院的淺藍色睡衣，外面披著一件灰色的羊毛開衫，開衫的手肘已經磨薄了。膝上蓋著一條紅綠格子的毛毯。
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頭頂幾乎全禿了，只剩下耳朵上方一圈稀疏的白髮。眉毛全白，很長，垂下來蓋住了一半的眼皮。
他的兩隻手放在輪椅的扶手上，手指很長，關節很大，緊緊地握著扶手，好像怕輪椅會自己走開。
左手的尾指缺了第一節。
「爺爺。」
馬俊禧在他身邊蹲下來。
老人慢慢地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看了他很久，然後彎起來。
「俊仔。」他說。
聲音很微弱，很沙啞，可是認得他。
馬俊禧鬆了一口氣。祖父最近時好時壞，有時候認得他，有時候把他當成他父親，有時候把他當成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人。
他把一個蘋果放在祖父的手裡。是何婆婆塞回給他的那一袋。
「爺爺，今天我去了一個地方。」他說，「土瓜灣，福華樓。」
老人拿著蘋果，沒有說話。
「那幢樓是您當年起的，對不對？」馬俊禧說，「我小時候聽爸爸說過，鴻昇置業起的第一幢樓，就在土瓜灣。」
老人還是沒有說話。
他的右手放下了蘋果，蘋果滾到毛毯上，停住了。
然後他的左手慢慢地伸過來，拇指放在右手的手背上，來回摩擦。
馬俊禧看著那隻手。
他從小就看著這隻手。小時候祖父抱他，他就坐在祖父膝上，玩祖父手背上那個藍色的字。那個字已經褪得很淡了，邊緣暈開，像一滴墨水滴在濕紙上。
他問過祖父，這是什麼字。
祖父說，是年輕時不懂事，跟朋友去紋的，沒有什麼意思。
他那時候還不認識那個字。後來認識了，也沒有再問。
那是一個「何」字。
馬俊禧蹲在那裡，看著祖父的拇指在那個字上來回摩擦，一次，兩次，三次。
他想起今天早上，三樓那個昏暗的客廳裡，另一隻布滿皺紋的手，另一根拇指，在另一個褪了色的藍字上，來回摩擦。
一個「馬」字。
一個「何」字。
「爺爺，」他的聲音有點啞，「您認不認識一個叫何月嬋的人？」
老人的拇指停住了。
他的整個身體，一下子僵住。
然後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臉轉向窗外。
窗外是九龍城的夜。對面一排舊樓，招牌燈一格一格地亮著，潮州菜館、泰國雜貨、金舖、涼茶舖。一架飛機從很遠的地方飛過，閃著紅燈，那是從前啟德機場的航道，現在已經沒有飛機會從這裡降落了，只是偶爾有經過的。
祖父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馬俊禧以為他又糊塗了，伸手想幫他把毛毯拉好。
就在這時候，祖父開口了。
聲音不再微弱，不再斷斷續續。那是一句完整的、清楚的、有力的話，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浮了四十年，終於浮到了水面上：
「她還住在三樓？」
馬俊禧的手停在半空。
「是。」他說。
老人沒有回頭。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亮著的招牌燈，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了第二句。
「那你就不要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