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補充協議
【福華樓收購項目 風險評估（法律部草擬）】
已收購業權：八十二／八十三
已投入資金（包括收購價、印花稅、代理及法律費用）：約九億一千萬元
未解決事項：三樓業權附帶之補充協議（一九八六年），內容待查
潛在影響：如該協議構成有效之限制性契諾，本項目可能無法透過強制售賣完成統一業權
建議：盡快取得協議全文
早上九點五十八分，佐敦。
馬俊禧站在一幢舊商業大廈的電梯大堂，把左手腕上的錶脫下來，對著手機，把分針撥到十點正。撥好，按回去，戴上。
錶背的「鴻昇留念」四個字貼著他的脈搏，有點涼。
大廈很舊，電梯是那種有鐵閘的，要自己拉開。電梯大堂的牆上貼著一塊塊黑色的膠字招牌，寫著每一層的公司名字：貿易公司、會計師樓、補習社、按摩院，一半的字已經掉了，剩下一些零零落落的筆畫。
七樓，陸氏律師行。
律師行的門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上的銅牌擦得很亮。推門進去，一股舊紙張和樟腦的氣味撲面而來，混著一點點風油精的味道。接待處的牆上掛著一幅書法，寫著「信義」兩個字，裱框的玻璃已經發黃了。
「馬先生？」
一個頭髮全白的老人從裡面走出來。他八十多歲，個子矮小，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背心，裡面是一件白恤衫，袖口有點起毛。他拄著一根鋁製的枴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陸志誠。陸氏律師行的創辦人，退休十多年了，今天是特地為他回來的。
「陸伯，麻煩您了。」
馬俊禧笑了，酒窩在左邊臉頰上陷下去。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袋蘋果，雙手遞過去。
陸伯看著那袋蘋果，笑了一下。
「你祖父以前來，也是帶蘋果。」他說，「他說，送蘋果，是祝人平平安安。」
他轉身，拄著枴杖往裡面走。
「跟我來。」
律師行的檔案室在最裡面，一個沒有窗的小房間。四面牆都是鐵架，架上是一個個深綠色的鐵皮箱，每個箱子上都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年份、客戶名字、編號。天花板上吊著一盞日光燈，光很白，照得鐵皮箱上的灰塵清清楚楚。
陸伯指了指最上面一層。
「一九八六年，馬。第三個箱。」
馬俊禧搬來一張摺梯，爬上去，把那個鐵皮箱搬下來。箱子很重，比他想像的重，放在地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揚起一陣灰。
箱子打開，裡面是一疊一疊的文件，用麻繩綁著，每一疊的封面都是發黃的牛皮紙。紙張的邊緣已經脆了，一碰就掉下碎屑。
陸伯坐在一張木椅上，枴杖靠在膝邊，看著他一疊一疊地翻。
「你祖父是個奇怪的人。」陸伯說，「做地產的，我見得多了，個個都想賺多一點，快一點。你祖父也是。可是那一次，他做了一件賠錢的事，賠得很多，而且他知道會賠。」
馬俊禧的手停在一疊文件上。
牛皮紙封面上，是毛筆寫的字：「福華樓三樓 何月嬋 補充協議 一九八六年十月十八日」。
他解開麻繩。
文件只有三頁。打字機打的，紙張很薄，是那種舊式的打字紙，字跡有點模糊，有幾個字是用手寫補上的。最後一頁有兩個簽名，兩個印章，還有陸伯作為見證律師的簽名。
他從第一頁開始讀。
「……立約人馬鴻昇（以下稱『甲方』），為九龍內地段某某號福華樓之原業主及發展商；立約人何月嬋（以下稱『乙方』），為該樓三樓單位之買方……」
「……甲方以港幣一元正之代價，將福華樓三樓單位之業權轉讓予乙方……」
一元。
馬俊禧抬起頭。
陸伯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繼續讀。
「……第三條：福華樓日後如需拆卸重建，須先取得三樓單位業主之書面同意。如三樓業主不同意，任何人不得就福華樓申請強制售賣或以任何方式統一業權。」
「……第四條：甲方承諾，甲方本人、甲方之後人，及甲方或其後人擁有、控制或受僱之任何公司，永不收購福華樓三樓單位。」
「……第五條：本協議之條款，隨福華樓土地業權之轉移而轉移，對福華樓所有日後之業主均具約束力。」
「……第六條：本協議於乙方在生期間有效。乙方可於任何時間以書面形式，將本協議之權利轉讓予任何第三者。」
檔案室裡很安靜。
日光燈發出很輕的嗡嗡聲。
馬俊禧的手指在第四條上停住了。
「甲方之後人，及甲方或其後人……受僱之任何公司。」
他是馬鴻昇的後人。
他受僱於恆峰發展。
「陸伯，」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這一條，是誰要求寫的？」
「你祖父。」陸伯說。
「不是何月嬋？」
「不是。」陸伯搖頭，「何小姐只要第三條。她只想保住那一層，不要讓人拆。第四條，是你祖父自己加的。」
他頓了一下。
「我跟他說，鴻昇，這樣寫，你這幢樓一世都不能重建。你自己的仔孫，一世都碰不得這一層。」陸伯說，「他看著我，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什麼話？」
「他說：『就是要一世。』」
陸伯把枴杖換到另一隻手，望著那個打開了的鐵皮箱，好像看見了四十年前的某一個下午。
「簽約那天，何小姐一個人來的。」他說，「穿一件深藍色的大襟衫，頭髮挽一個髻，插一支黑木簪。她坐在我對面，你祖父坐在她旁邊，兩個人隔著一張椅子的距離，一整個鐘頭，沒有看過對方一眼。」
「她簽名的時候，手很穩。你祖父簽名的時候，手在抖，第一筆寫歪了，要重新寫過。」
陸伯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最後一頁那個簽名。果然，「馬」字的第一筆旁邊，有一道很淡的、被塗改液蓋過的痕跡。
「我做了五十年律師，見過很多人簽很多東西。」陸伯說，「賣樓的人手抖，我見過。送樓的人手抖，我只見過那一次。」
馬俊禧看著那三頁紙。
紙張很薄，燈光從背後透過來，看得見另一面的字，反過來的，像鏡子裡的影子。
「陸伯，」他說，「這份協議，註冊處只有摘要，沒有副本。為什麼？」
陸伯看著他，眼睛裡有一點什麼東西，說不出是笑還是嘆氣。
「因為你祖父叫我不要交副本。」他說，「他說，摘要登記了，就有法律效力。副本不交，就沒有人會知道內容。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有一天，有一個馬家的人，想收這一層樓。」陸伯說，「到那一天，他自然會來這裡找。」
他拿起靠在膝邊的枴杖，慢慢地站起來。
「你祖父說，那個人來的時候，叫我把這份東西交給他。」陸伯說，「俊禧，你是第一個來的。」
下午兩點，九龍灣，恆峰發展。
會議室的冷氣開得太大，吹在剛從外面回來的身體上，像一層薄冰。深灰色的會議桌上放著那三頁補充協議的影印本，每一頁都用紅筆畫滿了線。
程振邦坐在主位，袖子捲到手肘，面前的黑咖啡已經涼了。法律部的周律師坐在他旁邊，四十多歲，戴一副金屬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枝螢光筆，在第三條和第五條上來回畫著。
「如果這份東西是真的，」周律師說，「而且已經在註冊處登記了摘要，那麼它很可能構成一個有效的限制性契諾，附隨土地業權，約束所有日後的業主。」
「意思是？」程振邦問。
「意思是，我們收了八十二戶，也要受它約束。」周律師說，「只要何月嬋還在生，只要她不同意，這幢樓就不能重建，也不能申請強制售賣。」
程振邦沒有說話。
他用手指敲著桌面，一下，一下。
「九億一千萬。」他說。
「是。」
「九億一千萬，買了八十二個不能拆的單位。」
「是。」
程振邦的手機在桌面上震了起來。屏幕上顯示的名字，馬俊禧看見了，是集團主席的秘書。程振邦看了一眼，沒有接，把手機反轉，壓在那疊影印本上。
手機在紙上又震了很久，震得那三頁補充協議一下一下地挪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爬。
然後停了。
程振邦抬起頭，看著馬俊禧。
「俊禧，還有第四條。」他說，「你讀過了？」
「讀過了。」
「甲方之後人……受僱之任何公司。」程振邦把這一句慢慢地念出來，「你是馬鴻昇的孫。你受僱於恆峰。按照這一條，恆峰永遠不能收購三樓。」
「第四條的效力有爭議。」周律師說，「一個人不能用合約去約束他的後人受僱的公司，這在法律上很難成立。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如果對方拿這一條去土地審裁處，或者去報紙，」周律師說，「說恆峰派了簽約人的親孫去收一幢他祖父白紙黑字承諾過永不收購的樓，這個故事，會很好看。」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馬俊禧坐在那裡，臉上還是那個溫暖親切的笑容，酒窩深深的。
他把面前那份收購合約收起來，一頁一頁地疊好，放回公事包裡，慢慢地扣上。
咔。咔。
兩個扣子。
程振邦看著他扣公事包的手，眼神變了一下。
「俊禧，我不是在怪你。」他說，語氣軟了一點，「你收了八十二戶，功勞是你的。這個問題是你祖父留下來的，不是你造成的。」
他停了一下。
「可是問題要解決。」他說，「月底之前，兩個方法。第一，何月嬋簽一份書面同意書，同意重建。第二……」
他沒有說下去。
「第二是什麼？」馬俊禧問。
程振邦看著他，沒有回答。
周律師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寫得很小。
馬俊禧看了一眼手錶。
秒針一格一格地走。
晚上七點，九龍城，安老院。
走廊的電視在播晚間新聞，聲音開得很大。護工推著餐車走過，餐車上一碗碗剁碎的菜和粥，冒著熱氣，一股淡淡的米香和豬肉的油味。有一個老婆婆坐在走廊的輪椅上，一直在喊一個名字，喊了很多遍，沒有人應。
祖父今天不太清醒。
房間的窗開了一條縫，九龍城街上的聲音從縫裡擠進來：小巴司機按喇叭，潮州菜館門口有人在劈凍蟹，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床頭櫃上放著一碗已經涼了的麥皮，表面結了一層皺皺的膜，湯匙插在中間，一口也沒有動過。
他坐在輪椅上，面向窗外，淺藍色的睡衣，灰色的羊毛開衫，膝上蓋著那條紅綠格子毛毯。馬俊禧走進去的時候，他轉過頭來，看了很久。
「阿明？」
阿明是馬俊禧的父親。
「爺爺，是我，俊仔。」
祖父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什麼也沒有。然後他轉回去，繼續看窗外。
馬俊禧在他身邊蹲下來，把補充協議的影印本放在他膝上的毛毯上。
「爺爺，我今天去了陸伯那裡。」他說，「他把這個給了我。」
祖父低頭看著那三頁紙。
看了很久。
他的右手慢慢地伸過去，修長的手指在紙上摸了一下，摸到最後一頁那個簽名的位置，停住了。
然後他的左手伸進開衫的口袋。
拿出一張照片。
照片很舊了，四角都捲起來，表面有很多細細的裂紋，顏色褪得只剩下一點點黃和一點點灰。
馬俊禧見過這張照片。祖父清醒的時候，常常把它拿出來看一看，然後又收回去。可是他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照片的正面，每次都是背對著人，看完就放回口袋。
這一次，他把照片遞給了馬俊禧。
照片裡是一幢新落成的唐樓。六層高，外牆的紙皮石是淺綠色的，整整齊齊，在陽光下發著光。大門口掛著紅色的綵球，旁邊豎著一塊牌：福華樓，一九七六年落成誌慶。
大門前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年輕的男人，高瘦，穿著白恤衫、西褲，頭髮梳得油亮，笑得很燦爛。
一個是年輕的女人，很瘦小，穿著一件深色的大襟衫，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髻，髻上插著一支木簪。她沒有笑，只是看著鏡頭，眼睛細細的，亮亮的。
她的手裡，拿著一把鑰匙。
銅的，新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馬俊禧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是鋼筆字，字跡很有力，是祖父年輕時的字：
「月嬋，三樓是你的。等我。」
他看著那兩個字。
等我。
他想起陳太在土瓜灣街上說的話：每年農曆八月十五，她都會在門口擺兩張凳，兩隻茶杯，坐到半夜才收。她說等一個答應了會來的人。
「爺爺。」
祖父沒有回答。
他的拇指在右手手背上來回摩擦。那個褪色的藍色「何」字，被他摩擦得發紅。
「爺爺，你答應過她什麼？」
祖父把臉轉向窗外。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雙手抓住輪椅的扶手，指節發白。
窗外，九龍城的招牌燈一格一格地亮著。
他張開嘴，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微弱，斷斷續續，馬俊禧要把耳朵湊過去才聽得見。
「我……沒有去。」
「沒有去哪裡？」
祖父沒有再說話。
他閉上眼睛，好像睡著了。可是他的雙手還緊緊地抓著扶手，沒有鬆開。
第二天早上十點，土瓜灣，福華樓。
馬俊禧兩級一步地走上樓梯。
樓梯間還是那股霉味，扶手還是那麼冰冷，燈泡還是那一個在閃。二樓的鐵閘上，恆峰的封條被風吹掉了一半，在樓梯間裡飄來飄去。
三樓的鐵閘開著。
木門也開著。
何婆婆坐在門口的一張矮木凳上，拄著竹杖，瞇著眼睛看著樓梯。好像早就知道他會來，已經等了一會兒。
她頸上的紅繩還掛著那把舊鑰匙，發黑的銅。
「你去過陸律師那裡了。」
不是問句。
「是。」
「讀了？」
「讀了。」
何婆婆咧開缺牙的嘴，笑了，笑聲尖細，帶著一點狡黠。
「那你知道你祖父是什麼人了。」
「我不知道。」馬俊禧說，「我只知道他簽了一份很奇怪的協議，用一元把一層樓賣給你，然後承諾他的後人一世都不收這一層。」
他在她對面蹲下來，和她平視。
「婆婆，我想知道為什麼。」
何婆婆看著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後，她的眼睛又停在他手腕上那隻錶上。
「這隻錶，」她說，「是我買給他的。」
馬俊禧的手指一下子停住了。
「一九七六年，福華樓落成那一天。」何婆婆說，「我在他的製衣廠做了八年，儲了八年的錢，買了這隻錶。錶背那四個字，是我叫錶舖刻的。」
她伸出手，那隻手背上有一個褪色的藍色「馬」字，枯瘦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錶面。
「還在走。」她說，「他竟然讓它一直在走。」
她說完這一句，手伸到頸上，把那條紅繩上的舊鑰匙握進手心，閉上了眼睛。
屋裡很靜。收音機沒有開，廚房也沒有炒菜的聲音，只有神檯上那三枝檀香，煙絲一縷一縷地往上飄，飄到天花板那一塊被油煙燻黃了的地方，才慢慢散開。窗邊那部腳踏衣車上蓋著碎花布，布的一角垂下來，被窗縫吹進來的風輕輕推著。
馬俊禧蹲在那裡，看著她握著鑰匙的手。那隻手很瘦，青筋一條一條地浮起來，手背上那個藍色的「馬」字，因為握得太緊，皮膚繃著，字的筆畫被拉得有點變形。
他忽然想起，祖父輪椅扶手上那雙手，也是這樣緊緊地握著。
四十年，兩個人，兩雙手，握著兩樣不同的東西，握得一樣緊。
過了很久，何婆婆才睜開眼睛。
她把手收回去，放在竹杖上。
「其他的事，你去問他。」她說，「我等了四十年，不要從你的口裡聽到。要從他的口裡聽到。」
她用竹杖在地上輕輕一頓。
篤。
馬俊禧站起來。
他轉身準備走的時候，看見了屋裡的矮圓桌。
白色通花膠桌布上，放著一張名片，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沒有封口，露出一疊文件的一角。
名片是白色的，印著一個燙金的標誌。
「譚氏地產集團 收購部經理 關啟源」
何婆婆看見他在看，又笑了。
「昨天下午來的。」她說，「比你大方。八百八十萬。」
「他們想收這一層？」
「不是。」何婆婆說，「他們說，他們不要這一層。」
她瞇起眼睛看著他。
「他們要那份協議。」
馬俊禧走下樓梯的時候，走得很慢。
一級，一級。
走到地下，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閘，外面是正午的陽光，白得刺眼。
街對面的涼茶舖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他四十歲左右，個子不高，身材結實，穿著一套淺灰色的西裝，白恤衫，打著一條銀色的領帶。頭髮剪得很短，下巴刮得很乾淨，手裡夾著一枝煙，沒有抽，任它自己燒著。
他看見馬俊禧，把煙丟在地上，用皮鞋踩熄，然後穿過馬路，走過來。
「馬先生。」他伸出手，「關啟源，譚氏地產。」
馬俊禧看著那隻手。
他露出笑容，酒窩深深的，伸手握住。
「關先生。」
「久仰。」關啟源說，「八十二戶，十四個月，行內都說你是這一行最好的收樓佬。」
「過獎。」
關啟源笑了一下，鬆開手。
「我不跟你兜圈子。」他說，「那份協議，我們譚氏會買下來。何婆婆可以在生的時候，把協議的權利轉讓給任何第三者，第六條寫得很清楚。」
他也讀過了。
馬俊禧的笑容沒有變，可是他的右手已經抬起來，看了一眼手錶。
「你們買了協議，也不能重建福華樓。」他說，「協議約束所有業主，包括你們。」
「我們不需要重建福華樓。」關啟源說，「我們只需要恆峰不能重建。」
他從口袋裡拿出另一枝煙，沒有點，夾在手指間轉。
「九億一千萬，馬先生。」他說，「你們恆峰押在這幢樓上的錢。有了這份協議，這九億就是九億塊磚頭。到時候，你們董事局會很樂意用一個好價錢，把八十二戶全部賣給我們。」
「然後呢？」
「然後，」關啟源笑了，「我們會跟何婆婆好好商量。畢竟，第四條只禁止馬家的人收這一層。」
他拍了拍馬俊禧的肩膀。
「我們姓關。」
他轉身走了，走向街口停著的一輛黑色房車。
馬俊禧站在正午的陽光裡。
他抬頭，看著福華樓。
三樓的窗口，碎花布簾子被風吹起來一角。簾子後面，站著一個佝僂的小小的身影，拄著竹杖，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想起入行第一年，祖父還清醒的時候，在安老院的飯堂裡對他說過一句話。那時候他剛剛收了第一幢樓，興奮得整晚睡不著，跑去安老院告訴祖父。祖父聽完了，沒有稱讚他，只是用那隻缺了尾指第一節的左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俊仔，」祖父說，「收樓，收的是人家的家。收之前，你要先知道，人家為什麼不肯走。」
他那時候以為，祖父說的是談判技巧。
他低頭，看手腕上那隻錶。
錶背貼著他的脈搏，那四個字是一個女人用八年的積蓄刻上去的。
月底，還有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