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
凌晨四點二十分,沙田馬場後面的馬房區還是一片藍黑。
路燈一盞一盞沿著馬廄排開,冷白色的光落在綠色的鐵閘上,鐵閘後面是一格一格的馬房,每一格裡都有一匹馬在呼吸。那種呼吸聲很深,很慢,從鼻孔噴出來時帶著一點濕氣,在冷空氣裡變成一小團白霧,一團散了,另一團又噴出來。
祁宛站在第十四排馬廄的入口,吸了一口氣。
乾草,馬糞,木屑,皮革,還有馬身上那種溫熱的、帶一點鹹味的汗氣,全部混在一起,濃得像一堵牆。她在內地的馬術中心做過四年,在英國的賽馬學院讀過兩年,這種氣味她很熟悉。但每一個馬房的氣味都有一點不一樣,她相信一個好的獸醫,第一天應該先用鼻子認識一個地方。
她今年三十三歲,身高一百七十二,手臂很長,長到穿什麼外套袖子都短一截。今天她穿的是墨綠色的刷手服,外面罩一件防水圍裙,腳上是一雙及膝的黑色長筒雨靴,頸上掛著聽診器,胸前口袋裡插著一盒針筒。淺棕色的直髮盤成一個低低的髮髻,用一支削得很尖的鉛筆橫插著固定。
她推了推臉上的黑色運動框眼鏡。
新工作。第一天。四點半晨操,她四點十五分已經到了。
「祁醫生?」
一個矮小的中年男人從馬房裡探出頭來,戴著一頂褪色的鴨舌帽,手裡提著一桶水。
「我是老鄧,這一排的馬伕頭。」他把水桶放下,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跟她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粗,像一塊砂紙。「樊生說你今天來,叫我帶你看看。」
樊生是這個馬房的練馬師。昨天面試的時候,他只問了她三個問題,第三個問題是:「你能不能五點前起床?」
「麻煩你了。」她說。
她說話帶一點北方口音,老鄧聽了,眉毛揚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他帶她沿著馬廄走,一格一格地介紹。這匹是三歲的新馬,剛從澳洲運來,還在適應天氣;這匹上個月贏過一場,現在是全馬房的寶貝;這匹腳有點問題,樊生想請她看看。每一匹馬都有名字,寫在一塊小小的白板上,掛在鐵閘旁邊。
祁宛每經過一匹馬,就停下來,把右手的手背伸到鐵閘前面,讓馬聞一聞。
馬把鼻子湊過來,溫熱的氣噴在她的手背上,濕濕的,癢癢的。有的馬聞一下就走開了,有的馬會用嘴唇碰一碰她的指節,像在確認什麼。
「你這樣做,」老鄧看著她,「是什麼意思?」
「打招呼。」她說,「先讓牠知道我是誰,再碰牠。」
老鄧笑了一下,露出一顆金牙。
走到第十四排的最後一格,老鄧停住了。
這一格比別的暗,因為頂上的燈壞了一支。鐵閘上的白板寫著兩個字,用黑色的馬克筆寫的,字寫得很端正,但筆畫已經有點褪色了。
晚晴。
祁宛往裡面看。
一匹栗色的馬站在陰影裡,低著頭,一動不動。牠的毛色本來應該是深紅棕色的,現在卻暗淡了,背脊上有一片一片的灰白色雜毛,像落了一層霜。牠的肋骨隱約看得見,一根一根,在皮毛底下起伏。牠的左前腳稍微抬起一點點,蹄尖點地,重量全部壓在另外三隻腳上。
「這匹,」老鄧說,聲音低了一點,「十四歲了。」
十四歲。一匹賽馬通常在六七歲就開始走下坡,八九歲退役。十四歲,在人類的年紀裡,大概已經是七十幾歲的老人。
「還在出賽?」
「三年沒出賽了。」
「那為什麼還留在這裡?」
老鄧沒有答,只是把鐵閘拉開。
祁宛走進去。她先站在門口,把手背伸出去,等晚晴轉過頭來。
晚晴過了很久才轉過頭。牠的眼睛很大,很濕,眼角有一點分泌物,看人的時候有一種說不出的疲倦,好像已經看過太多東西了。牠把鼻子湊過來,聞了聞她的手背,鼻孔噴出一口溫熱的氣。
「好孩子。」她輕聲說。
然後她開始檢查。
她蹲下去,雙手順著晚晴的左前腿慢慢往下摸,從肩膀到膝蓋,從膝蓋到球節,從球節到蹄冠。她的手指很長,按壓時很輕,但每一寸都不放過。摸到球節上面一點的地方,晚晴的腿猛地一縮,整匹馬往後退了半步。
那裡腫著,熱著,手指按下去,組織是硬的,不是正常肌腱那種有彈性的硬,是一種已經壞死又結了疤的硬。
她又摸了另外三隻腳。右前腿也有,輕一點。兩隻後腿的關節都有退化的跡象,一按就能感覺到裡面的骨頭在摩擦。
她站起來,拿下頸上的聽診器,聽了晚晴的心跳和肺。心跳有雜音,不嚴重,但確實有。
她又翻開晚晴的嘴唇,看了看牙齒,看了看牙齦的顏色。然後她站在牠身邊,一隻手搭在牠的頸上,感覺著那片溫熱的、微微汗濕的皮毛底下,一下一下的脈搏。
她在那裡站了很久。
晚晴的頸很暖。牠低著頭,任由她的手搭著,一動也不動,只有耳朵偶爾輕輕轉一下,朝著她的方向。
「老鄧。」她說。
「嗯。」
「牠每天都痛。」
老鄧沒有說話。
祁宛把手從晚晴的頸上拿開,退到門口,然後摘下了眼鏡。
她說壞消息之前,都會摘下眼鏡。不是故意的,是很多年前養成的習慣——她在馬術中心第一次要跟一個女孩說她的馬不能再跳了,她看著那個女孩的臉,看得太清楚,清楚得說不下去。之後她就開始摘眼鏡,讓對方的臉變得模糊一點,讓自己可以把話說完。
「以牠現在的狀況,」她說,聲音平靜清晰,「兩隻前腳的屈肌腱都有慢性損傷,左邊比右邊嚴重得多,後腳關節退化,心臟有雜音。牠現在不能跑,以後也不會好。每一天站著,對牠來說都是痛的。」
她停了一下。
「我建議人道處理。」
鐵閘外面響起一陣很急的腳步聲。
馬靴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祁宛轉過頭。
一個很矮的人影站在馬房門口,背著光,看不清楚臉,只看見一件深紅色的防風外套,拉鍊一直拉到下巴,衣領豎起來,把半張臉都擋住了。
「你說什麼?」
聲音很沙啞,像喉嚨裡塞了一把沙。
祁宛把眼鏡戴回去。
人影走進燈光裡。
是一個年輕女孩,大概二十出頭,很矮,一百五十幾公分,骨架很小,但大腿和前臂的肌肉很結實,隔著黑色的緊身騎師褲看得出一條一條的線條。她腳上是一雙棕色的長馬靴,靴筒磨得起了毛。她的頭髮剪得很短,像男孩子一樣,頭頂被頭盔壓得扁扁的,有幾撮翹起來。
她的臉是瓜子臉,曬得很黑,是那種長年在戶外的深褐色,兩頰卻凹陷下去,凹得有點太深了,像一個長期餓著的人。她的眉毛很粗,很短,眼睛很大,大得有點倔強。鼻樑上有一個小小的凸起,是骨頭撞過又長回去的樣子。
她抬起下巴看著祁宛。祁宛比她高了整整十五公分,她要抬起下巴才能看到祁宛的眼睛,但她抬得很高,高得好像她才是比較高的那一個。
「你剛才說什麼?」她又問了一次。
「我是新來的獸醫,祁宛。」祁宛說,「我剛才說,我建議——」
「我聽到了。」
女孩走過去,走到馬房門口,轉過身,背對著晚晴,面對著祁宛,雙手張開,抓住了兩邊的門框。
她就那樣站著,把整個門口擋住了。
她的個子太小,其實擋不住什麼。祁宛只要伸一隻手,就可以把她撥開。但她站在那裡,抓著門框,指節都白了,下巴抬得高高的,好像身後是一座城,而她是城門。
「阿霜……」老鄧叫了一聲。
「不准碰牠。」女孩說。
「我沒有要碰牠。」祁宛說,「我只是提出專業意見。最後的決定,要馬主和練馬師——」
「不准。」
女孩的右手鬆開門框,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啪。又拍了一下,啪。像在拍一匹不安的馬的頸。
祁宛看著她的手。
然後她看見了晚晴。
晚晴在女孩的身後,把頭伸了過來,把下巴輕輕擱在女孩的肩膀上。牠的眼睛半閉著,鼻孔噴出一口白氣,吹亂了女孩後腦那幾撮翹起的短髮。
女孩沒有回頭。但她的肩膀,在那一刻,輕輕地往後靠了一點點。
——
「陸霜。」
回辦公室的路上,老鄧說。
「見習騎師,二十四歲。在樊生這裡四年了。」老鄧把鴨舌帽摘下來,搔了搔稀疏的頭髮,又戴回去,「每天四點半晨操,她只騎一匹馬。」
「晚晴?」
「晚晴。」
「一匹不能跑的馬?」
「她不跑。」老鄧說,「她就騎著牠,在跑道上慢慢走一圈。走完就回來,替牠洗澡,梳毛,餵牠吃方糖。」
祁宛停下腳步。
「一個見習騎師,」她說,「每天晨操只騎一匹退役的馬。那她怎麼練?怎麼出賽?」
老鄧看了她一眼,沒有答。
天邊開始泛出一點點灰白。遠處的跑道上,泛光燈亮起來了,冷白色的光打在沙地上,一片刺眼的亮。第一批晨操的馬已經出場了,馬蹄踩在沙地上,發出一陣一陣悶悶的轟響,像遠處在打雷。
祁宛走到跑道邊的欄杆旁邊。
一匹一匹的馬從她面前衝過去,騎師伏在馬背上,身子壓得很低,幾乎貼住馬頸。馬的鬃毛在風裡飛起來,汗水在泛光燈下閃著光,沙子被馬蹄揚起,打在欄杆上,沙沙地響。
然後,在所有飛馳的馬的外側,她看見了一匹走得很慢的栗色馬。
陸霜騎在晚晴背上。她沒有伏低身子,而是坐得很直,手裡的韁繩放得很鬆,鬆得幾乎垂到馬頸上。晚晴一步一步地走,左前腳每一次落地都有一點遲疑,但牠還是走著,低著頭,一步,又一步。
別的馬從牠們身邊衝過去,帶起一陣風,把陸霜那件深紅色的外套吹得鼓起來。
陸霜沒有看那些馬。她低著頭,一隻手輕輕拍著晚晴的頸,嘴唇在動,好像在跟牠說話。
祁宛聽不見她說什麼。
但她看見陸霜笑了。
那是一個很開的笑,露出牙齒,眼睛彎起來,像一個小孩子。在凌晨四點五十分的泛光燈下,在一群飛馳的馬旁邊,那個剛才抓著門框、下巴抬得比天還高的女孩,對著一匹不能跑的老馬,笑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祁宛推了推眼鏡。
——
那之後,每天凌晨四點半,她們都在跑道邊碰面。
祁宛每天早上都要做巡房,第十四排是她的必經之路。她每天走到最後一格,都會停下來,看一眼晚晴的腳,記下腫脹的程度,寫在她的記錄本上。
陸霜每天都在那裡。有時在替晚晴刷毛,有時在替牠的腳敷冰袋,有時只是站在馬房裡,一隻手搭在牠的頸上,額頭抵著牠的頸側,一動不動。
她看見祁宛,就會站直身子,抬起下巴。
「今天怎麼樣?」祁宛會問。
「很好。」
「腫得比昨天厲害。」
「很好。」
「牠昨晚吃了多少?」
「很多。」
「飼料桶裡還剩一半。」
陸霜會咬住下唇,轉身就走,走到晚晴的另一邊去,用馬的身體把自己擋住。
第三天,祁宛帶了一份報告給樊生。報告上寫著晚晴的每一個問題,每一個數據,最後一頁寫著她的建議。她寫得很長,很仔細,用詞很準——她生氣的時候就是這樣,句子越來越長,用詞越來越專業,好像要用一個一個的醫學名詞把對方壓倒。
樊生看完,把報告放在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祁醫生,」他說,「你的專業我沒有懷疑。」
「那為什麼——」
「這匹馬的事,不是我能決定的。」
「那是誰?」
「馬主。」
「馬主是誰?我可以直接跟他談。」
樊生放下茶杯,看著窗外。窗外是第十四排馬廄,天剛亮,陸霜正牽著晚晴從跑道回來,深紅色的外套在晨光裡像一小團火。
「晚晴的馬主,」樊生說,「已經不能談了。」
——
第四天凌晨,下了一場小雨。
跑道的沙地吸飽了水,顏色變深,馬蹄踩下去不再是悶響,而是一種濕重的、黏住又拔起的聲音。泛光燈的光被雨絲切成一條一條,照在欄杆上,欄杆冰得手一搭上去就縮回來。
祁宛站在欄杆邊,看著晚晴走完一圈,慢慢走回出口。
陸霜在她面前勒住韁繩。晚晴停下來,鼻孔噴出兩團白氣,頸上的毛被雨打濕了,一綹一綹地貼著皮膚,冒著熱氣。
「你每天都來。」陸霜坐在馬背上,低頭看她。這是她們之間第一次,是陸霜比較高。
「我每天都要巡房。」
「巡房不用站在這裡。」
「我在看牠走路。」祁宛說,「左前腳落地的時間,比右前腳短零點幾秒。牠在用另外三隻腳替那一隻分擔。你每天騎牠走一圈,那一隻腳就要多承受一圈。」
陸霜沒有答。她的手在晚晴的頸上來回撫著,撫得很慢。
「牠還記得跑道。」過了很久,她說,句子只說了一半,「每天不出來……牠會以為……」
她沒有說完。
「會以為什麼?」
陸霜咬住下唇,一扯韁繩,晚晴轉了個身,一步一步走向馬房。雨落在那件深紅色的外套上,落在她短短的頭髮上,她沒有戴頭盔,頭頂那幾撮翹起的頭髮被雨壓平了,像一隻淋濕的小鳥。
祁宛站在雨裡,看著她們走遠。她發現自己在想那半句話。會以為什麼?會以為自己已經沒有用了?會以為沒有人要牠了?
她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雨水,戴回去。
那是她第一次,在不需要說壞消息的時候,摘下了眼鏡。
——
第五天,祁宛在更衣室外面碰見陸霜。
騎師的更衣室旁邊有一個磅房,裡面放著一個舊式的大磅,每個騎師每天都要上去量一次。祁宛經過的時候,門半開著,她看見陸霜站在磅前面。
陸霜先把那件深紅色的外套脫了下來,掛在門後。祁宛這才看見她的身形——骨架確實很小,手臂很細,但腰腹比她的四肢圓了一圈,和那兩片凹陷的臉頰放在一起,顯得有點不對稱,像一個不同部分分別長在不同時間裡的人。
然後陸霜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她站在磅前,閉上眼睛,把肺裡的氣一口一口地吐出來。吐完一口,胸口凹下去;再吐一口,肩膀縮起來;再吐,整個人好像縮小了一圈。然後她屏住呼吸,踏上了磅。
指針晃了一下,停住。
陸霜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指針。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很快走下磅,拿起外套穿上,把拉鍊一直拉到下巴,把衣領豎起來,然後推開門。
她看見了站在門外的祁宛。
兩個人對望了一秒。
陸霜的右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捏著什麼。祁宛聽見一聲很輕很輕的碎裂聲,像一顆方糖在指縫之間碎成了粉。
陸霜咬住下唇,從她身邊擠過去,走了。
——
一個星期之後,祁宛輪值夜班。
馬房區的夜晚跟凌晨不一樣。凌晨是冷的,亮的,有一種即將出發的緊張;晚上是暖的,暗的,只有馬的呼吸聲和偶爾踢一下鐵閘的聲音。空氣裡的乾草味更濃了,混著夜露的濕氣,黏在皮膚上。
十一點,她巡完最後一輪,回到獸醫辦公室。
辦公室很小,一張舊木桌,一部電腦,一排鐵皮文件櫃。文件櫃裡放著每一匹馬的病歷,一匹一個文件夾,按馬廄的編號排列。
她坐下來,捲起刷手服的袖子,用酒精棉擦了擦右前臂。那裡有一個半月形的疤,淡白色,微微凸起,是她二十六歲那年被一匹受驚的母馬咬的。那一口咬得很深,縫了七針,她在醫院躺了兩天,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回到那匹馬的馬房,把手背伸到牠鼻子前面,讓牠重新聞一次。
同事說她瘋了。她說,馬咬人,是因為痛,或者怕。你不能因為被咬過一次,就不再讓牠認識你。
她看著那個疤,想起陸霜抓著門框的手指,白得像骨頭。
然後她拉開最底下的那一格,找到第十四排最後一個文件夾。
晚晴。
文件夾比別的都厚。她把它抽出來,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十四年的記錄。出生證明,進口文件,第一次出賽的獸醫檢查,第一次受傷,第一次手術。她一頁一頁翻過去,晚晴的一生在她的手指下面慢慢展開——三歲時贏過兩場,四歲時贏過一場大賽,五歲時左前腳第一次受傷,然後是漫長的休養、復出、再受傷、再休養。
九歲,最後一次出賽,跑了倒數第二。
之後是五年的空白。沒有出賽記錄,只有每個月一次的獸醫巡查,每一次都是同一句話:「狀況穩定,繼續觀察。」
她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一張馬匹擁有權的確認表格。每一年續期的時候,馬主都要在上面簽名。表格上有五個簽名欄,填了四個,第五個是空的。
四個簽名都是同一個人的。字跡是女人的字,很秀氣,一筆一畫都寫得很認真,最後一個字的尾巴會輕輕往上勾。
馬主:岑月華。
祁宛盯著那個名字。
她想起了什麼。
三天前的早上,在第十四排馬廄,陸霜彎下腰替晚晴清理蹄子的時候,那件深紅色的防風外套往上縮了一截,衣領往後翻了過去。祁宛站在她身後,無意中看見了衣領內側。
那裡用深黃色的線,繡著兩個小小的字。
月華。
她問過老鄧那件外套的事。老鄧一邊掃地,一邊說:「那是她媽的。她媽以前在這裡做了二十年,從馬伕一直做到助理練馬師,兩年前病逝了。那件外套阿霜穿了兩年,洗得都褪色了,也不肯換。」
祁宛坐在辦公室裡,盯著文件上的那個簽名。
最後一次續期的日期,是兩年前的九月。
第五個簽名欄,空著。
她的手指按在那個空格上,按了很久。窗外,第十四排馬廄的方向,傳來一聲很輕的鐵閘響。然後是馬靴的聲音,很慢,很輕,一步一步,在凌晨一點的黑暗裡,走向最後一格。
她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那個每天凌晨抓著門框、把下巴抬得比天還高的女孩,擋住的不是一匹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