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口氣
凌晨四點二十八分,第十四排馬廄的最後一格,燈還是壞的。
祁宛推著一架手推車走過去,車輪壓過水泥地的裂縫,咯噔咯噔地響。車上放著一卷冷水喉、一桶冰塊、一疊彈性繃帶、一部手提式的超聲波治療儀,還有一個保溫壺,裡面是她自己煮的紅棗水——不是給馬的,是給她自己的,凌晨的馬房區冷得她的手指發僵。
晚晴的馬房門口,站著一個穿深紅色防風外套的人。
陸霜雙手抓著門框,下巴抬得高高的,和一個星期前一模一樣。
她大概在這裡站了很久了。她的短髮上沾著夜露,一小顆一小顆,在路燈的冷光裡閃著。她的嘴唇乾裂得起了皮,裂口裡滲出一點點血絲。
「你又來做什麼?」
祁宛把手推車停在她面前。
她沒有摘眼鏡。
「我不是來帶走牠的。」她說。
陸霜看著她,那雙大而倔的眼睛眨也不眨。然後她的目光落到手推車上,落在那卷冷水喉、那桶冰塊、那疊繃帶上。
「這些是什麼?」
「冷敷,按摩,超聲波治療,控制步行。」祁宛說,「從今天開始,每天早上一小時。牠的腳好不了,但是可以不那麼痛。」
陸霜沒有鬆開門框。
「為什麼?」
祁宛想了一下。她想起昨晚在辦公室裡,那個秀氣的簽名,那個往上勾的最後一筆,那個空著的第五欄。她想起那件外套的衣領內側,那兩個用深黃色的線繡著的小字。
她沒有說這些。
「因為牠每天都痛。」她說,「我是獸醫。」
陸霜的右手鬆開了門框,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啪。又拍一下。啪。
然後她側過身,讓出了半個門口。
只有半個。
祁宛推著手推車,從那半個門口擠了進去。她的手臂太長,推車的時候手肘撞到了門框,痛得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陸霜在她身後,發出一聲很輕的鼻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哼。
——
第一天,晚晴不肯讓她碰左前腳。
祁宛一蹲下去,牠就把那隻腳縮起來,往後退,退到馬房最裡面的角落,耳朵往後貼,眼白露了出來。
她沒有強來。
她站起來,把右手的手背伸出去,停在晚晴的鼻子前面。
等。
晚晴看著她的手。很久。然後牠把鼻子湊過來,聞了一下,噴出一口溫熱的氣。
她慢慢地把手移到牠的頸上,搭著,不動。
又等。
陸霜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馬刷,看著她。
「你這樣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牠願意。」
「牠不會願意的。」陸霜說,「牠只讓我碰那隻腳。」
「那你來。」
陸霜愣了一下。
「你來扶著那隻腳,」祁宛說,「我來冷敷。」
陸霜看著她,下巴還是抬著。過了一會兒,她走進來,把馬刷插在後褲袋裡,蹲在晚晴的左前腳旁邊。她沒有馬上碰那隻腳,而是先用手掌在晚晴的肩膀上拍了兩下,啪,啪,然後把臉貼在牠的前臂上,嘴唇動著,說了一些什麼。
祁宛聽不見她說什麼。她只看見晚晴的耳朵,從往後貼著,慢慢轉了過來,轉向陸霜的方向。
然後晚晴把那隻腳放了下來。
陸霜用雙手捧住那隻腳,捧著蹄子,輕輕抬起來一點。她的手掌很粗,被韁繩勒出了厚厚的繭,一層一層,黃黃的,像樹皮。可是她捧著那隻蹄子的時候,動作輕得像捧著一隻雛鳥。
祁宛打開冷水喉。
冰冷的水沖在晚晴腫脹的球節上,嘩嘩地響,水花濺起來,濺濕了陸霜的褲子和祁宛的圍裙。凌晨的空氣本來就冷,水一濺上來,兩個人都打了個顫。
晚晴沒有動。牠低著頭,鼻孔噴著白氣,一團一團,在頭頂那盞壞了的燈底下,在隔壁那盞好的燈照過來的一點光裡,慢慢散開。
二十分鐘。
祁宛關掉水喉,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那個球節。還是腫,還是熱,但是比剛才涼了一點點。
她抬起頭,剛好和陸霜的眼睛對上。
她們蹲得很近。近得祁宛看得見陸霜鼻樑上那個小小的凸骨,看得見她眉毛上沾著的一顆水珠,看得見她那兩片凹陷的臉頰上,被凌晨的冷風吹出來的一點紅。
陸霜先移開了目光。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水,走出了馬房。
「明天,」她在門口說,背對著祁宛,「四點半。」
句子只說了一半。祁宛聽得懂另一半。
——
之後的兩個星期,每天四點半,她們在同一個馬房裡。
冷敷二十分鐘,陸霜扶腳,祁宛沖水。然後是按摩,祁宛教陸霜怎麼用掌根沿著肌腱的方向推,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輕,要感覺到底下的組織在手掌下面慢慢放鬆。陸霜學得很快,她的手本來就認得馬,只是沒有人教過她這些。
然後是超聲波治療。祁宛把那部手提機器的探頭塗上凝膠,貼在晚晴的腿上,一圈一圈地慢慢移動。機器發出很輕的嗡嗡聲,晚晴一開始有點緊張,耳朵轉來轉去,後來就習慣了,甚至會低下頭,半閉著眼睛,好像在打瞌睡。
最後是步行。不是跑道,是馬房後面那一小片沙地,沙子很軟,腳踩下去會陷進去一點。陸霜牽著晚晴,一圈一圈地慢慢走,祁宛站在旁邊,拿著秒錶,數著步伐,記下每一步落地的時間。
第五天,祁宛找來了馬場的蹄鐵匠,替晚晴換了一副特製的蹄鐵,後跟加厚,減輕肌腱的負擔。
第八天,晚晴左前腳落地的時間,比第一天長了零點一秒。
第十一天,晚晴第一次在沙地上自己加快了腳步,從慢步變成了小跑,跑了三步,又慢下來。
陸霜牽著韁繩,站在沙地中央,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
又是那種笑,露出牙齒,眼睛彎起來,像一個小孩子。她轉過身,把臉埋進晚晴的頸裡,肩膀一抖一抖的。
祁宛站在沙地邊,握著秒錶,沒有按停。
秒錶上的數字一直在跳。她看著陸霜的背影,看著那件深紅色的外套在晨光裡一抖一抖,一直看到太陽從城門河那一頭升起來,一瞬間把整片沙地、整個馬房、整匹栗色的老馬和那個矮小的女孩,全部染成了橙紅色。
那一瞬間很短。太陽升高了一點,橙紅就褪了,變回普通的、白白的早晨。
她這才發覺,自己的嘴角一直是彎著的。她伸手推了推眼鏡。
——
第十二天,祁宛第一次看見陸霜騎一匹真正會跑的馬。
那是樊生臨時叫她試騎的,一匹四歲的棗紅色馬,叫「金滿堂」,性子很急,在閘廂裡不肯站定,把兩個騎師都甩了下來。樊生站在欄杆邊,叼著一支沒點的菸,對陸霜揚了揚下巴。
陸霜什麼都沒有說。她把深紅色的外套脫下來,搭在欄杆上,交給祁宛。
外套是暖的,還帶著她的體溫,和一股乾草混著方糖的甜味。
陸霜走到金滿堂身邊,沒有馬上上馬。她用手掌拍了拍牠的頸,啪,啪,然後把臉貼過去,嘴唇動著。金滿堂的耳朵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噴出一口氣,腳下的踢踏慢了下來。
她翻身上馬的動作快得看不清楚。
然後她就不見了——不是真的不見,是她整個人伏了下去,伏得那麼低,低得好像融進了馬背裡,只剩下一個深色的小點貼在馬頸上。金滿堂衝了出去,四蹄翻起的沙子像一陣暴雨打在欄杆上,沙沙沙地響。
泛光燈下,那一人一馬沿著彎道飛過去,快得祁宛的眼睛跟不上。
樊生按停了秒錶,看了一眼,把那支沒點的菸從嘴上拿下來。
「可惜。」他說。
祁宛轉頭看他。
「她騎得比誰都好。」樊生說,「可惜。」
他沒有說可惜什麼。
陸霜騎著金滿堂慢慢跑回來,在欄杆邊勒住。她翻身下馬,落地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一歪,她伸手抓住了馬鐙,才站穩。
她抬起頭,看見祁宛在看她,立刻把下巴抬高,伸手把外套拿了回去,穿上,拉鍊一直拉到下巴。
——
「阿霜的體重,」老鄧說,「你有沒有留意?」
他是在一個下午說的。下午的馬房區很靜,晨操早就結束了,馬匹都在馬房裡休息,偶爾有一兩匹踢一下鐵閘,發出哐的一聲。空氣裡的乾草味被太陽曬得發暖,混著一點點蒼蠅嗡嗡的聲音。
老鄧坐在一張摺椅上,替一副馬鞍上油。他的手在皮革上一圈一圈地擦,擦得皮革發亮,散發出一股油脂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氣味。
祁宛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晚晴的治療記錄,停住了。
「有。」她說。
她想起那天在磅房門口看見的事。那一口一口吐出去的氣,那個縮起來的身體,那張一下子變白的臉,那一聲在口袋裡碎掉的方糖。
「見習騎師有負磅優惠,」老鄧說,「但是底線就是底線。她要騎的那個班次,連裝備最多五十二公斤半。」
「她現在多少?」
老鄧沒有答。他低頭擦著馬鞍,擦了很久。
「她媽走了之後,」他終於說,「她就開始胖。不是吃多了,是……人傷心,身體就會亂。她每天跑步,穿著膠衣跑,跑到吐;去蒸桑拿,蒸到暈;三天不吃飯,吃一粒方糖撐一個早上。」
他放下手裡的布,嘆了一口氣。
「樊生給過她很多次機會。她每一次上磅都差一點點,每一次都差那一點點。」
「那晚晴的費用呢?」祁宛問,「馬主不在了,誰在付馬房的費用?」
老鄧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長。
「你以為呢?」他說。
祁宛站在那裡,手裡的治療記錄被她捏皺了一角。
一個見習騎師的薪水,一個月一萬多。一匹馬的馬房費、飼料費、蹄鐵費、獸醫費,一個月不會少於一萬五。
她想起陸霜乾裂的嘴唇,凹陷的臉頰,那一包永遠放在口袋裡、捏碎了又換一包的方糖。
「她要上陣,」老鄧說,「不只是因為她想騎。是因為她要贏錢。贏了,晚晴就有下個月的草料。」
——
那天晚上,祁宛在火炭的宿舍裡睡不著。
宿舍很小,一張床,一張書桌,窗外是一條通宵有貨車經過的路,車燈掃過天花板,一道,又一道。冷氣機滴水打在樓下的鐵皮簷篷上,嗒,嗒,嗒,像一匹馬在很遠的地方慢慢地走。
她坐在書桌前,打開晚晴的治療記錄,想把今天的數據補上。寫了兩行,筆停住了。
她發現自己在記錄的空白處,寫了一個數字:五十二點五。
她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用筆把它塗掉了,塗得整個紙面都起了毛。
她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住眼睛。黑暗裡,她又看見了樊生那兩個字:可惜。
她想起自己二十出頭的時候,也曾經想做騎師。她太高了,一百七十二,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她在馬術中心的馬房裡哭了一個下午,然後去讀了獸醫。她以為那是命運替她做了決定,她不用自己做。
原來不用自己做決定,也是一種運氣。
——
第十三天,凌晨四點十分。
祁宛比平時早到了二十分鐘。她本來想先把冷水喉接好,把超聲波機器充好電,等陸霜來了就可以直接開始。
她走到第十四排的時候,聽見了一個聲音。
是從馬廄後面傳過來的。很急,很重,一下接一下,像一個人在喘氣,又像一個人在乾嘔。
她繞到馬廄後面。
馬廄後面是一條窄窄的通道,堆著一包一包的乾草和木屑。通道的盡頭,靠牆的地方,坐著一個人。
陸霜。
她穿著一套銀色的膠衣,那種把全身包得密不透風、用來逼汗減重的膠衣,從頸一直包到腳踝。膠衣上全是汗,一滴一滴順著摺痕往下流,在她腳邊的水泥地上積了一小灘。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額頭上的短髮全濕了,一綹一綹地貼在頭皮上。
她坐在地上,背靠著牆,頭往後仰,眼睛半閉著,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很急。
她的右手伸在外套口袋裡——那件深紅色的防風外套,她沒有穿,搭在旁邊的乾草包上——手指捏著什麼,捏得很緊。
祁宛走過去,蹲下。
「陸霜。」
陸霜睜開眼睛。她的瞳孔有點散,好一會兒才對準了焦點,看清楚是誰。
「走開。」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祁宛沒有走。她伸出手,按在陸霜的手腕上,量她的脈搏。很快,很弱,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在撲翅膀。
「你多久沒有吃東西?」
陸霜沒有答。她想把手抽回去,抽不動。
「多久?」
「……兩天。」
祁宛從地上撿起那件深紅色的外套,伸手進右邊的口袋,摸出了一包方糖。紙包已經被捏爛了,裡面的方糖碎成了粉,一粒完整的都沒有。
她把紙包撕開,倒了一點糖粉在自己的手掌上。
「張嘴。」
陸霜看著她。那雙大而倔的眼睛,此刻濕濕的,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她咬住下唇,咬得那道裂口又滲出了血。
「我是獸醫,」祁宛說,「不是醫生。我不知道人的血糖要怎麼處理才對。我只知道一匹馬虛脫的時候,要先給糖,再給水,然後讓牠躺下,不准牠再站起來跑。」
她的聲音很平靜,很清晰,帶著一點北方口音,但她說得比平時快,句子比平時長,用詞比平時多。
陸霜聽出來了。她聽出了這個人在生氣。
她張開了嘴。
祁宛把手掌湊過去。陸霜低下頭,像一匹馬那樣,用嘴唇從她的掌心裡把那一小撮糖粉舔走了。她的嘴唇很乾,很燙,碰在祁宛的掌心上,粗粗的,像砂紙輕輕擦過。
祁宛的手停在半空,一動不動。
然後她擰開那個保溫壺,倒了一杯紅棗水,遞過去。
「慢慢喝。」
陸霜雙手捧著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紅棗水還是溫的,熱氣冒上來,薰著她發紫的嘴唇,慢慢地,那兩片嘴唇有了一點顏色。
她們就這樣坐在馬廄後面的通道裡,靠著牆,坐在乾草包中間。天還是黑的。馬廄裡傳來晚晴的呼吸聲,很深,很慢,隔著一堵木板牆,一吸,一呼。
——
「牠是我媽的第一匹馬。」
陸霜說這句話的時候,天剛開始泛白。
她已經脫掉了那套膠衣,換回了黑色的騎師褲和一件灰色的汗衫,外面披著那件深紅色的外套。外套的拉鍊沒有拉上,敞開著。祁宛看見了她的腰腹,圓了一圈,軟軟的,和她那兩條結實的大腿、那兩隻細瘦的手臂放在一起,像是兩個人的身體被拼在了一起。
陸霜也看見她在看。她沒有去拉拉鍊。
「不是她買的第一匹,」陸霜說,「是她照顧的第一匹。她二十四歲那年進馬房做馬伕,第一匹分給她照顧的,就是牠。那時候牠兩歲,剛從紐西蘭運過來,怕人,怕車,怕打雷,怕所有東西。」
她拿著那個空了的杯子,在手裡轉來轉去。
「我媽每晚睡在牠的馬房門口,睡了一個月。牠才肯讓人碰。」
祁宛沒有說話。
「後來牠贏了好多場。」陸霜說,「後來牠傷了,跑不動了。馬主要人道處理。」
她停了一下。
「我媽拿出了所有的積蓄,把牠買下來。」
她的聲音很沙啞,句子一截一截的,每一截都很短,好像說長了就會斷。
「那年我十八歲。我說你瘋了。」
「她說什麼?」
「她說……」陸霜抬起頭,看著馬廄的木板牆,看著牆那邊那一吸一呼的聲音,「她說,牠替我們跑了一輩子,最後這一段,換我們陪牠走。」
太陽出來了。
橙紅色的光從通道的另一頭照進來,照在乾草包上,照在陸霜的臉上,照在她那兩片凹陷的臉頰和那個鼻樑上的小凸骨上。那光只有一瞬間,很快就褪了。
「她走之前,」陸霜說,「叫我簽第五個名字。」
她伸手進口袋,捏著那包碎掉的方糖,捏得紙包沙沙響。
「我一直沒有簽。」
祁宛看著她的手。
「為什麼?」
陸霜沒有答。
祁宛等了很久。等到隔壁馬廄的馬開始踢鐵閘,等到遠處的跑道上響起第一陣馬蹄聲,等到老鄧提著水桶,從通道的另一頭走過來,看見她們兩個人坐在地上,愣了一下,又轉身走開了。
「如果我簽了,」陸霜終於說,聲音很低,「牠就是我的了。那牠以後……要不要……就是我說了算。」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
「我不想做那個說了算的人。」
祁宛伸出手,停在半空。
她想起自己每次說壞消息之前,都會摘下眼鏡。她想起她建議人道處理晚晴的那一天,陸霜抓著門框,指節白得像骨頭。
她把手放在陸霜的背上。隔著那件深紅色的外套,她感覺到底下那一節一節凸起的脊骨,感覺到那個瘦小的身體在很輕很輕地發抖。
她沒有拍。只是放著。
——
那天下午,樊生把全馬房的人叫到辦公室門口,宣佈下個星期日的出賽名單。
四匹馬,四個騎師。
念到第四個名字的時候,樊生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人群最後面。
「第七場,『金滿堂』,負磅一百一十五磅。」他說,「騎師,陸霜。」
人群裡響起了一陣很小的騷動。有人吹了一聲口哨,有人拍了拍陸霜的肩膀。
陸霜站在最後面,穿著那件深紅色的外套,拉鍊拉到下巴,衣領豎起來,把半張臉都擋住了。她沒有笑。她的右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啪,又拍一下,啪。
樊生看著她。
「這是最後一次,阿霜。」他說,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星期六晚上上磅。差一兩,都不行。」
祁宛站在人群的另一邊。
一百一十五磅。五十二公斤多一點。連同鞍具、護甲、頭盔,全部在內。
她看著陸霜那件拉到下巴的外套,想起那個圓了一圈的腰腹,想起那套滴著汗的銀色膠衣,想起掌心裡那兩片又乾又燙的嘴唇。
她伸手推了推眼鏡。又推了一下。
她不需要磅,她是獸醫,她看得出一匹馬有多重,差不了兩公斤。
她也看得出一個人有多重。
陸霜差的,不是一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