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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供不起的家》 顧簷聲

清空一半

第 1 話 · 免費

按揭在凌晨二時十七分扣帳。唐穎芝早上七時醒來,銀行程式已把餘額推到手機首頁:二千九百四十三元一角八仙。

她截了圖,放大確認小數點沒有看錯。星期二信用卡到期,一萬八千六百二十元;月底前還有四千三百八十元管理費。這三個數字昨晚已寫在冰箱門的磁石白板上,伍仲衡經過兩次,兩次都只把旁邊的買菜清單擦掉。

他在廚房煮咖啡,磨豆機響了九秒。從前穎芝嫌它吵,仲衡便改在她起床後才用。近兩個月,他總趕在她走進廚房前磨好豆。兩人各自拿杯,省得在只能容一個人轉身的廚房裡相讓。

「扣帳了。」穎芝把手機放到餐桌中央。

仲衡看一眼,沒有拿起來。「我星期一發薪。」

「星期一發薪,星期二還信用卡。然後呢?」

他把她的咖啡推到右邊,那是她坐了十一年的位置。「今天有人看樓,先辦妥今天。」

上午十一時半,是放盤後第一組客。物業代理杜敏儀說,買家不會替業主想像空間,五百一十八呎要看起來像六百呎,最有效的方法是把三分之一的東西收走。穎芝昨晚清了鞋櫃和浴室層架,餐邊櫃也空出大半。六箱雜物疊在小房牆邊,反而令小房只剩一條側身通道。

其中四箱是仲衡弟弟公司的文件。箱面印着「拾方展裝」,裡面有報價單、物料樣品和過期的工程保險副本。仲衡每星期總有兩晚坐在小房替弟弟計標書,說只是幫忙,不收錢。穎芝一直只嫌那些紙箱佔了小房幾平方呎,沒想過裡面的文件也會寫着這層樓的地址。

「全部搬到車上。」她說。

「後車廂放不下。」

「敏儀說小房是這次放盤的重點。人家想隔一間嬰兒房,不是想接手你弟弟那盤生意。」

仲衡把最上面兩箱抱起,沒有反駁。他由小房走出來時向左,穎芝正拿着吸塵器由客廳向右,兩人在走廊口停了半秒。他退回房內,背貼着牆,讓她先過。

他們決定賣樓,是在上一期按揭供款由一萬六千九百三十四元升至二萬一千八百四十六元之後。穎芝做了三張表:繼續供、出租再租、立即出售。仲衡只看了第一張的最底一行,便說放盤吧,最好九個月內完成。她當時以為,他總算明白,再照這個供款額捱下去,表底的數字只會更難看。

柏澗臺這個單位是十一年前買的,樓契只有仲衡一個名字。當年銀行不肯盡計穎芝的合約收入,售樓經紀說由有固定薪金的仲衡單獨申請最快。她母親拿出六十八萬元做首期,他們再把兩人的積蓄放進去。簽約後,仲衡把新鑰匙放在她掌心,說少一個名字,家不會少一半。

後來加名要重做按揭,要付律師費,還可能影響稅項。他們每年都說下一年再處理。供款則從二人聯名戶口扣,一次也沒有少算她那一份。

十時四十分,杜敏儀提早到。她穿平底鞋,進門先把窗簾拉高,再逐一關掉睡房頂燈,只留客飯廳的暖光。

「自然光值錢,頂燈只會照出牆身不平。」她退到門口看了一遍,「桌面再清。水杯留兩隻就夠。相架收起,買家不想覺得自己走進了別人的家。」

餐邊櫃上放着一張十年前的旅行照。照片裡穎芝迎着海風閉眼,仲衡一手壓住她的帽,另一手仍拿着便利店塑膠袋。仲衡拿起相架,問也沒問便放進主人房衣櫃頂層。他知道穎芝不會讓陌生人拉開那一格。

敏儀走進小房,皺眉看那張入牆書桌。「雜物搬走之後會好很多。抽屜可以開嗎?客人通常會看收納深度。」

「可以。」仲衡答得太快。他蹲下來,把書桌右邊最底一格推緊了一下。

十一時二十八分,門鈴響。來的是羅先生、羅太和羅太的父親。羅太租約四個月後到期,想在孩子出生前搬好;她沒有提預算,先問升降機繁忙時間要等多久。羅先生量客廳最窄的位置,羅父則用手背貼着窗框,試有沒有滲風。

穎芝喜歡這種買家。他們問的都是住進來之後還要付錢的事,不會站在窗前談景觀有沒有氣勢。

「浴室抽氣扇去年換過,單據有留。」她說。

仲衡已按下開關,讓對方聽馬達聲。

「廚房排水呢?」羅父問。

穎芝還未開口,仲衡已把水槽下的櫃門打開。她知道隔板右後方有一圈舊水漬,便順手把清潔劑籃移到前面,沒有遮住水管,只遮住那圈顏色。

羅太笑說:「你們一個答,一個已經做了,很有默契。」

穎芝望着開着的櫃門。「住得久而已。」

眾人轉入小房。羅先生問入牆書桌能否拆,羅父則拉開最底的抽屜。滑軌在一半位置卡住,他再用一點力,整個抽屜向前一沉。夾在背板與牆之間的牛皮紙文件袋滑出來,落在地板上。

文件袋沒有封口。幾頁釘裝文件散開,最上面印着「持續擔保及物業押記契據」,下一行是地址:柏澗臺十七樓D室。借款人一欄寫着拾方展裝有限公司,押記人是伍仲衡。

穎芝只看清這三處,仲衡已彎身把文件撿起。他的動作不算粗魯,但快得令羅先生立即縮手。

「不好意思,只是看抽屜,想不到後面有文件。」羅先生說。

「舊公司文件。」仲衡把紙塞回文件袋。

敏儀接過抽屜,蹲下檢查滑軌,語氣平穩得像沒有看見文件標題。「那顆膠輪老化,幾十塊就換得到。書桌拆不拆要看買家用途,這房間放得下三呎床和薄身衣櫃。」

餘下十分鐘,穎芝照樣帶他們看水壓、窗鉸和冷氣排水位。羅太問為甚麼賣,夫妻按事前商量好的答案,說通勤安排變了,打算先租近工作地點的單位。仲衡說前半句,穎芝補後半句,連停頓也沒有。

離開前,羅太再看一眼客廳。「這房子保養得很好。你們應該不急着賣吧?」

「價錢合適就賣。」穎芝說。

門關上後,敏儀說買家有興趣,下午再覆,便趕去另一個屋苑。仲衡送她到門外,回來時仍拿着文件袋。他沒有走入客廳,而是停在小房門口,彷彿那條兩步長的走廊忽然有了界線。

穎芝伸手。「給我。」

「我會解釋。」

「文件先。」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現在只見到地址是這裡,名字是你,借錢那間公司是阿謙。其他我還沒有資格想,因為文件在你手上。」

仲衡拇指壓着袋口。她沒有搶,只拿起桌上的手機,打開敏儀的對話框。

「你可以現在給我,或者我跟敏儀說暫停放盤,再自己做土地查冊。十二點前你選。」

「停放盤對我們沒有好處。」

「所以你還有十一分鐘。」

他把文件袋放下。

契據在十四個月前簽署。進岳融資向拾方展裝提供最高一百八十萬元循環貸款,柏澗臺單位作持續抵押;只要貸款、利息及費用尚未清還,押記不會解除。夾在後面的上月結單顯示,已動用本金一百三十二萬元,尚欠利息四萬二千六百元。那只是上月二十五日的數字。

穎芝逐頁看,仲衡坐在餐桌另一邊。桌面剛清過,兩人中間只有那份契據。

「你用這層樓幫阿謙擔保。」她說。

「他沒有拿走一百八十萬。實際是一百三十二萬,工程收款一到就還。」

「甚麼時候到?」

「原本六月。總承建一直拖,現在說下個月。」

「六月之前又說甚麼時候?」

仲衡沒有答。

拾方接了一個商場翻新項目,先墊材料和八名工人的薪金,工程完成後,上家把驗收拆成三次。仲謙等不到尾款,銀行又不肯再批無抵押貸款。仲衡說,商場那筆應收帳還在,這筆融資只用來墊到收款。

「八個人等發薪。」他說,「阿謙那間公司一斷,他們不會因為我們這層樓安全了就有飯吃。」

「所以你選了保住他們,沒有告訴我我們抵押了甚麼。」

「這層樓法律上只有我簽得到。你那時工作又剛轉,阿姨身體不好,我不想再多一樣事讓你煩。」

穎芝把契據翻回第一頁。「你不是不想我煩。你是知道我會反對。」

仲衡望着她,終於說:「是。你一定不會讓我簽。」

穎芝沒有回話。她拿起白板筆,把餘額寫在白板背面:預計售價六百二十萬,原按揭尚欠三百四十一萬二千八百零六元,再扣一百三十二萬本金、未清利息、代理佣金和律師費。她原本以為賣樓後,就算兩人分開租住,各自也有一年喘息。現在剩下的錢,未必比母親當年拿出的首期多多少。

仲衡說拾方一直自行供款,直至兩個月前才斷了兩期。他用自己的花紅代付過三萬一千元。穎芝立即明白,為甚麼他上月少放一萬五千元進聯名戶口,卻說公司延遲發項目津貼。

她也有一個仲衡不知道的戶口,裡面十四萬六千三百元,是她把零散編輯費逐筆留下來的。這筆錢不夠供樓,也不夠還債。若她哪天要搬,兩個月租金按金和搬家費可以先付,餘下的夠她過幾個月。她沒有在白板寫上這個數。

「今天還放不放?」仲衡問。

穎芝看向門邊。為了看樓,他們收起拖鞋、藥袋和充電線,連各自用剩一半的日用品也藏好。屋裡看不出哪樣東西屬於誰。她若今天取消放盤,下個月同一日,聯名戶口仍會扣走二萬一千八百四十六元。

「放。」她說,「但有條件。今天之內我要最新結單、網上戶口權限和所有續期文件。從現在開始不可以再提款。賣樓律師我選。押記要跟敏儀講清楚,買家查到之前由我們主動說。」

「公司戶口是阿謙的,不是我說停就停。」

「那這層樓也不是你一個人說賣就賣。樓契只有你的名字,但十一年供款有我,六十八萬首期有我媽。你可以堅持法律上怎樣寫,我就堅持今天不再開門。」

仲衡把咖啡喝完。杯底留下一圈咖啡漬。他用抹布擦乾淨,才拿出手機致電敏儀。他說單位另有一項為公司貸款設定的押記,出售時要一併贖回。敏儀沉默兩秒,問能否立即提供最新贖契金額,又提醒任何臨時買賣合約都要列明解除押記的安排。

「我們正在拿。」仲衡說。

他用了「我們」。穎芝沒有糾正。押記要主動披露,他們之間的事,暫時不說。

下午二時四十七分,敏儀回覆。羅太願意出六百一十八萬元,四十五日成交,交吉,所有押記必須在成交時解除。出價保留到翌日下午六時。訊息最後還有一句:羅太說兩位業主很有默契,覺得他們不會臨時反悔。

穎芝把手機遞給仲衡。「最新贖契金額。」

仲衡打開進岳融資的網上平台,輸入帳戶名稱和密碼。頁面跳出雙重認證提示:驗證碼已傳送至登記電話尾號四四零七。

穎芝的手機、仲衡的手機,都不是這四個號碼。

「阿謙的。」仲衡說。

同一刻,他的電話亮起。伍仲謙傳來一則訊息:

「哥,續額那十六萬今天一定要簽,星期一等着發薪。」

仲衡沒有回覆那則訊息。他把手機反扣在飯桌上。

桌面不久前才為看樓清空,中央只放了一隻淺灰色花瓶。穎芝把花瓶移到窗台,騰出位置。

「打給他,開擴音。」

「阿謙在工地。」

「他在哪裡,都要講清楚才簽。」

仲衡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二時五十四分。拾方的薪金轉帳檔案要在四時半前上載,融資公司才會安排星期一早上放款。

電話接通,先是金屬切割的尖聲。仲謙走遠幾步,才說:「哥,我不是加按。原有額度一百八十萬,現在只是再拿十六萬。那份確認你網上簽就行。」

穎芝問:「成交那天要贖走的金額,會不會多十六萬?」

另一端停了一下。

「會,但工程款一到,我立刻還。星期二做進度確認,過了就有二百零八萬應收款。」

「已經確認了,還是星期二才有人去看?」

「星期二才看。」

「那今天有的,是十六萬新債,不是二百零八萬現金。」

仲衡拿起手機,想關掉擴音。穎芝按住他的手腕,仲衡沒有再按。

她說:「三點半前,帶尾號四四零七那部電話、融資合約、公司銀行結單、薪金表和應收款文件過來。看完才決定。」

仲謙說工地走不開。穎芝沒有催,只提醒他:「羅太那個出價明天下午六點到期。今天再拿多少,明天就少多少選擇。」

電話掛斷後,仲衡登入原按揭戶口。按本月結單本金、下一期利息及預計四十五日成交計算,贖回銀行按揭約需三百九十萬一千六百七十二元。

穎芝把早上放盤時用過的白板拉到飯桌旁,寫下六百一十八萬,再逐項扣除。仲衡坐在近窗的一端,她站在通往睡房的走廊口。兩人之間隔着一張可以坐六個人、平日只坐兩個人的桌。

「經紀佣金百分之一,六萬一千八。」她說。

「律師費未有報價。」

穎芝先寫二萬。「暫計。不夠再扣。」

三時二十七分,門鈴響。仲謙來得比他答應的時間早,腋下夾着一個藍色塑膠文件袋,手上拿着一部玻璃裂了角的舊電話。他脫下沾有灰泥的工作鞋,才發現玄關沒有客用拖鞋。

仲衡從鞋櫃最上層取出一雙。拖鞋旁邊塞着藥袋、備用鑰匙和兩條充電線,都是早上為了讓單位顯得寬敞而收起的東西。

「看樓要收得這麼乾淨?」仲謙問。

「人家看地方。我們的東西收起來就行。」穎芝讓他進來,「文件放下。」

仲謙坐近大門,仲衡坐近窗,穎芝坐在桌側。任何人要離開飯廳,都要經過她身後。藍色文件袋打開後,花瓶原來的位置很快鋪滿合約、工資表和三個月銀行結單。

四四零七的電話收到驗證碼。仲謙照舊想讀出六個數字,穎芝伸手接過電話,自己逐一輸入。進岳融資的平台顯示,尚欠本金一百三十二萬元,已累計利息四萬二千六百元,年度審查費九千八百元,解除押記手續費二萬四千元。今天估算清償額是一百三十九萬六千四百元,其後每日另計利息五百一十四元八角。

「解除押記都要收二萬四?」仲衡問。

「合約第四十七頁。」穎芝已經翻到那一頁,「你簽那天有沒有看?」

仲衡沒有回答。

她把四十五日的利息二萬三千一百六十六元也寫上去。按揭、佣金和暫估律師費逐項扣完,白板剩下七十七萬四千九百六十二元。

「未計下期管理費、差餉分攤和搬家。」她在數字下面畫了一條線。

仲謙把一份工程款申請推過來。「這張是二百零八萬。總承建商一批,這筆錢夠清。」

申請表有拾方的公司印,右上角的收件欄也有日期,唯獨「核實金額」和「付款批准」兩格仍是空白。

穎芝問:「星期二看完,甚麼時候付款?」

「合約是確認後四十五日內。」

「就是說這層樓四十五日成交,這筆錢最快四十七日後才到。」

「有時會早。」

她在二百零八萬旁邊寫上「未確認」,沒有把它加進任何一欄。

仲謙抽出薪金表。八名員工,工資和強積金合共十五萬七千六百二十元,每個名字後面都有銀行戶口尾號。有人收二萬六千,有人只有一萬四千多。金額不整齊;有人放過無薪假,有人做了兩晚通宵。

穎芝看見總數,先想到自己那個仲衡不知道的戶口。十四萬六千三百元,全數拿出來仍差一萬一千三百二十元。銀行保安編碼器就在睡房床下的行李箱內,與預留搬走的證件放在一起。

她沒有望向睡房。

仲衡說:「他們已經做了整個月。星期一發不出薪金,星期二未必有人回去讓人驗進度。驗不到,二百零八萬更加收不到。」

「所以你覺得再借十六萬,是保住之前一百三十二萬。」

「不是覺得。這筆帳就是這樣算。」

「這筆帳怎樣算,抵押着的都是這間屋。今天再拿十六萬,賣樓就要再扣十六萬,連利息。」

仲謙把公司銀行結單轉過來。帳戶只餘一千八百四十二元,沒有足夠款項先出部分工資。過去三個月的支出有木料訂金、分判費、保險、運輸和兩次補發薪金。大部分都有單據,仍有十一筆只寫着工程墊支,合共二十七萬四千元。

穎芝逐筆問。仲謙能答出九筆,另外兩筆要回公司找採購紀錄。他沒有發脾氣,只把答不到的圈起來。

「我不是想你們幫我填坑。」他說,「我自己也簽了個人擔保。工程做完,錢回來,所有事情都會清。」

「你的個人擔保不會令我這間屋少還一塊錢。」

「我知道。」仲謙停了一會,「我以前以為這層樓是哥哥的名字,他肯就行。」

「你知道我住在這裡。」

仲謙低頭看着自己一路帶進來的灰白腳印。從玄關到飯桌,共有四個。他拿紙巾去抹,灰泥沾水後反而化成更大的印。

仲衡打開額外提款確認書,在擔保人簽署欄旁停住。筆尖沒有落下。

「如果今天不簽,最壞是八個人收不到工資,工程確認做不成。」他說,「如果簽,最壞是賣樓多還十六萬。你要我選哪樣?」

「這個決定有我一份。」穎芝把確認書轉到自己面前,「條件還沒有講,怎麼會只得兩個選法。」

她列出條件。提款只能是十六萬元。款項星期一到帳後,只能按眼前這份名單轉給八名員工及支付強積金,不得轉作別用。仲謙須即時以公司登記電郵要求進岳在這次提款後凍結餘下三十二萬元額度;四四零七的電話留在這間屋,直至登記號碼改妥。往後所有月結單,同時傳給仲衡和她。

最後一項,是工程款一經核實,拾方須先清還融資,不得先用來接新工程。

仲謙不同意。他說材料商停供,同樣會令工程做不完。

穎芝說:「完成現有工程要留多少成本,星期二核實前交一張表。其餘先清融資。不要再用一句『做完就有錢』代替。」

仲謙看向哥哥。仲衡沒有替他答,只說:「簽凍結額度。」

仲謙沉默了。

他最後從文件袋取出公司印,在凍結指示上蓋章,再以公司電郵發給進岳。平台自動回覆:凍結指示最快要到星期一、等這次提款入帳後才處理。星期一前,凍結不會生效。這個週末,餘下額度的認證仍在四四零七上。

仲衡問穎芝:「那你同不同意這一次?」

穎芝把白板上的七十七萬四千九百六十二元劃掉。加上十六萬本金及四十五日的新增利息二千八百零八元,最壞情況下,售樓只餘六十一萬二千一百五十四元。

她在下面另寫六十八萬。兩個數相差六萬七千八百四十六元。

仲衡看着六十八萬。「你媽那筆首期,我會補回差額。」

「用哪筆錢補?」

他答不出來。

「工程款未到,不要拿來答我。上一筆已經用掉了。」穎芝把筆放下,「我同意這一次,因為八個人已經做了工,也因為不發薪會令現有債更難收。不代表我同意你十四個月前那一次。」

四時十二分,仲衡簽署擔保人確認。仲謙登入公司網上銀行,建立八筆星期一轉帳。穎芝逐一對過姓名、戶口尾號和金額,總數十五萬七千六百二十元。餘下二千三百八十元留作銀行費用,不准另行轉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