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故事,讓無聊到此為止。繁體中文·每晚八點更新
悶了麼 — 雲上悠閒閱讀
《我們是最後一屆》 麥六十

二十三格

第 1 話 · 免費

通告是星期一早上貼出來的。

那天吹南風,海邊的霧氣從青山灣一路爬上來,爬到學校的外牆上,把淺綠色的油漆弄得濕濕的。油漆本來已經剝落了一大片,像一張舊地圖,一塊是綠的,一塊是灰的,灰的那塊是底下的水泥。霧氣一來,綠的那些顏色就深了,灰的那些還是灰。

陳浩楠到學校的時候是七時五十二分。他知道是五十二分,因為他每天都是這個時間到。叔叔的貨車七時半在屯門碼頭卸完第一批貨,他跳下車,走十八分鐘上山,進校門的時候校務處的鐘剛好跳到五十二。

他書包只揹一邊肩,走路外八字,校服褲腳摺起一截,露出一對灰色的襪。冬天還沒到,但他已經在外面加了叔叔公司那件深綠色風褸,背上印著「偉記物流」四個白字,洗了太多次,「記」字的言字旁已經掉了一半。

佈告板在地下大堂,玻璃門後面。平常那裡貼的是陸運會時間表、午膳供應商更換通知、某某同學在某某比賽獲得優異獎。那天早上,佈告板前面站了很多人,站得很密,後面的人踮著腳。

浩楠擠不進去。他比大部分人高一點,一百七十公分,但前面有兩個中六的比他更高。他只好站在最後面,挑了一下眉,等前面的人自己散開。

他聽見有人唸出來:「……本校獲教育局批准,由下學年起停止招收中一新生,並分階段停辦……」

有人說:「停辦是什麼意思?」

有人答:「就是關門。」

有人說:「那我們呢?」

前面兩個中六的轉身走了,走得很慢,其中一個一邊走一邊把手上的早餐包捏扁。浩楠擠上前去。

通告是白紙黑字,校徽印在左上角,校長簽名在右下角。他從第一行讀到最後一行,讀得很慢,像在讀一份送貨單,每一格都要對好才可以簽收。

讀到第三段,他停住了。

「本校最後一屆學生為現時之中四級。本校將於後年一月三十一日正式結束。」

他又讀了一次。

後年一月三十一日。

他在心裡算。現在中四,明年中五,後年中六。中六的文憑試,筆試在四月開始,最後一科考到五月。

一月三十一日,比四月早兩個多月。如果算到他最後一科,就差不多三個月。

他站在佈告板前面,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條線,從一月畫到四月,一格,兩格,三格。

「喂。」後面有人說,「你畫什麼?」

是何子健,外號阿健,同班,住同一條屋邨,比他矮半個頭,永遠睡不醒。

「學校比我們先死。」浩楠說。

阿健眨了眨眼。

「死之前,」浩楠又說,「我們還沒畢業。它是要我們陪葬還是替它送終?」

阿健沒有笑。浩楠自己先笑了,整張臉皺起來,左邊那顆崩了角的門牙露出來。那一角是中二打球時撞崩的,一直沒有補,因為補牙要八百元,叔叔說等他畢業再算。

他笑完,發現阿健還是沒有笑。

---

八時十五分,第一節是數學。

四丙班的課室在三樓,靠海那一邊。窗框的油漆也是淺綠色,窗門推開一半就推不動了,要用手肘頂一下。天花板上有四把吊扇,只有三把會轉,轉的時候吱吱地響,其中一把轉得特別慢,像一個老人在搖頭。

浩楠坐在第四行第五個位。他坐下之後,第一件事是把手指放在桌面上。

桌面是那種淺黃色的木紋膠板,四邊已經翹起,上面刻滿了歷屆學生留下的字。有人刻了一個名字,有人刻了一個日期,有人刻了一句「我要離開這裡」,刻得很深,筆劃裡塞滿了黑色的污垢。浩楠從中一就坐這種桌子,他不知道這張是不是以前某個人坐過的,但他每次摸到那些凹凸的字,都覺得有人在底下說話。

他用食指在桌面上畫格子。一行五格,畫了四行半。

每一格是一個人。

他從第一行開始點。蘇凱晴,何子健,李詠恩,黃家朗,梁婉婷。第二行,周卓賢,鄭志明,馮倩兒,陳嘉雯,許樂天。

他點得很快,嘴唇沒有動,只有手指在動。點到最後,是他自己,第二十三格。

二十三個人。

中一那年,他們這一級有四班,一百三十多人。中二剩三班,中三剩兩班,到今年,只剩一班。學校說是自然流失,有的人搬走,有的人轉校,有的人去了英國、加拿大、台灣,有的人只是某個星期一沒有再出現。

二十三。

他在格子外面畫了一個圈,把所有人圈起來。

門被推開了。

呂老師走進來的時候,先是那串鎖匙的聲音。鎖匙掛在他腰間,大大小小二三十條,走一步就響一下,像一個人揹著一串風鈴走路。然後是咳嗽聲,然後才是人。

他瘦高,背有點駝,小腹微凸,淺藍色短袖襯衫塞進灰色西褲裡,襯衫口袋插著三支粉筆,白、黃、紅。頭頂半禿,剩下的灰白頭髮梳向一邊,蓋住頭頂,有一撮從耳朵上面垂下來,他用手撥上去,撥上去又垂下來。

左耳戴著一個膚色的助聽器,不仔細看會以為是耳朵的一部分。

他走到講台,一手撐著桌角,眼睛瞇成一條線,望著全班。

「早晨。」

「早晨,呂老師。」

二十三個人的聲音,在一間本來坐四十個人的課室裡,聽起來很薄。

呂老師沒有立即開始上課。他看了看窗外,窗外是青山灣,霧還沒有散,海和天連成一塊灰藍色。

「你們都看到了?」他問。

沒有人答。

「看到了,還是沒有看到?」

蘇凱晴舉起手。她坐在第一行第一個位,永遠是第一行第一個位。她個子嬌小,只有一百五十三公分,背挺得很直,一條長及腰的黑色粗辮垂在椅背後面,辮尾用藍色橡筋綁緊。她用中指推了一下厚黑框眼鏡,然後說:

「看到了。學校在我們考文憑試之前三個月結束。請問,那我們在哪裡考試?」

她的語速很快,句子完整,像在答卷。

呂老師看著她,咳了一聲,低頭笑了。

「蘇凱晴,」他說,「你覺得呢?」

「我覺得校方應該有安排。」

「那你為什麼要問我?」

凱晴抿著嘴。她頸側有一片發紅的濕疹,就在衣領上面一點,浩楠從後面看得見。她的手伸上去,抓了一下,又放下來。

「因為通告上沒有寫。」她說。

「通告上沒有寫的事情,」呂老師說,「多得很。」

他轉身,從襯衫口袋拿出白色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個題目:二次方程。粉筆在黑板上刮出很乾的聲音,粉末落在他的指甲縫裡。他的指甲縫永遠是白色的,浩楠從中一就注意到。

「翻開課本第八十四頁。」

課就這樣開始了。好像那張通告不存在,好像全班還是四十個人,好像窗外的海不會變。

浩楠翻開課本。他的書包裡有一部舊計數機,是中二那年一個數學老師離職前送他的,按鍵上的字已經磨掉了,只剩下一個一個光滑的凹位。他不用看字,閉著眼也知道哪一個是乘號,哪一個是等於。

他在練習簿上抄題目。抄到第三題,他抬頭看了一眼黑板。

呂老師正在用粉筆在一個答案上重重點了一下。粉筆斷了一小截,掉在地上。

---

小息的時候,走廊很空。

以前不是這樣。以前小息的時候,走廊擠滿人,要側著身才走得過,男生在走廊盡頭拋紙飛機,女生在洗手間門口排隊。現在三樓只剩下兩班,四丙和五甲,五甲也只有十九個人。

走廊的午後白光照在地上,一格一格,是窗框的影子。海風從窗口吹進來,帶著鹹味,混著洗手間飄出來的消毒水味。

阿健靠在欄杆上吃魚蛋燒賣,一串八粒,他吃到第五粒。

「我媽說要幫我找學校。」他說。

浩楠停在他旁邊。

「什麼時候?」

「還沒找。她說先看看。」

「看看是看多久?」

阿健聳聳肩,把第六粒魚蛋塞進嘴裡。「不知道。」

浩楠挑了一下眉,等他說下去。他沒有說下去。

李詠恩從洗手間出來,一邊走一邊用紙巾擦手,看見他們,停了一下。

「你們有看到那張通告嗎?」

「全校都看到了。」浩楠說。

「我哥說,」詠恩說,「以前也有學校這樣停辦,最後一屆的學生,最後一年要去別的學校借課室上課。」

「借課室?」

「好像是。借人家的課室,人家的老師,人家的實驗室。」

「那不就是寄人籬下。」阿健說。

「你懂寄人籬下是什麼意思嗎?」詠恩問。

「中文課教過。」

「你中文課從來沒醒過。」

浩楠聽著他們吵,手在欄杆上畫格子。欄杆是鐵的,漆成綠色,漆面有很多小點,是鏽從裡面拱出來的。他畫了五格,停了。

「我們還有二十三個人。」他說。

詠恩和阿健都看著他。

「我剛才點過。二十三個。」他說,「我打算每天點一次。」

「點來做什麼?」阿健問。

浩楠想了想。

「點名是老師的工作,」他說,「但學校要結業了,總要有人負責盤點存貨。」

阿健這次笑了。詠恩沒有笑,她看了看他的手,他的手還在欄杆上畫著。

---

第三節是視覺藝術,但沒有視覺藝術課。

教務處派了一個職員上來,說美術室從今天起封閉,視藝課改為自修,地點在原本的課室。職員走了之後,全班坐著,沒有人自修。

浩楠舉手,說要去洗手間。

他沒有去洗手間。他去了美術室。

美術室在四樓盡頭,望得見海。他去到的時候,呂老師已經在那裡了。

呂老師站在門口,手上拿著一卷黃色膠帶。美術室的門已經關上,門上貼了一張紙:「此室已封,閒人免進」。紙是新印的,四角用透明膠紙貼著。

呂老師撕開膠帶,把它交叉貼在門上,貼成一個大大的交叉。膠帶是警示用的那種黃色,上面印著黑色的斜紋。撕膠帶的聲音在走廊上很響,嘶的一聲,又嘶的一聲。

浩楠站在樓梯口,沒有出聲。

呂老師貼完,退後一步,看了看。然後他從腰間那串鎖匙裡,拆下了一條。

那條鎖匙是銅色的,比其他的長一點,匙柄上用紅色的指甲油寫著一個「美」字。他把它拆下來的時候,手指有點不靈,試了兩次才把鎖匙從鐵圈上轉出來。

然後他把鎖匙放進襯衫口袋,和粉筆放在一起。

他轉身,看見了浩楠。

「陳浩楠。」他說,眼睛瞇起來,「你在這裡做什麼?」

「洗手間。」

「四樓的洗手間,上個月已經封了。」

浩楠搔了搔後腦。後腦有一撮頭髮,怎樣也壓不平,像一個小小的漩渦。

「那我走錯了。」

呂老師看著他,咳了一聲,低頭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想知道,」他說,「下一間是哪一間?」

浩楠沒有答。

呂老師扶了一下左耳的助聽器,望向走廊另一端。那邊還有六間課室,其中三間已經空了很久,桌椅疊在牆邊,窗口掛著灰塵。

「你猜呢?」

「音樂室?」

「為什麼?」

「因為音樂老師上星期已經走了。」

呂老師沒有說對,也沒有說不對。他只是點了點頭,拖著那串鎖匙,從浩楠身邊走過去,走下樓梯。鎖匙的聲音一級一級地往下,愈來愈遠。

浩楠站在那扇貼了交叉的門前面。

門上有一小片玻璃窗,他湊近去看。美術室裡面的桌子還在,畫架還在,牆上還貼著上學期的學生作品。有一張是他畫的,畫的是叔叔的貨車停在碼頭,海是藍色的,天是黃色的。老師給了他六十五分,評語是:「色彩大膽。」

他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氣,用手指在霧氣上畫了一格。

然後霧氣散了,那一格也不見了。

---

午飯的時候,他回到課室,蘇凱晴一個人坐在第一行,沒有去飯堂。

她面前攤著一本補充練習,螢光筆的蓋子咬在嘴裡,筆尖在紙上逐行間線,一行黃,一行黃,整頁紙像一塊被陽光曬過的地。她的午餐是一個保鮮盒,裡面是白飯和蒸水蛋,一口也沒有動。

浩楠在她後面第三行坐下,拆開自己的麵包。

「你不吃飯?」他問。

「吃完這一頁。」凱晴沒有回頭。

「那一頁有幾題?」

「十二題。」

「那你的蒸水蛋會涼。」

「蒸水蛋本來就是涼的。」她說,「我媽早上六點蒸的。」

浩楠咬了一口麵包,是菠蘿包,菠蘿皮碎了一桌。他用手掌把碎屑掃進另一隻手裡,捏成一小團。

「你剛才在走廊說,要每天點人數。」凱晴說。

「你聽到?」

「你說得很大聲。」

她終於轉過身來,用中指推了一下眼鏡。她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時候會停很久才移開,像在閱讀一段很難的文字。

「點來做什麼?」她問,和阿健一樣的問題。

浩楠想了想,這次沒有講冷笑話。

「我想知道,到最後剩下幾多個。」

凱晴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手抓了一下頸側的濕疹,抓出一道紅痕。

「我媽昨晚打了三個電話,」她說,「問了三間學校。」

浩楠停下來,手裡那團菠蘿皮屑掉了幾粒在地上。

「三間都說中四插班要考試,」她說,「下個月考。」

「那你去不去考?」

凱晴沒有答。她把螢光筆的蓋子從嘴裡拿出來,蓋上,又打開,又蓋上。

「我在溫。」她說。

她轉回去,繼續間線。浩楠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條粗辮垂在椅背後面,辮尾的藍色橡筋綁得很緊,一絲頭髮也沒有散出來。

他沒有問她溫的是哪一科。他知道她在溫所有科。

他把那團菠蘿皮屑放進膠袋裡,打了一個結。

---

放學之後,他照例去碼頭等叔叔的貨車。

碼頭的風很大,帶著柴油和魚腥的氣味。叔叔的貨車是一架五噸半的舊車,車身白色,車門上印著「偉記物流」,和他風褸背上一樣的字。叔叔叫陳偉光,四十五歲,脾氣很好,說話很少,一日三包煙,每包都只抽一半。

「今天學校怎樣?」叔叔問。

浩楠爬上副駕駛座,把書包放在腳邊。

「學校要結業了。」

叔叔把煙夾在耳朵上,發動引擎。「嗯。」

「後年一月。」

「嗯。」

「比我考文憑試早三個月。」

叔叔轉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路。

「那你在哪裡考?」

「不知道。」

「學校沒有說?」

「沒有。」

叔叔沒有再問。貨車沿著屯門公路開,右邊是海,左邊是山,夕陽從後面照過來,把擋風玻璃上的灰塵照得很清楚。

他們要送的是一批雜貨,送去元朗一間士多。浩楠負責搬,一箱二十四罐汽水,一箱十二包米。紙箱邊很利,他的右手背有幾道細白的疤,都是紙箱割的。叔叔說戴手套,他不戴,因為戴了手套就搬得慢。

搬到第九箱,他停下來,用手背擦汗。

「叔叔,」他說,「如果我讀不完呢?」

叔叔正在跟士多老闆點數,沒有抬頭。

「讀不完就讀不完。」

「那我做什麼?」

「跟我開車。」

浩楠看著他。叔叔點完數,在送貨單上簽了名,撕下第二聯交給士多老闆,然後才轉過身來。

「你想跟我開車嗎?」

浩楠沒有答。他把第十箱搬下來,放在第九箱上面。

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讀完它。」

回程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屯門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浩楠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是涼的,引擎的震動從窗框傳到他的額頭。他用手指在車窗的霧氣上畫格子,一格,兩格,一直畫到二十三。

叔叔說:「你畫什麼?」

「點名。」

「點給誰?」

浩楠想了很久。

「點給學校。」他說,「它要走了,總要知道還有誰在。」

叔叔沒有笑,只是把耳朵上那根煙拿下來,點著,吸了一口,然後把車窗搖下一條縫。海風灌進來,把那二十三格吹得一乾二淨。

---

星期二早上,還是七時五十二分。

霧散了,天很藍,海也很藍,學校的淺綠色外牆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殘舊,那些剝落的地方像一塊塊結了痂的傷口。

大堂的佈告板上,那張通告還在,旁邊多了一張:「中四級家長會將於本月十八日舉行,校長將親自向家長解釋停辦安排。」

浩楠沒有停。他走上三樓,走進四丙班,放下書包,坐在第四行第五個位。

課室還沒坐滿,他就開始點了。

蘇凱晴已經在第一行第一個位,正在用螢光筆在課本上逐行間線,藍色的袖套套在袖口上,防粉筆灰。何子健還沒到,他每天都是最後一個到。李詠恩在吃麵包。

他一個一個點過去。點到第一行第四個位,他的手指停了。

那是黃家朗的位。

家朗的桌面是空的。不是今天還沒到的那種空,是另一種空。桌上沒有書包,沒有筆袋,抽屜裡的東西也清走了。只剩下桌面上那些刻痕,一個名字,一個日期,還有家朗自己在中三時刻的一隻很醜的貓。

八時正,呂老師走進來,那串鎖匙響著。

他站在講台,一手撐著桌角,瞇著眼,望著全班,停在那張空桌子上。

「黃家朗同學,」他說,聲音慢而沙啞,「昨天下午辦了退學手續。他家人替他在荃灣找到學位。」

課室很靜。吊扇吱吱地轉。

「他有沒有託我說什麼?」呂老師自己問自己,然後自己答,「沒有。」

他咳了一聲,低頭,翻開點名冊。

「陳浩楠。」

「到。」

「陳嘉雯。」

「到。」

呂老師一個一個點下去。點到黃家朗那一行,他停了一下,用紅色粉筆在點名冊上輕輕劃了一條線,然後繼續點下一個。

浩楠低下頭,用手指在桌面上重新畫格子。

一行五格,畫了四行,最後一行畫了兩格。

他數了一次。

二十二。

他把手指停在第二十二格上面,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在旁邊,又畫了一格,空的,畫得很輕,輕得好像只是桌面上一道舊刻痕。

他想,等一下下課,他要去問凱晴,她家裡有沒有替她找學校。

但他知道自己不會問。

因為他不想聽到答案,也不想有一天,自己的格子,被別人畫成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