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杯實驗
【離開:容嘉琪老師,化學科,任教十一年。最後一課:酸鹼中和。】
容老師走的那天是星期四,天陰,海是鉛灰色的,青山灣上面壓著一層很低的雲。
她沒有說再見。她在最後一節化學課的最後五分鐘,把實驗室櫃子裡的滴定管一支一支拿出來,用清水沖過,倒插在木架上晾乾。水從玻璃管裡滴下來,滴在木架下面的膠盤裡,滴,滴,滴,全班都聽得見。
「這些,」她說,「放在這裡,等下一個人用。」
沒有人問下一個人是誰。
下課鐘響,她提著一個帆布袋走出實驗室。袋裡是她的咖啡杯、一盆小仙人掌和一件實驗袍。實驗袍的袖口有一個被硫酸燒穿的小洞,全班都知道那個洞,因為她每年都會用它來講實驗安全。
浩楠在走廊上看著她下樓。她走得很快,帆布袋撞著樓梯的扶手,咚,咚,咚,一直撞到地下。
然後呂老師從樓梯另一邊上來了。
先是那串鎖匙的聲音,然後是咳嗽,然後才是人。他手上拿著一卷黃色膠帶。
浩楠沒有躲。他站在實驗室門口,書包揹在一邊肩上,看著呂老師把膠帶交叉貼在實驗室的門上。嘶的一聲,又嘶的一聲。
呂老師從腰間那串鎖匙裡,拆下一條。
這一條是鐵灰色的,匙柄上用紅色指甲油寫著一個「化」字。他的手指比上次更不靈,試了三次,才把它從鐵圈上轉出來。
「陳浩楠。」他沒有回頭,「你又走錯洗手間?」
「沒有。」浩楠說,「我來數。」
「數什麼?」
「數鎖匙。」
呂老師轉過身來,眼睛瞇成一條線。他扶了一下左耳的助聽器,好像沒有聽清楚。
「你說什麼?」
「你腰上那串,」浩楠說,「開學的時候我數過,二十七條。美術室拆了一條,音樂室一條,地理室一條,家政室一條,四樓男廁一條。現在化學室。還剩二十一條。」
呂老師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
他咳了一聲,低頭笑了。
「你數得比我清楚。」他說,「那你知道,下一條是哪一條嗎?」
浩楠搔了搔後腦那撮怎樣也壓不平的髮旋。
「物理室。」他說,「因為物理老師上星期開始,每次上課都遲到十分鐘。一個人開始遲到,就是在去面試。」
呂老師沒有說對,也沒有說不對。他把那條「化」字鎖匙放進襯衫口袋,和三支粉筆放在一起,然後拖著鎖匙下樓。
浩楠站在那扇貼了交叉的門前面。門上的玻璃窗裡,那排倒插的滴定管還在滴水。
滴,滴,滴。
他想,容老師說錯了。沒有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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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數:二十二。】
【離開:李詠恩,轉學元朗,家人在那邊租了房子。臨走留下一句:「你們記得點我。」】
【人數: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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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學實驗室封了之後的第一堂化學課,全班坐在原本的課室裡,等一個不會來的老師。
吊扇吱吱地轉。四把只有三把會轉,其中一把轉得特別慢。海風從推不開的窗縫裡擠進來,帶著鹹味。
十分鐘後,教務處派了一個職員上來,說化學科暫時由呂老師代課,呂老師今天要開會,本節自修。
職員走了。
蘇凱晴站了起來。
她個子嬌小,站起來也沒有比坐著的阿健高多少。她用中指推了一下厚黑框眼鏡,辮子在背後甩了一下,辮尾那條藍色橡筋綁得一絲不亂。
「下個月有統一測驗。」她說,語速很快,像在答卷,「課程是酸鹼中和和指示劑。這兩樣,沒有做過實驗,考試的時候一定答不到結構題。」
全班看著她。
「所以呢?」阿健問,他剛剛睡醒,臉上印著手臂上的衣紋。
「所以我們自己做。」
「在哪裡做?」
「在走廊。」
課室安靜了一下。然後有人笑了,有人說「你瘋了」,有人說「沒有試劑怎麼做」。
凱晴沒有理會。她從那個塞滿補充練習的拉桿書包裡拿出一本筆記簿,翻開,上面是她昨晚寫好的一張清單,字很小,一行一行,每一行後面有一個空格。
「白醋。」她唸,「梳打粉。紅椰菜。檸檬。梘液。滴管,可以用飲管代替。燒杯,可以用膠杯代替。」
她抬起頭。
「誰可以帶什麼?」
沒有人出聲。
浩楠舉起了手。
「梳打粉,」他說,「我叔叔的貨車上有一整箱,是送去元朗那間餅店的。他說有一包穿了,退不了貨,本來要丟。」
凱晴在清單上梳打粉那一行打了一個勾。
然後阿健舉手:「我家有白醋。我媽用來抹窗。」
又一個人舉手:「紅椰菜,街市有,我明天去買。」
又一個人:「檸檬我家很多,我爸每天泡水喝。」
凱晴一行一行地勾下去。勾完最後一行,她抬起頭,抿著嘴,只有眼睛彎起來。
浩楠在桌面上畫格子。一行五格,畫了四行,最後一行畫了一格。
二十一。
他在其中七格裡點了一點。七個舉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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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小息,四丙班門外的走廊變成了實驗室。
走廊的午後白光一格一格地壓在地上,是窗框的影子。他們把三張課桌搬出來,排成一行,桌面上鋪著舊報紙。報紙上排著二十一個膠杯,是阿健從家裡帶來的,吃生日蛋糕剩下的那種,透明的,杯口有一圈波浪邊。
紅椰菜汁是凱晴自己煮的。她昨晚在家裡把半個紅椰菜切碎,用熱水泡了一個小時,隔渣,倒進一個兩公升的汽水膠樽裡帶回學校。汁是深紫色的,紫得發黑,在走廊的白光底下,像一樽墨水。
「紅椰菜裡面有一種色素,」凱晴站在桌子前面,像站在講台上,「遇酸變紅,遇鹼變綠。」
她把紫色的汁倒進每一個膠杯,倒到一樣的高度。
「陳浩楠,梳打粉。」
浩楠把那包穿了洞的梳打粉拿出來,用一個湯匙舀了一小匙,倒進第一個膠杯。
紫色的汁慢慢變了。
先是杯底變藍,藍色一圈一圈地往上擴散,然後藍色裡面滲出綠,綠得很亮,像青山灣晴天時候近岸那一片海。
走廊上有人「哇」了一聲。
是五甲班的人。他們從隔壁課室探頭出來看,有兩三個走了過來,站在後面。
「白醋。」凱晴說。
阿健把白醋倒進第二個杯。紫色一下子變成粉紅,然後變成玫瑰紅,紅得像血。
「哇。」這次是阿健自己叫的。
凱晴沒有笑。她用中指推了一下眼鏡,從書包裡拿出一枝飲管,插進醋的那個杯,用手指按住飲管頂端,把飲管提起來,飲管裡吸了一截紅色的液體。
「滴定。」她說,「我們要找出,要多少滴醋,才可以把一杯梳打粉水中和。中和的時候,顏色會變回紫色。」
她把飲管移到綠色那個杯上面,鬆開手指。
一滴紅色掉進綠色裡。
綠色裡開出一小朵紫色的花,很快就散了。
「一。」凱晴說。
全走廊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二。」
「三。」
浩楠看著那個膠杯。綠色一點一點地退,杯底開始泛起紫色,那種深得發黑的紫。凱晴的手很穩,一滴,一滴,每一滴之間的間隔都一樣。她頸側那一片濕疹在白光下很紅,她沒有去抓。
「十四。」
最後一滴落下去,整杯變成紫色。不是紅,不是綠,是剛剛好的紫。
凱晴把飲管放下。
「十四滴。」她說。
她身後,有一個五甲的男生拍了一下手。然後另一個也拍了。然後全走廊的人都在拍手,拍得很亂,拍得不整齊,拍得走廊的迴音一波一波地撞著牆。
凱晴站在那裡,臉紅了。她的手伸上去,這一次沒有抓濕疹,只是把辮尾的藍色橡筋推緊了一點。
浩楠笑了,整張臉皺起來,崩角的門牙全露出來。
「十四滴。」他說,「我們學校剩下的化學老師數目是零,化學實驗室數目是零,我們用十四滴醋證明了一件事。」
「什麼事?」阿健問。
「醋比老師長情。」
沒有人笑。然後阿健笑了,笑得噴出一口唾沫。然後全走廊的人都笑了。
浩楠沒有笑。他講完那個笑話,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他剛才看見了走廊盡頭的樓梯口。
呂老師站在那裡。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手上拿著一疊作業簿,腰間那串鎖匙一動不動。他看著走廊上的膠杯,看著那一排紅的、綠的、紫的顏色,看著凱晴手上那枝飲管。
他瞇著眼,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然後他轉身下樓了。鎖匙的聲音沒有響,好像他用手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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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何思敏老師,英文科。去英國。最後一課,教了一首詩,說詩裡的人在一個黃色的樹林裡,面前有兩條路。她沒有說詩人最後選了哪一條,下課鐘就響了。】
【離開:李志雄老師,物理科。浩楠猜中了。】
【人數: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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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個星期開始,呂老師每天放學都留下來。
四點十五分,下課鐘響。他走進四丙班,一手撐著講台的桌角,咳一聲,說:「想留的留,不想留的走。」
第一天,留下了九個人。
第二天,十三個。
第三天,十七個。
他教數學,也教化學。他不是化學老師,他三十年前在大學讀的是數學,副修化學,他說那時候的化學課本現在已經全部改版,他要一邊教一邊重新讀。有時候他講到一半停下來,翻開課本,看一分鐘,然後說:「好,我記錯了,我們重新來。」
他寫黑板的時候,粉筆在黑板上刮出很乾的聲音,粉末落在他的指甲縫裡,也落在他那件淺藍色短袖襯衫的胸口上,白了一片。他講到重點,就用粉筆在黑板上重重點一下,每一次都點斷一小截。
地上的粉筆頭愈來愈多。
補課到六點半,天開始黑,走廊的燈一支一支亮起來,只亮一半,另一半在上學期壞了,學校說反正要停辦,不修了。海邊的霧氣從窗縫擠進來,課室裡有一股灰藍色的冷。
浩楠每天都留。
他坐在第四行第五個位,一邊抄黑板,一邊用那部按鍵磨掉了字的舊計數機算題。叔叔的貨車六點四十五分在碼頭等他,他每天六點三十一分收拾書包,跑下山。
第五天,補課快結束的時候,凱晴舉起手。
「呂老師,」她說,「明年你去哪裡?」
課室安靜了一下。十七個人都停了筆。
呂老師背對著他們,正在黑板上寫一條二次方程。他的粉筆停了,停在一個「x」的中間。
「你說什麼?」他扶了一下助聽器,「我聽不清楚。」
「明年,」凱晴提高了聲音,一字一字地說,「學校只剩我們一級。其他老師都在找新學校。你呢?你去哪裡?」
呂老師慢慢轉過身來。
他看著凱晴,眼睛瞇成一條線。
「蘇凱晴,」他說,「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才問你。」
「那你為什麼覺得我會知道?」
凱晴抿著嘴。她的手伸上頸側,抓了一下,又放下來。
「你每次都用問題回答問題。」她說。
呂老師咳了一聲,低頭笑了。
「因為數學就是這樣的。」他說,「答案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樣去問。」
他轉回去,把那個「x」寫完。粉筆在黑板上重重點了一下,斷了。
浩楠低頭,在桌面上畫格子。
他沒有畫學生,這一次他畫的是老師。開學的時候,四丙班有十一個科任老師。他畫了十一格,然後一格一格劃掉。視藝,音樂,化學,英文,物理。
剩下六格。
他看著第一格,那是呂老師的格。他用手指在上面輕輕畫了一個圈,沒有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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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走到山腳,才發現計數機不見了。
他站在斜路下面想了十秒。叔叔的貨車六點四十五分在碼頭,現在是六點三十八分。他轉身跑回山上。
學校的大閘還沒有鎖,校工在地下大堂拖地,拖把在水磨石地上一推一拉,空氣裡全是消毒水的味道。他跑上三樓,四丙班的門沒有鎖,計數機還在他的抽屜裡,磨掉了字的按鍵朝上。
他拿了計數機,經過二樓的教員室。
教員室的燈只開了一排。
以前這裡要坐二十多個老師,桌子一張貼一張,桌上堆滿作業簿和茶杯,下午的時候總有人在微波爐熱飯,整間房都是咖喱和豉油的味道。現在大部分桌子是空的,桌面乾乾淨淨,連一張便條都沒有留下,只有椅背上還貼著名牌:容嘉琪,何思敏,李志雄。
呂老師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
他背對著門,面前放著一個打開了的飯盒,是白飯和一塊蒸魚,魚已經冷了,汁凝在飯上。他沒有吃。他的右手邊,一個抽屜拉開了一半。
浩楠站在門外,從門上的玻璃窗看進去。
抽屜裡整整齊齊地排著一行鎖匙。銅色的,鐵灰色的,長的,短的。每一條匙柄上都有一點紅色,是指甲油寫的字:美,音,地,家,化。每一條中間的距離一模一樣,像點名冊上的名字,一行一行排好。
呂老師伸出手,把「化」字那一條擺正了一點。
然後他把抽屜推回去,推得很慢,慢得沒有一點聲音。
浩楠沒有進去。他握著那部計數機,一級一級走下樓梯,走得很輕,好像怕踩響什麼。
那天他遲了九分鐘到碼頭。叔叔沒有罵他,只是把耳朵上那根煙拿下來,點著,說:「學校還有人?」
「有。」浩楠說,「還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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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數:二十一。】
【今天沒有人離開。浩楠在點名冊的空白處畫了一個笑臉,被呂老師看見,呂老師沒有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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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晴是在星期一告訴他的。
那天早上七時五十二分,浩楠照例進校門,看見凱晴坐在地下大堂的長椅上。那裡平時沒有人坐,因為長椅正對著那張停辦通告,坐下去,一抬頭就看見「後年一月三十一日」那一行字。
她沒有拖著那個拉桿書包。書包倒在長椅旁邊,沒有人扶起來。
浩楠在她旁邊坐下。
她頸側的濕疹抓破了,衣領上有一點乾了的血跡,是淺褐色的,像一滴茶漬。
「你去考了。」他說。
不是問句。
「三間。」凱晴說。她的聲音很平,句子完整,但比平時慢,「上個月考的。上星期全部出結果。」
「怎樣?」
「三間,我都是筆試最高分。」
浩楠挑了一下眉,等她說下去。
「第一間說,中四插班學額已滿。」凱晴說,「第二間說,要看我初中三年的成績表。我給了。他們看了學校的名字,說『你們學校的內部成績,我們很難參考』。」
她停了一下。
「第三間說,我們學校正在停辦,他們擔心我的『學習適應』有問題。他們說,停辦學校的學生,通常有情緒困擾。」
她說完,伸手抓頸側,抓得很用力,指甲在那一片紅色上拉出一道新的白痕,白痕很快變紅。
浩楠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他從來沒有碰過她。她的手腕很細,細得他一隻手可以握住兩隻。她沒有掙開。
「你知道我媽說什麼嗎?」凱晴說,沒有看他,「她說,早知道中一就不要讓我讀這間。她說派位派到這裡的時候,她哭了一個晚上。她說我那時候的成績,本來可以讀更好的學校,只是那一年呈分試我發燒。」
她的聲音終於破了一點。
「她說我是被這間學校拖累的。」
浩楠放開她的手腕。
他想講一個冷笑話。他想了很多個,一個都講不出來。
大堂的鐘跳到七時五十八分。學生一個一個走進來,經過他們,經過那張通告,沒有人停下來看。
「我不覺得。」浩楠終於說。
凱晴轉過頭來看他。她的眼睛在厚黑框眼鏡後面很小,但很亮,看人會停很久才移開。
「不覺得什麼?」
「不覺得你被拖累。」浩楠說,「你在走廊用十四滴醋做了一個滴定。那三間學校的學生,有冷氣實驗室,有滴定管,有化學老師。他們不會知道十四滴醋是什麼意思。」
凱晴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扶起那個拉桿書包,拉出拉桿。
「你講得太認真了。」她說,「一點都不好笑。」
她拖著書包走上樓梯,輪子一級一級地撞著梯級,咯,咯,咯。
浩楠坐在長椅上,抬頭看那張通告。
後年一月三十一日。
他用手指在長椅的木條上畫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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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放學的補課,呂老師遲到了。
四點十五分,下課鐘響,十七個人坐在四丙班,等了五分鐘,十分鐘。四點三十分,走廊上終於傳來鎖匙的聲音。
但那聲音不對。
浩楠聽了三年那串鎖匙的聲音,他知道它應該是怎樣的:很密,很碎,像一串風鈴。今天的聲音很疏,一下一下,隔得很遠。
呂老師走進來。他手上沒有拿作業簿,也沒有拿課本。他走到講台,一手撐著桌角,咳了一聲。
「今天,」他說,「不補課。」
十七個人看著他。
「今天我們搬東西。」
他從腰間解下那串鎖匙,放在講台上。
浩楠一眼就數出來了。
九條。
上個星期五還有二十一條。一個週末,拆了十二條。
「教育局派人來看過了。」呂老師說,聲音慢而沙啞,「下學期,全校只剩你們一級,還有五甲。二十一個人加十九個人,四十個人。他們說,用不著一整座校舍。」
他拿起其中一條鎖匙。那是一條很舊的銅鎖匙,匙柄上貼著一小塊白色膠布,膠布上用原子筆寫著:四丙。
「這一間,」他說,「月底也要封。」
課室很靜。吊扇吱吱地轉,三把會轉的,有一把轉得特別慢。
「那我們去哪裡?」阿健問。
「地下的圖書館。」呂老師說,「書已經搬走一半,剩下的也會搬。兩班人,一起在那裡上課。」
「那黑板呢?」
「搬一塊下去。」
「那這些桌子呢?」
呂老師沒有答。他看著課室裡的桌子,一張一張看過去,看那些淺黃色的木紋膠板,看那些翹起來的四邊,看那些歷屆學生刻下的名字、日期和句子。
「帶不走。」他說。
浩楠低下頭,看自己的桌面。
他的手指放在那些凹凸的刻痕上。有人刻了一個名字,有人刻了一個日期,有人刻了「我要離開這裡」,刻得很深,筆劃裡塞滿了黑色的污垢。在那些字的旁邊,是他從開學開始每天用手指畫的格子。手指畫的格子,是沒有痕跡的,他畫了幾百次,桌面上一條線都沒有留下。
他突然很想刻一格。
他從筆袋裡拿出圓規,把針尖按在桌面上。
呂老師看見了。他沒有阻止。他只是把那條寫著「四丙」的鎖匙拿在手上,拿了很久,沒有拆下來,也沒有放回去。
「呂老師,」凱晴說,聲音很輕,「你呢?」
呂老師抬起頭。
「你明年去哪裡?」
這一次,他沒有扶助聽器,也沒有說聽不清楚。他看著凱晴,看了很久,然後把那條鎖匙放在講台上,和其他八條排在一起。
「你們先搬。」他說,「搬完了,我再告訴你們。」
他咳了一聲,想低頭笑,但沒有笑出來。
他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支白色粉筆,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很輕地,把它折成了兩截。
浩楠的圓規針尖停在桌面上。
他從來沒有見過呂老師折粉筆。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三年了,那個動作只出現過兩次,一次是有人在他的課上偷偷燒了一張試卷,一次是校長在早會上宣布取消畢業禮的經費。
呂老師不是在對他們生氣。
浩楠低頭,把針尖壓下去,在自己的桌面上刻了第一條線。
木紋膠板很硬,針尖打滑了一下,刮出一道很淺的白痕。他再壓,再刻。一條,兩條,三條,四條。一個格。
他在格子裡面刻了一個數字。
二十一。
刻完了,他抬起頭,看見呂老師那兩截斷掉的粉筆,一截放在講台上,一截還捏在指間。
他的指甲縫裡,全是白色的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