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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八秒》 灰貓阿順

第一話 帶尾

第 1 話 · 免費

鴨寮街的下午四點,是一天裡最吵的時候。樓下攤檔的收音機在試音,舊手機的鈴聲一個接一個響,賣電芯的老闆用擴音器報價,聲音從唐樓的鐵閘縫擠上二樓,到了修復店門口已經變成一層均勻的底噪,像錄影帶開頭那幾秒沒有訊號的沙沙聲。

店裡只開一盞檯燈。鎢絲燈泡的黃光壓在工作桌上,照著並排的三部舊錄影機,一部灰,兩部黑,機身的漆都磨出了底色。示波器的綠線在旁邊慢慢起伏,牆上一格一格的木架塞滿錄影帶和小型攝錄帶,每一卷的側面都貼著手寫標籤,墨水顏色從藍到褪成淡紫,按年份排開,最舊的一格是一九八三年。

空氣裡有一股酸味。不是食物壞掉的酸,是醋酸,舊磁帶發霉時會散出來的那種氣味。做這一行的人叫它「醋症」,染上了,帶子就一層一層黏在一起,拉開時會發出撕布一樣的聲音。

韋修彎著腰坐在工作桌前。他個子高,坐下來也比桌面高出一截,長年對著螢幕,背早就彎成一張微弓,彷彿整個人是順著顯像管的弧度長出來的。及頸的黑灰長髮在腦後紮成一個小髻,額前掉下幾縷,垂到頭燈的帶子上。那副放大鏡頭燈架在額頭,燈沒有開,兩片鏡片反著檯燈的光。

他的嘴角叼著一支沒點著的煙。煙是三年前戒的,叼的習慣戒不掉。

桌面上放著一個鞋盒,盒裡是七卷VHS家庭錄影帶,標籤上用原子筆寫著年份:一九九六、一九九七、一九九八、一九九九、二〇〇〇、二〇〇一、二〇〇三。二〇〇二年那一卷沒有。字跡是同一個人的,筆畫很硬,每一個「〇」都寫成一個小方框。

盒蓋內側貼著訂單:「陶福全。七卷,轉數位,每卷一個檔案。不用剪接,全部照轉。不急。」下面是一個手機號碼,和一個地址,在長沙灣。

韋修記得這個客人。六個星期前,一個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抱著鞋盒爬上二樓,爬到門口要扶著門框喘好一陣子。他戴著一頂灰色鴨舌帽,說話時一直咳。付錢的時候他堅持付全數,一千四百元,數了兩次,把鈔票攤平了才遞過來。

「不急,」老人說,「你慢慢轉。轉壞了也不要緊。」

做了十幾年修復,韋修聽過很多客人說「轉壞了也不要緊」,意思通常是「千萬不要轉壞」。可是那天老人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他,看的是窗外,語氣像在說另一件事。

前六卷都轉完了。家庭錄影,和別人家的沒有兩樣:生日蛋糕、年初二拜年、海洋公園的纜車、一個女孩在沙灘上跑,鏡頭晃得厲害,拍攝的人一邊拍一邊笑,笑聲蓋過了海浪。一九九九年那一卷開頭,女孩搶過錄影機,畫面忽然低了一大截,拍到的全是大人的膝蓋和一隻白色的狗。

韋修轉帶的時候不看內容。這是規矩,也是習慣。他看的是訊號:同步有沒有跳,色度有沒有漂,磁頭有沒有被帶屑刮花。別人家的生日在他眼裡是一串波形。

第七卷是二〇〇一年。

他把帶子從盒套裡抽出來,先不急著放進機裡,湊到鼻子前聞了一下。醋味很淡,只在最外層。他掀開帶倉的保護蓋,用白棉手套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磁帶表面,有一點黏滯,像摸過剛乾的漆。

他伸出兩根手指,插進帶盒底部的轉軸孔,倒轉著撥了幾下,讓磁帶鬆開一點,又撥回去。這個動作他做了十幾年,思考的時候,手指自己就會找到轉軸。

「先走一次。」他對著空氣說。

店裡沒有別人。他說話的習慣是一個人開店開出來的,話是說給機器聽的。

帶子吃進灰色那部錄影機,齒輪咬住,吱的一聲,然後是均勻的沙沙聲。顯像管螢幕先是一片雪花,灰白的噪點在玻璃後面翻滾,然後藍屏跳了一下,畫面出來了。

二〇〇一年的陶家搬了新屋。鏡頭從一個空蕩蕩的客廳開始,地上堆著紙箱,一個男人的聲音在畫面外說:「這是飯廳,這是客廳,以後電視放這裡。」女孩的聲音在更近的地方說:「爸爸你擋住了。」

韋修把錄影機的輸出接進擷取卡,按下錄製鍵,然後往後一靠,拿起桌面上那杯早就冷掉的奶茶。

整卷帶子長一百二十分鐘,錄了大約九十分鐘。他一邊喝奶茶,一邊看示波器上的綠線。中間有兩處同步跳動,一次在四十三分,一次在七十一分,都是磁帶本身的皺摺,他記下時間碼,打算轉完之後再用另一部機補一次。

九十一分鐘,畫面結束,回到雪花。

照慣例,他會讓帶子繼續走到盡頭。很多家庭錄影帶的尾段藏著東西:以前的人買了新帶子,先錄幾分鐘電視節目測試,後來蓋掉了前段,尾段卻留下半截新聞報導或者一段廣告。有些客人收到檔案,最喜歡的反而是這些意外留下來的尾巴。

雪花走了二十幾分鐘。沙沙聲變得很單調,樓下的收音機換了一首歌。

然後螢幕黑了一下。

不是訊號中斷的那種黑。那種黑會帶著藍屏或者滾動的條紋。這一下是真正的黑,接著是一片橙色。

韋修放下奶茶。

畫面裡是一條斜路。夜裡,鈉燈的橙光從路邊斜照下來,把柏油路面照成一塊濕漉漉的銅。畫面右下角有日期:01 11 23,時間:23:47。鏡頭很晃,是手持的,拍攝的人好像躲在什麼東西後面,畫面左邊一直有一塊模糊的深色擋著。

一輛私家車在倒車。

車尾對著鏡頭,倒車燈亮著兩團白光,車身是深色的,也許是墨綠,也許是深藍,鈉燈下分不出來。車子倒得很慢,一格一格地退向斜路下方,退到畫面中央,車牌在倒車燈的白光裡亮了大約一秒。

然後畫面又黑了。雪花回來,沙沙聲回來,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示波器的綠線在那段時間劇烈地跳了幾下,又平復成一條溫和的波。

韋修沒有動。他叼著那支煙,看著螢幕上的雪花,看了很久,直到帶子走到盡頭,錄影機咔的一聲停下,自動倒帶,齒輪嗡嗡地轉。

他按下停止鍵,把倒帶停在一半。

「再看一次。」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

他把擷取好的數位檔拉到剪接軟件裡,找到帶尾那一段。從黑畫面出現到回到雪花,一共是八秒又七格。錄影帶每秒三十格,換句話說,二百四十七張畫面。

他從第一格開始,一格一格往前推。

頭十幾格是黑的,然後橙色像墨水滲進紙裡一樣慢慢出現,是攝錄機的自動曝光在追趕鈉燈。斜路的輪廓出來了。路右邊是一道石砌的擋土牆,牆頭伸出一排鐵欄;路左邊是一個轉角,轉角後面有一盞路燈,燈桿上掛著一塊路牌,字太小,只看得出第一個字的上半部是一個「竹」字頭。

第一百一十二格,車子進入畫面中央。

第一百三十格到一百六十格,車牌亮著。

他把畫面停在第一百四十一格。這一格倒車燈的光最均勻,車牌上沒有反光的白斑。他把放大鏡頭燈拉下來,戴好,按下開關,燈亮起來,一圈冷白光落在工作桌上。其實看螢幕用不著頭燈,可是他習慣了,戴上它,眼睛就會自己對焦。

車牌是兩個英文字母加四個數字。前面的字母是清楚的,後面的數字有一個被一道磁帶皺摺刮過,模模糊糊。他把畫面放大四倍,再調高銳利度,那個數字變成一團在「3」和「8」之間猶豫的形狀。

他把第一百三十八格到一百四十四格一共七格疊在一起,取平均值。這是修復監控錄影時常用的辦法:每一格的雜訊位置不同,疊得夠多,雜訊就互相抵消,真正的形狀會浮上來。

屏幕上的數字慢慢收攏。是「8」。

他把車牌抄在一張黃色便條上,用原子筆重重描了兩次,然後把便條貼在錄影機頂上,看著它。

一卷家庭錄影帶的尾巴,錄了半夜一條斜路上的一輛倒車。這可以有很多種解釋。拍攝的人也許在窗前試新機,也許是鄰居吵架,也許是有人偷車。可是這八秒前後都是雪花,說明它是在帶子錄完家庭片段之後,被另外錄上去的,錄完之後,有人把帶子倒到這八秒之前,按下錄影鍵,讓空白的雪花把前面其他東西蓋掉了。

前面還有東西。

韋修把數位檔往回拖,拖到八秒之前那二十幾分鐘的雪花。他把音軌放大,靜音的雪花底下,有一段非常微弱的聲音,像隔著幾道牆的人說話。那不是這一次錄上去的聲音,是被覆蓋之前的殘留,磁帶上的舊磁場沒有被完全抹掉。

他把耳機戴上,把增益開到最大。

一陣嗡嗡聲,一陣電流聲,然後是一個孩子的聲音,只有兩個字,他聽不出是什麼。後面又是雪花。

他摘下耳機,把頭燈關了,又開了,又關了。

店裡的鎢絲燈泡嗡嗡作響。樓下有人在收攤,鐵閘拉下來的聲音一聲接一聲。

他在網上查那條斜路。竹字頭的路名,九龍塘有好幾條,他一條一條打開街景看,比對擋土牆的石紋和轉角那盞燈的位置。二十五年了,燈換了款式,擋土牆掛了新的防撞欄,可是牆頂那排鐵欄的間距沒有變,轉角的弧度也沒有變。第四條路的街景裡,他找到了。

然後他查那個車牌。

私家車的登記資料不是隨便能查的,他也不打算這樣查。他打開公共圖書館的舊報紙資料庫,輸入斜路的名字,再輸入二〇〇一年十一月。

第一條結果是二〇〇一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的一段簡訊,只有兩百來字,登在港聞版的角落:

「九龍塘男子墮坡身亡。一名三十八歲男子前晚深夜被發現倒臥九龍塘某斜路旁的山坡下,頭部重創,送院後證實不治。警方初步相信死者夜歸時失足墮坡,案件列作死因有待調查。」

簡訊旁邊配了一張黑白照片,拍的是第二天早上的現場。警方的封鎖帶綁在擋土牆的鐵欄上,兩個軍裝警員站在路邊,照片右邊停著一輛私家車,車尾對著鏡頭。

照片的解像度很低,他把它放大,車牌的字母和數字全都糊成一團灰點。

他把數位報紙的原始掃描檔下載下來,用修復錄影的方法一點一點地銳化。灰點變成模糊的筆畫,筆畫變成可以猜的形狀。兩個字母,四個數字,最後一個數字是一個上下各有一個圈的形狀。

「8。」他說。

同一輛車。第二天早上,那輛車還停在出事的斜路上。

他在資料庫裡找後續報導。十二月有一段,更短,說死者身份是一名貨車司機,姓羅,已婚,育有一子,死因庭裁定死者「失足墮坡,意外死亡」。沒有提到那輛車。沒有提到任何目擊者。

失足墮坡。一個成年男人,夜歸,在一條有鐵欄的斜路上失足。

韋修把那段報導列印出來,貼在訂單旁邊。

他看了看錶,晚上九點二十分。他拿起手機,撥打訂單上陶福全的號碼。

鈴聲響了很久,沒有人接,轉到留言信箱,是系統預設的女聲。他沒有留言。

他又撥了一次。還是一樣。

第三次他改發短訊:「陶先生你好,我是鴨寮街影音修復店的韋修。你的七卷錄影帶已經轉好,其中二〇〇一年那一卷有一些情況想跟你確認,方便時請回電。」

他盯著手機看了幾分鐘,螢幕暗下去,沒有回覆。

那一晚他沒有回家。店後面有一張摺床,他很多時候就睡在那裡,被子上有一股磁帶和機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躺下來,睜著眼睛,聽冷氣機滴水打在後巷的鐵皮簷篷上,一滴,一滴,像一段慢放的節拍器。

天亮之前他起身,再開一次那八秒。

這一次他看的不是車,是車以外的東西。擋土牆,鐵欄,路燈,路面的反光。影像修復有一條原則:畫面裡最不重要的東西,往往最誠實,因為沒有人想到要把它藏起來。

第六十三格,鏡頭晃了一下,擋住畫面左邊那塊深色的東西移開了一點,露出一截白色的邊。是窗框。拍攝的人不是在路邊,是在一扇窗後面,也許是一輛停著的車的車窗,也許是屋子的窗。

第七十九格,斜路上方的擋土牆頂上,鐵欄的其中一根是斷的。斷口很新,在鈉燈下反著亮光。

第一百零二格,車子倒進畫面之前,斜路的柏油上有一道長長的深色痕跡,從畫面上方拖到擋土牆腳下。

韋修在第一百零二格停了很久。他試著調整色階,把橙色壓下去,把暗部拉上來。那道痕跡的顏色在螢幕上變成一種不清楚的暗紅。

他關掉了所有螢幕。

店裡一下子黑下來,只剩示波器那條綠線還在跳,後來他把示波器也關了。他坐在黑暗裡,聽樓下第一架運貨的手推車碾過鴨寮街的石磚。

早上十點,他去了長沙灣。

訂單上的地址是一幢四十多年的住宅,沒有電梯,樓梯間有一股潮濕的石灰味和別人家煮早餐的油煙味。管理處在地下,是一個玻璃小亭,裡面坐著一個戴老花眼鏡的看更,正在用收音機聽跑馬。

韋修說要找七樓的陶先生。

看更抬起頭,從眼鏡上面看他,看了一會,才把收音機的聲音調低。

「陶伯?」看更說,「陶伯上個月走了。」

「走了?」

「過世了。肺癌,拖了兩年。上個月十四號在醫院走的,他女兒來辦的事。」看更把老花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你是他什麼人?」

「他在我店裡轉錄影帶。」韋修說,「轉好了,打電話沒有人接。」

「電話?他的電話應該早就停了吧。」看更說,「單位上星期剛清空,他女兒找人來搬的,傢俬都丟了,只剩幾箱東西拿走。」

韋修點點頭。他的手插在燈芯絨襯衫的口袋裡,手指在裡面摸到那張黃色便條,把它對摺,又對摺。

「他女兒有沒有留下聯絡?」

「有是有,可是我不能給你。」看更說完,又把老花眼鏡戴上,盯著他看,「前兩天也有人來問陶伯的事。」

「誰?」

「一個男的,說是陶伯以前的同事。」看更聳聳肩,「我說人走了,他也沒多問就走了。」

韋修說謝謝,走出管理處。太陽從對面大廈的縫隙斜照下來,把樓梯口的鐵閘影子投在他的鞋面上,一道一道。

他站在那道影子裡,想起六個星期前,那個老人扶著門框喘氣的樣子,想起他說「轉壞了也不要緊」時看著窗外的眼神。

一個知道自己只剩一個多月的人,把七卷家庭錄影帶交給一個陌生人,付了全數,說不急。

他不是想要那六卷生日和海灘。他是想要有人看到第七卷的尾巴。

回到店裡已經是中午。韋修把門口的「營業中」牌子翻成「休息」,拉上一半鐵閘。

他把二〇〇一年那一卷從錄影機裡退出來,放在工作桌中央,戴上白棉手套,把帶倉的保護蓋掀開,用放大鏡看磁帶的表面。在帶尾附近,他找到一段非常細微的變化:磁帶表面的光澤不一樣,有一截比前後都亮一點。那是重新錄製過的地方,新的磁粉排列比舊的整齊。

他用尺量了那一截的長度,換算成時間,正好是八秒多一點。

有人在這一卷帶子上錄了兩次。第一次是二〇〇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晚上十一時四十七分,那條斜路上的原始畫面,也許很長,也許有好幾分鐘。第二次是後來某一天,有人把帶子倒到那段畫面前面,按下錄影鍵,讓空白把大部分畫面蓋掉,只在最後留下了八秒。

也許是手慢了。也許是故意的。

他想了一會兒,決定相信是故意的。一個人如果想毀掉一段畫面,最簡單的辦法是把整卷帶子扔掉,或者用磁鐵掃過。這個人沒有這樣做,這個人把帶子留下來,塞進一盒家庭錄影帶裡,在盒子上寫了七個年份,二十五年來一直放在家裡,直到死前六個星期,把它交給一個專門把舊東西轉成新東西的人。

留下來的八秒,是留給別人看的八秒。

他重新坐下,打開數位檔,戴上頭燈,把燈調到最亮。

「再看一次。」

這一次他不看車,不看路,不看痕跡。他看的是光。

鈉燈在畫面右上方,是固定的光源。倒車燈在畫面中央,是移動的光源。兩個光源在路面、牆面和車身上製造各種反光,每一道反光都是一面小小的鏡子,鏡子會把畫面以外的東西照進來。

他從第一百一十二格開始,看車尾擋風玻璃上的反光。

深色的車,深色的玻璃,夜裡本來就是一面很好的鏡子。車子倒退的時候,玻璃的角度一格一格改變,反射的東西也跟著改變:先是鈉燈的一團橙光,然後是擋土牆的一截灰,然後是對面的一扇窗。

第一百五十六格,車尾玻璃的反光裡出現了一個小小的方框。

他把畫面放大到八倍。方框是一扇窗,窗框是白色的,窗後面一片黑,黑裡有一個很小的亮點,是一盞紅燈,攝錄機錄影時亮起的那一盞。

他把第一百五十四格到第一百五十八格疊起來,取平均值,再用去模糊的演算法反覆處理了四次。每處理一次,他就把頭燈關掉又打開,好像燈一閃,眼睛就能看得清楚一點。

五格的平均值在屏幕上慢慢成形。

窗後面站著一個人,雙手舉在臉前,拿著一部攝錄機,右眼貼在取景器上。那個人的頭頂只到窗框的一半高,頭髮剪得短短的,齊到下巴,額前的瀏海被窗外的風吹開了一點。

是一個孩子。

大概八九歲,也許十歲。一個孩子在二〇〇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站在一扇窗後面,舉著攝錄機,拍下一輛車從一條剛剛有人墮坡的斜路上倒退離開。

韋修坐在工作桌前,沒有再按任何鍵。那個孩子的影像在螢幕上停著,由一千多個模糊的像素拼成,沒有五官,只有一個輪廓,和一雙舉著攝錄機的手。

他慢慢把頭燈摘下來,放在桌面上。鏡片反著螢幕的光,兩片小小的藍白色。

他忽然想起第四卷,一九九九年那一卷的開頭。一個女孩搶過錄影機,畫面忽然低了一大截,拍到的全是大人的膝蓋和一隻白色的狗。畫面外,一個男人的聲音在笑:「靜宜,你拿穩一點。」

他把一九九九年的檔案打開,拖到那一段,按下暫停。然後把二〇〇一年帶尾的第一百五十六格放在旁邊。

兩個畫面並排。一個是陽光下的客廳,一個是鈉燈下的車窗。一個畫面是一個孩子拍出來的,另一個畫面裡,有一個孩子在拍。

樓下有人敲他的鐵閘,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三下。

韋修沒有去開門。他坐著,等敲門聲停下,等腳步聲從樓梯下去,然後才把工作桌上那卷帶子拿起來,放回盒套,塞進自己腰包的最裡層,拉上拉鍊。

他把兩個畫面存成新的檔案,檔名打了兩次都打錯,第三次才打對。

檔名是:「二〇〇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拍攝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