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凌晨四點的磅
凌晨三點五十分,沙田馬房區的泛光燈已經全部亮起。
光是冷白色的,從高高的鐵柱上壓下來,把一排排馬廄的屋簷切成整齊的黑影。天還沒有亮,天色是一種很深很深的藍,深得像一塊浸了水的絨布。十月底的風從城門河那邊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也帶著乾草和馬糞混在一起的氣味,濕濕的,暖暖的,一吸進去就黏在鼻腔裡。
余家浩站在第七排馬廄前,嘴裡含著一塊冰。
冰塊很小,是他從宿舍冰格裡挖出來的,一路走過來已經溶了一半。他用臼齒把它咬碎,咔的一聲,冷意從牙根直竄上太陽穴。他不吞下去。他讓碎冰在舌頭上慢慢化開,化成一小口水,然後在喉嚨口停一停,才讓它滑下去。
一小口。一小口水,大概是十克。
他已經懂得這樣算了。
*
家浩十九歲,一百六十三公分。三年前他剛進見習騎師學校的時候,是一百五十八公分,四十六公斤,教練說他是「天生騎師的骨」。
現在他還是很瘦。深綠色的馬房 Polo 恤掛在身上,袖口空空蕩蕩,手腕從袖口伸出來,腕骨突得像兩顆小石頭。但他知道那件恤衫的肩線,去年還落在他的上臂,今年已經卡在肩頭了。他的肩膀在變寬,骨架在變大,像一幢已經封了頂的房子,偏偏又在底下多長出一層。
他的臉很小很窄,膚色是長年在泛光燈下出操的那種白,兩頰凹進去,凹得顴骨在燈下投出兩片陰影。頭髮剪得貼著頭皮,昨天戴了一整天頭盔,到現在還壓得扁扁的,像一頂黑色的布帽。
他的嘴唇乾裂了,下唇中間有一道口子,他一直忍著不去舔。
舔,也是水。
*
馬廄裡傳出一聲響鼻。
一匹栗色的馬把頭伸出廄門,長長的臉在泛光燈下閃著一層油亮的光,像一件剛擦過的皮具。牠叫「晨星」,四歲,閹馬,上兩場都跑第八。
家浩伸手去摸牠的鼻樑,牠把熱烘烘的鼻息噴在他的手心上,濕的。
「你也餓嗎?」家浩小聲說。
晨星甩了甩頭,鐵蹄在水泥地上敲了一下,嗒,清脆得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玻璃杯。
「我也是。」
*
四點正,出操。
一匹接一匹的馬從馬廄裡被牽出來,排成一條長長的隊伍,往跑道那邊走。鐵蹄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嗒,此起彼落,像一場還沒有對好拍子的雨。馬伕們穿著水靴,手裡拉著韁繩,呼出的白氣在泛光燈下一團一團地散開。
家浩跨上晨星的背。
腳一踩進馬鐙,他就感覺到了。
以前他跨上去,腳跟可以輕輕鬆鬆地壓下去,膝蓋收得很高,整個人伏在馬背上,像一隻小小的猴子。現在他的腿長了,膝蓋收到同一個位置,大腿就會頂著馬鞍的前緣。他要把馬鐙皮再調短一格,才坐得舒服。
他已經調短過兩次了。
「浩仔!」
一個聲音從後面傳過來,輕快,帶著笑。
*
麥俊言一拐一拐地走過來。
他比家浩還矮,一百五十八公分,瘦得像一根曬乾的竹竿,走路的時候左腿有一點跛,每走一步,左邊的肩膀就往下沉一下。他穿著一件褪色的舊 Polo 恤,下面是沾滿泥點的工作褲和一對黑色水靴,腰間掛著一把馬刷和一個蹄鉤,走起路來叮叮噹噹地響。
他是家浩的師兄。十二年前,他也在這個馬房當見習騎師。後來墮了一次馬,左腿打了鋼片,就再也沒有上過賽場。現在他是沈師傅馬房的馬伕,專門照顧四匹馬,晨星是其中一匹。
「今天你騎晨星?」俊言走到馬頭前面,用掌心順著晨星的鼻樑撫下去,一下,又一下。晨星垂下頭,眼睛半閉,像一隻被人搔著下巴的貓。
「師傅說的。」家浩說。
「師傅說的。」俊言學他的口氣,然後咧開嘴笑。他一笑,就露出一口發黃的牙,兩顆門牙的邊緣薄得半透明,在泛光燈下幾乎可以看見後面的舌頭。
「浩仔,你知道師傅為什麼今天要你騎晨星嗎?」
家浩搖頭,目光落在晨星的馬蹄上。
俊言沒有回答。他吹了一聲口哨,短短的,兩個音,然後在晨星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去吧。跑完回來,師傅在磅房等你。」
*
跑道在泛光燈下是一條長長的、發亮的深褐色帶子。
晨星一上了跑道,整匹馬就像換了一個身體。牠的耳朵豎起來,肩膀的肌肉在家浩的小腿底下一塊一塊地繃緊,然後放開,然後又繃緊。家浩伏低身子,把重心放在馬鐙上,韁繩從指縫裡拉過去,手裡那支短鞭斜斜地貼著晨星的肩頭。
風從耳邊刮過去。
冷得像刀。
他很喜歡這一刻。只有這一刻,他不會去想自己的重量。馬在跑,他在上面,整個世界只剩下蹄聲和風聲,和晨星一呼一吸的節奏,那節奏從牠的肋骨傳到他的膝蓋,從膝蓋傳到他的胸口。
他在心裡數著步子。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跑過第三個彎位的時候,晨星突然把頭往外一甩。
家浩的身子被帶得歪了一下。他的右肩撞在一陣看不見的風上,右邊鎖骨那個凸起的舊傷位,一陣發麻。
那是十六歲那年,在從化的訓練場墮馬留下的。鎖骨斷成兩截,癒合的時候接歪了一點,現在摸上去,皮膚底下有一個硬硬的小包。
他咬了咬牙,把晨星拉回來。
*
五點四十分,天邊開始發白。
泛光燈還沒有關,但已經不那麼刺眼了。深藍色的天空底下透出一層灰,像有人往墨水裡加了一點水。
家浩牽著晨星走回馬房,一身都是汗。汗從頭盔底下流出來,流過眉毛,流進眼睛裡,刺得他眨了好幾下。他沒有擦。他看著那些汗從下巴滴下去,一滴,一滴,落在晨星的鬃毛上。
每一滴汗,也是重量。流出去的,就不會回來。
他在心裡算著,早上跑了三圈,大概流了多少。三百克?四百克?
俊言在馬廄門口接過韁繩,看了他一眼。
「去吧,」他說,聲音裡沒有了剛才的笑,「師傅等你很久了。」
*
磅房在馬房區的盡頭,是一間只有一個窗的矮屋。
門一推開,就是一股鐵鏽和消毒水的味道。屋頂上一盞光管,照著屋子正中央一台金屬磅秤。秤面是一塊灰色的鐵板,四邊磨得發亮,旁邊豎著一支鐵柱,柱頂是一個圓形的錶盤,指針在零的位置上輕輕地顫。
牆上掛著一面白板。
白板上用黑色的白板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和數字。馬的名字,騎師的名字,日期,體重。有些數字被擦掉了又重寫,留下一層灰色的影子。家浩的名字在最下面一行,旁邊的數字是上個月寫的。
五十一點二。
*
沈兆基坐在磅秤旁邊的一張木椅上。
他六十二歲,一百七十公分,精瘦,坐著的時候腰板也挺得筆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樁。一張長臉被太陽曬了幾十年,曬成深褐色,皮膚上一道一道的紋,像一件穿舊了的皮外套。白頭髮往後梳,外面戴著一頂深藍色的鴨舌帽。
他穿著一件淺卡其色的外套,腳上一對啡色長靴,擦得很乾淨。右手握著一支手杖,杖頭包著黃銅。左手放在膝上,手裡拿著一本小小的筆記簿,封面已經磨破了邊。
那隻左手的尾指,少了一截。
家浩第一次來馬房的時候,就聽俊言說過。三十年前,沈師傅在上海帶來的一匹公馬,脾氣很壞,有一天餵料的時候一口咬下去,尾指的頭就沒了。沈師傅沒有去醫院,用布包著手,把那匹馬的料餵完,才自己搭車去威爾斯醫院。
那匹馬後來贏了一場大賽。
*
家浩走進去,站在門口。
沈師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先看他的腿。
家浩知道。沈師傅看人和看馬,用的是同一種眼光。先看腿,再看肩,最後才看臉。濃密的眉毛底下,那雙眼睛像一隻站在高處的鷹,冷冷地把他從腳到頭量了一遍。
「坐。」沈師傅說。聲音很低,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帶著一點上海口音,「坐」字說得像「嘸」。
家浩沒有坐。他站著,雙手垂在身邊,短鞭還握在右手裡,鞭柄上那條皮繩纏在他的指頭上。
「師傅。」他說。
沈師傅也沒有再叫他坐。他打開筆記簿,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點著上面的一行字。
「星期日,」他說,「第四場,一千二百米。晨星。」
他停了一下。
「你騎。」
*
家浩站在那裡,好像沒有聽清楚。
三年。
三年來,他每天凌晨三點半起床,四點出操,七點洗馬,九點上課,下午去健身室,晚上去看錄影。三年來,他替別人牽過一千次馬,替別人擦過一千雙馬靴,在看台最高那一排看過一百多場賽事,看著和他同期的見習生一個一個地上場,一個一個地贏第一場,一個一個地在白板上多了一個數字。
三年來,沒有一匹馬是他的。
「師傅……」他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多謝師傅。」
他笑了。嘴巴閉著,嘴角往上抿,抿得很緊,好像怕一張開嘴,裡面的東西就會跑出來。
沈師傅沒有笑。他只是點了一下頭。
然後他用手杖戳了一下地面。
咚。
「上磅。」
*
家浩把頭盔摘下來,放在牆邊的長凳上。
又脫下馬靴。一隻,另一隻。他彎腰的時候,感覺到腰間的骨頭硌著皮膚。
他走到磅秤前面。
在踏上去之前,他抬起左手,隔著 Polo 恤,摸了一下右邊鎖骨那個凸起。
這是他的習慣。從十六歲那年開始,每次上磅,每次上馬,他都要先摸一下那個地方。好像在確認自己還是完整的,確認那根斷過的骨頭還接得住他。
他踏了上去。
鐵板很冷,冷意隔著襪子,從腳底一直爬上小腿。
錶盤上的指針晃了一下。
往右。
再往右。
停住。
*
沈師傅站起來,走到磅秤旁邊。
他俯下身,用右手的食指,點著錶盤的玻璃面,點在指針停住的地方。
指尖在那裡停了一秒。
兩秒。
屋子裡很靜。光管嗡嗡地響,窗外遠遠傳來馬伕洗馬的水聲,還有一匹馬在叫,一聲長長的嘶。
「五十二點五。」沈師傅說。
他直起身子,翻開筆記簿,用一支很短的鉛筆寫了一行字。寫得很慢,一筆一畫。
「晨星的負磅,」他說,一個字一個字,「加上你的鞍、你的彩衣、你的靴,你自己的淨重,要在五十一點五以下。」
他合上筆記簿。
「一公斤。」
*
家浩站在磅秤上,沒有動。
一公斤。
他盯著錶盤上那根指針,盯得眼睛發酸。指針很穩,停在那個位置,一動不動,好像已經在那裡等了他很久。
上個月是五十一點二。
他什麼都沒有多吃。他每天早上一塊水煮蛋,中午半碗白飯和一塊蒸魚,晚上一碗菜湯。他每天在健身室踩一個小時單車,穿著膠質的減重衣,踩到汗從衣服的袖口流出來。
但他的骨頭在長。
骨頭長了,就是重了。沒有人能叫骨頭停下來。
「還有六天。」沈師傅說。
他沒有問家浩做不做得到。他只是把手杖在地上戳了一下,咚,然後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窗外的天已經全白了,泛光燈一盞一盞地熄滅。
*
家浩從磅秤上走下來。
他的右手還握著那支短鞭。他低頭一看,才發現鞭柄上那條皮繩,已經被他絞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絞了一圈又一圈,勒得兩根手指的指尖都發紫了。
他慢慢地把皮繩解開。
「師傅,」他說,眼睛看著地板,「我做得到。」
沈師傅沒有回頭。
「我知道你想做得到。」他說。
*
更衣室在磅房後面,一條窄窄的走廊,兩邊是一排排鐵皮更衣櫃。
家浩的櫃在最裡面,第十四號。他打開櫃門,一股汗味和皮革味撲出來。
櫃裡掛著一件出賽彩衣。
深藍色的底,胸前一個白色的圓,袖口兩道白間。那是兩年前,他第一次被列入後備騎師名單的時候,馬主送給他的。他試穿過一次,站在更衣室的鏡子前,看了整整十分鐘。
後來那場他沒有上。後來那件彩衣就一直掛在這裡。
他把它取下來,套在身上。
穿不進去了。
袖子卡在上臂,拉不過手肘。胸前那個白色的圓,被撐成了一個扁扁的橢圓形。他試著把肩膀收窄,把手臂貼緊身子,布料在腋下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裂響。
他停住了。
慢慢地,把彩衣脫下來,重新掛好,把衣架上那個被他拉歪的肩位扶正。
然後他握起拳頭,一下,一下,捶在自己的右大腿上。
捶得很用力,悶悶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
早上八點,馬房區的水喉全部打開了。
馬伕們在洗馬,水柱打在馬身上,濺起一層白霧,在清晨的陽光裡閃著細碎的光。馬糞的味道被水沖淡了一點,換成了一股濕濕的、暖暖的皮毛氣味。
家浩拿著一把馬刷,站在晨星旁邊,一下一下地刷牠的背。
俊言在隔壁的馬廄裡刷另一匹馬,一邊刷,一邊吹口哨。吹的是一首很舊很舊的歌,家浩聽不出是什麼,只覺得調子很慢,每一個音都拖得長長的。
「多少?」俊言突然問。口哨停了。
家浩沒有馬上回答。
「五十二點五。」他說。
俊言從隔板那邊探出頭來,看著他。那雙微微凸起的眼珠,在陽光底下轉了一下。
「要多少?」
「五十一點五。」
「六天。」
「嗯。」
俊言沒有說話。他把馬刷掛回腰間,走到馬廄後面。過了一會兒,家浩聞到一股煙味,很淡,從隔板的縫隙飄過來,混在馬的氣味裡。
他知道俊言躲到馬廄後面去了。俊言每次心裡有事,就會躲到後面去抽煙。
*
中午,騎師宿舍的飯堂。
長長的餐檯上擺著一盤盤菜,燒肉、叉燒、白切雞、豉汁排骨,一大鍋白飯冒著熱氣。油和醬汁的香味從餐檯上湧過來,湧得整個飯堂都是暖的。
家浩端著一個空碟子,站在餐檯前面。
他拿了一塊蒸魚。沒有飯。
他又往碟子裡放了幾條菜心,想了想,又夾回去兩條。
他走到最角落的一張桌子,坐下來,用筷子把蒸魚的皮剝掉,把魚肉一小塊一小塊地撥開,撥得很慢,好像每一塊都要仔細看清楚才可以放進嘴裡。
隔壁桌坐著兩個和他同期的見習生,一個叫阿勤,一個叫小傑。阿勤上個月已經贏了第三場,白板上他的名字旁邊有一個紅色的星號。他們面前各擺著一大碟燒肉飯,吃得滿嘴是油。
「浩仔,」阿勤回頭,「聽說你星期日騎晨星?」
家浩點頭,嘴閉著笑了一下。
「恭喜啊!」阿勤咬了一大口燒肉,「晨星那匹馬腳力很好的,上兩場只是檔位差。你幾磅?」
家浩的筷子停了一下。
「夠的。」他說。
阿勤看了看他碟子裡那塊剝了皮的魚,沒有再問,轉回頭去,繼續吃他的飯。小傑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麼,兩個人都沒有笑。
家浩低著頭,把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很久,才吞下去。
他沒有吃完那塊魚。
吃剩的半塊,他用紙巾包好,丟進垃圾桶的時候,手在桶口停了一下。他想起母親在屯門的家,每逢他放假回去,總會蒸一條鯇魚,把最厚的那塊魚腩夾到他碗裡,說騎師要有力氣。
他已經四個月沒有回家了。
每次回家,他都會重一公斤。
*
晚上十點,宿舍。
家浩的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窗外是馬房區的泛光燈,關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照著空蕩蕩的跑道。
他坐在床邊,打開手機的計算機。
五十二點五減五十一點五,等於一。
一公斤,等於一千克。
六天,每天要減一百六十七克。
他又算了一次,好像算錯了,答案就會不一樣。
一百六十七克,是什麼?是三口水。是半碗白飯。是一次在健身室多踩四十分鐘的單車。是一個晚上不睡覺,在桑拿房裡坐到頭暈。
他把手機放下,打開書桌的抽屜。
抽屜裡有一個小小的電子磅,是他去年在旺角買的。他把它放在地上,脫掉拖鞋,踏上去。
熒幕亮起來,數字跳了幾下。
五十二點三。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數字。
比早上少了兩百克,因為他一整天幾乎沒有吃東西,也幾乎沒有喝水。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醒來,這兩百克就會回來。身體會把它們一點一點地收回去,像潮水收回沙灘上的腳印。
*
他從電子磅上走下來,坐回床邊。
胃在響。一陣一陣的,像有一隻手在裡面慢慢地擰。
他去冰箱拿了一塊冰,放進嘴裡,用臼齒咬碎。
咔。
冷意從牙根竄上來,衝到太陽穴,衝得他眼前發黑了一下。
他坐在黑暗裡,含著那塊冰,一直含到它化成水,然後在喉嚨口停一停,才讓它滑下去。
十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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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他還沒有睡著。
手機亮了一下。是俊言的訊息。
「浩仔,明天收操後,來馬廄後面找我。」
家浩盯著那一行字。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
「我教你,我當年怎樣瘦下來的。」
家浩把手機放在胸口,屏幕朝下。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泛光燈又熄了一盞,房間更暗了,他只看得見天花板上一小塊灰白色的光。
他抬起左手,隔著單薄的汗衫,摸了一下右邊鎖骨的那個凸起。
硬硬的,一小塊。
他想起十六歲那年墮馬之後,在醫院裡醒來,沈師傅站在床尾,戴著那頂深藍色的鴨舌帽,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的腿。看了很久很久,才說了一句話。
「腿沒事。」
然後就走了。
家浩那時候以為,只要腿沒事,他就還是騎師。
他現在才知道,腿沒事,是不夠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有一股乾草和汗的氣味,是他三年來每一個凌晨帶回來的。
還有六天。
一公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