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十五分鐘
星期二,凌晨三點半。
鬧鐘還沒有響,余家浩已經醒了。
他是被餓醒的。胃裡像有一隻手,整夜都在慢慢地擰,擰到凌晨,終於把他擰醒。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一小塊泛光燈透進來的灰白,聽著自己的肚子咕嚕咕嚕地響,響得像隔壁房間有人在放水。
他沒有開燈,摸黑下床,踏上那個電子磅。
熒幕亮起來,藍色的光照著他的腳趾。
五十二點四。
昨晚睡前是五十二點三。他一整夜沒有喝過一口水,身體還是從空氣裡、從皮膚上、從不知道什麼地方,把那一百克收了回去。
他站在磅上,看著那個數字,站了很久。
然後他去冰箱挖了一塊冰,放進嘴裡。
咔。
*
出操的時候,天是深藍色的,風比昨天更冷。
晨星在他的膝蓋底下跑,一呼一吸,肋骨一張一合。家浩伏在馬背上,把重心壓在馬鐙上,頭盔的帶子勒著他的下巴,勒得他乾裂的嘴唇又裂開了一點,一絲血腥味滲進嘴裡。
他沒有舔。
跑到第二圈,他的眼前突然黑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有人在他的眼睛前面拉了一下窗簾,又馬上拉開。他的手抓緊了韁繩,抓得指關節發白,晨星感覺到了,耳朵往後一撥,步子亂了半拍。
家浩咬著牙,把牠穩住。
跑完回來,他跳下馬背,腳一落地,膝蓋就軟了。他扶住馬廄的木門,站了好幾秒,才站得直。
俊言在旁邊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用掌心撫著晨星的鼻樑,一下,又一下,然後吹了一聲口哨,短短的,兩個音。
*
星期二,下午。
馬會的健身室在騎師宿舍的地庫,沒有窗,燈是白色的,冷氣很大。牆上掛著一排鏡子,鏡子裡是一排排的單車、跑步機和啞鈴架。
健身室的最裡面,是一間桑拿房。
家浩穿著一套黑色的膠質減重衣,拉鍊一直拉到下巴,袖口和褲腳都用橡筋紮緊。他推開桑拿房的木門,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熱得像有人把一條燒紅的毛巾捂在他的臉上。
裡面是八十五度。
木板凳被熱氣烤得發燙,坐上去,隔著減重衣也燙得他的大腿一縮。牆角一個炭爐,爐上堆著一堆黑色的石頭,石頭冒著一絲絲白煙。空氣裡有一股松木和汗混在一起的氣味,濃得發膩。
他坐下來,背靠著牆,閉上眼睛。
*
五分鐘,汗開始流。
先是額頭,然後是脖子,然後是背。汗從減重衣裡面流下來,流到腰間,被橡筋擋住,積在那裡,暖暖的,濕濕的,像泡在一盆溫水裡。
十分鐘,他的心跳開始加快。
咚咚,咚咚,咚咚。
十五分鐘,他的嘴裡乾得像塞滿了沙。舌頭黏在上顎,嘴唇上那道裂口一扯就痛。他很想喝水,想得發瘋,想得眼前出現了一杯冰水,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水珠一顆一顆地滑下來。
他睜開眼睛。
眼前沒有冰水。只有一面被熱氣蒸得模糊的木牆。
他在心裡數著。
一分鐘,大概流二十克汗。
二十分鐘,四百克。
*
二十五分鐘,他站起來,推開木門。
外面的冷氣撲在他身上,冷得他渾身一抖。他扶著牆,走到健身室的磅前,脫下減重衣。減重衣裡倒出一灘汗,嘩的一聲,灑在地上,冒著熱氣。
他踏上磅。
五十一點九。
他看著那個數字,嘴角往上抿了一下,抿得很緊。
五百克。
他差一點就要笑出來。
然後他想起昨晚。昨晚也少了兩百克,今天早上就回來了一百克。
身體是會收回去的。
像潮水。
*
星期三。
早上,五十二點二。
桑拿之後,五十一點七。
晚上,五十二點零。
星期四。
早上,五十二點一。
桑拿之後,五十一點六。
晚上,五十一點九。
*
數字在跳。像一條被人拉著的橡筋,拉下去,彈回來,拉下去,又彈回來。每一次彈回來,都只比上一次少一點點,少得幾乎看不見。
家浩開始把數字寫在手背上。
用一支原子筆,每磅一次,就寫一個。寫得很小,一行一行,從手腕寫到指關節。洗手的時候,他會小心地避開那一片,不讓水沖掉。
飯堂的長檯上,燒肉、叉燒、白切雞還是一盤一盤地擺著,油光在燈下發亮。他已經不去看了。他每天中午只拿一個蘋果,切成八塊,一塊一塊地吃,每一塊都嚼到沒有味道才吞下去。
晚上,他什麼都不吃。
他只是嚼冰塊。
一塊,咔。
又一塊,咔。
嚼到牙齒發痛,嚼到舌頭麻木,嚼到胃裡那隻擰著的手好像也被凍住了,不再動。
*
星期四晚上,十一點。
他站在宿舍的洗手間裡,對著鏡子。
鏡子裡是一個他不太認得的人。兩頰凹得更深了,顴骨像兩塊從皮膚底下頂出來的石頭。眼睛顯得特別大,大得不正常,眼白裡爬滿了紅絲。貼頭的短髮底下,頭皮是青白色的。
他張開嘴。
嘴唇裂了三道口子,一道在中間,兩道在嘴角。
他看著自己的肚子。肚子是平的,扁扁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浮在皮膚底下。他把手按在肚子上,按下去,裡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但他知道,還有。
晚飯前,他實在忍不住,吃了半碗白飯。
半碗。一百五十克。
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盯了很久。
然後他跪下來,跪在馬桶前面,把兩根手指伸進喉嚨。
*
第一次,吐不出來。
他的喉嚨縮了一下,一陣噁心湧上來,又退下去。他的眼淚被逼了出來,流過凹陷的臉頰。
第二次,他把手指伸得更深。
胃一陣抽搐,一股酸水衝上喉嚨,衝過舌頭,衝出嘴巴。那半碗白飯混著胃酸,嘩的一聲落進馬桶裡,濺起幾點水花,濺到他的臉上。
他跪在那裡,喘著氣。
嘴裡是酸的,苦的,喉嚨像被一把小刀刮過。他用手背擦嘴,擦到嘴角的時候,一陣刺痛,他低頭一看,手背上有一點血。
嘴角那道口子,被胃酸刺開了。
他扶著馬桶站起來,沖水。水聲嘩嘩地響,把那半碗白飯沖走了。
他站在洗手盆前,用冷水漱口,漱了一次,又一次,漱到嘴裡再也沒有酸味。
然後他踏上電子磅。
五十一點八。
*
星期五,凌晨五點半。
出操回來,他牽著晨星走回馬廄。
泛光燈剛剛熄滅,天邊是一種很淡的魚肚白,馬房區的屋簷一條一條地從灰色裡浮出來。空氣冷得刺骨,他呼出的白氣一團團地散在面前。
俊言在馬廄門口等他。
他接過韁繩,把晨星牽進去,拴好。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家浩。
他的目光落在家浩的嘴角上。
那道新的口子,紅紅的,還沒有結痂。
俊言的臉色變了。
他那雙微微凸起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那道口子,盯了好幾秒。然後他突然抬起腳,一腳踢翻了馬廄門口的水桶。
哐啷一聲。
水潑了一地,冒著白氣,流到家浩的馬靴底下。晨星被嚇得在廄裡退了兩步,鐵蹄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聲響。
「跟我來。」俊言說。
*
馬廄後面,是一條窄窄的通道,堆著一捆捆乾草,還有幾個裝馬糞的膠桶。這裡看不見跑道,看不見磅房,泛光燈也照不到。
俊言靠著乾草堆,點了一根煙。
他抽了一口,吐出來。煙在冷空氣裡散得很慢,一團灰白色,浮在兩個人中間。
「多少了?」他問。
「五十一點八。」
「昨晚吐了?」
家浩沒有回答。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乾草,手指絞著短鞭上的皮繩,一圈一圈。
俊言又抽了一口煙。
「浩仔,」他說,「我跟你說一個故事。」
*
「我十九歲那年,跟你一樣。」
他的聲音不再輕快了。那種愛開玩笑的調子不見了,剩下的是一種很平很平的聲音,像在唸一份別人的報告。
「一百五十八公分。四十七公斤。沈師傅說我是天生騎師的骨。」
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一口發黃的牙在灰色的晨光裡露出來,兩顆門牙的邊緣薄得半透明。
「二十歲,我長了一吋。二十一歲,我重了兩公斤。」
「我第一個月蒸桑拿。第二個月斷食。第三個月,我開始吐。」
他張開嘴,用舌頭頂了一下門牙。
「你看我的牙,」他說,「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嗎?」
家浩看著那兩顆半透明的門牙。
「胃酸。」俊言說,「吐得多了,胃酸把牙齒的琺瑯質蝕掉了。醫生說,是回不來的。」
*
他把煙灰彈在地上。
「吐也不夠。」他繼續說,「到第四個月,我吐到胃出血,還是差三百克。」
「然後有一個人,給了我一樣東西。」
他看著家浩。那雙凸起的眼珠裡,有一種家浩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去水藥。」
他說得很輕,好像怕被乾草聽見。
「一粒,吃下去兩個鐘頭,一公斤。尿出來的。什麼都不用做,一公斤就沒了。」
家浩抬起頭。
「那……那一場,你上了?」
「上了。」
「贏了嗎?」
俊言沒有回答。他把煙放進嘴裡,抽了很長很長的一口,長得煙頭燒紅了一大截。
*
「第三個彎,」他終於說,「我的腳抽筋了。」
「去水藥把身體裡的水都抽乾了,連鹽也抽走了。肌肉沒有了鹽,就會抽筋。我的左腳在馬鐙裡抽成一團,我踩不住,整個人往外甩。」
「馬還在跑,時速六十公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腿。
「鋼片,八塊,十二根螺絲。」
他又咧嘴笑了,這一次笑得很大,露出滿口的壞牙,笑得眼睛裡都是苦。
「所以我現在是馬伕,」他說,「每天幫你這種人牽馬,擦靴,洗馬糞。」
*
家浩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手指還絞著那條皮繩,絞得指尖都發紫了。
「師兄,」他說,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俊言把煙頭丟在地上,用水靴踩熄,踩了很久,踩到煙頭碎成一堆黑色的粉末。
「因為我怕,」他說,「我怕有人會給你同一樣東西。」
他轉身,一拐一拐地走回馬廄。走到拐角,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浩仔,吐,最多是傷牙。那樣東西,傷的是命。」
然後他吹了一聲口哨,兩個音,走了。
*
星期五,下午四點,磅房。
光管嗡嗡地響,鐵鏽和消毒水的氣味還是那樣。白板上又多了幾個名字,幾個數字,有人用紅筆在其中一個數字旁邊打了一個圈。
沈師傅坐在磅秤旁邊那張木椅上,手杖橫放在膝上,深藍色的鴨舌帽壓得很低。
「上磅。」
家浩脫了靴,摸了一下鎖骨,踏上去。
指針晃了晃,停住。
沈師傅站起來,俯身,用右手的食指點著錶盤的玻璃面,點在指針停住的地方。指尖停了一秒,兩秒,三秒,比星期一停得還要久。
「五十一點九。」他說。
他翻開筆記簿,用那支很短的鉛筆寫下來,一筆一畫。
然後他沒有合上筆記簿。他抬起頭,那雙鷹一樣的眼睛從家浩的腳開始往上看,看他的小腿,看他的膝蓋,看他的大腿,看他的腰,看他的肩,最後停在他的臉上。
停在他嘴角那道新的口子上。
家浩低下頭,看著地板。
磅房裡很靜。窗外有一匹馬在叫,一聲長長的嘶。
沈師傅伸出那隻少了半截尾指的左手,摸了一下帽簷。
只是一下。
「星期日,兩點四十五分,正式過磅。」他說,一個字一個字,「你自己知道分寸。」
他用手杖戳了一下地面。
咚。
然後轉身,走出了磅房,沒有再看他一眼。
家浩站在磅秤上,好一會兒才走下來。他不知道師傅那一下摸帽簷是什麼意思。三年來,他從來沒有見過師傅做這個動作。
*
星期六晚上,十點。
家浩站在電子磅上。
五十一點七。
今天他一整天只吃了三塊蘋果,焗了兩次桑拿,吐了一次。他的手背上寫滿了數字,從手腕一直寫到指關節,密密麻麻,像一條藍色的蜈蚣。
明天下午,正式過磅。
他的手機響了。是母親。
「浩仔,明天第四場,是不是你?」母親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很興奮,背景是電視的聲音,還有抽油煙機的轟轟聲,「我在報紙上看見你的名字了!我跟你爸爸說好了,明天去馬場看你。」
「媽,不用來。」
「為什麼?第一場啊!」
「人太多了,」他說,聲音很小,「你們在家看電視就好。」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浩仔,你的聲音怎麼這麼啞?有沒有好好吃飯?」
他看著手背上那一行行藍色的數字。
「有。」他說。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邊,很久都沒有動。
他知道今晚睡一覺,明天早上會回來一百克,或者兩百克。
五十一點九。
還差四百克。
他從磅上走下來,坐在床邊,把臉埋進雙手裡。
手掌上有汗,有蘋果的酸味,有原子筆的油墨味。
他握起拳頭,一下一下,捶著自己的大腿。
悶悶的,沒有聲音。
*
星期日,沙田馬場。
下午兩點。
騎師更衣室在看台的底層,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是一排排鐵皮更衣櫃,走廊的盡頭是磅房。空氣裡有一股很濃的皮革、汗和爽身粉的味道。外面的看台傳來一陣一陣的人聲,像遠處的海浪,一波湧上來,退下去,又湧上來。
第四場,三點十分開跑。
過磅,兩點四十五分。
家浩坐在十四號更衣櫃前面的長凳上。
他已經換好了馬褲,白色的,緊緊地貼著他的腿。黑色的長馬靴擦得發亮,靴筒一直拉到膝蓋下面。上身還穿著馬房的深綠色 Polo 恤,胸前的布料被汗濕了一片。
今天早上,他磅過了。
五十二點零。
五百克。
*
他從早上到現在,沒有喝過一口水,沒有吃過一口東西。他在桑拿房裡坐了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差一點暈倒,是阿勤扶住他的。
阿勤什麼都沒有問,只是把他扶到長凳上坐好,然後走開了。
中午十二點,他去了一趟賽前馬房。
晨星已經被牽過來了,站在一格臨時馬廄裡,一身栗色的毛被刷得油光發亮,鬃毛編成了一條條細細的辮子,每條辮子的末端紮著一個深藍色的小結。
俊言蹲在馬的前腳旁邊,用蹄鉤清著蹄底的泥。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家浩一眼。
他沒有問多少。
他只是看著家浩那張凹陷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清蹄。
家浩注意到,他握著蹄鉤的那隻手,在抖。
很輕很輕,如果不是蹄鉤的尖端一直碰不準蹄叉的那道縫,根本看不出來。
「師兄?」
「冷。」俊言說,沒有抬頭,「今天風大。」
他吹了一聲口哨,兩個音,吹到第二個音的時候破了,吹不下去。
中午,他又磅了一次。
五十一點七。
還差兩百克。
兩百克是什麼?是四口水。是一塊蘋果。是一口吐不出來的酸水。
他已經什麼都吐不出來了。
他的胃是空的。他的身體是空的。他的嘴唇裂開了四道口子,嘴角那道被胃酸刺開的傷口一直在滲血,他用紙巾按著,紙巾上一點一點地染紅。
他的手在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背上那些藍色的數字,一行一行,像一條正在爬的蜈蚣。
那些數字都在往下走,但走得不夠快。
*
兩點二十五分。
更衣室裡的其他騎師陸續走出去過磅。鐵皮櫃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哐,哐,哐。馬靴踩在瓷磚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遠了。
阿勤經過他的時候,停了一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輕。
然後也走了。
走廊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站起來,打開十四號櫃。
那件出賽彩衣掛在裡面。不是兩年前那一件。是今天早上,馬主的助理送過來的,新的,大一個碼。深藍色的底,胸前一個白色的圓,袖口兩道白間。
他把它取下來,套在身上。
穿得進去了。袖子剛好落在手腕上,胸前那個白色的圓,圓圓的,一點都沒有變形。
他站在更衣室的鏡子前面,看著自己。
那件彩衣很合身。
他的臉,不合身。
*
他轉身,想去洗手間。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回頭,看著自己的更衣櫃。
十四號櫃的櫃頂上,放著一個杯子。
*
他剛才打開櫃門的時候,那裡還沒有這個杯子。
他確定。
他剛才站在櫃前,抬頭拿彩衣,視線掃過櫃頂,那裡只有一層灰。
現在,那裡有一個杯子。
一個白色的紙杯,有蓋,蓋上插著一支吸管。杯身上沒有字,沒有標籤,沒有名字。
什麼都沒有。
*
家浩慢慢地走回去。
他站在更衣櫃前面,仰著頭,看著那個杯子。
他沒有伸手去拿。
他知道那是什麼。
他不需要打開蓋子,不需要聞,不需要嚐。
一粒,吃下去兩個鐘頭,一公斤。
他在心裡算過。過磅是兩點四十五分,出閘是三點十分。如果兩點半喝下去,到過磅的時候,只有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不夠一公斤。
但是夠兩百克。
*
更衣室的時鐘,掛在走廊的盡頭,白色的鐘面,黑色的指針。
兩點三十分。
秒針一格一格地走,走得很響。
嗒。嗒。嗒。
外面的看台上,人聲又湧了上來。廣播在播第三場的賽果,一個男人的聲音,很響,很遠,一個字一個字地在走廊裡迴盪。
家浩站在那裡。
他抬起左手,隔著那件新的彩衣,摸了一下右邊鎖骨的那個凸起。
硬硬的,一小塊。
他想起俊言的左腿。鋼片,八塊,十二根螺絲。
他想起俊言吹的那一聲口哨。兩個音。
他想起沈師傅站在醫院的床尾,看著他的腿,看了很久很久,才說了一句話。
腿沒事。
*
他的手伸了出去。
手指碰到了杯子。
紙杯是冷的。杯壁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被他的手指一碰,就滑了下來,滑過他手背上那些藍色的數字,把最後一個數字,五十一點七,沖得模糊了。
他沒有拿下來。
他也沒有縮回手。
他的手指就停在那裡,貼著那個冷冰冰的紙杯,一動不動。
走廊盡頭,那個白色的鐘面上,分針又往前走了一格。
兩點三十一分。
還有十四分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