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舉手

村公所的燈，是一排吊在橫樑上的光管，其中一支壞了一半，一頭亮，一頭暗，暗的那一頭偶爾抽搐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嗞。

鄧錦發坐在第三排靠牆的位置。

木長凳很硬，他坐了半個鐘，屁股已經有點麻。他沒有動。他兩腿短，腳掌平平地踩在水泥地上，像兩塊壓住什麼東西的石頭。肩上搭著一條濕毛巾，是從竈邊直接過來的，毛巾還帶著柴火的煙味，也帶著一點南乳的甜。

村公所裡坐了四十多人。秋天的晚上，外面曬場吹來的風已經有點涼，從敞開的木門灌進來，吹得牆上那張紅色的族譜輕輕地晃。族譜是用毛筆寫的，一格一格，一個名字連著一個名字，從開基祖一直寫到現在，最下面那幾行的墨還很新。牆角堆著幾張摺起來的圓桌面，桌面邊緣的紅漆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木色。

空氣裡有驅蟲盤香的味道，還有前排幾個老人抽的煙，一縷一縷往上飄，在那支半亮的光管下面散開。

錦發看著前面那些人的後腦。

他認得每一個。第一排中間那個滿頭白髮、背駝得像一隻蝦的，是村長伯權，今年七十九，說話要旁邊的人替他大聲重複一遍。伯權左邊是幾個跟錦發同輩的，都六十幾了，頭髮都灰了，有的禿了，有的染黑了，染得太黑，在燈下發藍。再後面兩排，是年輕一輩。三十幾、四十幾，穿Polo恤、穿運動外套、有兩個還穿著西裝，大概是下班直接從市區開車回來的。他們坐得很散，有的翹著腳，有的低頭看手機，手機屏幕的光打在他們臉上，一張一張發白。

錦發看人先看手。

伯權的手放在膝上，手背的皮很薄，青筋一條一條浮起來，指甲又黃又厚，是一雙拿了一輩子鋤頭的手。前排那幾個同輩，手上有繭、有疤、有曬斑，有一個少了半截尾指，是年輕時在石礦場做工留下的。

年輕那幾排的手，他看不太清楚。都拿著手機。

「……所以，」站在前面說話的是鄧家輝，三十八歲，在中環一間銀行做什麼經理，每個月回村兩次，回來開會，「我們的建議是，今年秋祭開始，盆菜交給專業的到會公司處理。」

他身後牽起一幅白色的布，投影機把一張圖打在上面。圖上是一個圓餅，分成幾塊不同的顏色，每一塊寫著幾個字：「食材成本」「人手」「時間」「衛生」。

錦發看不懂那個圓餅。他只看得懂時間那一塊，是紅色的，佔了差不多一半。

「傳統做法，」家輝指著那塊紅色，「從準備食材到開盆，需要三十六小時。前一日凌晨開始炆豬肉，當日要十幾個人幫手，整條村的婦女都要落手，不少人要請假。而且開盆時間要等，太公的豬肉分完，盆菜上桌已經是下午三點。很多年輕一輩，尤其有小朋友的家庭，反映等太久。」

後排有人笑了一聲，說：「餓到手軟。」

又有幾個人笑了。

「到會公司的做法，」家輝繼續說，「是在中央廚房預先處理，食物安全有保證，當日上午十一點送到，十二點可以開盆。成本方面，」他按了一下手上的遙控器，白布上換了一張圖，「比我們自己做，每盆平均便宜一百二十元。」

前排那幾個老人轉頭互相看。伯權側著頭，旁邊的人湊過去，在他耳邊大聲說了一遍。伯權聽完，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錦發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在這條村做了三十七年盆菜。二十六歲那年，他父親在祠堂後巷的大竈前面倒下，那天是春祭前一日，一鑊炆豬肉才炆到一半。他父親倒下的時候，手裡還拿著那把鑊鏟。錦發接過那把鑊鏟，把那鑊豬肉炆完。從那一年起，春秋二祭、太公分豬肉、村裡的婚宴、滿月、點燈，每一盆盆菜，都是他做的。

三十七年，他算過，大概做了一萬二千盆。

「我想問一句，」說話的是錦發同輩的鄧錦泉，坐在第二排，聲音沙沙的，「那些到會公司，知不知道我們條村的盆菜，第幾層放什麼？」

家輝笑了一下，很客氣：「泉叔，到會公司有標準餐單，十二款食材，跟我們現在用的差不多。」

「差不多？」錦泉說，「差一層，就不是我們的盆菜。」

「泉叔，現在很多村都這樣做了。」後排一個年輕人說，「錦田、屏山、廈村，都外判了幾年。沒有人說不好吃。」

「沒有人說，不等於好吃。」錦泉說。

「那不如舉手表決。」家輝說，「這是村務會議，大家投票，民主一點。」

村公所裡靜了下來。只有那支半亮的光管，又嗞了一聲。

錦發看著前面那塊白布。白布上的圖已經換成了一張照片，是一個到會公司的盆菜：一個不鏽鋼的盆，裡面鋪得整整齊齊，蝦、雞、鮑魚、冬菇排成一個一個同心圓，顏色很漂亮，像一幅畫。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個不鏽鋼盆的邊。

邊是光滑的，一點木紋都沒有。

「同意外判到會公司的，請舉手。」家輝說。

錦發沒有看。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兩隻手。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背和前臂滿是小小的白點，是幾十年來熱油濺出來的疤，一點一點，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白芝麻。右手掌心那塊厚繭，是鑊鏟磨出來的，硬得像一塊皮革，用指甲去掐也掐不出感覺。

他聽到身後有衣服摩擦的聲音。一隻手，兩隻手，好幾隻手舉起來了，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

「好，我數一數。」家輝說。「一，二，三……」

錦發還是沒有抬頭。他在心裡數，數的不是手，是層數。蘿蔔，一。枝竹，二。魷魚，三。豬皮，四。炆豬肉，五。鯪魚球，六……

「……二十三，二十四。」家輝說，「好，不同意的，請舉手。」

錦發舉起手。

他舉得很慢。右手從膝上抬起來，抬到胸口，抬到肩膀，抬過頭頂。他的前臂上那些白點在燈光下全部露出來，一點一點，很清楚。他舉得很直，像年輕時在祠堂前面舉起一根燒到通紅的柴，要讓所有人看見。

錦泉也舉手了。前排那幾個同輩，有三個舉了，有兩個猶豫了一下，一個舉了一半又放下，另一個轉頭看了看後排的年輕人，也放下了。伯權的手動了一下，旁邊的人湊過去在他耳邊說話，他的手又放回膝上。

「……十七。」家輝說，「二十四對十七。通過。」

有人拍了兩下手。後排有人說了一句「終於」，聲音很小，但村公所很靜，所有人都聽到了。

錦發把手放下來。

他沒有看任何人。他站起來，木長凳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很長的吱。他把肩上的濕毛巾拿下來，對摺，又對摺，拿在手裡，然後轉身走出村公所。

門外是曬場。月亮很大，照得曬場的水泥地一片灰白。祠堂就在曬場的另一邊，青磚牆在月光下是深灰色的，門口兩個石獅子一左一右蹲著，一隻張口，一隻閉口。門楣上的紅色揮春是春節時貼的，已經被風雨打得發白，邊角翹起來，在夜風裡一下一下地拍著牆。

身後有腳步聲追上來，一拐一拐的。是錦泉。他的左腳年輕時被石頭壓過，走快了就拐。

「發哥。」錦泉在他身邊停下，喘著氣，「你不要放在心上。後生的，不懂。」

錦發看著祠堂的門，沒有回答。

「那些到會公司，」錦泉說，「做一年半載，大家吃膩了，就會回來找你。你信我。」

錦發低頭看錦泉的手。錦泉的兩隻手在身前搓著，手指上有年輕時爆石留下的疤，指甲縫裡是今天在菜田裡沾的泥。這雙手，四十年前曾經在秋祭前夜，跟他一起在後巷把一百斤豬肉切成方塊，切到天亮。

「泉，」錦發說，「今年的豬肉，我訂了一百二十斤。」

錦泉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上水那個檔，我揀了三天。」錦發說，「肥瘦七三。」

說完，他拍了一下錦泉的肩膀，力氣不大，只是拍一下。然後他一個人往前走。

他沒有走向祠堂。他繞過祠堂，走進後巷。

後巷很窄，兩邊都是青磚牆，地上鋪著大大小小的石板，石板縫裡長著青苔。巷子盡頭，是那個露天的柴火大竈。

大竈是用紅磚砌的，一人多高，竈口黑黢黢的，竈膛裡還有傍晚燒剩的柴，炭火暗紅，一明一滅，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呼吸。竈上架著一口大鑊，直徑將近一米，鑊底厚得像一塊石板，鑊邊一圈被燻得發黑。鑊旁邊的牆上，靠著一排木盆，大大小小十幾個，疊在一起，盆邊的木紋被幾十年的手摸得光滑，卻又在接縫處起了毛刺。

空氣裡還有南乳的味道，濃、甜、帶一點酒香，是今天下午試炆的一小鑊豬肉留下的。那一鑊豬肉，原本是為下個月的秋祭試味。他每年秋祭前一個月都會試一次，試豬肉的肥瘦，試南乳的鹹淡，試柴火的大小。今年的豬肉是從上水一個相熟的豬肉檔訂的，五花腩，肥瘦七三，皮要厚，他親自去揀的。

他站在大竈前面，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口大鑊從竈上抬下來。

鑊很重，他一個人抬，雙腿張開，腰往下沉，兩隻手抓住鑊耳，一口氣抬起來，慢慢地放在地上。他的兩腿短而穩，彎腰攪鑊一站就是幾個小時，搬一口鑊，不算什麼。只是今晚，他抬起來的時候，腰間咔一聲，痛了一下。他停了一停，等那陣痛過去，才把鑊放穩。

他打開後巷那個水龍頭，接了一桶水。

水很冷。秋天的晚上，從山上引下來的水，冷得像刀。他把水倒進鑊裡，拿起一個鐵絲球，開始擦。

他先擦鑊底。鑊底積了一層油垢，黑色的，硬的，是三十七年來一鑊一鑊炆豬肉、炸魚球、煎雞留下來的。他用鐵絲球一圈一圈地擦，擦得很用力，鐵絲球在鑊底刮出沙沙的聲音。黑色的油垢一點一點剝落，混在水裡，水變成了灰色。他倒掉，再接一桶，再擦。

然後他擦鑊邊。鑊邊那一圈燻黑的，擦不掉，他就用刀片刮。刀片是他磨鑊鏟用的，薄而利，他一刀一刀地刮，刮下來的黑色碎屑落在地上的石板上，像一層黑色的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擦這口鑊。這口鑊明天不用，下個月也不用了。可能以後都不用了。

但他一直擦。

擦到一半，他的手機在褲袋裡震了一下。他沒有理。又震了一下。他把手擦乾，拿出手機，屏幕上是兒子的名字：志華。

一條訊息：「阿爸，我聽說了村公所的事。你還好嗎？」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被柴火燻成深銅色的大圓臉，在白光裡顯得有點灰。

他沒有回覆。他把手機放回褲袋，繼續擦鑊。

志華今年三十四歲，在一間到會公司做營運主管。這件事錦發是知道的。志華兩年前轉的工，轉工那晚回家吃飯，說了一句「阿爸，我找到新工作了，在一間做餐飲的公司」，錦發「嗯」了一聲，沒有問是什麼公司。後來他從村裡人的口中聽說，是一間做到會的公司，專做盆菜、自助餐、婚宴外燴，在屯門有一個很大的中央廚房。

他也沒有問。

鐵絲球在鑊底刮著，一圈，又一圈。水冷得他的手指發紅，指節發僵，他沒有停。

他記得志華第一次站在這口鑊前面，是八歲。那年秋祭，志華吵著要幫手，錦發給他一張小木凳，讓他站在凳上看。蒸籠一層一層疊在竈邊，冒著白色的濕氣，竹篾的味道和雞油的味道混在一起。志華伸手去揭最上面那一層的蓋，錦發來不及喝住，蒸氣一下子衝出來，燙在他左手背上。

志華沒有哭。他咬著嘴唇，把手縮回來，看著手背上那塊慢慢發紅、慢慢起泡的皮，看了很久，然後抬頭問：「阿爸，蒸籠為什麼要疊十層？」

錦發說：「因為盆菜有十層。」

「為什麼盆菜有十層？」

錦發答不出來。他只知道他父親做十層，他父親的父親也做十層。他拿了一塊冰，用毛巾包著，按在兒子的手背上，說：「做得多了，你就知道。」

後來那塊燙傷好了，留下一個圓圓的疤，像一粒小小的銅錢，一直留在志華的左手背上。後來志華也沒有做得多。他讀書很好，考上大學，讀什麼酒店管理，畢業後在市區的酒店做事，一年比一年少回來竈邊。

其實以前不是十層。

錦發擦著鑊邊，想起這件事。他小時候，盆裡是十一層。第十一層在雞和蝦之間，是一層陳皮鴨，是他母親做的。母親在屋裡那個小竈上做，做好了用一隻大碗裝著，由錦好捧過來後巷，交給父親，父親把鴨一塊一塊鋪進盆裡。開盆的時候，村裡的男人坐在祠堂裡吃，吃到那一層，都說鄧家的陳皮鴨最香。沒有人說是誰做的。

母親在錦發三十歲那年走了。那一年秋祭，他試了三次，做不出那個味道，陳皮太苦，鴨太柴。第四次他放棄了。從那一年開始，鄧家的盆菜就是十層。

沒有人問過少了什麼。

鑊擦到十點半，終於亮了。

不是全亮。鑊底中間還有一塊顏色比較深，那是三十七年來火力最猛的地方，鐵已經變了質，怎樣擦也擦不回原來的顏色。但其他地方都亮了，在後巷那盞昏黃的燈泡下面，反射出一圈一圈的光，像一面很大的、有點凹的鏡子。

錦發蹲在鑊前面，看著鑊底映出來的自己。

一張大圓臉，扭曲了，被鑊底的弧度拉得很寬。濃密的眉毛夾著白絲，眼睛小而圓。灰白的平頭，額前已經很稀疏了。嘴角還沾著一點油光，是下午試豬肉時留下的。

他用鑊鏟敲了一下鑊邊。

噹。

聲音在後巷的青磚牆之間彈來彈去，彈了很久才停下來。

他又敲了一下。噹。

三下。他每次起鑊之前都會敲三下，他父親也是這樣做的。他父親說，這是跟竈君打招呼，告訴竈君，要開工了。

他敲了第三下。

噹。

然後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鑊鏟，竈膛裡的炭火已經熄了，鑊裡沒有油，沒有肉，什麼都沒有。

他忽然想，他還可以做一盆。

一盆就夠了。不是給祠堂，不是給太公，不是給村裡四十幾戶人家。就一盆，給自己家裡人。

他走回屋裡。

他的屋在後巷另一頭，是一間兩層的村屋，樓下是廚房和飯廳，樓上是睡房。老婆阿桂五年前走了，之後這間屋就只有他一個人住。志華結婚後搬了出去，住在元朗市中心一個私人屋苑，一個月回來吃兩次飯，有時候帶著老婆和孫仔，有時候不帶。

飯廳裡有一張圓木桌，是阿桂嫁過來時帶來的嫁妝，桌面有幾道很深的刮痕，是志華小時候用玩具車刮的。

錦發在桌前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枝原子筆和一張紙。紙是一張舊的日曆紙，背面是白的。

他開始寫。

第一行，他寫：蘿蔔。第二行：枝竹。第三行：魷魚。第四行：豬皮。第五行：炆豬肉。第六行：鯪魚球。第七行：冬菇。第八行：門鱔乾。第九行：雞。第十行：蝦。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用力，筆尖把紙都壓出了凹痕。他識字不多，小學讀到四年級就去幫父親燒柴，這些字都是他後來一個一個學回來的，因為他要寫訂單，要寫菜名，要寫給豬肉檔、雞檔、海味舖。

寫完了，他看著那張紙，數了一次。十層。

然後他翻過來，在另一面寫名字。

他先寫自己：錦發。然後寫：志華。然後寫：志華老婆。他不太記得媳婦的全名，只記得她姓黃，叫她「阿黃」又好像不太對，最後他寫了「志華老婆」。然後寫：俊熙。那是孫仔，今年六歲。

四個人。一盆盆菜，最少要坐八個，坐十個才熱鬧。

他想了很久，又寫了幾個名字。錦泉，今晚舉手的那個。錦泉老婆。還有住在隔壁的三叔公，九十幾歲了，牙都掉光了，但每年秋祭都要吃一塊他炆的豬肉，說那是他一年裡最想吃的東西。

七個。

他把筆停在紙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寫下兩個字：錦好。

他看著那兩個字。筆尖懸在紙上，一動不動。

鄧錦好，是他的姊姊。大他五歲，十九歲那年嫁出了村，嫁去荃灣一個做製衣的男人。按這條村的規矩，嫁出去的女兒，不入祠堂，不分太公豬肉，春秋二祭，不設她的位置。四十九年來，她每年都會回村一次，在清明，自己一個人去山上拜父母的墳。拜完了，她會經過這間屋，在門口站一會兒，但從來沒有進來坐過。

她上一次進這間屋，是阿桂出殯那天。

錦發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原子筆，在「錦好」兩個字上面，畫了一條線。

線畫得很直，很用力，筆尖把紙劃破了一道小口。

他把紙摺起來，放進圍裙的口袋。他站起來，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站著喝完。然後他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一隻碗。

那是一隻很舊的碗，白瓷，碗口有一道小缺口，碗底印著一個褪了色的「福」字。他擦了一次，放下，又拿起來，再擦一次。

窗外，後巷那口大鑊還放在地上，鑊底朝天，在月光下發著一圈一圈的亮光。

他一直擦著那隻碗，擦到碗壁已經乾得發澀，擦到手指都酸了，才發現自己擦的，一直都是同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