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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篇我不敢寫》 嚴夜歸

第一話 第四十七杯

第 1 話 · 免費

凌晨零時十二分,灣仔,雨。

冰室的吊扇在頭頂軋軋地轉,每轉一圈,扇葉就在鎢絲燈底下投出一道影子,掃過綠白格仔地磚,掃過卡位的高背木椅,掃過卓明希面前那杯已經不再冒煙的熱奶茶。

她坐在最裡面那個卡位,背對廚房,面向玻璃門。

這是第四十七次。

她記得每一次的日期、時間、天氣,以及對方遲到了多少分鐘。這是職業習慣,也是她父親教的:記者的筆記簿上,先寫時間地點,後寫人。人會變,時間地點不會。

今晚,對方遲到了五十八分鐘。

玻璃門外是軒尼詩道的一條橫街,雨下得不大,但很密,把對面藥房的霓虹招牌洗成一片紅綠交錯的光,貼在門玻璃上,順著水痕往下流。偶爾有一輛的士駛過,車輪把積水壓開,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響。空氣裡有雨水沖刷石屎的泥味,混著廚房飄出來的菠蘿油的牛油香,還有一股很淡的、洗碗水的漂白劑味。

明希把錄音筆從頸上摘下來,放在桌子正中間。

錄音筆是關著的。她只是習慣把它放在那裡,放在自己與對面那個空位的正中間。

她三十四歲,一百六十七公分,骨架大,坐下來的時候永遠前傾,兩隻手肘撐在桌面,像隨時要撲上去追問什麼。她的臉是長方形的,膚色偏黃,熬了太多夜,眼窩深深地陷下去,眼白布滿血絲。黑色短髮剪到耳上,劉海用一枚黑色的大鐵夾夾到一邊。她穿著一件卡其色的多口袋記者背心,布料已經磨得發軟,左胸口袋的拉鍊壞了,用一枚萬字夾扣住。那件背心是她父親的。

右腕上那隻舊式機械錶也是。錶帶是啡色的皮,磨得發白,扣到最裡面一格還是有點鬆,戴在她手腕上會滑來滑去。

零時十五分。

她把右手的拇指伸到嘴邊,咬著指甲旁邊一小塊翹起來的死皮。

冰室的夥計阿叔從廚房探出頭來,手上拿著一塊抹布。他六十多歲,頭頂禿了一圈,白色短袖汗衫的領口已經鬆成波浪。他在這間冰室做了三十一年,四十七次裡他見過她四十七次。

「卓小姐,還等?」

「還等。」

「要不要再加一個菠蘿油?」

「等他來了再叫。」

阿叔點點頭,縮回廚房去了。明希聽見他在裡面跟另一個夥計講話,聲音壓低了,但冰室太小,吊扇太吵,還是聽得見一句半句:「……那個年輕人又遲到……每次都是她先到……」

她沒有理會。她打開手機,看了一眼編輯部的群組。

最新一條訊息是總編輯符姐在十一時四十分發的:

「明希,專題已排好版。明晚十一時開最後一次稿會,後日凌晨一時付印。八千二百字,四版,封面。律師已經看過第三稿,沒有問題。你那邊還有沒有要補的?」

明希看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沒有回覆。

八千二百字。四版。封面。

兩年。

---

兩年前的八月十四日,下午三時二十分,灣仔駱克道一幢十四層高的舊樓外牆,竹棚架由九樓至十三樓的一段突然向外倒塌。

當時棚架上有三名工人。

一名工人被安全帶掛住,吊在八樓的外牆,肋骨斷了四根,救回來了。另外兩名工人,一個五十二歲,一個二十三歲,由十三樓墮下,當場死亡。

棚架倒塌的時候,正下方是一個巴士站。竹枝和帆布壓下來,擊中一名正在候車的六十八歲婆婆,婆婆的右腿被壓碎,截肢。

那一年的颱風季節很長,勞工處的調查報告在十一個月後發表,結論是:棚架分判商未有按照工作守則加固橫杆,加上當日陣風達每小時七十公里,導致棚架失去平衡。分判商的負責人被判罰款,緩刑。

總承建商振邦工程有限公司,在報告裡只出現了兩次:一次是公司名稱,一次是「總承建商已按合約要求委託合資格人士定期檢查棚架」。

明希在報告發表的第二天,把報告從頭讀了九次。

第九次的時候,她在第四十三頁的附錄裡,看見一張棚架檢查紀錄表的影印本。檢查日期是倒塌前三天,簽署人是一名註冊的合資格人士。

她查了那個人的出入境紀錄——不是查,是問了一個在入境處做了二十年的線人,請他吃了三頓飯。

那三天,那個人在澳門。

那是她寫這個專題的起點。

之後兩年,她找過三十九個人。分判商的老闆、死者的家屬、那個截了肢的婆婆、在八樓被吊住的那個工人、振邦工程以前的會計、在地盤附近開士多的老闆娘、勞工處退休的督察。三十九個人裡,有三十八個人說「我不知道」、「我不方便說」,或者根本不接電話。

第三十九個人,是屈嘉朗。

---

零時二十三分,玻璃門被推開了。

先進來的是雨。風把雨絲斜斜地吹進門口,打濕了門邊那塊寫著「是日精選」的白板。然後是一個人,肩膀頂開門,側著身子進來,好像習慣了進任何門都要先讓肩膀過去。

他渾身是灰。

不是雨水,是灰。深藍色的西裝外套上,肩膀和手肘的位置積了一層薄薄的白灰,是石屎粉,被雨一淋,變成一點一點的泥漿,黏在布料上。領帶鬆鬆地掛在脖子上,白色背心的領口也是灰的。他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地盤安全鞋,鞋頭的鋼片磨出了銀色的底,在地磚上一步一個濕腳印。

屈嘉朗,二十九歲,一百七十七公分,肩膀很寬,胸口很厚,是做過三年地盤工的那種結實。他穿西裝的時候總像是被綁住了,肩線永遠繃得很緊,好像隨時會從背後裂開一道縫。

他的頭髮是貼著頭皮的短寸頭,後頸剃出一道乾淨的線。臉是圓方的,曬得很黑,下巴上一層淺淺的鬍渣。眉毛粗而短,眼睛圓圓的,眼角向下垂,看上去總有點像一隻被人罵過的狗。

他在卡位對面坐下,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然後才抬起頭。

「嗯。」他說,「對不起。遲了。」

「五十八分鐘。」明希說,「你去哪裡了?」

「地盤。」

「凌晨十二點?」

「嗯。」嘉朗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把一抹灰擦成了一道,「將軍澳那邊,有一個棚要拆。我爸叫我去看。」

「看什麼?」

「看他們拆。」

明希看著他。她沒有眨眼。她看人的時候從來不眨眼,這是她當記者十二年練出來的,也是父親傳下來的另一樣東西。

嘉朗避開了她的目光,轉頭朝廚房喊:「阿叔,凍檸茶,多冰。兩個菠蘿油。」

「知道——」阿叔在廚房裡應了一聲,拖得很長。

明希把錄音筆往桌子中間推了一點點。錄音筆碰到嘉朗那個牛皮紙信封的邊角,停住了。

「今晚是什麼?」她問。

「嗯。」嘉朗說,「上次你問的,二零二四年的採購單。膠篾的。」

「數量對不上?」

「對不上。」

「差多少?」

「三成半。」

「三成半的膠篾,」明希說,「去了哪裡?」

「沒有去哪裡。」嘉朗說,「根本沒有買。帳上寫買了,其實沒有。錢入了另一個戶口。」

「什麼戶口?」

「嗯。」嘉朗停了一下,「我還在查。」

凍檸茶來了。

阿叔把杯子放在嘉朗面前,杯壁上已經凝了一層水珠,冰塊堆得高過杯口,檸檬片被冰壓在最下面。他又把兩個菠蘿油放在桌子中間,牛油片厚厚的,夾在熱騰騰的菠蘿包裡,已經開始融化,滲出一圈金黃色的油。

嘉朗拿起長匙,開始攪。

他攪凍檸茶的方式,明希看了四十六次。他從不喝第一口。他會一直攪,攪到冰塊一粒一粒地變小、變圓、變透明,攪到檸檬片被匙子壓爛,攪到整杯茶的顏色從深啡變成淺啡,攪到冰全部融掉。然後他才喝,一口氣喝半杯。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明希問過他為什麼。

他說:「嗯。太冰,牙痛。」

然後他笑了一下。他笑起來的時候很孩子氣,嘴角一直扯到耳邊,露出一顆崩了角的門牙。那顆門牙是他二十二歲那年在地盤被一條鋼筋彈中的,他說他爸不肯給錢讓他去補,說男人崩一隻牙算什麼,當作紀念。

那是第一次。那天晚上他們沒有交換任何文件。他只說了一句:「你想知道的,我知道。」

---

明希打開那個牛皮紙信封。

裡面是十二頁影印本。二零二四年一月至八月,振邦工程向三間物料供應商訂購棚架膠篾的採購單,每一頁右下角都有公司的蓋印,和一個簽名。

簽名是屈振邦的。

她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第七頁,她停住了,用手指點著其中一行。

「這一張,」她說,「是事發前兩個月。訂了四千條。」

「嗯。」

「駱克道那個棚,按照工作守則,最少要六千條。」

「嗯。」

「四千條都是寫在帳上的。」明希說,「實際送到地盤的,有多少?」

嘉朗攪著凍檸茶,匙子碰著杯壁,叮叮地響。

「兩千六。」他說。

明希沒有說話。

她拿起錄音筆,按下開關,紅燈亮了。她說:「二零二四年六月,振邦工程訂購棚架膠篾四千條,實際送抵駱克道地盤者,兩千六百條。消息來源:內部人士。」

她按停了錄音。紅燈熄了。

她又按開。紅燈亮了。

又按停。

嘉朗看著她的手,沒有出聲。

他知道她這個動作是什麼意思。四十六次裡,他見過她這樣開開關關十一次。每一次,都是她聽到了一件太重的事,重到她不確定自己要不要把它錄下來。

「兩千六,」明希說,「你怎麼知道的?」

「嗯。」嘉朗說,「那時候我在那個地盤。」

明希抬起頭。

「你說過,你在振邦做地盤工,是二零一八到二零二一年。」

「我說過。」

「駱克道是二零二四年。」

「嗯。」嘉朗的腿在桌底下開始抖了。明希感覺得到,桌子在輕輕地震,他面前那杯凍檸茶裡還沒融掉的冰塊,一粒一粒地碰在一起,發出很細的、玻璃般的聲響,「二零二四年六月,我爸叫我去那個地盤點貨。我點到兩千六,打電話給他,說貨不夠。」

「他怎麼說?」

「他說,」嘉朗停了一下,「小伙子,棚是竹搭的,不是膠篾搭的。」

雨在門外下得大了一點。吊扇軋軋地轉。

明希的右手又伸到嘴邊,咬住拇指旁邊的死皮。咬得太用力,扯出了一點血。

「你那時候,」她問,「知道兩個月後會塌嗎?」

「不知道。」

「你懷疑嗎?」

嘉朗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那杯凍檸茶,冰已經融了一半。他拿起一包糖,沒有撕開,而是開始摺。沿著長邊對摺,再斜摺,再斜摺,摺成一個小小的、結實的三角形。

他把那個三角形放在桌邊。

桌邊已經排著另外三個。是他剛才坐下以後,不知不覺摺出來的。

四十六次,他摺過多少個糖包三角形,明希沒有數。但她記得第十八次見面,他們在這個卡位坐到早上六點,冰室的夥計換了一班,桌邊的三角形排了兩行,一共二十九個。那天他說起他媽媽,說他媽媽在他十二歲那年離開了家,去了加拿大,從此沒有再聯絡。他說他爸那晚喝了一整瓶白蘭地,第二天照樣六點起床去地盤,一句話都沒有提過。

那天早上離開冰室的時候,天剛亮,灣仔的街道被清潔車沖得濕淋淋的,一股石屎和海水混在一起的鹹味。他們站在門口,誰都沒有說再見。

他說:「嗯。你父親呢?」

她說:「死了。十四年前。心臟病,在報館的稿房裡。」

他說:「嗯。」

然後他伸手,把她那件記者背心上被風吹翻起來的領口,輕輕地拉平了。

那是第十八次。

---

零時四十一分。

菠蘿油涼了,牛油凝成一層半透明的白。明希一口都沒吃。嘉朗吃了一個,吃得很快,咬了三口就沒了,然後把手指上的油在紙巾上擦了很久。

「符姐今晚發訊息給我。」明希說。

「嗯。」

「專題排好了。明晚十一點開最後一次稿會,後天凌晨一點付印。」

嘉朗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

「八千二百字。」明希說,「四版。封面。律師看過第三稿,沒有問題。」

「嗯。」

「你父親的名字,在第一段。」

「嗯。」

「你的名字,一個字都沒有。」明希說,「你是『內部人士』。全文三十一處,全部寫『內部人士』。沒有年齡,沒有職位,沒有性別。律師要求的,我也同意。」

嘉朗把紙巾摺起來,摺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放在那四個糖包三角形旁邊。

「你爸會知道是你。」明希說。

「嗯。他會知道。」

「你不怕?」

「嗯。」嘉朗說,他想了一會兒,那一會兒很長,長到吊扇轉了十幾圈,「怕的。」

明希看著他。

四十七次。兩年。他們在這個卡位裡坐過的時間,加起來大約一百九十個小時。她知道他怕什麼:怕他爸,怕地盤的叔叔伯伯們在背後叫他叛徒,怕他從二十一歲起就熟悉的每一個工地、每一條竹枝、每一種灰的氣味,從此都跟他沒有關係了。

她也知道他不怕什麼。他不怕坐牢。他說過,第二十三次的時候,他說:「嗯。如果我知道那些膠篾不夠,我沒有說,那我跟我爸是一樣的。」

那天晚上她問他:「那你現在為什麼說?」

他說:「嗯。因為你問。」

她記得那一句。她把那一句寫在筆記簿上,然後劃掉,然後又在旁邊寫了一次,然後又劃掉。那一頁現在還在她的背心左胸口袋裡,被萬字夾扣著的那個口袋,紙已經被她摸得起了毛。

那是交易變成關係的那一晚。她很清楚。她是記者,記者應該知道自己在哪一刻越過了哪一條線。

她知道。她沒有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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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時五十分,冰室裡只剩下他們。

阿叔在收拾其他卡位的杯碟,瓷碟碰在一起,發出一陣清脆的響。另一個夥計在門口放下了半邊鐵閘,鐵閘的滾輪卡了一下,軋出刺耳的一聲。雨從鐵閘的縫隙打進來,濺在門口的地磚上。

冰室是通宵的。但凌晨一點到五點,阿叔會把鐵閘拉下一半,只留一個讓熟客彎著腰進出的口。

嘉朗的凍檸茶,冰已經全部融掉了。

他拿起杯子,一口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聲悶響。那張木桌被幾十年的手肘和杯底磨得油亮,摸上去滑滑的,像一塊被河水沖了很久的石頭。

「明希。」他說。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四十七次裡,他叫過她的名字,不超過五次。

她抬起頭。

嘉朗把手伸進西裝外套的內袋。他的動作很慢,好像那個口袋很深,深得要摸很久。外套的肩線繃緊了,灰在布料的摺痕裡簌簌地掉下來。

他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一支隨身碟。黑色的,很普通,就是文具店十幾塊錢一支的那種。蓋子上用白色的塗改液寫了一個數字:四十七。

他用兩隻手指,把它推到桌子正中間。

推到錄音筆的旁邊。

明希看著那支隨身碟,又看著他。

「這是什麼?」

嘉朗沒有回答。

他的腿又在桌下抖起來了,抖得比剛才更厲害。桌面在震,杯子裡剩下的半杯凍檸茶在震,那四個糖包三角形在桌邊一跳一跳,其中一個掉到了地磚上。

他沒有去撿。

他看著她。這一次,他的眼睛沒有閃開。

那雙圓圓的、眼角下垂的眼睛,在鎢絲燈的暖黃光底下,濕濕的,像一隻被雨淋了很久、終於找到門口的狗。

「嗯。」他說。

然後他停了很久。

吊扇在頭頂軋軋地轉。雨打在半拉下來的鐵閘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外面輕輕地敲門。阿叔在廚房裡關掉了一個火,煤氣爐熄滅時「噗」的一聲,然後就再也沒有聲音了。

明希的手伸向錄音筆。

她想按下去。按下去,紅燈會亮,接下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會被記錄下來,有時間,有地點,有來源。這是她的工作,是她父親教她的,是她做了十二年的事。

她的指尖停在開關上。

沒有按下去。

嘉朗看著她的手指,看著那個沒有亮起來的紅燈。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那顆崩了角的門牙露出來一點點,又收了回去。

「這篇刊出去,」他說,「你就不必再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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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希沒有說話。

她伸出手,拿起那支隨身碟。塑膠外殼上還有一點他身上的體溫,和一點石屎灰,粗粗的,磨著她的指腹。

她的右手中指側面有一塊很厚的筆繭,是十二年寫字寫出來的。那塊筆繭碰到隨身碟上塗改液寫的那個「四十七」,凹凸不平。

「裡面是什麼?」她問。

她的聲音很沙啞。她的聲音本來就沙啞,但這一次,連她自己都聽得出來那不一樣。

「嗯。」嘉朗說,「你要的全部。」

「全部是什麼意思?」

「全部就是全部。」

「那個戶口?」

「嗯。」

「你說你還在查。」

「我查完了。」嘉朗說,「半年前就查完了。」

明希盯著他。

「半年前?」

「嗯。」

「那這半年,」她說,她的聲音開始快起來,一句接一句,像她在採訪的時候那樣,每一句都是問句,「這半年你每個星期來見我,每次帶一點點,三頁、五頁、十二頁,你明明全部都有了——你為什麼不一次給我?你在等什麼?你知不知道我這半年——」

她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麼。

「嗯。」嘉朗說,「我知道。」

他低下頭,彎腰,把掉在地上的那個糖包三角形撿起來,放回桌邊,跟另外三個排在一起。排得很整齊。

「一次給你,」他說,「你就不用再來了。」

吊扇軋軋地轉。

明希握著那支隨身碟,握得很緊。塑膠的邊緣陷進她的手掌裡。她右腕上那隻父親的舊錶,錶帶鬆了,滑到了手背上,錶面朝下,壓著那支隨身碟。

她聽見了錶的聲音。很細、很規律的滴答聲,在一片沉默裡,響得出奇地清楚。

零時五十七分。

「嘉朗。」她說。

他抬起頭。

「如果我打開它,」明希問,「這篇稿會變成什麼?」

嘉朗看著她。他的腿不抖了。桌子不震了。杯子裡的半杯凍檸茶,靜靜地待在那裡,表面浮著一片被匙子壓爛的檸檬。

「會變成真的。」他說。

他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肩膀頂著西裝,發出一聲很輕的、布料被繃緊的聲音。灰從他身上落下來,落在綠白格仔地磚上,落在那雙安全鞋的鞋頭上。

「嗯。」他說,「我先走了。」

「嘉朗——」

「明晚十一點開稿會,」他說,「你還有二十二個小時。」

他彎下腰,從半拉下來的鐵閘底下鑽了出去。鐵閘的邊緣擦過他的肩膀,刮掉了一小塊灰。

雨把他吞沒了。

---

明希坐在卡位裡,沒有動。

阿叔從廚房出來,手上拿著抹布,看了看對面的空位,看了看桌上那半杯沒喝完的凍檸茶,看了看那四個排得整整齊齊的糖包三角形。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凍檸茶拿走,把菠蘿油的碟子拿走,用抹布把桌面擦了一遍。

他沒有擦走那四個三角形。

四十七次,他從來沒有擦走過。

明希低頭看著手裡那支隨身碟。黑色的塑膠,白色的數字,四十七。

她的手機亮了一下。是符姐:

「明希?睡了嗎?明晚稿會,記得把內部人士的最後一份文件帶來,律師想再看一次。」

她沒有回覆。

她把錄音筆拿起來,按下開關。紅燈亮了。

她對著錄音筆,用她做了十二年記者、最沙啞、最平穩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二零二六年十月一日,凌晨一時零二分。灣仔。雨。第四十七次。消息來源交出隨身碟一支,內容未知。消息來源稱:這篇刊出去,你就不必再見我。」

她停了一下。

紅燈亮著。錄音筆在她的掌心裡,微微地發熱。

「記者,」她說,「未有回應。」

她按停了錄音。

然後又按開。

又按停。

吊扇在頭頂軋軋地轉。雨沒有停。桌邊那四個用糖包摺成的小三角形,在鎢絲燈的暖黃光底下,排成一條很短、很整齊的線,像四個還沒有寫完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