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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篇我不敢寫》 嚴夜歸

第二話 早了十二小時

第 2 話 · 免費

十月一日,凌晨二時十七分,北角,卓明希的家。

雨停了。

窗外是英皇道的後巷,冷氣機的滴水一下一下地打在鐵皮簷篷上,嗒,嗒,嗒,比時鐘還準。巷口一盞街燈壞了一半,閃著黃光,照在對面大廈的外牆上,照出一片被雨水沖出來的、長長的黑色水痕。

屋裡只開著一盞檯燈。

那是一個三百尺的單位,一廳一房,客廳的一面牆全部是書架,塞滿了剪報夾、舊報紙、錄音帶和筆記簿。書架最上面一層,放著一排已經褪色的藍色硬皮檔案夾,每一個的書脊上都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字跡很潦草,是她父親的。

她從來沒有打開過那一排。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部手提電腦,電腦旁邊是那支黑色的隨身碟。塑膠蓋子上用塗改液寫著的「四十七」,在檯燈底下白得刺眼。

記者背心還沒脫。頸上的錄音筆,還掛著。

她把隨身碟插進電腦。

右腕上那隻父親的舊錶,錶帶鬆了,滑到手背上。她把它推回手腕,推了兩次。

屏幕上跳出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的名字,也是「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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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二時二十分。

資料夾裡有四百一十三個檔案。

她一個一個打開。

第一批是試算表。二零一九年一月至二零二四年十二月,一間名為「海港物料貿易有限公司」的公司,每個月的收支紀錄。公司登記地址在觀塘一座工業大廈,董事是兩個她從未聽過的名字。每個月,這間公司都會收到一筆來自振邦工程的款項,名目是「棚架物料」,金額由八萬到四十萬不等。

六年,七十二個月,一共一千八百六十萬。

第二批是發票。海港物料貿易開給振邦工程的發票,每一張都寫著膠篾、竹枝、鐵線、安全網,數量精確到個位數。

第三批是送貨單。振邦工程各個地盤的收貨紀錄。

她把發票和送貨單並排放在屏幕上,逐張對照。

發票上寫四千,送貨單上寫兩千六。

發票上寫五百捆竹枝,送貨單上寫三百二十。

發票上寫安全網八十張,送貨單上寫四十五。

每一張都對不上。每一張都差三成到四成。

她拿起錄音筆,按下開關。紅燈亮了。

「凌晨二時三十一分。檔案一至一百八十七。海港物料貿易,二零一九至二零二四年,收取振邦工程棚架物料款項合共一千八百六十萬。發票數量與地盤送貨單數量,平均相差百分之三十六。」

她按停。

又按開。

「差額,」她說,「是用人命填的。」

她按停了錄音。這一句,她沒有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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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時五十分。

第四批檔案,是銀行月結單。

海港物料貿易的公司戶口,每個月收到振邦工程的錢以後,三天之內,會把其中大約四成轉到另一個私人戶口。

戶口持有人的名字,是屈振邦的太太。

那個在嘉朗十二歲那年離開了家、去了加拿大、從此沒有再聯絡的太太。

明希盯著那個名字,盯了很久。

她想起第十八次,在冰室坐到早上六點的那一晚,嘉朗說起他媽媽。他說:「嗯。她走了以後,我爸那晚喝了一整瓶白蘭地。」

她那時候以為,那是一個被拋棄的男人的傷心。

現在她看著屏幕上的月結單。那個戶口,由二零一一年開到現在,每個月都有錢進去,每個月都有錢從加拿大的提款機被提出來。

他媽媽沒有走。

或者說,他媽媽走了,但錢沒有走。

她伸手去咬拇指旁邊的死皮。咬到了肉,痛了一下,她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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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時零七分。

第五批,是棚架檢查紀錄表。

二零一九年至二零二四年,振邦工程所有地盤的棚架檢查紀錄,每一張都有合資格人士的簽名。一共三百四十二張。

跟每一張紀錄表放在一起的,是那位合資格人士同一日的出入境紀錄。

她不知道嘉朗是怎麼拿到出入境紀錄的。她沒有問過他,也不打算問。

三百四十二張檢查紀錄表裡,有一百零九張,簽署當天,簽署人不在香港。

駱克道那一張,是其中之一。

她本來以為,那是她這兩年最大的發現。

原來只是一百零九分之一。

窗外的天,開始灰了。冷氣機的滴水還在打著鐵皮簷篷,嗒,嗒,嗒。英皇道上第一班電車駛過,叮叮兩聲,隔著後巷傳進來,很遠。

她沒有動。

她打開最後一個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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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檔案,不是試算表,也不是掃描本。

是一個文字檔。

檔名只有兩個字:「最後」。

她點開。

裡面是一份陳述書。格式很標準,是律師會用的那種格式:陳述人姓名、身分證號碼、職位、日期。陳述人是屈嘉朗。職位是振邦工程有限公司項目經理。日期是今年三月。

七個月前。

陳述書一共十一頁。

她一頁一頁地讀。

前面九頁,寫的是她已經知道的事:膠篾、送貨單、海港物料貿易、那個加拿大的戶口、那一百零九張檢查紀錄表。每一件事都寫得很清楚,有日期,有數目,有經手人的名字。

第十頁。

「本人自二零二三年一月起出任項目經理,負責簽收各地盤物料送貨單。本人知悉送貨數量與發票數量不符,仍然簽收。駱克道地盤二零二四年六月之送貨單,由本人簽收。」

「本人於二零二四年六月,曾致電屈振邦先生,表示物料不足。屈先生回應後,本人未有向任何機構舉報,亦未有停止工程。」

「駱克道棚架倒塌事件中,兩人死亡,一人截肢,一人重傷。本人為知情者,亦為參與者。」

第十一頁,只有一行。

「本人願意為以上陳述作證,並承擔相應之法律責任。」

底下是簽名。一筆一畫,很工整,不像他在冰室裡隨手在糖包上寫的字。

簽名的旁邊,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小字,是後來加上去的,墨水顏色不一樣:

「嗯。這一份,我也在裡面。所以你不能只寫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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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希坐在那裡。

屏幕的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色本來就暗沉,熬了一整夜,此刻在屏幕光裡看起來發青。眼白裡的血絲一條一條,像地圖上的河。

她沒有哭。

她是記者。她父親教她的:記者不在稿子前面哭。要哭,等稿子刊出去以後再哭。

她打開自己的專題稿。八千二百字,四版,封面。

她從頭讀一次。

第一段:駱克道棚架倒塌,兩死一傷。

第二段:勞工處調查報告結論。

第三段:總承建商振邦工程,老闆屈振邦。

然後是三十一處「內部人士」。

內部人士透露。內部人士指出。據內部人士提供的文件。內部人士表示。

每一處,都是他。

每一處,她都把他藏了起來。藏得很好。律師看過三次,說沒有問題,沒有人能從稿子裡認出他。

可是現在,他親手把自己放了進來。

「你不能只寫一半。」

她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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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時四十分。

符姐的電話響了三下就接了。

「明希?你一整晚沒有回訊息——」

「符姐,專題要抽起。」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你說什麼?」

「抽起一晚。」明希說,「今晚稿會照開,但專題不上。延到下一期。」

「明希,」符姐的聲音壓低了,那是她要發脾氣之前的聲音,「印刷廠已經訂了版位,封面已經排好,律師費已經付了,你現在跟我說抽起?為什麼?」

「有新材料。」

「什麼新材料?」

「足夠讓兩個人坐牢的新材料。」

符姐不說話了。

明希聽見電話那頭有打火機的聲音。符姐戒煙戒了五年。

「兩個人?」符姐說,「屈振邦,還有誰?」

明希沒有回答。

「明希,」符姐說,「你是不是……」

她沒有說完。她做了三十年新聞,她不需要說完。

「我給你一晚。」符姐說,「明天中午,我要看到新的稿。如果新材料是真的,我們下一期做十二版。如果——」

「是真的。」

「那你為什麼要抽起一晚?」

明希站在窗前。窗外,英皇道後巷的冷氣機還在滴水。天已經全亮了,灰灰白白的,像一張沒有寫過字的稿紙。

「因為我要先見一個人。」她說。

她掛了電話。

她沒有換衣服。她把隨身碟從電腦上拔下來,放進記者背心左胸那個被萬字夾扣著的口袋裡,和那張被她摸得起了毛的筆記簿紙放在一起。

然後她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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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時二十五分,將軍澳。

港鐵站出來,走十五分鐘,是一片正在重建的舊工業區。

一條很長的綠色地盤圍板,沿著馬路一直伸展下去,圍板上印著振邦工程的標誌,一個紅色的方框裡寫著一個「振」字。圍板的縫隙裡,看得見裡面一幢拆了一半的舊廠房,外牆上還搭著竹棚架。

竹棚架正在拆。

幾個工人站在棚架上,戴著黃色的安全帽,繫著安全帶,把竹枝一根一根地解下來,往下遞。竹枝碰撞,發出空空的、清脆的聲音。膠篾被剪斷的時候,啪的一聲,很響。

空氣裡有石屎粉的味道,乾的,嗆人。還有竹枝被太陽曬了一個早上以後的那種青澀的、有點像草的氣味。

雨後的太陽很猛。照在圍板上,照在竹棚上,照在地上一灘一灘還沒乾的積水上,白晃晃的。

明希站在馬路對面的一個巴士站下面。

她不知道嘉朗在不在這裡。他凌晨說他去了將軍澳一個地盤看拆棚,她打他的電話打了十一次,一次都沒有人接。

她只是來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圍板,看著竹棚,看著那些一根一根被解下來的竹枝。

她想起駱克道。兩年前的八月,她趕到現場的時候,竹枝和帆布已經被消防清走了一半,剩下的堆在巴士站旁邊,像一堆被折斷的骨頭。地上有血,被雨沖成淡紅色,沿著馬路邊的坑渠流下去。

那天她站在警方的封鎖線外面,拿著錄音筆,一直開著,一直錄著,錄了四個小時。回家以後,她把錄音從頭聽了一次,四個小時裡,她自己一句話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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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時五十一分。

一輛警車駛了過來。

不是響著警號衝過來的那種。是很慢的,很安靜的,像一輛普通的私家車。白色的車身,藍色的條紋,車頂的警燈沒有亮。

警車在地盤的閘口停下。

兩個穿便服的人從車上下來,其中一個掛著警察委任證,走進了地盤。

明希的手,按住了頸上的錄音筆。

她沒有按下去。

地盤的閘口,走出來兩個人。

前面那個,矮壯,啤酒肚把白色短袖襯衫頂得鼓鼓的,下面一條深灰色西褲,腰間掛著一大串車匙,走一步響一下。他走路的時候雙手背在身後,步子很慢,很穩,像一個在自己家的花園裡散步的人。

他六十三歲,一張紅潤的大圓臉,兩頰有酒後浮起的微血管,像一張地圖上細細的紅線。頭髮染得過黑,梳成油亮的大背頭,髮線已經退到頭頂,太陽一照,反光。眉毛又粗又黑,也是染的,底下一雙細小的眼睛。

屈振邦。

明希在報紙上看過他一百次,在法院門口遠遠地看過他三次。這是她第一次,隔著一條馬路,看見他在陽光底下的臉。

他後面跟著的,是嘉朗。

嘉朗換了衣服。不是那套深藍色西裝,是一件乾淨的白色 T 恤,一條深色的牛仔褲。腳上還是那雙黑色的地盤安全鞋。

他的寸頭剛剛理過,後頸那一道線,比凌晨在冰室的時候更整齊。

他的兩隻手沒有被鎖著。他自己走著,走在他父親的身後,一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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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振邦走到警車旁邊,停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他兒子。

然後他伸出右手,拍了拍嘉朗的肩膀。

一下。兩下。三下。

他右手尾指上那隻方形的金戒指,在太陽底下閃了一下。

明希隔著一條馬路,聽不見他說了什麼。

她只看見他的嘴在動,嘴唇很薄,很寬,嘴角向下。他說了很久。說的時候,他沒有笑。

嘉朗一直低著頭。

屈振邦說完,退後了一步。

其中一個便衣警察打開了警車的後門。

嘉朗彎下腰。他的肩膀很寬,他習慣了進任何門都要先讓肩膀過去。他側著身子,一隻腳踏進了車裡。

然後他停住了。

他抬起頭。

他看見了她。

隔著一條馬路,隔著一輛剛剛駛過的小巴,隔著正午白晃晃的太陽。

他看見了站在巴士站底下的她。穿著那件卡其色的記者背心,頸上掛著錄音筆,右手按在錄音筆上,沒有按下去。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很孩子氣的笑。嘴角一直扯到耳邊,露出了那顆崩了角的門牙。

只有一瞬間。

然後他低下頭,坐進了警車。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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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車開走了。

跟它來的時候一樣,很慢,很安靜,警燈沒有亮。它沿著那條長長的綠色圍板駛下去,在路口轉了一個彎,不見了。

明希站在巴士站底下。

她的右手,還按在錄音筆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右腕上那隻父親的舊錶。

十二時五十八分。

她的腦子裡自動開始算。這是她的職業病,她控制不了。

原定的付印時間:十月二日,凌晨一時。

現在:十月一日,下午一時差兩分。

十二個小時。

他比她的稿子,早了十二個小時。

如果她沒有把稿子抽起,今晚十一時開稿會,明天凌晨一時付印,天亮的時候,全香港的報攤都會擺著她的封面:振邦工程,兩死一傷,三十一處內部人士。

那時候,他已經在警署裡,坐了十二個小時。

他在她的稿子刊出之前,先把自己交了出去。

這樣,她的稿子就不是一篇「內部人士揭發」。

是一篇跟進報道。

一個承建商的兒子,向警方自首,交出了足以令他自己和他父親一同入獄的證據。記者只是在事後,把這件事寫了下來。

沒有人會問,是誰把文件給了記者。

沒有人會問,記者跟那個內部人士,在一間冰室裡見了四十七次。

沒有人會知道。

明希的手指,終於按下了錄音筆的開關。

紅燈亮了。

她張開嘴。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紅燈亮著。錄音筆在錄。錄著將軍澳的馬路,巴士駛過的聲音,地盤裡竹枝碰撞的空空的響,膠篾被剪斷的啪的一聲。

她按停了。

然後又按開。

又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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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記者。」

一個聲音從馬路對面傳過來。宏亮,帶著一點圍村的口音,每一個字都很重,好像要把聲音砸到地上。

明希抬起頭。

屈振邦站在地盤閘口,雙手背在身後,看著她。

他慢慢地走過來。過馬路的時候,他沒有看車,也沒有加快腳步。一輛小巴在他身邊按了一下喇叭,他連頭都沒有轉。

他走到巴士站底下,站在她面前。

他比她矮了一個頭。可是他站在那裡,啤酒肚頂著白襯衫,雙手背在身後,腰間的車匙輕輕地響,好像整個巴士站都是他的。

「卓記者。」他又說了一次。他笑了,哈哈的,笑聲很宏亮,震得巴士站的鐵皮頂都嗡嗡響。

可是他的眼睛沒有笑。那雙細小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看不出裡面在想什麼。

「我知道你。」他說,「你寫我寫了兩年。辛苦你了。」

明希沒有說話。

她的背挺直了。她本來就習慣前傾,像隨時要撲上去追問,可是這一刻,她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我兒子,」屈振邦說,「小伙子自己要去的。我攔不住。」

他伸手進襯衫口袋,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煙在正午的太陽底下,白白的,一下子就散了。

「他今天早上六點打電話給我,」屈振邦說,「叫我來地盤,說有事跟我說。我來了,他說他已經報了警,警察一點鐘來接他。叫我陪他在閘口等。」

他又吸了一口。

「我陪他等了五十分鐘。」

煙抽完了。只抽了三口,他就把煙蒂扔在地上,用皮鞋踩熄。

然後他又抽出一根,點上。

明希看著他的手。

那隻手很穩,一點都沒有抖。點煙的時候,打火機一下就著了。

「你知不知道,他在警察面前會說什麼?」明希問。

她的聲音很沙啞。熬了一整夜,連她自己都認不出來。

「知道。」屈振邦說。

「那你為什麼不攔他?」

屈振邦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條長長的綠色圍板,看著圍板後面那幢拆了一半的廠房,看著棚架上那些正在一根一根解下竹枝的工人。

第二根煙,也抽完了。

他扔掉,踩熄。

又抽出了第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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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根煙點上的時候,屈振邦轉過頭來,看著明希。

不是看她的臉。

他的目光往下,落在她的右手腕上。

那隻舊式的機械錶。錶帶是啡色的皮,磨得發白,扣到最裡面一格還是有點鬆,錶面朝下,壓在她的手背上。

屈振邦盯著那隻錶,盯了很久。

煙在他的手指間燒著,一截煙灰長長地垂下來,他沒有彈。

「小姑娘,」他說。

他的聲音,突然放低了。

那個宏亮的、帶著圍村口音的、好像要把每一個字都砸到地上的聲音,一下子低得像是在說悄悄話。

「這隻錶,」他說,「我見過。」

明希的手,一下子握住了那隻錶。

屈振邦沒有再說下去。

他吸了一口煙,把煙吐出來。然後他把那根只抽了一口的第三根煙,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很久。碾得煙草都散開了,碾得地上一灘黑。

「代我問候你爸爸。」他說。

然後他轉身,雙手背在身後,慢慢地走回了馬路對面。

腰間的車匙,一步響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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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希站在巴士站底下,一動不動。

她的右手握著那隻錶,握得很緊。錶的滴答聲,隔著她的手掌,一下一下地傳上來,很細,很規律。

她父親死了十四年。

心臟病。在報館的稿房裡。那天晚上他在趕一篇稿,趕到凌晨三點,同事發現他伏在打字機上,以為他睡著了。

那篇稿,她從來沒有看過。報館說,稿子沒有寫完,所以沒有刊出。

她記得那一年,父親常常很晚才回家。回家的時候,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菠蘿油的牛油香。

她那時候二十歲,在讀大學,從來沒有問過他去了哪裡。

明希慢慢地鬆開了手。

她低頭看著那隻錶。錶面上的玻璃有一道很細的裂痕,是父親生前就有的。錶的背面刻著兩個字,是父親的名字。

她抬起頭,望向馬路對面。

屈振邦已經走進了地盤。只剩下那條長長的綠色圍板,和圍板上那個紅色方框裡的「振」字。

她拿起錄音筆,按下開關。

紅燈亮了。

「十月一日,下午一時零九分。將軍澳。晴。」她說,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很慢,「消息來源,已向警方自首。比原定付印時間,早十二小時。」

她停了一下。

「屈振邦稱,見過記者父親的手錶。」

她又停了一下。

紅燈亮著。

「記者,」她說,「第一次,不知道下一個問題是什麼。」

她按停了錄音。

這一次,她沒有再按開。

她站在正午的太陽底下,身後是巴士站的鐵皮頂,身前是一條馬路,馬路對面是一條長長的綠色圍板,圍板後面,工人們還在拆棚。

一根一根的竹枝,被解下來,遞下去,碰在一起,發出空空的、清脆的聲音。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著一扇沒有人應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