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標準答案
面試班的導師說，五歲的孩子，最好的答案要有三個部分：一件事，一個感受，一個學到的道理。
我把這句話抄在手機的備忘錄裡，標題是「黃金三段式」，底下又抄了十幾個例子。「我喜歡和爸爸媽媽去郊野公園行山，因為我可以看見很多不同的植物，我學到要愛護大自然。」「我喜歡看書，因為書本帶我去很多地方，我學到世界很大。」我是會計師，我相信格式。一份報表有格式，一個答案當然也可以有。
晚上九點，浴室的熱水器還在轟轟地響，鏡子上蒙著一層水氣。子謙站在洗手盆前面的小膠凳上，身上是剛換好的恐龍睡衣，頭髮濕濕地貼在額前。那是我親手剪的冬菇頭，剪得不算好，後腦總有一撮翹起來，怎樣壓也壓不下去。
「再來一次。」我說，「What do you like to do on weekends?」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又看看鏡子裡的我。他看人的時候眼睛會一直盯著，不移開，睫毛很長，眼睛又圓又大，大得有時候讓我心虛。
「I like to go to the country park with my mummy and daddy.」他說，「Because I can see many different plants. I learn to love the nature.」
「Love nature。」我說，「不用 the。」
「Love nature。」他說。
「很好。」我說，「那你會看見什麼植物？」
他想了一想，一隻腳踩在另一隻腳的腳背上，身體晃了晃。「很多不同的植物。」
「具體一點。老師可能會追問。」
「樹。」
「什麼樹？」
「……綠色的樹。」
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事實上我們一家三口去郊野公園，上一次是十四個月前，他爸爸那天剛好沒有出差，我們在大潭水塘走了四十分鐘，子謙被一隻狗嚇哭，然後我們去了附近的商場吃下午茶。那天他有沒有看見什麼植物，我不記得了。我記得的是那間商場的蛋撻很貴。
但面試不需要真相，面試需要一個好聽的版本。這是面試班導師的原話，第一堂課她就說了，說的時候還笑了一笑，好像在說一個大家都懂的笑話。全班十幾個家長也笑了，我也笑了，露出八隻牙。我對著鏡子練過那個笑容，八隻牙，不多不少。
「洗臉，刷牙，睡覺。」我說，「明天再練。」
他從膠凳上跳下來，光腳踩在濕濕的瓷磚上。我叫他穿拖鞋，他沒有聽到，已經跑出去了。我聽到他在客廳喊：「瑪莉莎！瑪莉莎——」尾音拉得很長，是他學瑪莉莎叫他的方式。
「Yes, Sir 謙——」瑪莉莎在廚房裡應，尾音也拉得很長。
我們搬進這個單位，是今年三月的事。
以前我們住在將軍澳，三房兩廳，會所有泳池，窗外看得見海。現在這個單位在九龍塘附近一條斜路的舊樓裡，兩房，五百一十呎，窗外是對面大廈的冷氣機。租金比以前的供樓還貴。我老公說我瘋了，我說那間學校的家長，有一半住在這一區，面試前的活動、講座、開放日，住得近的才來得及參加。還有校網，萬一直資考不上，這一區的官津小學也是好的。這叫風險管理。我老公在一間物流公司做區域經理，一個月有兩個星期在內地和東南亞，他聽不懂風險管理，他只聽得懂我說「我會處理」。
我會處理。
我把所有事情都放進一個試算表。三個面試班：星期一晚上是英文面試技巧，星期三晚上是小組活動訓練，星期六早上是綜合模擬面試。每一個班每個月三千八到五千二不等，三個加起來比子謙現在讀的國際幼稚園學費還貴。星期日早上是教會。那間學校有宗教背景，面試班的導師說，家長如果能提供教會證明信，「會有一定幫助」。所以我們從五月開始上教會。
我從小到大沒有上過教會。第一個星期日，我坐在長椅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要站，什麼時候要坐，什麼時候要說阿門。我跟著前面那位太太的動作，她站我就站，她坐我就坐。唱詩的時候我看著投影幕上的歌詞，嘴唇跟著動，但沒有聲音。子謙坐在我旁邊，雙手抓住褲邊，一直望著講台上那個很大的十字架。
後來我學會了。現在我知道什麼時候要站。我甚至學會了幾首詩歌。我在手機備忘錄裡另開了一個標題，叫「教會常用語」，裡面有「感謝主」「平安」「願主祝福你」，還有牧師的名字、傳道人的名字、兒童主日學老師的名字，以及他們每個人孩子的名字和年紀。
我是會計師。我相信記錄。
上個星期日，崇拜完了，我帶著子謙在禮堂門口排隊跟牧師握手。牧師的手很暖，他彎下腰問子謙喜不喜歡主日學，子謙看了我一眼，說喜歡。牧師問他最喜歡哪一個聖經故事，他又看了我一眼。我在他身後輕輕說了兩個字：「方舟。」他說：「挪亞方舟。」牧師笑著摸他的頭，說好孩子。
走出教會，外面是九月底的太陽，曬在石階上白得刺眼，空氣裡有附近茶餐廳飄過來的咖啡香。我在手機上記下：牧師今天問了最喜歡的聖經故事，下次要準備第二個答案，以防他問「還有呢」。
我們沿著斜路往下走的時候，對面街另一間教堂剛好散場。那是一間天主教堂，門口站滿了人，大部分是外籍姐姐，穿著星期日才穿的花裙子，三五成群地說話、拍照、分吃一盒一盒自己帶來的食物，笑聲很大，隔著一條馬路也聽得見。
瑪莉莎也在那裡。她星期日放假，平時一早就出門，我從來沒有問她去哪裡。她站在人群的邊緣，沒有跟別人說話，一個人低著頭看手機，另一隻手按住胸前的十字架。她的肩膀很安靜，一點也不像在家裡那個大笑時肩膀一起抖的瑪莉莎。
子謙看見她，拉了拉我的手，想過馬路。
「不要打擾姐姐放假。」我說。
他沒有再拉。他只是一直回頭，一直回頭，直到我們轉了彎，看不見那間教堂為止。
星期三，小組活動訓練班。
那間面試中心在又一城附近一幢商業大廈的十二樓，走廊鋪著灰色地毯，空氣裡有新地毯的膠水味和空氣清新劑的柑橘味，混在一起，聞久了有點頭暈。課室的牆上貼滿了成功例子：「恭喜某某小朋友獲某某名校取錄」，一張一張彩色的紙，下面印著孩子的照片，每一個孩子都在笑，每一個笑容都很整齊。
家長不能進課室。我們坐在門外的等候區，隔著一扇玻璃門看。
等候區有十幾張椅子，每一張都坐了人。大部分是媽媽，也有幾個爸爸，還有幾個外籍姐姐，坐在最靠牆的一排，手裡拿著孩子的水壺和外套。媽媽們都穿深色的衣服，深藍、深灰、黑色，好像約好了一樣。面試班的導師說，面試日家長要穿得樸素端莊，「不要讓學校覺得你們太物質」。所以大家平時也這樣穿，當作練習。
我今天也穿深藍色。我右耳垂的耳洞空著，以前我戴一對小小的鑽石耳環，是結婚周年時老公送的。導師說面試日最好不要戴首飾，我就連平時也不戴了。耳洞空了幾個月，有時候洗頭會碰到，有一點癢。
坐在我旁邊的是一位姓陳的太太，她的女兒和子謙同一班。陳太太很瘦，頭髮盤得一絲不亂，手上拿著一個文件夾，文件夾裡是她女兒的作品集，用透明膠套一頁一頁裝好，每一頁都有中英文說明。
「你準備了幾多頁？」她問我，眼睛看著我手上的文件夾。
「二十四頁。」我說。
「我們三十頁。」她說，「導師說太多也不好，三十頁剛剛好。」
我低頭看我的文件夾，用手指把邊角壓平。它的邊角有一道小小的摺痕，是上個星期我在地鐵上捏出來的。我後來用書壓了兩晚，壓不平。
「子謙的鋼琴考到幾級？」陳太太問。
「一級。」我說，「今年年底考二級。」
「我們二級了。」陳太太說，「還有芭蕾、泳班、Mandarin、Kumon。你們有沒有學 Kumon？」
「有。」我說。
子謙學了四個月 Kumon，每天做十頁數學練習紙，做到一半就伏在桌上睡著。我每天晚上改他的練習紙，紅筆打剔，打交叉，交叉的旁邊寫上正確的答案。他七加八總是寫成十四。我教了他很多次，他還是寫十四。有一晚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他雙手抓住褲邊，眼眶紅了，但是沒有哭。那晚瑪莉莎陪他睡，我聽見她在房間裡用英文夾著中文小聲唱歌，唱的是我聽不懂的調子。
玻璃門裡面，導師叫孩子們圍成一個圈，每人手裡拿著一張圖卡，輪流說圖卡上是什麼。子謙手上的圖卡畫著一隻企鵝。輪到他的時候，他先轉頭看玻璃門外的我。
我向他點頭，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This is a penguin. It lives in the South Pole.」
他轉回去，說：「This is a penguin. It lives in the South Pole.」
導師點頭，在紙上記了一筆。
我呼出一口氣。
但下一秒，他又說了一句。玻璃門隔音，我聽不清楚，只看見他說了很長一段話，說得很認真，一隻手在空中比劃，好像在畫一條很長的線。導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在紙上又記了一筆。
陳太太轉頭看我。「他說什麼？」
「不知道。」我說。我的手指捏住文件夾，捏出了第二道摺痕。
下課的時候，我問子謙剛才說了什麼。他說：「我說企鵝很冷，它要走很遠很遠才找到媽媽。」
「課本上沒有這一句。」我說。
「我知道。」他說，「是我自己想的。」
「以後不要自己想。」我說，「老師問什麼，就答什麼。多說了，可能說錯。」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他的手伸進襯衫口袋，好像在摸什麼。
回家的路上，我替他整理了四次衣領。
星期六早上七點，家裡的廚房已經有煎蛋的香味。
瑪莉莎站在爐頭前面，一手拿鑊鏟，一手扶著鑊柄。她很矮，只有一米五左右，但手臂很粗壯，一隻手就可以把子謙抱起來，另一隻手還能提菜籃。她穿一件淺黃色的T恤、黑色運動褲，腳上一雙藍色拖鞋，黑色長髮紮成低馬尾，用一條彩色的髮圈束著。頸上那條細細的十字架項鍊，在她低頭的時候晃來晃去。
她一邊煎蛋一邊哼歌。那是她家鄉的歌，調子很慢，很長，像海浪。我聽了兩年，還是不知道歌名。
「Good morning, ma'am。」她看見我，笑了一笑，笑紋很深。
「Good morning。」我說，「子謙起床了嗎？」
「起了，在刷牙。」她說，「他說今天不想去上課。」
「不想去也要去。」我說，「今天是模擬面試，很重要。」
瑪莉莎沒有說話。她把煎蛋盛進碟子裡，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她的手很粗，指甲剪得極短，右手腕上有一塊被焗爐燙到的舊印，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那是去年聖誕節，她替我們焗火雞的時候燙到的。那天我們請了老公的同事來家裡吃飯，她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天，燙到手也沒有說，是我在收拾碗碟時才看見。我給了她一支燙傷藥膏，她說謝謝 ma'am，然後繼續洗碗。
子謙從浴室跑出來，臉上還有牙膏泡。瑪莉莎蹲下來，用手背替他擦掉，動作又快又輕，像擦一件很薄的瓷器。子謙閉起眼睛讓她擦，擦完了，他睜開眼睛對她笑，露出缺了的門牙。
他很少這樣對我笑。我這樣想，然後又把這個念頭按下去。他五歲，五歲的孩子喜歡陪他玩的人，很正常。瑪莉莎陪他玩，我陪他準備面試。分工不同而已。
我把他的襯衫拿出來。白色的，熨得很挺，是面試班推薦的款式，在一間專賣童裝校服的店買的，一件四百八十元。配一條灰色吊帶短褲，一雙黑色小皮鞋。這是星期六模擬面試的「制服」，面試班說要讓孩子習慣穿正式的衣服，到了真正面試那天才不會不自在。
我替他扣鈕，一粒一粒從下往上扣。扣到第三粒的時候，我摸到襯衫口袋裡有一樣東西，硬硬的，薄薄的。
我把它拿出來。是一片乾樹葉。
葉子是黃色的，邊緣有一點捲，葉脈很清楚，像一隻攤開的小手。它被壓得很平，大概夾在什麼書裡夾了很久。
「這是什麼？」我問。
子謙看著那片葉子，又看著我。他的兩手抓住褲邊，指節都白了。
「葉子。」他說。
「我知道是葉子。為什麼放在口袋裡？」
他沒有回答。他轉頭看瑪莉莎。瑪莉莎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低著頭，雙手握緊了那塊抹布。
「面試的時候不可以帶這些。」我說，「老師看見了，會覺得你不整齊。」
我把葉子放在飯桌上。子謙看著那片葉子，嘴唇嘟起來，雙手抱在胸前。那是他生氣的樣子。我沒有理他，繼續替他扣鈕，扣到最上面那一粒，然後把衣領整理好。
出門的時候，那片葉子還在飯桌上。
模擬面試在一間很大的課室裡進行，佈置得跟真正的學校面試室一樣：淺色木地板，一排書架擺滿英文繪本，落地窗外面是一個小小的天台花園。一個扮演校長的導師坐在一張小圓桌後面，桌上放著一盆盆栽，一疊圖卡，一枝鉛筆。
家長照例在玻璃門外面等。
子謙走進去的時候，先回頭看了我一眼。我向他點頭，舉起手，豎起三隻手指。那是我們的暗號：記住黃金三段式。
他坐下，雙腳搆不到地，懸在半空。「校長」問他叫什麼名字，他答了；問他幾歲，他答了；問他喜歡什麼顏色，他答藍色，因為天空是藍色的，他學到要看天空。我在玻璃外面點頭，一下，一下，好像我的點頭能夠傳到他那裡去。
然後「校長」問：「What do you like to do on weekends?」
子謙看著我。
我的嘴唇開始動。我默唸那句答案：I like to go to the country park with my mummy and daddy……
他看著我的嘴唇，然後張開口。
「I like to go to the country park with my mummy and daddy.」他說，「Because I can see many different plants. I learn to love nature.」
沒有 the。他記住了。
「校長」笑了一笑，在紙上寫字。
我坐下來，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是站著的。我的手心全是汗，文件夾的膠套上留下了兩個濕濕的手印。
模擬面試結束後，導師把每一位家長叫進去，逐一講解孩子的表現。輪到我的時候，導師翻開一份評分表，指著上面的格子說：「子謙的答案很標準，發音清楚，眼神接觸也不錯。不過有一點。」
「哪一點？」我問。
「他答每一條問題之前，都會先看媽媽。」導師說，「學校的老師很敏感，他們會留意到這一點。他們會覺得孩子太依賴家長，或者，答案是家長教的。」
「答案的確是我教的。」我說。
導師笑了，好像我說了一個笑話。「當然。但不能讓老師看出來。」
「那我應該怎樣做？」
「面試那天，你坐的位置，最好不要讓他看得見。」導師說，「或者，你在外面低頭看手機，不要跟他有眼神接觸。」
我點頭，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下：面試日，坐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不要跟他有眼神接觸。
寫完了，我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九月的雨很急，打在巴士的車窗上，一條一條地往下流。子謙坐在靠窗的位置，額頭貼著玻璃，看著窗外。他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
巴士經過一個公園，公園裡的樹被雨打得搖來搖去，有幾片黃葉子從樹上掉下來，被風吹到馬路上，被車輪捲走。
子謙的手指貼在玻璃上，跟著那幾片葉子移動。
回到家，飯桌上那片葉子不見了。
我問瑪莉莎，她說她收起來了，怕風吹走。我說不用收，丟掉就可以。她點點頭，說 yes ma'am，但她沒有動。
晚飯後，我老公從越南打視像電話回來。他在酒店房間裡，身後是一扇窗，窗外是很多霓虹燈。他問子謙今天模擬面試怎樣，子謙說很好。他問子謙有沒有乖，子謙說有。他說爸爸下個星期回來，給你帶禮物，子謙說好。然後子謙把手機交回給我，自己跑回房間去了。
「他怎麼了？」我老公問。
「累了。」我說，「今天練了一整天。」
「你也累了吧。」他說，「不要太辛苦。考不上也沒什麼大不了。」
我沒有回答。考不上也沒什麼大不了，這句話很容易說，說的人不用每個星期上三個面試班，不用每個星期日坐在教會裡學什麼時候要站。我想這樣說，但我只說了一句「我會處理」，然後說晚安。
距離面試還有九天。
那天晚上，我替子謙整理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我把襯衫從衣櫃裡拿出來，檢查有沒有污漬，有沒有皺。我把襯衫口袋翻過來，確認裡面是空的。
然後我聽見他的房間裡有聲音。
那是一把很細的聲音，說的是英文，夾著幾個我聽不懂的字。我走到他的房門口，門沒有關好，留了一條縫。我從門縫看進去。
房間裡的燈關了，只有一盞小夜燈，發出黃色的光。子謙坐在床上，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部手機。那不是我的手機，也不是他爸爸的舊手機。手機殼是粉紅色的，上面貼著一個聖母像的貼紙。那是瑪莉莎的手機。
瑪莉莎不在房間裡。我聽到她在浴室裡洗衣服，水聲嘩嘩地響，她一邊洗一邊哼歌。
手機屏幕上是一個視像通話的畫面。畫面很暗，只看得見一張男孩的臉，大概七八歲，皮膚很深，頭髮剪得很短，眼睛很大，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他的身後是一面木牆，牆上掛著一張月曆。
「Kuya Jun，」子謙小聲說，「明天我還要去上課。」
畫面裡的男孩說了一句什麼，我聽不清楚。
「我知道。」子謙說，「我今天有帶葉子，但是媽媽拿走了。」
男孩又說了一句。
「不怕。」子謙說，「瑪莉莎幫我收起來了。星期三我再撿一片，這次撿紅色的。你那裡沒有紅色的葉子，對不對？」
男孩點頭，笑得很大聲。
「九天之後我要去大學校面試。」子謙說，「媽媽說我要答 country park。可是我們沒有去 country park。」
我站在門外，手扶著門框，一動不動。
「Kuya Jun，」子謙說，他把手機拿近一點，聲音壓得更低，「你問我的那個問題，我還沒有想好答案。你給我多一點時間，好不好？」
畫面裡的男孩點點頭，對著鏡頭豎起了三隻手指。
那是我的暗號。黃金三段式。
我把門輕輕地帶上，退回客廳。浴室的水聲停了，瑪莉莎的歌也停了。我站在客廳中間，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
我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我有一百多條記錄，教會常用語，面試班筆記，陳太太女兒的作品集頁數，每一個牧師和傳道人孩子的名字和年紀。
沒有一條記錄告訴我，Kuya Jun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