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玻璃後面

面試那天，我四點半就醒了。

鬧鐘設在五點半，但我四點半就醒了，睜著眼睛躺了一個鐘頭，聽著窗外對面大廈的冷氣機嗡嗡地響，聽著樓下第一班小巴轉彎時剎車的聲音。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我在心裡把今天的時間表從頭走了三次：六點起床，六點半早餐，七點換衫，七點二十出門，七點四十到學校，八點正報到，八點十五分面試。

備忘錄裡的標題是「D-Day」。我承認，取這個標題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有點好笑。但我還是這樣取了。

我老公睡在旁邊，打著很輕的鼻鼾。他昨晚十一點才從機場回來，行李箱還攤在客廳，裡面的衣服有一股酒店洗衣房的味道。他答應了今天一起去。面試班的導師說，父母雙方都出席，學校會覺得這是一個「完整、重視教育的家庭」。

完整。我在黑暗裡把這兩個字唸了一次。

六點正，廚房的燈亮了。瑪莉莎比我還早。

我走出去的時候，她已經在煮粥，白粥，米煲得很綿，面上浮著一層米油。旁邊一個小碟子裡放著切好的蘋果，每一塊都削成小兔子的形狀，兩隻長耳朵翹起來。那是子謙最喜歡的。

她穿著那件淺黃色的T恤，頭髮用彩色髮圈紮成低馬尾，頸上的十字架項鍊在爐火的光裡閃了一下。她看見我，笑了，笑紋很深。

「Good morning, ma'am。Big day。」

「Big day。」我說。

我看著那碟蘋果兔子。「今天不要吃蘋果。」我說，「吃了蘋果會口渴，口渴了會想去廁所。」

瑪莉莎的笑停了一下。她點點頭，把那碟兔子移到灶台的另一邊，用一個碗蓋住。

我後來才想起，那天早上我連一句謝謝都沒有說。

子謙的衣服，前一晚已經掛在他的房門後面。

白色襯衫，灰色吊帶短褲，黑色小皮鞋，白色短襪。另外一個袋子裡，是一套一模一樣的後備衣服，萬一他吃早餐時弄污了，萬一他在等候區打翻了水，萬一。面試班的導師說，準備周全的家長，要有三個萬一。

我替他扣鈕。一粒，兩粒，三粒。

扣到第三粒的時候，我的手指碰到了襯衫口袋。

裡面有一片葉子。

這一次是紅色的。很紅，紅得像被什麼東西染過，邊緣是鋸齒形，葉柄細細的一根，被壓得很平。

子謙低頭看著我的手，兩手抓住了褲邊。

我把葉子拿出來。我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看著那片葉子。九天前的晚上，我聽見他在視像電話裡說：星期三我再撿一片，這次撿紅色的。那天是星期三，他在面試班，下課後是瑪莉莎接他回家。原來回家的路上，他們去了公園。

「媽媽，」子謙說，聲音很小，「可以帶嗎？」

我看著他。他的臉圓圓的，白裡透紅，臉頰上還有兩粒前幾天被蟲叮的紅點，我用了三晚藥膏都沒有完全消。左手背上蓋著一個卡通印章，是上星期天主日學老師蓋的，他洗了兩天都捨不得擦掉。

「不可以。」我說。

我把葉子放在他的書桌上，壓在一本繪本下面。

「面試完了，回來再給你。」我說。

他沒有嘟嘴，沒有抱胸。他只是點點頭，很乖地點點頭，好像一個已經練習過很多次的孩子。

我替他整理了一次衣領。

七點二十分，我們出門。瑪莉莎送到門口，手裡拿著子謙的水壺和一包紙巾，想塞進我的手袋。我說不用，學校有水。她停了一停，還是把紙巾塞了進去。

「Sir 謙——」她蹲下來，用手背擦了擦他的臉，其實他臉上什麼都沒有，「Be brave。」

子謙伸出手，抱住她的脖子，抱了很久。

我看著手錶。七點二十一分。

「走了。」我說。

那間學校在九龍塘一條很靜的街上，兩邊種滿了大樹，樹葉在早上的陽光裡是透明的綠。校門是一道黑色的鐵閘，閘後是一條長長的車路，車路兩邊的草地修剪得很整齊，綠得像假的。

學校的建築是白色的，很新，一整面落地玻璃，陽光打在上面，白得刺眼。

報到處在大堂。一個穿酒紅色校服外套的高年級學生，笑著給每一個家庭派一張號碼牌。我們是四十七號。

家長等候區在大堂旁邊，是一個很大的房間，一排一排椅子坐滿了人。每一個家長都穿深色衣服，深藍、深灰、黑色，房間裡看過去，像一片很安靜的海。空氣裡有一股新地毯的膠水味，冷氣開得很大，我的手臂起了雞皮疙瘩。

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嗡嗡的，像一群蜜蜂。有一個孩子在哭，被他媽媽帶去了洗手間。有一個爸爸在翻一本很厚的文件夾，一頁一頁地翻，好像在溫習。

陳太太也在。她坐在第三排，女兒坐在她旁邊，穿一條深藍色的小裙子，頭髮編成兩條很整齊的辮子。陳太太看見我，點了點頭。她的眼睛先看我的衣服，再看子謙的衣服，然後看我手上的文件夾。

我也看她的。

她穿一套深灰色的套裝，很合身，應該是訂造的。她女兒的作品集，比我們的厚。

我們在最後一排坐下。我老公坐在我左邊，子謙坐在我右邊，雙腳搆不到地，懸在半空，一隻腳踩在另一隻腳上。

「緊張嗎？」我老公問他。

子謙搖搖頭。

「兒子，」我老公說，笑著摸他的頭，「放鬆一點，當玩遊戲。」

我按住我老公的手。「不要弄亂他的頭髮。」

我老公縮回手，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面試室在等候區的另一邊，隔著一扇玻璃門，玻璃門後面是一條短短的走廊，走廊兩邊是幾間小房間，每間房間都有一面玻璃牆對著走廊。從等候區看過去，可以看見房間裡的情形：淺色的木地板，矮矮的書架，一張小圓桌，兩張小椅子。

面試班的導師說過：面試那天，你坐的位置，最好不要讓他看得見。

我看了一眼等候區的座位。最後一排，最右邊，有一根柱子，柱子後面有一張椅子。坐在那裡，從面試室看出來，應該看不見。

八點十分，一個老師出來叫號。「四十五號，四十六號，四十七號。」

家長可以陪孩子走到面試室門口，然後回到等候區。

我牽著子謙，走過那扇玻璃門，走過那條短短的走廊。他的手很小，很暖，手心有一點汗。他走得很慢，小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每一步都很清楚。

到了第三間房間門口，一個女老師在等。她大概四十歲，頭髮剪得很短，戴一副圓框眼鏡，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胸前掛著職員證。她蹲下來，跟子謙平視，笑著說：「Good morning。你是子謙？」

子謙看了我一眼，然後說：「Good morning, Miss。」

「好。」老師站起來，對我笑了一笑，「媽媽可以回去等候區。我們大概十五分鐘。」

「好的，謝謝你。」我說。我笑了，露出八隻牙。

她牽著子謙走進房間。門沒有關，留了一條縫，大概一個手掌的寬度。學校的規定，大概是有孩子在的房間，門都不可以完全關上。

我走回等候區。

我沒有回到最後一排。我走到那根柱子後面，那張看不見的椅子，坐下。

我坐下的時候，我老公在最後一排回頭看我，一臉不明白。我向他搖搖頭。

然後我從柱子的邊緣，看出去。

從這個角度，隔著等候區的玻璃門，隔著走廊，隔著面試室的玻璃牆，我只看得見子謙的半個背影。他坐在那張小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吊帶在他的背上交叉成一個X字。老師坐在他的對面，我看得見她的臉。

她在問他問題。我聽不見。

他在答。我看見他的頭在動，一邊答一邊點頭，一隻手在空中比劃。答完一條，老師點頭，在紙上寫字。

我看了一眼手錶。八點十四分。

然後子謙轉過頭來。

他轉過頭，看向玻璃外面，看向等候區。他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從很遠的地方看過來，一格一格地掃。他在找什麼。

他在找我。

我坐在柱子後面，沒有動。面試班的導師說，不要跟他有眼神接觸。我低下頭，看著我的文件夾，看著那兩道我捏出來的摺痕。

我數到十，才抬起頭。

他還在找。老師又問了一條問題，他轉回去答，答完，又轉過頭來。

這一次，他的眼睛停住了。

停在那根柱子上。停在柱子邊緣，我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上。

他看見我了。

他沒有笑，沒有揮手。他只是看著我，一直看著，好像找到了一件他一直在找的東西，要看清楚它還在不在。

老師又在說話。我看見她的嘴唇動，看見她微笑，看見她問了一條比較長的問題。

子謙沒有轉回去。

他一直看著我。

然後他開口了。

我聽不見他說什麼。但我看得見他在說很長的一段話，很長，長得不像面試班練過的任何一個答案。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我，一眨都不眨。他的手伸進襯衫口袋，摸了一摸，口袋是空的，他的手停在那裡。

我站起來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起來。我走到等候區的玻璃門前面，推開門，走進那條走廊。走廊很靜，我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聲音很響，我放輕了腳步。

我在第三間房間的門口停住。門縫只有一個手掌寬，我站在門縫旁邊的牆後，聽得見了。

「……所以放假的時候，」子謙的聲音，奶聲奶氣，咬字很清楚，「我和瑪莉莎姐姐去公園撿葉子。要撿最好看的，不可以有洞，不可以爛。撿回來，我們放在大書裡面壓，壓三天，就會變得很平很平。然後晚上，我們打電話給 Kuya Jun，給他看。」

「Kuya Jun 是誰？」老師問。她的聲音很溫和。

「是瑪莉莎姐姐的兒子。」子謙說，「他八歲，他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要坐飛機。他那裡的樹葉，一年四季都是綠色的，不會變黃，也不會變紅。所以他沒有見過紅色的葉子。」

「那你為什麼要給他看呢？」

子謙停了一停。

「因為瑪莉莎姐姐很久沒有回家了。」他說，「她在我家照顧我，就不能在她家照顧 Kuya Jun。所以我幫她照顧 Kuya Jun。我給他看葉子，給他看香港的秋天，給他說今天瑪莉莎姐姐煮了什麼，我吃了多少。這樣他就知道他媽媽很好。」

房間裡靜了一下。

「子謙，」老師說，聲音有點不一樣了，「那你覺得，你在這件事裡學到什麼呢？」

我在門外閉上眼睛。黃金三段式。一件事，一個感受，一個學到的道理。他會說出來的。他練了一整年。

「我學到……」子謙說，然後停住了。

我等著。

「我不知道。」他說，「Kuya Jun 問我一個問題，我還沒有想到答案。」

「他問你什麼問題？」

「他問我，」子謙說，「為什麼他媽媽在我家，我媽媽在哪裡。」

我睜開眼睛。

門縫裡，老師笑了一下。那不是大人聽見孩子說了傻話的笑，是另一種，很輕，很短，好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她低頭，在面前的紙上寫字，寫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條問題都寫得久。

子謙坐在小椅子上，轉過頭來。

他看見了門縫。看見了門縫外面的我。

他就那樣看著我，一直望著我，好像在等我替他回答那個問題。

我看了一眼手錶。八點二十一分。

然後我轉身，走回等候區。

回家的路上，我們坐的士。

我老公坐在前面，我和子謙坐在後面。子謙靠著車門睡著了，頭歪在一邊，嘴巴微微張開，缺了的門牙露出一個小洞。他睡得很熟，面試好像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在裡面說了什麼？」我老公轉過頭問。

「不知道。」我說。

「你不是走過去聽了嗎？」

「聽不清楚。」

我老公看著我，看了一會兒，轉回去看著前面的路。的士經過一個公園，公園裡的樹已經開始黃了，有幾片葉子被風吹起，打在車窗上，又被吹走。

「Kuya Jun 是誰？」我老公忽然問。

我的手指捏住了文件夾。「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他在的士上一直說夢話。」我老公說，「Kuya Jun，Kuya Jun，說了三四次。」

我看著窗外，沒有回答。

我老公等了一會兒，嘆了一口氣。「算了。」他說，「今晚我想吃瑪莉莎煮的那個雞，我在越南一直想著那個雞。」

回到家，瑪莉莎在門口等著。

她看見子謙在我老公的肩上睡著，先是笑了，然後伸出手，想要接過他。我老公搖搖頭，說他來，抱著子謙進了房間。

瑪莉莎站在門口，手還伸著，停在半空。然後她收回手，按住了胸前的十字架。

「How was it, ma'am？」她問。

我看著她。她很矮，只到我的肩膀，黑色的長髮紮成低馬尾，大眼睛，眉毛濃黑。她的手很粗，指甲剪得極短，右手腕上那塊焗爐燙到的舊印，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

我在她家裡住了兩年。不，是她在我家裡住了兩年。我知道她的護照號碼、她的簽證到期日、她的僱傭合約條款、她每個月的薪金和假期。我知道她喜歡用哪一個牌子的洗潔精，知道她煮雞要放多少薑。

我不知道她有一個八歲的兒子。

不，我知道。合約上寫著。家庭狀況一欄，她填了：已婚，一子。我看過那份合約，在我的試算表裡記錄了她的名字、年齡、國籍、合約期。「一子」這兩個字，我看過，然後沒有記下來。那不是我需要處理的數據。

「還好。」我說，「謝謝你。」

她點點頭，轉身回廚房。我聽見她打開雪……打開冰箱的聲音，然後是水龍頭的聲音，然後，很輕很輕的，她開始哼歌。那首很慢、很長，像海浪的歌。

我走進子謙的房間。

我老公已經替他脫了鞋，蓋好了被子，自己出去了。子謙睡得很熟，呼吸很慢，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

書桌上，那本繪本還壓著那片紅色的葉子。

繪本旁邊，是一本畫簿。

那是一本很普通的畫簿，A4大小，藍色的封面，文具店十幾元一本的那種。封面上用蠟筆寫著他的名字，旁邊畫著一片葉子。畫簿很厚，比新買的時候厚了一倍，因為每一頁都貼了東西。

我從來沒有翻過這本畫簿。我知道他有，知道他每天晚上會在上面畫一會兒畫，我以為那是他在畫恐龍，畫汽車，畫五歲孩子會畫的任何東西。我沒有時間看。我要改他的 Kumon 練習紙，要整理他的作品集，要記下教會每一個牧師孩子的名字。

作品集裡，沒有一張畫是從這本畫簿裡撕出來的。

我坐在他的床邊，翻開了第一頁。

第一頁，是一片黃色的葉子，用透明膠紙貼住。葉子下面，是一幅蠟筆畫：一個很小的人，黑色的頭髮，一個很大的笑臉，兩個酒窩。旁邊用鉛筆寫著幾個歪歪斜斜的英文字母：K-U-Y-A J-U-N。

右下角，有一行很整齊的字，不是子謙的字。是成年人的字，用原子筆寫的，字母圓圓的，每一個 i 上面的點都畫成一個小圓圈。

那是一個日期。去年十月。

我翻到第二頁。又是一片葉子，又是一幅畫。這一幅畫的是一個廚房，廚房裡站著一個矮小的女人，黑色的長髮，頸上有一個十字架，她在哭。眼淚是用藍色蠟筆畫的，很大，一滴一滴的，掉到地上，地上畫了一個藍色的水窪。

日期：去年十一月。

我一頁一頁地翻。

一片葉子，一幅畫。一片葉子，一幅畫。Kuya Jun 在踢球。Kuya Jun 在吃生日蛋糕，蛋糕上有八枝蠟燭。瑪莉莎在打電話，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在擦眼睛。瑪莉莎和子謙在公園撿葉子，兩個人的手牽在一起。一架很大的飛機，飛機的窗口有一張小小的臉。

每一頁，都有一個日期，是瑪莉莎寫的。

我翻到大概一半的地方，停住了。

那一頁畫的是一張桌子，桌子前面坐著一個女人，棕色的頭髮，大波浪。她面前放著一部計算機，一疊紙，她的手腕上畫了一個很大的手錶，手錶的指針是紅色的。她沒有臉。子謙沒有畫她的五官，只畫了一個圓形，裡面什麼都沒有。

下面用鉛筆寫了一個字，是他剛剛學會寫的中文字：

「媽」。

我把畫簿合上了。

我坐在那裡，聽著子謙的呼吸，聽著廚房裡瑪莉莎的歌聲，聽著窗外對面大廈的冷氣機嗡嗡地響。

我看了一眼手錶。然後我用另一隻手，把手錶的錶面蓋住了。

過了很久，我再打開畫簿，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的日期，是昨天。

那是一幅比其他所有畫都大的畫，佔滿了整整兩頁。上面寫著一個標題，是用蠟筆寫的，很大，很用力，每一個字母都描了好幾次：MY FAMILY。

畫的左邊，是一間屋。屋裡有四個人。一個高高的男人，旁邊畫著一架飛機，那是他爸爸。一個棕色頭髮、大波浪的女人，這一次，她有臉了，有眼睛，有嘴巴，嘴巴畫成一個很大的笑容，笑得露出很多很多牙齒。一個小小的男孩，冬菇頭，後腦一撮翹起來，那是他自己。

第四個人，是一個矮小的女人，黑色的長髮，頸上一個十字架。她站在男孩的旁邊，一隻手搭在男孩的肩上。

畫的右邊，隔著一大片藍色，一大片用藍色蠟筆塗滿、一直塗到畫紙邊緣的藍色，是另一間屋。很小，很遠。屋裡只有一個人，一個小小的男孩，兩個酒窩，他站在門口，向著藍色的那一邊揮手。

兩間屋之間，在那一大片藍色的上面，子謙用透明膠紙貼了一整排葉子。黃的，紅的，啡的，一片接一片，從左邊的屋一直貼到右邊的屋，像一條橋。

在那條葉子橋的下面，他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字很歪，有幾個字寫錯了，擦過又重寫，紙都擦薄了。

那一行字是：

「Kuya Jun 的媽媽在我家。我的媽媽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