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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認的那份豬肉》 九斤

第一話 第三十七份

第 1 話 · 免費

燒豬是清晨五點從元朗的燒臘場運來的。兩隻,整隻上桌,皮色琥珀,油光在晨霧裡一閃一閃。斬件師傅是村外請來的,六十多歲,一把斬骨刀用了三十年,刀背有個缺口。他第一刀落下去,燒豬皮脆裂的聲音在祠堂前的空地上響起來,啪的一聲,清脆得像有人折斷了一根乾竹。

站在旁邊的小孩子全都縮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郭立行就是在這一聲裡下車的。

他把那輛白色的七人車停在村口的榕樹下,車匙套在食指上轉了兩圈,一手插進西褲口袋,一手拿著電話,大步往祠堂那邊走。修身的白恤衫,深藍色西褲,棕色皮鞋在泥地上踩出一個個清楚的鞋印。他的恤衫胸口繃得很緊,那是他每星期去三次健身房練出來的,但腰那裡開始有一圈肉擠著皮帶,健身教練說是年紀,他說是應酬。

「明白,明白,王生,大家都是自己人。」他對著電話說,聲音洪亮,隔著半條村都聽得見,「今天我們村太公分豬肉,全村人都在,我幫你問一問意向,沒問題的。下星期約你喝茶。」

他掛了電話,換另一部手機看訊息。他永遠拿著兩部手機,一部工作,一部私人,但其實兩部都是工作。

祠堂前的空地已經擺好了兩張長桌,鋪著紅紙。斬好的燒豬肉一份一份排在紅紙上,每份用鹹水草綁成十字,草結打在正中,綠色的草莖被豬油浸得發亮。紅燈籠從祠堂的屋簷掛下來,一共八個,晨風吹過,燈籠輕輕搖,燈籠下的香爐裡插著一大把香,煙往上飄,飄到燈籠那裡就散了。

香燭味、豬油味、燒豬皮的焦香,混在一起,濃得發膩。郭立行吸了一口,忽然有一種很久沒有的感覺,好像回到了十歲。

他十八歲離開這條村,在旺角一間地產舖從跑腿做起,二十五年,做到今天在沙田和大埔各有一間分行,自己當老闆。這二十五年,他回村的次數用兩隻手就數得完,每次都是喪事。今年不一樣,今年他是村代表。

上個月村裡投票,他以二十九票對七票當選。對手是一個在村裡住了一輩子、開小店的堂叔,人很老實,但不會講話,更不會跟發展商講話。村裡的人都知道,這一兩年,有好幾間發展商來問過村後那片農地。誰當村代表,誰就坐在桌子中間。

郭立行想坐在桌子中間。

「立行。」

聲音嘶啞,微弱,是從祠堂門口傳來的。郭立行轉頭,看見一張藤椅擺在門檻旁邊,椅子上坐著一個瘦得皮包骨的老人,白色唐裝汗衫,黑色短褲,人字拖,一件衣服掛在身上,像掛在衣架上一樣。

「添叔公。」郭立行馬上換上他那個地產經紀式的燦爛笑容,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快步走過去,「這麼早,你不用出來的,我叫人扶你。」

郭炳添沒有回答。他慢慢側過身,對著藤椅旁邊的一個白瓷痰盂吐了一口痰,才把頭轉回來。他光頭,頭頂只剩幾根白毛,臉長,皮膚深褐,滿是老人斑,雙頰陷下去兩個坑。眼睛混濁,眼皮鬆鬆地垂著,但眼珠在裡面轉得很快,從郭立行的臉轉到他手上的錶,再轉到他另一隻手上那枚刻著「行」字的金戒指。

「你今天分。」老人說。

「是。」郭立行說,「添叔公你做了三十年村代表,今年第一次交給我,我一定做好。流程我已經看過了,按房分,每房一份,三十七房,三十七份。」

郭炳添點了一下頭,又點了一下,好像要說什麼,嘴唇動了半天,才說出來。

「剩一份。」

「什麼?」

「會剩一份。」老人說,「沒人認的。你代領。」

郭立行笑了一下:「怎麼會剩?三十七房,每房都有人的。我上個月做了一次登記,有幾房的後人住在英國,住在加拿大,我都打了電話,叫他們在村裡的親戚代領。一份都不會剩。」

老人看著他,眼珠又轉了一下,停在他的右手背上。

郭立行的右手背上有四個牙印疤,兩上兩下,排成一個不規則的方形,是他七歲那年被村裡一條黃狗咬的。那條狗是誰家養的,他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天也是太公分豬肉,他偷了一塊燒豬皮,跑出村口,狗從田裡衝出來,一口咬在他手上,咬住了就不放。

「會剩一份。」郭炳添又說了一次,「你代領。要記住。」

他說完,伸手按住胸前掛著的一個紅布袋。那個布袋褪色得厲害,已經變成了粉紅色,邊角磨出了毛。老人的手按在上面,一動不動。

郭立行注意到老人左手腕上有一圈很深的勒痕,深褐色,陷進皮肉裡,像被繩子綁過很久很久。他以前見過這道痕,小時候就見過,但從來沒有問過。

「好,好。」他拍了一下老人的肩,「沒問題。有剩我就代領,不會浪費的。」

郭炳添把頭偏過去,右耳對著他。村裡的人都知道,添叔公的右耳是聾的。

七點正,開始分。

郭立行站在長桌後面,手上拿著一本名冊,是從祠堂的櫃子裡拿出來的,紅色封面,裡面用毛筆寫著三十七房的房號和今年領肉的人名。這本名冊每年重抄一次,今年是他自己抄的,昨晚在祠堂的燈下抄到十一點,抄得手都酸了。

斬件師傅站在他旁邊,負責把肉遞出去。

「第一房,郭德興。」

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從人群裡走出來,穿著運動服,頭髮染得很黑。他是村裡的長房,每年第一個領,接過肉的時候,他對郭立行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新官上任」,就走開了。

「第二房,郭福年。」

「第三房,郭志強,由郭太代領。」

「第四房……」

一個接一個。有些是老人,顫巍巍地走上來,用兩隻手捧著那份肉,像捧著什麼寶貝;有些是中年人,穿著上班的衣服,領了就走,趕著出市區上班;有些是年輕人,一邊領一邊拍照,說要傳給在外國的爸爸看。每個人接過肉的時候,都會先看一眼長桌的盡頭。

郭立行一開始沒有注意,到了第十幾房才發現。

長桌的盡頭,最右邊,放著一份肉。那份肉跟其他的沒有什麼不同,一樣是燒豬,一樣用鹹水草綁著十字,一樣放在紅紙上。但每一個走上來領肉的人,不論老少,接過自己那份的時候,都會先看它一眼,然後把視線移開,很快地移開,像被燙了一下。

有一個小男孩,大概五六歲,跟著他媽媽上來領肉,伸手想去摸那一份。他媽媽一巴掌把他的手打下來,打得很響,小男孩愣了一下,哭了。他媽媽沒有哄他,只是抱起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郭立行轉頭看斬件師傅。師傅低著頭,用一塊布擦他的斬骨刀,擦了很久。

「第三十五房,郭錦華。」

「第三十六房,郭少珍,由郭錦華代領。」

最後一個人領了肉,走下台階。郭立行翻到名冊的最後一頁,看了看,又翻回前一頁,數了一下。

三十六個名字。

他抬頭看長桌。桌上剩一份肉,就是最右邊那一份。

他又翻名冊。三十七房,房號從一到三十七,他昨晚抄的時候,是照著去年的名冊一個字一個字抄下來的。他清楚記得自己抄了三十七行。但現在,第三十六房下面,是空白的。

不,不是空白。

他把名冊舉起來,對著光看。第三十六房下面那一行,有一個房號,寫著「第十九房」,房號旁邊的人名那一欄,什麼都沒有。

他昨晚抄的時候,沒有抄這一行。他肯定沒有。因為去年的名冊上,第十九房是排在第十八房和第二十房之間的,按順序,好好地排在那裡,有一個名字。

他往前翻。第十八房,郭永昌。第二十房,郭國雄。中間沒有第十九房。

他把名冊合上,看著人群。祠堂前的空地上,三十六房的人拿著他們的豬肉,三三兩兩地站著,聊天,抽煙,小孩子在追來追去。沒有一個人看他,也沒有一個人走。

他們在等。

郭立行感覺到自己手上的車匙轉得越來越快。他停下來,把車匙握住。

「第十九房。」他大聲說,「第十九房有沒有人?」

沒有人回答。空地上的聲音一下子全停了。聊天的停了,抽煙的停了,追來追去的小孩子被大人一把抓住,按在身邊。三十六房的人全都看著他,不,不是看著他,是看著他身後的那張長桌,最右邊那一份肉。

一陣風吹過來,紅燈籠一起搖了一下。

「立行。」

郭炳添坐在藤椅上,聲音嘶啞,但整個空地都聽見了。他沒有看郭立行,也沒有看那份肉,他看著祠堂的門,門裡面神台上那一排排的木主。

「你代領。」

郭立行站在長桌後面,站了大概五秒鐘。他在地產行做了二十五年,看過很多場面,業主臨場反價,買家在律師樓哭,兩兄弟為了一個車位在簽約那天打起來。他知道一個場面冷下來的時候應該怎麼做。

你要笑,要大聲,要第一個動。

他咧開嘴笑,露出那排整齊的白牙,走到長桌盡頭,一手拿起那份肉,舉起來,對著全場。

「好!」他說,「我代領!大家都是自己人,一份豬肉而已,我郭立行當了村代表,連一份豬肉都不敢拿,以後怎麼幫大家跟發展商講價?」

沒有人笑。

有幾個老人轉過身,走了。然後是更多的人,三三兩兩,拿著他們的豬肉,一聲不響地散開,走回各自的屋子。小孩子被拖著走,有一個一直回頭看,被他爸爸用手按住後腦,按著轉過去。

不到兩分鐘,空地上只剩下郭立行、斬件師傅,還有藤椅上的郭炳添。

郭立行手上的肉很冷。

他剛才沒有留意,現在才感覺到。其他的豬肉都是溫的,燒豬從燒臘場運來不到兩個鐘,還帶著餘溫,油脂在紅紙上滲出一圈圈的油印。但他手上這一份,冷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他低頭看,那份肉下面的紅紙是乾的,一滴油都沒有。

鹹水草綁的結也不一樣。其他的都是十字結,打在正中,綁得鬆鬆的,方便拆。這一份的結打在側邊,綁得很緊,草莖勒進豬皮裡,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斬件師傅把刀收進布袋,對他點了點頭,走了。走的時候步子很快。

郭炳添從藤椅上慢慢站起來,扶著門框,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老人很矮,要仰著頭才看得見他的臉,混濁的眼睛盯著他,嘴唇發紫,張了幾次,才說出話來。

「要記住。」

「記住什麼?」

「要記住。」

「添叔公,你講清楚一點,記住什麼?這份肉是誰的?第十九房是誰?」

老人把頭偏過去,右耳對著他。然後他轉身,一手按著胸前的紅布袋,一手扶著牆,慢慢地走進祠堂,消失在香煙和燭光裡。

中午,郭立行在村口的小店吃了一碗即食麵。

小店是那個跟他競選村代表的堂叔開的,叫郭志明。志明叔五十多歲,人很老實,輸了選舉也沒有什麼不高興,看見他來,還加了一隻荷包蛋。

郭立行把那份豬肉放在桌上,用一個塑膠袋包著。志明叔端麵過來的時候,看見那個塑膠袋,手抖了一下,湯灑了一點出來。

「志明叔,」郭立行一邊吃麵一邊說,「問你一件事。第十九房,是誰?」

志明叔用圍裙擦桌子上的湯,擦了很久,才說:「我不知道。」

「你在村裡住了五十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志明叔說,「我小時候就是這樣了。每年分豬肉,都剩一份,都是村代表領。添叔公領了三十年,他之前是他叔叔領,再之前我就不知道了。」

「領了之後呢?怎麼處理?」

志明叔看著他,沒有回答,轉身回到櫃檯後面,開始整理香煙。

郭立行吃完麵,付了錢,拿著那個塑膠袋走出小店。九月的太陽很猛,曬在頭頂,他出了一身汗,但手上的塑膠袋還是冷的,冷得貼著手掌的那一塊皮膚都發麻了。

他的私人手機響了。是他太太,說今晚帶女兒回娘家吃飯,不回村了。他本來就沒打算叫她們回來。他太太是市區人,嫁給他十五年,只來過這條村兩次,兩次都說這裡陰。

他的工作手機也響了。是王生,那個發展商的代表。

「郭生,今天分豬肉順利嗎?村裡的人情緒怎麼樣?」

「很好,很好,大家都很齊心。」郭立行說,手指又開始轉車匙,「王生你放心,我已經在跟幾房的長輩溝通,下個月開村民大會之前,一定有好消息。」

「那就好。對了,我們的測量師上星期去看了村後那片地,說有一塊地的業權很奇怪。登記在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名字下面。你知不知道?」

「什麼名字?」

「我叫他發給你。好像是……郭什麼十九堂之類的。」

郭立行的車匙停住了。

「喂?郭生?」

「在,在。」他說,「你發給我,我看一看。沒問題的,大家都是自己人。」

他掛了電話,站在村口的榕樹下。榕樹的氣根垂下來,一條一條,在風裡輕輕擺。遠處是村後那片農地,荒了很多年,長滿了半人高的草,草叢中間露出一塊一塊的黑土。更遠的地方,他看不清,只是一片綠。

他低頭看手上的塑膠袋。塑膠袋裡的豬肉,那個打在側邊的鹹水草結,隔著塑膠袋看,好像比剛才更緊了。

郭立行的村屋是三層的丁屋,前年才建好,外牆鋪著米白色的小方磚,門前是一片泥地,他本來打算鋪水泥,一直沒有時間。泥地再遠一點,是一片漆黑的農田,一到晚上就什麼都看不見,只聽得見蛙聲,此起彼落,一陣一陣,像有很多人在遠處同時說話。

他晚上七點回到屋裡,開了燈,開了冷氣,把那份豬肉放在廚房的桌面上,解開塑膠袋。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

就是一份燒豬肉。大概一斤重,三層肉,皮色琥珀,斬得很整齊。鹹水草綁在側邊,勒出一道凹痕。他伸手摸了一下,還是冷的,放了一整天,在三十度的天氣裡放了一整天,還是冷的,冷得跟下午在小店的時候一樣,一度都沒有回升。

他想,可能是燒臘場那邊出了什麼問題,這一份是冷凍過的。

他想,可能是村裡的人故意的,一個玩笑,一個考驗,看看新任村代表的膽子有多大。

他想,他做地產二十五年,最擅長的就是看穿別人的把戲。一個業主說不賣,是想你加價;一個買家說不買,是想你減價。一條村的人一起不說話,一定也有一個價錢。

他拿起刀,割斷了那根鹹水草。

草莖斷開的時候,發出很輕的一聲,像有人在他耳邊吐了一口氣。

他把肉放進冰箱。冰箱是新的,雙門,他特別挑的,能自動製冰。他關上門,冰箱的燈熄了,壓縮機嗡嗡地響起來。

他去洗澡,換了一件舊T恤和短褲,坐在客廳的真皮沙發上,打開電視看新聞,一邊看一邊回訊息。王生的測量師把資料發過來了,是一份地政總署的查冊,業權人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前面幾個字是「郭氏」,最後一個字是「堂」,中間那兩個字,查冊影印得很模糊,只看得出一個墨團。

他放大,再放大。墨團還是墨團。

九點,他去冰箱拿啤酒。打開門,冰箱的燈沒有亮。

他愣了一下,用手機照了照。啤酒在,豬肉也在,放在中間那一格,好好的。冰箱的冷氣還在往外吹,壓縮機還在響,就是燈不亮。他伸手按了一下燈掣,燈閃了一下,又熄了。

他拿了一罐啤酒,關上門,對自己說明天打電話給電器舖。

他回到沙發上,喝了一口啤酒。啤酒是冰的,很好,但喝下去之後,他覺得嘴巴裡有一股味道,香燭和豬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就是早上在祠堂前的空地上聞到的那一股。他又喝了一口,味道還在。

他把啤酒放下,拿起手機,打開跟郭炳添的對話框。那是上個月交接的時候加的,老人不會打字,一直都是他孫子代為回覆。他打了一行字:「添叔公,那份豬肉我領了,放在冰箱。要怎麼處理?」

他按了傳送。訊息旁邊出現了兩個灰色的剔。

然後兩個剔變成了藍色。

然後,對話框頂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大概有一分鐘。然後消失了。沒有訊息傳過來。

郭立行看著手機,手指把車匙握進掌心,握得很緊,車匙的齒刺進肉裡,痛了一下。他才發現自己一直握著它,從剛才到現在,沒有轉。

十點半,有人敲門。

郭立行正在沙發上打瞌睡,電視還開著,在播一套重播的處境劇,罐頭笑聲一陣一陣。敲門聲很輕,兩下,停一停,再兩下。

他起身,走到門口,從防盜眼往外看。

門口那盞黃燈亮著,照出門前一小片泥地,泥地是濕的,閃著光。黃燈的光圈之外,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蛙聲很響,此起彼落,比平時響。

一個矮胖的女人站在黃燈下,提著一個竹編的飯籃。

郭立行認得她,是蓮姐,祠堂廚房的主理人。村裡所有的紅白二事,擺酒、盆菜、齋菜,都是她煮的。今天早上分豬肉的時候她不在,他還以為她是去了哪裡。

他開門。

蓮姐比他矮了一個頭,要抬起臉才看得見他。圓臉,皮膚黝黑,兩頰紅通通的,臉上一層油光,黑白夾雜的頭髮用一個紅色的髮網包著。碎花布衣,黑色圍裙,腳上一對水鞋,水鞋上沾滿了泥。她的眼睛很細,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眼珠,但郭立行感覺到她在看他的臉,很仔細地看,好像在看他的臉色有沒有發青。

「蓮姐,這麼晚?」他笑,「有什麼事?」

蓮姐沒有回答。她把飯籃放在門前的石階上,輕輕地,然後用手敲了兩下籃蓋。籃蓋上蓋著一塊紅布,紅布被她的手指敲得動了一下。

她的前臂上滿是小小的疤點,一點一點,白的粉的,是熱油濺傷的,幾十年累積下來,密得像一層鱗。右手食指上戴著一枚頂針,銀色的,磨得很舊。

「蓮姐?」

她把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擦了很久,擦得很慢,好像手上有什麼洗不掉的東西。然後她彎下腰,揭開紅布。

飯籃裡是一碗白飯。

普通的藍邊瓷碗,飯盛得很滿,堆成一個圓頂,冒著熱氣。碗上橫放著一雙筷子,竹的,筷子頭是紅色的。

郭立行看著那碗飯,笑了一下:「蓮姐,我吃過了。多謝你。」

「不是給你吃的。」

蓮姐的聲音很洪亮,帶著很重的客家口音,平時在祠堂廚房裡,她一開口,整個廚房的人都要停下來聽。但現在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幾乎被蛙聲蓋過。

「那是給誰吃的?」

蓮姐沒有回答。她抬起手,按住飯籃上那塊紅布,按得很緊。她的眼睛看著郭立行,又好像越過了他,看著他身後的客廳,看著客廳那頭的廚房,看著廚房裡那個雙門冰箱。

「你領了。」她說,「你領了,就要餵滿一百天。」

她把飯碗從籃裡拿出來,放在門前的石階上,放在黃燈的正下方。熱氣從飯上升起來,在燈光裡慢慢地散開。

然後她提起空了的飯籃,轉身,搖搖擺擺地走進黑暗裡。水鞋踩在泥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一步,兩步,三步,然後就聽不見了,被蛙聲吞沒了。

郭立行站在門口,看著石階上那碗飯。

一陣風從田那邊吹過來,蛙聲忽然全停了。

在突然降臨的寂靜裡,他聽見身後的廚房傳來一聲很輕的響聲。

是冰箱的門,自己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