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舔乾淨的碗
冰箱的門開著一道縫,冷氣從縫裡湧出來,在廚房的地磚上鋪了薄薄一層白霧。
郭立行站在廚房門口,沒有開燈。客廳的電視還在播處境劇,罐頭笑聲一陣一陣地響,響得很遠,像是從另一間屋子傳過來的。他看著冰箱,冰箱裡面的燈又亮了,白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照在地磚上,照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光帶裡,什麼都沒有。
他走過去,把門拉開。
啤酒在。雞蛋在。他太太上次來放的兩盒乳酪在。中間那一格,那份用鹹水草綁過的燒豬肉,也在。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把門關上。
用力關上。
他回到門口,石階上那碗白飯還在冒熱氣。黃燈照著它,熱氣慢慢地升起來,升到燈泡那裡,散開。那雙紅頭竹筷橫放在碗上,擺得端端正正。
郭立行蹲下來,看著那碗飯。
他在地產行做了二十五年,看過很多業主在屋裡擺的東西。有人在門後掛八卦鏡,有人在床底放一碗米,有人在窗台上擺仙人掌擋煞。他從來不信,但從來不說。客人信什麼,他就尊重什麼,尊重完了,成交了,錢收了,就忘了。
他想,一碗飯而已。蛙會吃,老鼠會吃,野狗會吃。明天早上碗空了,就是被野狗吃了。
他站起來,拿出手機,打開錄影,把手機架在門口那盆發財樹的花盆邊上,鏡頭對準石階上的那碗飯。
然後他回到屋裡,關門,上鎖。
他那一晚睡得很差。
三層的丁屋,他睡在三樓的主人房,窗口對著屋後那片漆黑的農田。蛙聲一整夜都沒有停,此起彼落,像有很多人在遠處同時說話,說到一半停下來,又從頭開始。
他醒了三次。
第一次是凌晨一點,他聽見樓下有聲音,很輕,像有人用指甲在木門上刮了一下。他躺在床上聽,聽了很久,沒有第二下。
第二次是凌晨三點,蛙聲忽然全停了。那種停法跟晚上蓮姐走後一模一樣,不是慢慢地停,是一下子全部停住,像有人按下了一個掣。安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冷氣機滴水的聲音,能聽見樓下冰箱壓縮機嗡嗡地響。
然後蛙聲又響起來了。
第三次是早上五點半,天剛亮,他被自己的鬧鐘叫醒。
他下樓,開門。
碗是空的。
不是被吃過的那種空。狗吃過的碗,會翻,會有飯粒灑在周圍;老鼠吃過的碗,會有咬痕,會有糞便。這隻碗端端正正地放在石階正中,放在黃燈的正下方,一粒飯都沒有剩,碗底乾淨得發亮,亮得像剛剛洗過,但沒有水跡。
碗沿上有一圈淡淡的油光,均勻的,從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像有什麼東西用舌頭,一圈一圈地,把碗舔得乾乾淨淨。
那雙紅頭竹筷還橫在碗上。擺得端端正正,跟昨晚一模一樣。
郭立行拿起花盆邊的手機。
手機的電量是百分之四。錄影還在跑,錄了七個多小時。他停止錄影,打開檔案,拉到晚上十點半,開始快進。
黃燈,石階,一碗冒熱氣的飯。蛙聲。偶爾一隻飛蛾撞在燈泡上。熱氣慢慢地散了,飯涼了。
十一點。十二點。一點。
凌晨一點零四分,畫面裡的黃燈閃了一下。
他停下來,倒回去,放慢速度,一格一格地看。燈閃了一下,暗了大概半秒,又亮起來。碗還在,飯還在,筷子還在。什麼都沒有變。
他繼續快進。
凌晨三點十七分,蛙聲停了。
他記得這個時間,就是他醒來的時候。畫面裡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連錄影本身的底噪都沒有,好像手機的麥克風被人摀住了。
然後畫面黑了。
不是燈熄了。是整個畫面都黑了,全黑,像鏡頭被什麼東西蓋住。黑了大概四分鐘。
凌晨三點二十一分,畫面重新亮起來。黃燈,石階,一隻空碗,一雙橫放的筷子。蛙聲重新響起來。
郭立行把那四分鐘倒回去,把手機的亮度調到最高,又看了一遍。
全黑。什麼都看不見。
但在第三分鐘快結束的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很短,像有人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吸了一口氣。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
舔的聲音。
他去廚房開冰箱。
冰箱的燈亮了。啤酒在,雞蛋在,乳酪在。
中間那一格,是空的。
那份燒豬肉不見了。只剩下一張墊在底下的紅紙,紅紙是乾的,一滴油都沒有,上面整整齊齊地放著那根被他割斷的鹹水草。草莖被重新打了一個結,打在側邊,綁得很緊,綁成一個空空的圈,圈裡什麼都沒有。
第二晚,第三晚,第四晚。
蓮姐每晚十點半準時到。敲兩下門,停一停,再敲兩下。她提著那個竹編飯籃,籃蓋上蓋著紅布,放下飯籃的時候輕輕敲兩下籃蓋,然後揭開紅布,拿出一碗白飯,放在黃燈正下方的石階上,橫放一雙紅頭竹筷。
每一晚,她都會抬頭看他的臉,很仔細地看,細小的眼睛在燈光下眯成兩條縫,像在看他的臉色有沒有發青。
第二晚,郭立行問她:「蓮姐,這飯是給誰吃的?」
蓮姐用圍裙擦了擦手,擦得很慢,說:「餵滿一百天。」
第三晚,他問:「蓮姐,添叔公以前也是這樣?每年都要餵一百天?」
蓮姐擦手,說:「餵滿一百天。」
第四晚,他沒有問。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放下飯碗,轉身,搖搖擺擺地走進黑暗裡。等她走到黃燈的光圈邊上,快要消失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蓮姐,如果我不餵呢?」
蓮姐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轉身。她站在光和黑暗的交界處,背對著他,一隻手提著空飯籃,另一隻手伸上去,按住了籃蓋上那塊紅布,按得很緊。
她站了很久。蛙聲在她四周響著,一陣一陣。
然後她繼續走了,一句話也沒說。水鞋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消失在黑暗裡。
每天早上,碗都是空的。碗底乾淨得發亮,碗沿有一圈均勻的油光。筷子橫放,端端正正。
每天凌晨三點十七分,蛙聲都會停四分鐘。
第五晚,他太太打電話來,說女兒學校開家長日,問他去不去。他說去。他太太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說:「你聲音怎麼了?好像很累。」
他說沒有,最近應酬多。
「你是不是又在村裡過夜?」他太太說,「我跟你說過,那裡很陰。你一個人住在那麼大的屋子裡,晚上黑漆漆的,四周都是田,我想想都怕。」
「怕什麼,」他笑,聲音洪亮,「大家都是自己人。」
他掛了電話,走到窗口,看著屋前那片泥地。黃燈照著石階上那碗飯,飯還在冒熱氣。泥地是濕的,閃著光,上面有很多腳印,他自己的,蓮姐的,一個疊一個,亂成一片。
他看了很久,覺得那些腳印之中,好像有一行,是他不認得的。
但燈光太暗,泥地太亂,他看不清楚。他拉上窗簾,去睡了。
第四天早上,他回沙田的分行開會。
分行在一個商場的地下,玻璃門,冷氣很猛,門口貼滿了樓盤的傳單,一張疊一張,紅紅綠綠。他的營業員們看見他,一個個站起來打招呼,說行哥早。他笑,拍拍這個的肩,拍拍那個的肩,說沒問題,大家都是自己人,然後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他坐下來,才發現自己很累。累得眼皮發沉,手腳發冷。他照了照桌上那面小鏡子,鏡子裡的男人臉色有點灰,眼底兩圈青黑,那一身在曬燈底下曬出來的古銅色,好像淡了一層。
他想起蓮姐每晚看他的那種眼神。看他的臉色有沒有發青。
王生的電話在十點準時打來。
「郭生,那份查冊你看了嗎?」
「看了。」郭立行把鏡子反過來蓋在桌上,「墨團看不清楚。」
「我們的測量師去地政總署調了原件。」王生說,「那塊地有一萬二千平方呎,就在村後,正好卡在我們規劃的那片地中間。業權人是郭氏某某堂,中間兩個字原件上也是塗掉的,但下面有一條備註,你猜寫什麼?」
「寫什麼?」
「司理人:當任村代表。」王生笑了一聲,「郭生,換句話說,這塊地現在是你管的。只要你簽字,這盤生意就成了一半。」
郭立行沒有說話。
他的左手摸著右手背上那四個牙印疤。一萬二千平方呎,村後,正卡在中間。他在腦子裡很快地算了一下,算出一個數字,那個數字大得讓他的手心出了汗。
「郭生?」
「在。」他說,「王生,這件事我要先了解清楚。」
「當然,當然。不過我們董事局下個月開會,希望你盡快。大家都是自己人嘛。」
王生掛了電話。郭立行坐在那裡,看著窗外商場裡來來往往的人,手指把車匙轉了一圈,又一圈。
一萬二千平方呎。司理人,當任村代表。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村代表一定要代領那一份。
不,他不明白。他只是明白了一半。
第六天下午,郭立行去了郭炳添的家。
老人住在村子東頭,一間很舊的兩層村屋,外牆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門前種著一棵黃皮樹,樹下擺著那張藤椅,藤椅旁邊放著那個白瓷痰盂。
郭炳添坐在藤椅上,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
他還是那一身,白色唐裝汗衫,黑色短褲,人字拖,瘦得皮包骨,坐在藤椅上像一件掛著的衣服。胸前那個褪成粉紅色的紅布袋,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開門的是他的孫子,叫阿傑,二十五六歲,在元朗一間修車廠做技工,手上還有機油的黑印。他認得郭立行,叫了一聲「行叔」,讓他坐下,倒了一杯水。
「我爺爺這幾天精神不太好。」阿傑說,「你有什麼事,可能要大聲一點。他右耳聽不見。」
「我知道。」郭立行說。
他在藤椅旁邊拉了一張塑膠凳坐下,靠近老人的左耳。
「添叔公,」他說,「我是立行。」
郭炳添睜開眼睛。混濁的眼珠在鬆垂的眼皮下面轉了一下,轉到他的臉上,停住了,然後往下轉,轉到他的手上。
郭立行低頭看。他的右手握成拳,擱在膝蓋上,拳頭裡握著那把車匙,握得很緊,車匙的齒從指縫間露出來。他自己都不知道握了多久。
「添叔公,」他把手鬆開,「那份豬肉,是誰的?」
老人側過身,對著痰盂吐了一口痰,才把頭轉回來。
「要記住。」
「我記住了。我每晚都餵。六天了,每天早上碗都是空的。添叔公,你告訴我,是誰在吃?」
「要記住。」
「第十九房是誰?」
老人把頭偏過去,右耳對著他。
郭立行深吸一口氣。他做了二十五年地產,最不怕的就是遇到不肯講話的業主。他把塑膠凳往前挪了挪,挪到老人的另一邊,對著他的左耳,聲音放軟,放慢。
「添叔公,我不是要找麻煩。我只是想知道,我領的是什麼。你做了三十年,你一定知道。你跟我講,我會好好做,不會丟你的臉。」
郭炳添沒有轉過頭來。他的手伸上去,抓住了胸前那個紅布袋,抓得很緊,指節凸起來,青筋一條一條地浮在老人斑上面。
郭立行看見了他左手腕上那一圈勒痕。深褐色的,陷進皮肉裡,比他小時候看見的時候更深了。
「添叔公,你手上那道痕,是怎麼來的?」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阿傑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行叔,你出來一下。」
他們站在黃皮樹下。阿傑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吐出來。
「那道痕,是繩子綁的。」他說,「每年分完豬肉之後,那一百天,我爺爺晚上睡覺都要把自己綁在床上。左手綁在床頭的鐵欄上,綁得很緊。我小時候問過他為什麼,他說,怕自己跟著出去。」
「跟著誰出去?」
阿傑搖搖頭。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一年,大概是我十歲那年,他住了院,肺炎,住了兩個多星期。那時候是一百天裡面的第六十幾天。我爸說要幫他去放飯,他在醫院裡大吵大鬧,拔了點滴要自己回來,護士按都按不住。最後是蓮姐去放的。」
「然後呢?」
「然後他出院那天,我們去接他,他一上車就問,蓮姐放了幾碗。我爸說每晚一碗,一晚都沒漏。他就不說話了,一路上一直看著窗外。」阿傑又吸了一口煙,「那年一百天滿了之後,他在床上睡了三天三夜,醒來就聾了右耳。」
郭立行看著他。
「你爺爺有沒有說過,一百天滿了之後,會怎樣?」
阿傑把煙頭丟在地上,用鞋尖踩熄了。
「行叔,」他說,「你記不記得你七歲那年,手背被狗咬?」
郭立行下意識地看自己的右手背。四個牙印疤,兩上兩下。
「記得。」
「那條黃狗,是我爺爺養的。」阿傑說,「那年太公分豬肉,你偷了一塊燒豬皮跑出村口。那塊豬皮,是剩下那一份上面的。」
郭立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那條狗咬住你不放,是我爺爺把它拉開的。那天晚上,那條狗就不見了。第二天早上,我爺爺在門口放了一碗飯,放了一百天。」阿傑說,「這些是我爸告訴我的。我爸說,那一年,我爺爺餵了兩份。」
那天晚上,郭立行沒有回屋。
他打電話給蓮姐,說今晚他在村公所開會,飯就放在門口,不用等他。蓮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你記得回來。」
他沒有去村公所。他拿著一個手電筒,一串鑰匙,去了祠堂。
村代表有祠堂的鑰匙。這是上個月交接的時候,郭炳添親手交給他的,一串七把,黃銅的,用紅繩綁著。其中一把特別小,特別舊,老人交給他的時候,用手指在上面敲了兩下,說了一句:「族譜櫃。」
晚上九點,祠堂裡沒有人。
他推開大門,門軸吱的一聲,在空蕩蕩的祠堂裡迴盪。兩排紅燈籠還亮著,是長明燈,照得正廳裡一片暗紅。神台上的香爐插著三支香,已經燒到一半,煙細細地往上飄。空氣裡是香燭和陳年木頭的味道,底下還有一股淡淡的,燒豬的油香。
分豬肉已經過去六天了。那股油香應該早就散了。
郭立行打開手電筒,繞過神台,走到正廳後面。那裡靠牆立著一個櫃子,深褐色的酸枝木,雕著花鳥,櫃門上有一把很小的銅鎖。
他用那把小鑰匙開了鎖。
櫃子裡放著一個木匣,匣子上蓋著一塊紅布。他揭開紅布,打開匣子,裡面是一本很厚的線裝書,封面是深藍色的布,用毛筆寫著四個字:郭氏族譜。
他把族譜捧出來,放在神台旁邊的供桌上,打開。
紙很舊,很黃,摸上去軟得像布。第一頁是太公的名字,郭什麼公,下面寫著他從哪裡遷來,哪一年立村,娶了誰,生了幾個兒子。然後是兒子,孫子,曾孫,一代一代地往下分,分到第三代,就分成了三十七房。
郭立行用手電筒照著,一房一房地數。
第一房。第二房。第三房。
每一房的開頭,都是一個名字,用端正的楷書寫著,下面是一條直線,連到下一代,再連到下一代,像一棵倒著長的樹,一直長到最近這幾十年,墨跡越來越新,字也越寫越潦草。
第十七房。第十八房。
第十九房。
他的手電筒停住了。
第十九房的開頭,那個名字的位置,是一團墨。
很黑,很濃,像是有人蘸飽了墨,用毛筆一筆一筆地塗上去,塗了很多遍,塗得紙都被墨浸透了,皺起來,微微地鼓著。墨團有銀元那麼大,把名字蓋得一點都看不見。
他往下看。
墨團下面那條直線還在,連到下一代。但下一代的名字,也是一團墨。再下一代,又是一團墨。一代一代往下,每一個名字都被塗掉了,一團一團,黑色的,排成一條筆直的線,一直排到那一頁的最下面,翻過去,下一頁還在繼續,一直排到最後。
郭立行數了數。
十一代。每一代都塗掉了。
最後一團墨,在族譜上最新的那一行。那一行的其他房,寫的都是他這一代人的名字,郭立行,郭志明,郭錦華,墨跡還很清楚。第十九房那一格,也是一團墨。
那團墨,跟其他的不一樣。
其他的墨團都已經乾透了,黑得發灰,邊緣被歲月磨得模糊。這一團,黑得發亮,邊緣清清楚楚,墨汁還沒有完全滲進紙裡,在手電筒的光下,泛著一層濕濕的光。
郭立行伸出手指,碰了一下。
指尖黑了。
是濕的。
他把手指舉到眼前,看著指腹上那一抹墨,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墨的味道。是燒豬的油香,混著香燭,就是太公分豬肉那天早上,他在祠堂前的空地上聞到的那一股。
他身後,正廳的大門吱的一聲,自己關上了。
郭立行轉過身,手電筒的光掃過去,掃過神台,掃過一排排的祖先木主,掃過那兩排紅燈籠。沒有人。
他轉回來,再看族譜。
那團濕的墨旁邊,頁邊的空白處,有一行小字。
他剛才沒有看見。字很小,擠在墨團和紙邊之間,墨跡跟那團墨一樣新,一樣濕,在手電筒的光下泛著光。
他把手電筒湊近。
「代領 第六日」
四個字,用的是原子筆,不是毛筆。藍色的原子筆油,滲在舊黃的紙上,有點化開了。
郭立行認得這個字跡。
「代」字的最後一點,習慣性地往上勾。「領」字的右邊,寫得比左邊大。「第」字的竹字頭,兩個小點連成了一筆。「日」字寫得扁扁的,像一個被壓扁的盒子。
六天前,他在這間祠堂裡,坐在這張供桌前面,用這種字跡,一個字一個字地抄了三十六個名字,抄到晚上十一點,抄得手都酸了。
那是他自己的字。
他摸了摸自己的襯衫口袋。那支藍色的原子筆,他平時簽合約用的那一支,插在口袋裡,筆帽是開著的。
筆尖是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