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家屬
早上七點四十分,內科病房的光管剛剛由夜間模式轉回日間模式,整條走廊一下子白了起來,白得每一張床的被單都像剛漂過。
空氣裡是消毒酒精和稀粥的氣味。早餐車從走廊盡頭推過來,車輪有一個是歪的,一路發出吱吱的聲音,派粥的姐姐一邊推一邊唸床號:「一號,粥。二號,粥。三號,禁食。」
李頌琳站在護士站旁邊,把病歷板抱在胸前,聽交更。
她二十九歲,駐院醫生第二年,第一次被編到這個病房。白袍對她來說太大了,是醫院統一發的尺碼,掛在她窄窄的肩上,空蕩蕩的,袖口要摺兩摺才不會蓋住手。白袍的口袋塞得鼓起來:一個聽筒,一支筆燈,一本口袋版藥物手冊,三支顏色不同的原子筆,還有一包沒拆開的梳打餅。那包梳打餅是她昨晚夜更的晚餐,一直沒有機會吃。
她的頭髮是棕黑色的直髮,剪到耳下,一邊別在耳後,另一邊垂下來,遮住半邊臉。她戴一副透明膠框眼鏡,熬了一個夜,鼻翼兩側泛著紅。
夜更的醫生在交更,說得很快,一張床接一張床。
「七號,肺炎,抗生素第三天,退燒了,今天可以轉口服。」
頌琳在病歷板上寫。
「八號。」夜更的醫生停了一下,翻了一頁,「崔炳南,八十六歲,心衰竭,吸入性肺炎,慢性腎病第四期。前天由救護車送入,在大角咀街頭暈倒。昨晚血壓偏低,血含氧要靠三公升氧氣維持。」
他又停了一下。
「無家屬。」
頌琳抬起頭。
夜更的醫生把一張紙遞給她,是一份交更紙上的附註,用紅筆寫著一行字:「馮醫生要求:八號床本週內召開不施行心肺復甦家屬會議。」
「馮醫生說,」夜更的醫生打了個呵欠,「這個會議交給你。當作訓練。」
「但是無家屬……」
「所以才叫訓練。」
夜更的醫生把交更紙塞進她手裡,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頌琳低頭看著那一行紅字。她把聽筒從口袋裡拿出來,把膠管一圈一圈繞在手指上,繞到指尖發白,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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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號床在病房最裡面,靠窗。
窗外是醫院的後山,一片灰綠色的樹,早上的霧還沒有散,樹頂浮在霧裡。窗簾拉開了一半,晨光照進來,斜斜地落在床尾。
床頭的牆上,貼著一張黃色的貼紙。
貼紙是醫院統一印的,巴掌大小,上面印著三個黑色的字:無家屬。
頌琳站在床邊,先低頭看床尾的紀錄表。血壓九十二對五十四。脈搏一百零四。呼吸二十四。血含氧九十三,三公升氧氣。體溫三十七點九。尿量昨晚十二小時四百毫升。
然後她抬起眼,看床上的人。
崔炳南躺在被單下面,瘦得被單下面只剩下一條線。他的骨架很大,肩膀的骨頭把病人服撐出兩個尖角,但骨頭上已經沒有什麼肉了。他的臉很長,顴骨高,膚色是深褐色的,帶著一塊一塊的斑。頭髮剃得很短,白色的,頭皮上也有幾塊老人斑。眉毛很長,白色,垂下來,一直垂到眼角。
他閉著眼睛。氧氣管插在鼻孔裡,氧氣機在床頭發出很輕的嘶嘶聲,一下,一下,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吹氣。
他的雙手放在被單外面。
那是一雙很大的手。和他瘦得只剩骨頭的身體比起來,那雙手大得不相稱,指節粗,掌心厚,右手虎口和指根有一層黃色的厚繭,硬得像一塊皮革。左前臂內側有一道很長的疤,由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是燙傷,疤痕的皮膚皺起來,顏色比旁邊淺。
他的右手,手指在被單上輕輕地動。
頌琳看了一會兒,才看出他在做什麼。
他的手掌向上,五隻手指微微張開,彎曲,指尖向上翹起,好像托著一件很平的、很重的東西。拇指壓在那件東西的邊緣,其他四隻手指撐在底下。手腕微微轉動,一下向左,一下向右,平衡著什麼。
像托著一個盤子。
「崔伯,」頌琳彎下腰,聲音溫柔,有一點高,「崔伯,我是李醫生。」
他沒有醒。
右手的手指在被單上繼續托著那個看不見的盤子,向左一轉,向右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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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資深護士梁美寶走過來,手上拿著一袋靜脈輸液,準備換。她四十多歲,個子不高,動作很快,一邊換輸液一邊說話,眼睛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的手在哪裡。
「李醫生,你接八號床?」
「是。」
「馮醫生叫你開家屬會議?」
「是。」
梁美寶把輸液掛好,調了調滴速,轉過身,看著頌琳。
「你知道他沒有人的?」
「知道。」
「我是說,真的沒有人。」梁美寶說,「前天入院到現在,社工查過了,警察查過了,我們也查過了。沒有太太,沒有子女,沒有兄弟姊妹。身份證上的地址是大角咀一個分間單位,業主說他住了十年,從來沒有人來探過他,交租都是交現金。」
頌琳把病歷板抱得緊了一點。
「他身上有什麼東西?」
梁美寶伸手,從床頭櫃上拿下一個透明的膠袋,遞給她。
膠袋不大,裡面裝著三件東西。
一隻舊懷錶。銀色的,錶殼磨得發亮,上面有一條短短的銀鏈。
一把牛角梳。深褐色,半透明,梳齒有兩三根斷了。
還有一張紙。摺成四摺,紙邊已經發黃、發軟,摺痕的地方快要裂開了。
「入院的時候,這些東西在他外套的內袋裡,」梁美寶說,「錢包沒有,電話沒有,只有這三樣。」
頌琳隔著膠袋,看著那隻懷錶。
錶面的玻璃有一道裂痕,指針還在走。秒針一格一格地跳,滴,答,滴,答,在氧氣機的嘶嘶聲裡,聲音很細,但很清楚。
「那張紙呢?」
「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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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護士站的一角坐下來,把那張紙從膠袋裡拿出來。
紙很薄,是那種舊式的原稿紙,一格一格的綠色方格,紙質粗糙,摸上去有一點毛。她一摺一摺地打開,打得很慢,怕紙會在摺痕那裡裂開。
打開了。
紙上只有一行字。用藍色原子筆寫的,字跡已經褪得很淡,但還看得清楚。
是一個電話號碼。八個數字,前面四個,後面四個,中間一個橫線。
沒有名字。沒有地址。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電話號碼。
頌琳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護士站的電話,撥了那個號碼。
嘟。嘟。嘟。
電話接通了。
「你所撥打的號碼暫停服務,請查清楚號碼再撥。」
她放下電話。她的手指在聽筒上停了一會兒,才拿開。
她拿出自己的手機,把那個號碼打進搜尋器。
搜尋結果只有一條。是一個舊的網頁,一個專門收集香港舊食肆資料的網誌,網頁的設計是十幾年前那種,藍底白字,字體很小。網頁上有一張相片,一個招牌,紅底金字,拍得有點模糊。
招牌上寫著:龍鳳茶樓。
相片下面有一段文字:「旺角老字號龍鳳茶樓,一九六二年開業,以手推點心車和企堂服務聞名,二零一四年三月結業。原址現已丟空。電話:」
後面,就是紙上那個號碼。
頌琳把手機放下,推了推眼鏡。
二零一四年。十二年前。
一個八十六歲的老人家,在大角咀街頭暈倒,身上沒有錢包,沒有電話,只有一隻舊懷錶、一把牛角梳,和一個十二年前已經結業的茶樓的電話號碼。
她又推了推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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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巡房。
顧問醫生馮啟明帶著一隊人,由一號床開始,一張一張床看過去。他五十多歲,頭髮梳得很整齊,走路很快,說話更快。每到一張床,他聽駐院醫生報告三十秒,看一眼紀錄表,問兩個問題,然後下指示,然後走到下一張床。
到了八號床,他停下來。
「李醫生。」
頌琳上前一步,抱著病歷板。她低頭看了一眼板上的資料,確認了一次,才抬起眼睛。
「崔炳南,八十六歲。心衰竭,射血分數百分之二十。吸入性肺炎,抗生素第三天,仍然發燒。慢性腎病第四期,肌酸酐三百四十。昨晚血壓偏低,今天早上九十二對五十四。血含氧九十三,三公升氧氣。意識時好時壞,大部分時間昏睡,偶爾會張開眼睛,但未能對答。」
「預後?」
「差。」
「差到什麼程度?」
頌琳停了一下。她的舌尖輕輕舔了一下下唇。
「如果心臟停頓,心肺復甦成功的機會很低。即使成功,他很大機會要插喉,入深切治療部,可能再也不能拔喉。」
馮醫生點點頭。
「所以?」
「所以……要考慮不施行心肺復甦。」
「對。」馮醫生說,「家屬會議呢?」
「他沒有家屬。」
「我知道他沒有家屬。」馮醫生看著她,「我問的是,家屬會議呢?」
頌琳沒有答。
「李醫生,」馮醫生說,聲音放慢了一點,「在法律上,一個沒有家屬、沒有預設醫療指示、又沒有能力自己決定的病人,醫療團隊可以按病人的最佳利益作決定。這個你知道。」
「知道。」
「但在這個病房,我們不會因為一個人沒有家屬,就不開會。」馮醫生說,「我們開會,是為了弄清楚這個人是誰,他想要什麼。沒有家屬,就找朋友。沒有朋友,就找鄰居。沒有鄰居,就找任何一個認識他的人。找到最後真的一個人都沒有,我們才自己開這個會,而且要在紀錄上寫清楚,我們找過誰,找了多久。」
他轉身,看著床上的崔伯,看了一會兒。
「一個人活了八十六年,」他說,「總有人知道他。」
然後他走到九號床去了。
頌琳站在原地。她的臉頰慢慢紅起來,由鼻翼兩側開始,一直紅到耳根。她低頭,在病歷上寫:「與馮醫生討論。需尋找任何認識病人之人士。」
她寫得很用力,筆尖在紙上刻出一道一道的凹痕,翻過頁都還摸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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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醫務社工陳嘉欣來到病房。
她三十出頭,穿一件淺灰色的冷衫,手上拿著一個文件夾,文件夾裡夾著一疊表格。她在八號床旁邊的椅子坐下,把文件夾攤在膝蓋上。
「我前天已經開始查了,」她說,「身份證、入境紀錄、社署紀錄、房屋署紀錄、長者咭、綜援紀錄。都查過了。」
「有什麼?」
「很少。」陳嘉欣翻著表格,「崔炳南,一九四零年生,出生地廣東順德。一九五八年來港。沒有婚姻紀錄。沒有子女登記。沒有申請過綜援,沒有申請過公屋。長者生活津貼有,每個月存進一個銀行戶口,戶口裡有三萬二千元。」
「工作呢?」
「強積金紀錄是二零零零年以後才有的,那個時候他已經六十歲了,只有很短的一段,在一間叫龍鳳茶樓的公司,做到二零一四年。」
頌琳抬起頭。
「龍鳳茶樓。」
「你知道?」
頌琳把那張紙給她看。陳嘉欣看著那個號碼,又看著頌琳的手機上那個網誌,看了很久。
「所以他在那裡做了很多年,」陳嘉欣說,「做到結業。」
「那間茶樓的老闆呢?其他的夥計呢?」
「我可以試試查公司紀錄,」陳嘉欣說,「但結業十二年了,公司應該已經除名。那個年代的茶樓,很多夥計連合約都沒有,做了幾十年,走的時候連一張相都沒有留下。」
她合上文件夾,站起來。
「李醫生,」她說,「你不用太緊張。這種個案,我一年見十幾個。一個人老了,朋友一個一個走了,工作沒有了,住的地方換了又換,到最後,身上只剩下一個打不通的電話號碼。這不是誰的錯。」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陳嘉欣說,「我會繼續查。有消息再告訴你。」
她走了。
頌琳一個人站在八號床旁邊,看著床頭那張黃色的貼紙。
無家屬。
她伸手,想把那張貼紙撕下來。手指碰到貼紙的邊,又停住了。
她把手縮回來,推了推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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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半,醫生室裡只剩她一個人。
醫生室很小,一張長桌,四部電腦,一個永遠在滴水的冷氣機,冷氣機下面放著一個膠桶,膠桶裡的水已經半滿,每隔幾秒,就有一滴落進去,咚。牆上貼滿了各種通告:抗生素使用指引、跌倒風險評估、病人私隱守則。空氣裡有即溶咖啡和打印機碳粉的味道。
她打開電腦,找出醫院的「不施行心肺復甦」表格範本。
表格有兩頁。
第一頁是病人資料:姓名、身份證號碼、病房、床號、診斷。她一格一格地填。崔炳南。八十六歲。心衰竭,吸入性肺炎,慢性腎病第四期。
第二頁是討論紀錄。
「病人本人是否有能力參與決定?」她在「否」那一格打了一個剔,在旁邊寫:「意識時好時壞,未能持續對答。」
「病人是否曾表達意願?」她停了一下,打了「不詳」。
「參與討論之家屬或親友姓名。」
下面有三行橫線,每一行後面是「關係」和「聯絡電話」兩格。
三行,全部是空的。
她看著那三行空白的橫線,看了很久。冷氣機的水一滴一滴落進膠桶,咚,咚,咚。
她讀醫學院的時候,老師教過怎樣開家屬會議。先把椅子拉到和家屬一樣高。先問家屬知道多少。說壞消息之前,先給一個警告:「我接下來要說的,可能不太好。」說完之後,停下來,讓沉默留在那裡,不要急著填滿它。家屬哭,就遞紙巾。家屬罵,就讓他罵。家屬問「還有多少時間」,不要給一個確實的數字,給一個範圍。
她練習過很多次。對著鏡子,對著同學,對著扮演家屬的演員。
但是沒有一個老師教過,如果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一個人都沒有,要怎樣開這個會。
她把表格打印出來。打印機咔咔地響,吐出兩張還是暖的紙。她把紙夾進病歷板,第二頁那三行空白的橫線,壓在最上面。
她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發現自己的手指又繞著聽筒的膠管,繞了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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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天色開始暗,窗外的樹由灰綠變成深綠,霧又浮了起來。
頌琳寫完了其他病人的出院紀錄,回到八號床。
崔伯張開了眼睛。
他沒有看她。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天花板,很利,很清,和早上那個昏睡的人完全不一樣。長長的白眉毛垂在眼角,眉毛下面的眼珠是深褐色的,一動不動。
「崔伯?」
他沒有答。
他的右手,從被單上慢慢地移開,移到枕邊,摸索著。摸到了那個透明膠袋。他的手指在膠袋上摸了一會兒,摸到了那把牛角梳。
頌琳幫他打開膠袋,把牛角梳放在他手裡。
他握著梳,舉起手,很慢,很慢,手在半空中抖。他把梳子放在頭上,由前額梳到後腦。他的頭髮剃得很短,短得根本不需要梳,梳齒在頭皮上劃過,發出很輕很輕的沙沙聲。
他梳了一次。又梳了一次。
梳到第三次,他的手放了下來,梳子還握在手裡,擱在胸口。
他的呼吸變得很重。氧氣機嘶嘶地響。
頌琳看著他的胸口起伏,看著床頭的監測儀:血含氧九十,八十九,九十一。
她把一張椅子拉過來,放在床邊,坐下。她坐得很低,低到和他躺著的高度差不多。她每一次要跟病人說重要的事,都會這樣做。
「崔伯,」她說,「我是李醫生。我想問你,你有沒有什麼人,想我們聯絡的?」
崔伯的眼睛還是盯著天花板。
「你身上有一個電話號碼,是龍鳳茶樓的。你以前在那裡做?」
崔伯的鼻翼,輕輕動了一下。
頌琳等著。
崔伯的嘴唇動了。他的嘴唇很薄,因為缺水而發白,裂開了幾道細紋。他的聲音很弱,很沙,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三號檯……」他說,「加一籠蝦餃……」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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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頌琳下班。
她沒有直接回家。
醫院飯堂在晚上只開一半的燈,另一半的桌子沉在暗處,椅子倒扣在桌面上。熱水爐咕嚕咕嚕地響,空氣裡有一股隔夜的咖哩汁和清潔劑混在一起的味道。一個清潔姐姐推著拖把,由飯堂的一頭拖到另一頭,拖把的水在地上留下一道一道發亮的弧線。
她坐在一張靠窗的桌子,窗外是停車場,一架救護車剛剛開進來,頂燈沒有開,只是慢慢地倒車,倒進急症室門口的車位。
她終於把那包梳打餅拆開了。她一塊一塊地吃,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看著手機上那個網誌。
她把網誌上那張龍鳳茶樓的相片放大。招牌是紅底金字,拍得有點模糊,但看得出來,招牌下面是一道舊式的鐵閘,鐵閘旁邊是一道很窄的樓梯,通上二樓。二樓的窗口是那種舊式的花窗,玻璃上貼著紅色的字:「午市點心,星期一至五,八折」。
她把相片向下拉。
網誌的留言區只有三條留言。
第一條是十一年前的:「小時候爺爺每個星期日帶我去,推車的姐姐會偷偷多給我一個叉燒包。」
第二條是九年前的:「結業那天我去了,排了兩個鐘,最後一籠蝦餃是那個老企堂親手捧出來的,他捧著大茶盤,由廚房一路走到三號檯,手一點都不抖。」
第三條是三年前的,只有一句:「有人知道崔哥去了哪裡嗎?」
頌琳看著那一條留言。
有人知道崔哥去了哪裡嗎。
留言的人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用戶代號,一串英文字母和數字。
她把那一條留言截了圖。
然後,她把那張原稿紙從白袍的口袋裡拿出來。她下午離開病房的時候,跟梁美寶說過,要把紙拿去影印,放在病歷裡。梁美寶說好。
她把紙攤在飯堂的桌上,在燈光下再看了一次。
一行藍色的原子筆字,八個數字,中間一條橫線。
她把紙翻過來。
她早上沒有翻過來。她以為背面是空白的。
背面,靠近右下角,有一行很淡很淡的鉛筆字,淡得幾乎看不見,要把紙斜著對著燈光,才看得出筆畫的凹痕。
她把紙斜著,對著燈光。
鉛筆字寫的是:
「有事打這個電話。我會在。」
下面,還有一個字。只有一個字,寫得很小,很用力,鉛筆的筆尖在紙上刻出了一個淺淺的洞。
「誠」。
頌琳盯著那個字,手裡那塊梳打餅停在半空。
她的另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聽筒的膠管從口袋裡拉了出來,一圈一圈繞在手指上,繞得很緊,很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