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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簽名的病人》 余灰白

龍鳳

第 2 話 · 免費

旺角的晚上九點,比白天還要吵。

彌敦道的車聲是一層,行人路上的人聲是一層,舖頭門口的擴音器在叫賣是一層,一間手機舖用最大的音量播著一首流行曲是一層。一層一層疊在一起,疊成一堵牆,走在裡面,連自己的腳步聲都聽不見。

空氣是熱的,濕的,夾著炸魚蛋的油煙、香水舖飄出來的甜香,和冷氣機滴水打在行人路上濺起來的一股鐵鏽味。

李頌琳在一條橫街的街口停下來,拿出手機,對了一次地址。

她還穿著上班的衣服:淡藍色的襯衫,黑色的平底鞋。白袍脫了,摺好放在背包裡,但她忘了把口袋裡的東西拿出來,背包鼓鼓的,裡面有聽筒、筆燈、藥物手冊、三支筆。她的棕黑色頭髮剪到耳下,一邊別在耳後,另一邊被街上的熱風吹得貼在臉上。透明膠框眼鏡的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她用衣角擦了擦眼鏡,走進橫街。

橫街比大街暗,也比大街靜一點。兩旁是一些舊的唐樓,地下是一些還沒有關門的小舖:一間賣涼茶的,一間修鐘錶的,一間專賣紅白二事用品的紙紮舖,門口掛著一排紙紮的金銀衣紙,在街燈下泛著一點微弱的金光。

走到橫街的中段,她停下來了。

在涼茶舖和修錶舖的中間,有一道很寬的舊鐵閘。

鐵閘是綠色的,但已經綠不太出來,大半的油漆都剝落了,露出底下一層一層褐紅色的鏽。鏽很厚,像一層乾了的皮,有些地方翹起來,一碰就會掉。鐵閘上貼滿了東西:招租的廣告、通渠的電話、補習的傳單,一張疊一張,最底下那一層已經被雨水和陽光磨成了紙漿,糊在鐵閘上。

鐵閘的上面,是一個招牌。

招牌很大,橫跨了整個舖面,是那種舊式的霓虹燈招牌,燈管早就不亮了,但字還在。紅底,金字。紅色已經褪成了一種很淡很淡的粉紅,像一件洗了很多次的舊衫。金字剝落了一半,但看得出來。

龍鳳茶樓。

頌琳站在招牌下面,抬著頭,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摸了一下那道鐵閘。

鏽粉沾在她的手指上,褐紅色的,細細的,像一層乾了的血。

---

「那間茶樓,關了十幾年了。」

頌琳轉過頭。

說話的是涼茶舖的老闆娘,六十多歲,胖胖的,坐在舖面門口一張矮櫈上,手上拿著一把葵扇,慢慢地搧。涼茶舖的櫃檯上放著一排銅壺,壺嘴冒著熱氣,空氣裡有一股苦苦的、帶著甘草甜味的草藥香。

「我知道,」頌琳說,「二零一四年。」

「你是記者?」

「不是。我是醫生。」

老闆娘的葵扇停了一下。

「醫生來看茶樓做什麼?」

頌琳想了想。她把背包由肩上拿下來,抱在胸前,好像抱著一塊病歷板。

「我有一個病人,」她說,「他以前在這裡做事。我想找一些認識他的人。」

「誰?」

「姓崔。崔炳南。」

老闆娘的葵扇完全停了。

她看著頌琳,看了很久。然後她把葵扇放在膝蓋上,站起來,走到涼茶舖的門口,抬頭,對著樓上大喊了一聲:

「炳叔!落來!有人找崔哥!」

---

炳叔是龍鳳茶樓以前的點心師傅。

他下樓的時候,走得很慢,一級一級地扶著扶手。他七十八歲,個子不高,但手臂很粗,粗得和他瘦小的身體不相稱,那是揉了五十年麵團揉出來的。他穿一件白色的舊汗衫,汗衫的前胸有幾點洗不掉的黃色油漬,下面是一條寬鬆的黑色短褲,腳上一對人字拖。

他在涼茶舖門口的另一張矮櫈上坐下,接過老闆娘遞過來的一碗廿四味,喝了一口,皺了一下眉。

「崔哥怎麼了?」

頌琳在他對面蹲下來。涼茶舖門口沒有椅子可以拉,她就蹲,蹲到和他坐著的高度差不多。

「他在醫院。」她說,「前幾天在大角咀的街上暈倒,被救護車送進來。他有心臟病、肺炎、腎病。」

她停了一下,舔了一下下唇。

「他的情況,不太好。」

炳叔沒有說話。他把那碗廿四味放在地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街對面。

「他多大了?」

「八十六。」

「八十六。」炳叔重複了一次,「我入龍鳳那一年,十六歲,他已經在樓面做了五年。我叫他崔哥,叫了六十年。」

---

「他是企堂,」炳叔說,「你們年輕人可能不知道企堂是什麼。」

「我在網上看過。」

「網上。」炳叔笑了一聲,「網上寫的,都是一些形容詞。什麼『老字號』、『有人情味』。沒有一個寫得出崔哥是怎樣做事的。」

他舉起右手,手掌向上,五隻手指微微張開,彎曲,指尖向上翹起。

頌琳看著他的手。

那個姿勢,她見過。八號床,被單上,崔伯的右手,托著一個看不見的盤子。

「大茶盤,」炳叔說,「以前的茶樓,點心不是用車推的,是企堂用手托出來的。一個大茶盤,鋁的,圓的,直徑差不多兩尺,上面放十二籠點心,蝦餃、燒賣、叉燒包、排骨、鳳爪,一籠疊一籠,疊到你下巴那麼高。企堂用一隻手托著,由廚房托出來,托上樓梯,托過整個樓面,一邊走一邊喊,『蝦餃燒賣,叉燒包,有沒有人要?』」

他的手腕在半空中轉了一下,向左,向右,平衡著。

「一隻手,十二籠,走樓梯。崔哥托了五十年,一籠都沒有跌過。」

他把手放下來。

「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塊繭,硬得像皮鞋底。那是托盤托出來的。他的左手手臂,有一道很長的疤,那是有一年,一個新來的夥計沖茶,手滑,一壺滾水向著一張檯的小朋友潑過去,崔哥用手臂擋了。那一壺水,一滴都沒有落在小朋友身上。」

頌琳想起崔伯左前臂那道由手腕延伸到手肘的疤,疤痕的皮膚皺起來,顏色比旁邊淺。

「那個小朋友後來怎樣?」

「長大了,」炳叔說,「做了律師。每年過年都來飲茶,每次都坐三號檯,每次都要崔哥親手捧點心。直到茶樓結業那一年。」

三號檯。

頌琳想起崔伯閉上眼睛之前說的那一句話。三號檯,加一籠蝦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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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張原稿紙拿出來,攤在膝蓋上,遞給炳叔看。

炳叔戴上一副老花眼鏡,把紙拿得很遠,看了一會兒。

「這是龍鳳的電話。」他說,「樓面的電話。以前放在收銀檯旁邊,一部紅色的,客人訂位、找人,都打這個。」

「背面有字。」

她把紙翻過來,斜著對著涼茶舖的燈光。

炳叔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唸出那幾個字:「有事打這個電話。我會在。」

然後,他的眼睛停在最後那一個字上。

「誠。」

他把紙還給頌琳,把老花眼鏡除下來,放進汗衫的口袋。他沒有看頌琳,他看著街對面那道生鏽的鐵閘。

「阿誠寫的。」他說。

「阿誠是誰?」

炳叔沒有立即答。他彎下腰,拿起地上那碗廿四味,喝了一大口,喝完了,把碗放回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老闆的兒子。」他說,「霍老闆的兒子。霍志誠。」

「他和崔伯是什麼關係?」

炳叔看著她。

「醫生,你問的是什麼關係?」

頌琳不知道要怎樣答。她推了推眼鏡。

「醫院要開一個會,」她說,「一個關於崔伯的會。關於……如果他的心臟停了,要不要救。我需要找一個認識他的人,一個可以告訴我們他想要什麼的人。系統上,他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任何人。他身上只有這張紙。」

炳叔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一架小巴在大街上響號,響了很長的一聲。修錶舖的老闆拉下了半道鐵閘,準備收舖,鐵閘的聲音嘩啦啦地響。

「七六年,」炳叔終於開口,「崔哥不在茶樓,不在了兩年。」

「去了哪裡?」

「在裡面。」

頌琳愣了一下,才明白「裡面」是什麼意思。

「他犯了什麼事?」

「他沒有犯事。」炳叔說,聲音突然硬起來,「他是替人坐的。」

「替誰?」

炳叔沒有答。

他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揉著膝頭,揉了一會兒。

「那兩年之後,他回來,霍老闆讓他回樓面做。阿誠已經不在香港了,老闆送了他去外國讀書。」炳叔說,「再後來,阿誠回來了,接手茶樓。崔哥在他手下又做了三十幾年。兩個人,三十幾年,每天見面,我從來沒有聽過他們提那兩年的事。一句都沒有。」

「那這張紙呢?」

「這張紙,」炳叔說,「我第一次看見,是七八年,崔哥剛回來那一天。他在更衣室裡換衫,那張紙從他的褲袋裡掉出來。我幫他撿起來,他一手搶回去,說,不要看。」

他停了一下。

「後來我又見過很多次。每一次他換褲,都把那張紙由舊褲袋移到新褲袋。四十幾年,他換過多少條褲,那張紙就搬過多少次家。」

頌琳看著膝蓋上那張紙。紙邊發黃,發軟,摺痕的地方快要裂開了。四十幾年,由一個褲袋到另一個褲袋,摺了又打開,打開又摺起來。

「他有沒有打過這個電話?」

「打這個電話做什麼?」炳叔說,「他每天就站在那部電話旁邊。阿誠每天就坐在收銀檯後面。一個電話,打給一個離你三步遠的人?」

他笑了一聲,笑得很短。

「茶樓結業之後,」他說,「這個號碼就沒有了。阿誠去了哪裡,我不知道。崔哥去了哪裡,我也不知道。我寫過一句留言,在網上,問有沒有人知道崔哥去了哪裡。三年了,沒有人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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頌琳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蹲得發麻,她扶了一下涼茶舖的門框,站穩。

「炳叔,」她說,「霍志誠,你有沒有他的聯絡方法?」

炳叔搖頭。

「結業那一天,」他說,「是最後一天。早上九點開門,排隊排到街口。所有的舊客都來了。最後一籠蝦餃,是崔哥托出去的,一隻手,托上三號檯。那一檯坐著的,就是那個小時候被他擋了一壺滾水的律師。」

他停了一下。

「那一籠蝦餃放下之後,崔哥站在三號檯旁邊,站了很久。阿誠坐在收銀檯後面,也坐了很久。兩個人,隔著整個樓面,看著對方。」

「然後呢?」

「然後,阿誠站起來,走過去,跟崔哥說了一句話。」

「說了什麼?」

炳叔搖頭。「我在廚房門口,太遠,聽不到。」

他拿起地上那個空碗,站起來,遞還給老闆娘。

「但是我看見崔哥的臉,」他說,「他沒有笑。他就是鼻翼動了一下。」

他轉身,扶著樓梯扶手,一級一級地走上去了。

走到一半,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醫生,」他說,「如果你見到崔哥,你跟他說,炳仔問候他。炳仔。他以前這樣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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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車廂裡的冷氣很冷,冷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車廂很空,只有幾個穿西裝的上班族在打瞌睡,一個少年戴著耳機,腳跟著音樂一下一下點地。列車在隧道裡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窗外是一片漆黑,只映出她自己的臉,模模糊糊的,眼鏡的兩片鏡片反著車廂頂的白光。

她拿出手機,搜尋「霍志誠 龍鳳茶樓」。

搜尋結果不多。第一條,是一篇十二年前的報紙專題,標題是「半世紀茶香散盡 旺角龍鳳今日結業」。

她點進去。

文章不長,配了三張相片。第一張是茶樓的招牌,紅底金字,那時候的紅色還是正紅,金字還是閃亮的。第二張是樓面,一排一排的圓檯,坐滿了人,每一張檯上都放著一個一個的蒸籠,熱氣往上冒,把整張相片蒸得有點朦。

第三張相片,是一個男人,站在收銀檯的後面。

相片下面的說明寫著:「第二代主理人霍志誠表示,結業是因為租約到期,業主加租一倍,『我們撐不下去了』。」

她把相片放大。

那個男人五十歲左右,中等身材,有一點胖,圓臉,戴一副金絲眼鏡,頭髮三七分,梳得很整齊。他站在收銀檯後面,但沒有看鏡頭,他看著地面,嘴角向下垂著。他的雙手交疊放在收銀檯上,左手蓋著右手。

她再放大一點。

左手的手指縫之間,露出右手虎口的一小塊皮膚。那一小塊皮膚上,好像有一點什麼,一個藍色的小點,模模糊糊的,像是一粒墨水漬,又像是別的什麼。

像素太粗了,她看不清楚。

文章的最後一段,引述了霍志誠的另一句話:「最捨不得的,是樓面的老夥計。有一位崔哥,由我爸爸那一代做到現在,五十二年。我不知道要怎樣跟他說再見。」

她看著那一句話。

我不知道要怎樣跟他說再見。

列車停站了,門打開,又關上。她沒有抬頭看是哪一個站。

她把那篇文章截了圖,和網誌上那條留言的截圖放在一起。一條是十二年前,一個說不知道要怎樣說再見的人。一條是三年前,一個問有沒有人知道崔哥去了哪裡的人。

她的手指,在手機邊緣上,把聽筒的膠管繞了一圈,才發現聽筒不在手上,在背包裡。她繞的是自己的耳機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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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頌琳回到醫院。

她今晚不用當值。她本來應該回家,洗澡,睡覺,明天早上七點半交更。但是她由旺角坐地鐵,沒有在自己那一站下車,一直坐到醫院那一站,出了閘,走上那條熟悉的斜路,由側門進去,坐升降機上八樓。

夜間的病房,光管已經轉成了夜間模式,只開一半,另一半的床位沉在淡綠色的夜燈裡。空氣裡是消毒酒精和稀粥的氣味,還有一種很淡的、屬於很多人一起睡覺的氣味,溫的,悶的。

氧氣機的嘶嘶聲,由各個床位傳過來,此起彼落。

梁美寶在護士站寫紀錄,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

「李醫生?你今晚不是下班了嗎?」

「我來看看八號床。」

梁美寶看著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問為什麼。

「他今晚比較清醒,」她說,「九點鐘的時候,他自己梳了頭。」

她停了一下,把筆放下。

「還有,他今晚吃了半碗粥。我餵他的時候,他一直看著我托碗的手。我托得不好,碗有點歪,他就伸手過來,把我的手指擺好,拇指壓在碗邊,四隻手指撐在碗底。」梁美寶說,自己也托起一隻看不見的碗,擺給她看,「擺好了,他才肯張口。」

頌琳看著梁美寶的手。

「我做了二十年護士,」梁美寶說,「第一次有病人教我怎樣托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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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號床的窗簾沒有拉上。窗外是醫院的後山,夜裡的樹是黑色的,一團一團,只有山頂一支電訊塔的紅燈,一閃一閃。

崔伯張著眼睛。

他沒有盯著天花板。他在看窗外,看著那盞紅燈。

他的右手放在被單上,手指微微張開,托著那個看不見的盤子。他的左手放在胸口,握著那把牛角梳。

頌琳把一張椅子拉過來,放在床邊,坐下,坐得很低,和他躺著的高度差不多。

「崔伯,我是李醫生。」

崔伯的眼睛慢慢地轉過來,看著她。他的眉毛很長,白色,垂到眼角。眉毛下面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清,很利。

她看了一眼監測儀。血壓九十八對五十八。脈搏一百。血含氧九十二。比早上好一點。

「崔伯,」她說,「我今晚去了龍鳳。」

崔伯的鼻翼,動了一下。

「我見到炳叔。」她說,「他叫我跟你說,炳仔問候你。」

崔伯沒有說話。

但是他的右手,那隻托著看不見的盤子的手,慢慢地放了下來,平放在被單上。

「炳叔跟我說了很多事,」頌琳說,「說你托大茶盤,一隻手十二籠,托了五十年,一籠都沒有跌過。說你用手臂擋了一壺滾水。說三號檯。」

她停了一下。她舔了一下下唇。

「崔伯,你身上那張紙,我看了。背面的字,我也看了。」

崔伯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

「我想問你,」頌琳說,她的聲音很溫柔,有點高,句子一緊張就開始拉長,「醫院要開一個會,關於你的,如果你的心臟停了,我們要不要做心外壓,要不要插喉,要不要電擊。這些事,本來應該由你自己決定,或者由你的家人幫你決定。但是你沒有家人。我們找不到任何人。只有這張紙,這個電話,這個名字。」

她把手伸進襯衫的口袋,拿出那張摺成四摺的原稿紙。

「崔伯,你想不想我們找這個人?」

崔伯的手動了。

他的右手,那隻很大的、虎口有一塊硬得像皮鞋底的繭的手,慢慢地由被單上抬起來,伸向她。

他的手很抖。抬到半空,抖得很厲害。

頌琳把紙遞過去。

但是他沒有拿那張紙。

他的手越過那張紙,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很粗,很涼,握得很用力。她感覺到他虎口那塊繭,壓在她手腕內側,硬硬的,像一塊舊皮革。

他張開嘴。

他的嘴唇很薄,因為缺水而發白,裂開了幾道細紋。他的聲音很弱,很沙,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不要,」他說,「打那個電話。」

頌琳沒有動。

「不要打,」崔伯又說了一次,握著她手腕的手,收得更緊了,「那個電話。」

他的眼睛看著她,一眨不眨。長長的白眉毛垂在眼角,微微地抖。

然後,他鬆開了手。

他的手落回被單上,手指揪住了被單的邊。揪得很緊,指節發白。

他把臉轉向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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頌琳坐在那張低矮的椅子上,很久沒有動。

窗外,那盞電訊塔的紅燈,一閃,一閃。氧氣機嘶嘶地響。監測儀的數字在跳,九十二,九十一,九十二。

她的手腕上,被崔伯握過的地方,留著幾道淡淡的紅印。

她低頭,看著手上那張紙。

有事打這個電話。我會在。

誠。

她把紙重新摺好,一摺,兩摺,三摺,四摺,沿著那些已經快要裂開的舊摺痕,摺得很小心。

然後,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

她走出病房的時候,經過護士站。梁美寶抬起頭。

「他說了什麼?」

頌琳停下來。她推了推眼鏡。推了一次,又推了一次,推到鼻樑發紅。

「他說,」她說,「不要打那個電話。」

梁美寶看著她。

「那個電話,不是已經打不通了嗎?」

頌琳沒有答。

她站在護士站前面,手裡握著那張原稿紙,想起炳叔說的話。茶樓結業那一天,阿誠站起來,走過去,跟崔哥說了一句話。崔哥沒有笑,就是鼻翼動了一下。

她想起崔伯剛才的眼睛。

那不是一個以為電話打不通的人的眼睛。

那是一個知道電話打得通、而且知道打通之後會發生什麼事的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