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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單不能燒》 香灰

第二話 訂單背面的七行字

第 2 話 · 免費

訂單簿那一頁的背面,是暗紅色的。

甄樂怡在櫃檯後面坐了四十分鐘,才把那一頁翻過去。這四十分鐘裡,她做了以下的事:把圍裙帶子從手指上解開,又纏回去,又解開;剪斷了三根竹篾;喝了半杯昌叔泡的普洱,普洱涼了,苦得她皺眉;用手機看了十一次那則新聞,新聞底下的留言從二百多條漲到了一千四百條。

最多人讚好的一條留言是:「今年盂蘭節提早了?」

第二多的一條是:「有沒有人知道哪裡可以印訃聞?我想印一張給我老闆。」

她沒有笑。她平時會笑的。

天花上那支日光燈閃了一下,紙紮童男童女的臉在一明一暗之間好像又轉了轉頭。昌叔在舖面掃地,由門口往裡掃,竹掃帚刷過水泥地,沙,沙,沙。他掃得比平時慢。他今天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今天早上做了一件她從來沒有見過的事。他開舖之後,沒有先掃地,而是走到後巷,在化寶爐前面放了一碗白飯。白飯上面插著一雙筷子,直直的,插得很深。然後他站在爐前,雙手合十,嘴唇無聲地動了很久。

她問他在做什麼。他說,餵一餵。

她問餵誰。他沒有答,拿起竹掃帚,回到舖面,由門口往裡掃。

她翻過了那一頁。

* * *

七行字。

豎寫,由右至左,用毛筆寫的。墨是暗紅色的,乾了,顏色像放了很久的豬血,有些地方滲進了紗紙的纖維,暈開了一點點毛邊。

字很端正,一筆一畫,橫平豎直,每個字都一樣大,像從字帖上印下來的。是那種很老派的楷書,老派得像祠堂裡的牌位。

不是她的字。她的字向右斜,寫得很快,寫「怡」字的時候那一豎總是拖得太長。

也不是祖母的字。祖母的字她看了三個月,每一個轉折都認得:祖母寫字很用力,墨總是滲到紙背,收筆的時候喜歡往上挑一下,像一個不服氣的人在抬下巴。

也不是邱崇德的。邱崇德的行書圓潤漂亮,這七行字,一點都不圓潤,一點都不漂亮,硬得像釘子。

她用手指按著第一行,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下去。

何潔貞。

林國棟。

蘇月娥。

馬子軒。

黃少強。

鄺慧儀。

第七行,只有一點。

在第七行的最頂,一個小小的暗紅色的點,像是有人把毛筆的筆尖放在紙上,正要寫第一筆,然後停住了。

她拿出手機,打開那則新聞。

新聞沒有公開收件人的全名。可是網上的人比記者快。一個早上,七個收件人裡,已經有六個被人查出了身分。荃灣的護士何小姐,四十三歲;將軍澳的小巴司機林先生,三十八歲;北角的蘇婆婆,八十歲;屯門的中學生馬同學,十九歲;深水埗的大廈看更黃伯,六十一歲;大埔的會計師鄺小姐,三十五歲。

第七個,紅磡,七十歲,男,拒絕接受任何訪問,也沒有把訃聞放上網。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樂怡把手機放在訂單簿旁邊。六個姓,六個年紀,六個地區。對得上。

她把圍裙的帶子一圈一圈纏在手指上。

「昌叔。」

竹掃帚停了。

「這七行字,」她說,「是誰寫的?」

昌叔沒有回頭。他背對著她,站在舖面中央,竹掃帚握在手裡。他把嘴裡的話梅從左邊臉頰換到右邊。

「老闆,」他說,「今天有貨要送。」

他繼續掃地。

* * *

下午,她去了北角。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選北角。也許是因為蘇月娥是七個人裡面年紀最大的,而年紀大的人,通常比較肯說話。也許是因為她在訂單簿裡見過這個名字。

她在地鐵上翻訂單簿,翻到一九八七年那一頁。祖母的字,墨滲到紙背:「十月三日。客人:蘇。收件人:周錦泉,一九二二至一九八七。物品:紙洋樓一座,三層,附花園。價錢:八百元。」

客人欄只寫姓,但旁邊有一行很小的字,是祖母後來補上的:「蘇月娥,北角春秧街,周太。」

她又翻了幾頁,翻得手指發麻。一九九二年,何潔貞,替她父親燒了一部紙汽車。二〇〇五年,林國棟,替他哥哥燒了一套紙西裝。二〇一一年,黃少強。二〇一八年,鄺慧儀。二〇二三年,馬子軒,那年他十六歲,替他媽媽燒了一部紙紮手機。

六個收件人,六個都曾經是甄興記的客人。

六個人,六個都曾經在這間舖裡,替一個死去的人燒過東西。

* * *

春秧街的電車在街市中間穿過,叮叮,叮叮,兩邊的菜檔幾乎要碰到電車的車身。空氣裡是魚腥、濕泥和爛菜葉的氣味,地上永遠濕漉漉的,一踩就是一腳水。

蘇月娥住在一幢舊唐樓的四樓,沒有電梯。樂怡爬樓梯爬得喘氣,敲門的時候,門裡面有電視的聲音,是一套粵劇。

開門的是一個很矮的老婦人,駝背,頭髮全白,梳得很整齊,用一個黑色的髮夾別在耳後。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唐裝衫,手裡拿著一把葵扇。

「你是甄家的人。」她說。

不是問句。

樂怡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蘇婆婆用葵扇指了指她的腰。那條藍布圍裙,樂怡出門的時候忘了脫下來。

「我認得這條圍裙。」蘇婆婆說,「你婆婆以前也是這樣,出門都不脫。」

她讓樂怡進去。屋裡很小,很整齊,神檯上供著一張黑白照片,一個瘦瘦的男人,穿著西裝,對著鏡頭很拘謹地笑。照片旁邊是一個香爐,三支香剛剛燒到一半。

那張訃聞就放在神檯上,壓在香爐底下。米黃色的紗紙,黑框,正中寫著:蘇月娥。下面是出生日期,一九四六年五月十二日。然後是一條橫線。橫線後面,空的。

「我不怕。」蘇婆婆坐在一張木椅上,慢慢地搖著葵扇,「八十歲了,怕什麼。我老公走了三十九年,我早就等著。」

她看著樂怡,眼睛很清亮,一點都不像八十歲。

「妹妹,我只想問你一件事。」她說,「你婆婆那裡,可不可以先幫我訂一座紙洋樓?三層,附花園,跟我老公那座一樣。我去到那邊,好跟他做鄰居。」

樂怡張開嘴,又合上。

「婆婆,」她說,「我們不替生人燒東西。」

蘇婆婆哈哈笑了,笑得咳嗽,用葵扇拍著胸口。

「是啊。」她說,「你婆婆以前也是這樣說。」

她停下扇子。

「那你現在,」她說,「為什麼燒了?」

樂怡沒有答。她的手在圍裙口袋裡,握住那把紅柄剪刀,握得很緊,剪刀的尖端刺著她的掌心。

電視裡的粵劇唱到一半,一個花旦拖長了聲音在哭,哭了很久很久。

她下樓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她接了,對面是一個男人,聲音很急,喘著氣,背景有引擎聲和報站的電子音,好像他正坐在一部車的駕駛座上。

「你是不是甄興記的?」他說,「我在網上看見有人說,那些訃聞的紙,跟土瓜灣一間紙紮舖的一樣。我打去你們舖頭,一個老伯給了我這個號碼。」

「你是——」

「林國棟。」他說,「將軍澳。開小巴的。」

他說得很快,句子撞在一起。他說他收到訃聞之後,不當一回事,照樣開工。可是昨晚開尾班車,車上沒有乘客,他從後視鏡裡看見最後一排坐著一個人,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一動不動。他停車回頭,最後一排是空的。他再開車,後視鏡裡那個人又在,而且坐前了一排。

「一排一排坐前。」林國棟說,聲音在發抖,「開到坑口,他已經坐在我正後面了。我從後視鏡看得見他的領帶。我不敢回頭。」

「然後呢?」

「然後我到站了。」他說,「他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電話那頭,引擎聲停了。很長的一段安靜。

「他說:林先生,二〇〇五年那套西裝,令兄穿得很合身。」

樂怡站在唐樓的樓梯轉角,一隻手扶著牆,牆上的油漆剝落,掌心沾了一手白灰。

* * *

從北角出來,她沒有回舖,轉車去了深水埗。

黃少強做看更的那幢大廈在荔枝角道,一幢六十年代的舊樓,大堂很窄,信箱是一排生了鏽的鐵盒。黃伯坐在大堂的一張舊書桌後面,穿著一件白色的保安制服,胸前的名牌歪了。桌上一部小電視在播賽馬,一個保溫壺,一疊報紙。

他比她想像的更沉得住氣。她說明來意,他沒有問她是誰,只是把那張訃聞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米黃色的紗紙,黑框,黃少強三個字,一條橫線,橫線後面空的。

「凌晨三點十二分。」黃伯說,用手指敲著桌面,「我看了閉路電視。我坐在這裡,醒著,在看報紙。門縫底下就這樣滑進來一張紙。門外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

他把訃聞拿起來,湊到她的鼻子前面。

「你聞一聞。」

她聞了。紗紙的草腥味,墨的焦味,底下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檀木,皮革,一種很舊式的古龍水。

樂怡的手在圍裙口袋裡握住了剪刀。

「黃伯,」她說,「二〇一一年,你在土瓜灣一間紙紮舖,替誰燒過東西?」

黃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低頭,看著她腰上那條藍布圍裙。

「我老婆。」他說,「燒了一部紙紮衣車。她做了一輩子車衣女工,死之前說,下輩子不想再車衣了,可是她又不懂得做別的。所以我燒了一部衣車給她,讓她自己選。」

他把訃聞折好,放回抽屜。

「那間舖的老闆娘,」他說,「燒之前問了我三次,收件人叫什麼名字。我說了三次。她每一次都用毛筆寫下來,寫得很慢,好像怕寫錯一筆。」

電視裡的賽馬衝線了,旁述員的聲音一下子拔高,然後大堂又安靜下來。

* * *

傍晚六點四十分,她回到舖裡。

那支日光燈閃得特別厲害。一閃,一暗,一閃,一暗。天花上的紙轎車在光影裡好像在往前開。

邱崇德站在門口。

和上一次一樣,站在門檻外面,雙手交叉在背後,好像在等她邀請他進來。深灰色的三件頭西裝,背心上的懷錶鏈在閃爍的燈光裡一亮一暗。頭髮梳成油亮的大背頭,一根亂髮都沒有。臉是白淨的,泛著那種不自然的光澤。

他看見她,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甄小姐,」他說,聲音低沉圓滑,「冒昧再來打擾。」

「昌叔!」樂怡向舖裡叫。

沒有人應。舖裡空蕩蕩的,竹掃帚靠在櫃檯邊。

邱崇德跨過門檻,低了一下頭,避開那部紙轎車。他走到櫃檯前,把左手的黑色皮箱放在櫃面上,兩隻拇指按在鎖扣上。

咔嗒。

二十疊。每疊用紅紙包著,紅紙上寫著一個「壹」字。

他把鈔票一疊一疊拿出來,排在櫃檯上,排成四行,每行五疊,每疊之間留一指的距離。排完之後,他用尾指把最後一疊的邊推齊了一點。那枚黑玉尾戒在燈光下,黑得像一滴墨。

「二十萬。」他說,「第二張單。」

「燒什麼?」

「一個懷錶。」他說。他從背心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懷錶,打開錶蓋,放在鈔票旁邊。錶面是白色的,羅馬數字,指針停在三點十二分。錶沒有在走。「照這一個做。」

「收件人?」

邱崇德沉默了一下。

他的右手抬起來,摸了一下自己的頸後。動作很快,好像在拍走什麼。然後他把手放下,重新交叉在背後。

「還在世。」他說。

「不做。」樂怡說。

她的聲音比她預期的大。她把剪刀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來,一開一合,咔,咔。

「甄小姐,」邱崇德說,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第一張單已經燒了。規矩已經破了。破了一次,和破兩次,有什麼分別?」

「那七個人——」

「那七張訃聞,」他說,「是回條。」

「回條?」

「寄了東西,總要有人簽收。」他說,笑了,笑容標準得像牙膏廣告,「令祖母沒有教你嗎?燒一件東西給一個生人,那一邊要找七個名字作保。那七個名字,只能從寄件的舖頭找。從在這間舖燒過東西的人裡面找。」

樂怡的剪刀停住了。

「他們會怎樣?」

邱崇德沒有答。他看著她的手,那隻握著剪刀的手,手指上貼著三塊膠布。

「甄小姐,」他說,「第二張單,燒了,那七張回條就會作廢。」

「不燒呢?」

「不燒,」他說,「回條就要兌現。」

* * *

竹柄頓在地上。

咚。

昌叔站在舖子通往後巷的那道窄門前面,手裡握著竹掃帚。樂怡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他站在那裡,背很直,比邱崇德矮了一個頭,瘦得骨頭一節節看得出來,可是他站在那道門前面,像一根釘子釘在那裡,誰也過不去。

後巷的化寶爐,就在那道門後面。

「邱先生。」昌叔說。

他的聲音低沉緩慢,每個字都很短。他看著邱崇德的腳,沒有看他的臉。

邱崇德轉過身,看著昌叔。他的臉上還帶著那個牙膏廣告的笑容,可是他的眼睛變了。那雙眼白很白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昌叔右耳那個缺了一角的耳垂。

「阿昌。」他說。

樂怡愣住了。

她從來沒有聽過任何人這樣叫昌叔,像叫一個學徒。昌叔七十歲了。

「你老了。」邱崇德說。

昌叔沒有答。他把嘴裡的話梅從左邊臉頰換到右邊。然後,他把竹掃帚的柄又在地上頓了一下。

咚。

「這間舖,」昌叔說,「今晚不燒東西。」

兩個男人對望著。舖裡很靜。天花上的日光燈一閃,一暗,一閃。後巷傳來冷氣機滴水打在鐵皮簷篷上的聲音,嗒,嗒,嗒。

邱崇德先動了。

他轉過身,把櫃檯上的二十疊鈔票一疊一疊放回皮箱。他放得很慢,很仔細,每一疊都放回原來的位置。放完之後,他把懷錶也收回背心口袋。

咔嗒。皮箱扣上了。

他提起皮箱,走到門口,低頭避開紙轎車,跨過門檻。他在門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甄小姐,」他說,「第二張單,你會燒的。」

他走了。唐樓的斜影已經爬到了對面的街口,他走進那片影子裡,一下子就看不見了。

* * *

晚上十點,後巷。

昌叔坐在化寶爐旁邊的一張小膠凳上,樂怡坐在另一張。化寶爐裡沒有火,爐底還積著那層白色的灰,細得像麵粉,平平地鋪著。冷氣機的水一滴一滴打在鐵皮簷篷上,嗒,嗒,嗒。餿水桶的酸味,隔壁唐樓不知誰家在熬藥,一股很苦的草根味。

昌叔從腰間解下那個舊鐵皮煙盒,打開,裡面是滿滿的話梅核,幾百顆,乾得發黑。他從嘴裡吐出一顆新的,放進去,蓋好。

叮噹。

「一九七三年,」他說,「我十七歲,剛來這間舖做學徒。」

樂怡沒有說話。她把圍裙帶子纏在手指上,纏得很緊。

「那時候你婆婆三十四歲,你公公還在。」昌叔說,「舖裡生意很好,一天做十幾張單。那一年秋天,有一個男人來,穿一套深灰色的三件頭西裝,頭髮梳得油亮,提一個黑色的皮箱。」

他頓了頓。

「他叫你婆婆『甄小姐』。」

樂怡的手指一下子收緊了。

「他出十萬元。」昌叔說,「那時候的十萬元,可以在九龍城買一層樓。他要燒一套西裝,給一個還在世的人。」

「婆婆燒了?」

昌叔把嘴裡的話梅換到另一邊臉頰。

「你公公燒的。」他說,「你婆婆不肯,你公公說,十萬元,一家人一世都不用愁。那天晚上,你婆婆回了娘家。你公公在這個爐前面燒,我在旁邊幫忙遞紙。」

他伸出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耳。那個缺了一角的耳垂。

「燒到內袋的時候,」他說,「火變了顏色。很淡,很淡的黃。沒有煙。然後我聞到一陣古龍水的味道。」

「然後呢?」

「然後,火裡伸出一隻手。」

昌叔說得很平靜,好像在說今天的菜價。

「很白的手,尾指戴著一枚黑色的戒指。它捉住了你公公的手腕。我撲上去拉,火燒到我的臉,那一隻手鬆開你公公,轉過來,捉住了我的耳朵。」

他放下摸著耳垂的手。

「我只是少了一塊耳垂。」他說,「你公公少了一個名字。」

後巷的冷氣機水還在滴。嗒,嗒,嗒。

「第二天早上,全香港有七個人收到自己的訃聞。」昌叔說,「七個都是在這間舖燒過東西的客人。你婆婆從娘家回來,看見訂單簿背面多了七行紅字。她去找那七個人,一個一個上門。她說,她要把那七個名字要回來。」

「要回來了嗎?」

昌叔沒有答。他把鐵皮煙盒掛回腰間。

「你公公那年冬天走的。」他說,「死亡證上寫的是心臟病。可是你婆婆一直說,他不是那年冬天走的。他是燒完那套西裝的那個晚上,就已經走了。後來那幾個月,在舖裡掃地、吃飯、睡覺的,是一個沒有名字的人。」

他站起來,拿起靠在牆邊的竹掃帚。

「你婆婆第二年立了那三條規矩。」他說,「不替生人燒東西。不燒沒有名字的東西。一個名字,一輩子只燒一次。」

「第三條是什麼意思?」樂怡問,「一個名字只燒一次?」

昌叔看著她的腳。

「燒一次,是送。」他說,「燒兩次,是收。」

「那你為什麼留下來?」樂怡問,「四十年?」

昌叔沒有立刻答。他看著化寶爐,爐口燻得焦黑,黑得發亮。

「你婆婆立完規矩那天,」他說,「叫我留下來,看住這個爐。她說,那個人總有一天會回來。她說,她老了,她不在了,這個爐還要有人看。」

他把話梅從一邊臉頰換到另一邊。

「我答應了她。」他說,「我每天由門口往裡掃,不讓舖裡的東西出去。四十年,一天都沒有停過。」

他開始掃後巷的地,由巷口往裡掃,一下,一下,很慢,很穩。竹掃帚刷過濕漉漉的地面,沙,沙,沙。

樂怡坐在膠凳上,看著他掃。

「昌叔,」她說,「那個人,一九七三年那個人,多大年紀?」

昌叔停下掃帚。

他把竹柄在地上頓了一下,咚。

然後,他慢慢地轉過身來,看著她。這是三個月來,他第一次直直地看著她的臉,而不是她的腳。他的眼睛很細,眼神很溫和,可是那溫和底下,有一種她說不出來的東西,像一口很深很深的井。

「他那時候,」昌叔說,「也是五十五歲。」

化寶爐裡那層白色的灰,在沒有風的後巷裡,輕輕地動了一下。

像有人在底下,翻了一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