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個鐘
早上七點過一點,林村河上的霧還沒散,安老院二樓走廊已經響成一片。
不是人聲,是鐘聲。二十三個鐘掛在淺綠色的牆上,圓的、方的、八角的,有木殼的座鐘,有塑膠殼的電子鐘,有一個畫著兩隻喜鵲的舊掛鐘,還有一個鐘面印著某間已經倒閉的涼茶舖廣告。它們各自走各自的,滴答聲此起彼落,像一群人在同一個房間裡用不同的速度數數,誰也不肯等誰。
佘晴的白色防滑鞋在膠地板上吱吱地響,一路從電梯口響到走廊盡頭。她走路很快,快得護理員麥姐說過她像趕火車。她自己不覺得,她只是習慣了——在一間六十八張床的安老院裡,職業治療師只有她一個,慢一步,就有一位院友的復康練習要往後推。
她走到二樓飯堂門口,停下,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錶。
七點零六分。
然後她抬頭,看牆上那個掛了喜鵲的鐘。
七點零三分。
她沒有意外。一年前她第一天來上班,就是這樣發現的。那天她為了對準院友的晨早練習時間,在走廊上看手錶、看牆鐘、看手錶、看牆鐘,來來回回看了四次,最後站在走廊中央,數完二十三個鐘。
每一個都慢三分鐘。
不是有些快有些慢,不是有的停了有的亂了,而是整整齊齊,每一個都慢三分鐘。連飯堂那個電子鐘也一樣,那種鐘本來會自動對時,不知道誰把它的天線拆了,背後貼了一小塊膠布。
一年了。她拇指按了一下腰包上的計時器,嗶一聲,又按一下,嗶一聲。
這是她想事情時的習慣。計時器本來是用來替院友計算練習時間的——扶手站立三十秒,坐下起立十次,握力球捏二十下——可是用久了,她的拇指自己就會去找那顆按鈕,像別人想事情時會轉筆。
「佘姑娘,早安。」麥姐推著早餐車從她身邊經過,車上一盤盤白粥冒著熱氣,爽身粉的氣味和米香混在一起。「又在對鐘?」
「我沒有對鐘。」佘晴說,「我在看時間。」
「看時間就看你的手錶啦,牆上的鐘又不準。」
「就是因為不準。」
麥姐笑了一聲,推著車走了。車輪壓過地板的接縫,一碗白粥晃出了一點,落在不鏽鋼托盤上,很快凝成一層薄皮。
佘晴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個喜鵲鐘。秒針正好走過十二,分針輕輕跳了一格。
七點零四分。她的手錶是七點零七分。
一年來,這三分鐘從來沒有追上過。
她今年三十一歲,在醫院做過五年職業治療,轉來這間大埔的安老院,是因為醫院的節奏太快,她想找一個可以慢慢做事的地方。院長邱太面試她的時候說:「我們這裡什麼都慢,你受得了嗎?」
她當時說受得了。她沒想到,連鐘也是慢的。
上午是小組訓練。
活動室在一樓,向著河的那一面是一排鋁窗,上午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淺綠色的牆和一排排白色扶手上。窗外林村河的水聲很低,偶爾有白鷺從河灘飛起,翅膀拍水的聲音清清楚楚傳進來。
活動室的牆上也有鐘,一個四方形的木殼鐘,鐘擺在玻璃後面左右擺動,發出一下一下沉甸甸的「咯、咯」聲。
佘晴把院友一個一個扶到椅子上。她肩膀寬,手臂有力,一手托著院友的腋下,一手按著對方的腰,一抬一轉,人就穩穩坐下了。她的右手腕戴著一條黑色護腕,底下是三年前扶一位一百八十磅的伯伯時扭傷的舊患,至今天氣一潮濕就隱隱作痛。左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白痕,是不同的院友在不同的日子抓出來的,有的是跌倒時抓住她,有的是生氣時抓她,有的只是想拉住一個人。
「今天是幾月幾號?」她站在白板前面,聲音響亮,每個字都放慢、放大,「有誰記得?」
白板上貼著一張大大的「現實導向板」:今天是二零二六年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二,天氣晴,下一個節日是中秋節。這是她每天早上親手寫的。對於記憶開始退化的長者,每天被提醒日期、季節和時間,是讓他們不至於在自己的腦子裡迷路的一條扶手。
「九月!」一位伯伯舉手。
「對,九月!」佘晴笑起來,笑得開懷,露出整排牙齒,「那現在幾點?看看牆上的鐘。」
所有人轉過頭去看那個木殼鐘。
「十點。」伯伯說。
佘晴看手錶。十點零三分。
她沒有糾正他。她每天都沒有糾正,因為院長說過不用。可是每天這一刻,她心裡都有一根刺輕輕動一下。她教他們看鐘,教他們把自己放回正確的時間裡,而她身後掛著的,偏偏是一個錯的鐘。
這件事她問過邱太。
那是她上班第三個星期,她拿著一張清單走進院長室,清單上列著二十三個鐘的位置和它們各自慢了多少——全部是三分鐘。邱太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辦公桌上永遠有一杯涼了的菊花茶。她看了看清單,又看了看佘晴,說:「一直都是這樣的。」
「為什麼?」
「上一任院長定下來的。」邱太說,「她走了兩年了,我接手的時候,交接文件裡寫得清清楚楚:全院時鐘由韋師傅負責,不得擅自調校。」
「那韋師傅為什麼不調準?」
邱太把菊花茶推到一邊,好像那杯茶會聽見她說什麼似的。
「你問他吧。」
她問了。她問了一整年。
韋定山每個月第一個星期四上午來。
九點半,大門外那條窄窄的車路上會響起一陣腳步聲,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隔一模一樣,像一個上好了發條的機件。然後是鐵閘拉開的聲音,保安亞伯跟他點一點頭,他也點一點頭,兩個人一句話也不說。
佘晴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二樓走廊。
他蹲在喜鵲鐘下面,綠色鐵皮工具箱打開放在腳邊,箱子的邊角掉了漆,露出底下灰色的鐵。他穿一件深棕色的工作外套,胸前口袋插著一支小小的螺絲批,右眼夾著一個黑色的鐘錶放大鏡,整個人蹲著,一動不動,像一件被放在牆邊的家具。
她站在旁邊等了五分鐘,他沒有動過一下。
「韋師傅?」
他沒有抬頭。
「我是新來的職業治療師,姓佘。」她說,「我想問一下,這些鐘……」
他把放大鏡從右眼上取下來,放進外套口袋。右眼的眼窩周圍留著一圈淡紅色的壓痕,圓得像用圓規畫的。他瞇起右眼看了她一下。
他的臉瘦而長,皮膚粗糙發黃,法令紋又深又長,從鼻翼一路刻到嘴角兩邊,像兩道乾了的河床。灰白色的平頭剪得很短,貼著頭皮。鼻樑上有眼鏡架壓出的紅印,但他此刻沒有戴眼鏡。
他看了她大概一秒鐘,然後轉回去,打開喜鵲鐘背後的小門,把一支銅鑰匙插進發條孔,開始上發條。
咯、咯、咯。
她站在那裡,聽他上完發條,關上小門,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膝蓋喀地響了一聲,很清脆,像一根樹枝被踩斷。
「這些鐘全部慢了三分鐘。」她說,「你知道嗎?」
他提起工具箱,走向下一個鐘。
「知道。」
兩個字。聲音沙啞低沉,像從很深的地方被拉上來。
「那為什麼不調準?」
他在下一個鐘前面蹲下,打開工具箱,取出放大鏡,夾回右眼,整張臉又湊到鐘面前面去了。
「韋師傅?」
「不用調。」
三個字。然後他側過頭,把耳朵貼近鐘身,閉上左眼,聽裡面的聲音。她後來才知道,這是他每次修鐘時都要做的動作——他相信一個鐘好不好,聽比看更準。他就那樣側著頭,一隻耳朵貼著一個舊鐘,像一個醫生在聽病人的心跳。
那天她沒有再問下去。
但她之後每個月都問。第二個月,她問「是誰叫你不調的」,他說「院長」。第三個月,她問「哪個院長」,他開始上發條。第四個月,她拿著自己手寫的清單去找他,他看了一眼,說「我知道」,然後把清單摺好,還給她。第五個月,她沒有問,只是站在他旁邊,看他修完整個走廊的鐘;他修完最後一個,站起來,膝蓋喀一聲,對她點了一下頭,走了。
第六個月、第七個月、第八個月。
她試過在他上發條的時候一直說話,說鐘不準對院友的現實導向訓練有什麼影響,說認知障礙症的長者需要一致而準確的時間提示,說她不明白為什麼一間安老院要讓所有鐘慢三分鐘。她說了差不多十分鐘,他一直在上發條,上完一個又上一個。最後他合上工具箱,搭扣「喀」一聲扣上,冰冷的金屬聲在走廊裡響了很久。
「知道了。」他說。
就這樣。
第十二個月,也就是這個月的第一個星期四,她站在一樓大堂等他。
九點半,腳步聲,鐵閘聲,亞伯點頭,他點頭。
他提著綠色工具箱走進來,看見她站在大堂中央,停了一停。
她沒有開口。她只是舉起左手,把手錶轉向他,然後抬起右手,指向大堂牆上的那個圓鐘。
九點三十一分。九點二十八分。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錶,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然後他從她身邊走過去,走到那個圓鐘下面,放下工具箱,開始上發條。
她跟過去,站在他身後。她比他高一點點,看得見他頭頂的灰白短髮底下,頭皮被陽光曬成淺棕色。他的十根指尖是灰黑色的,被機油染透了,指甲縫裡也是黑的,她知道那種顏色是洗不掉的。
「一年了。」她說。
他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鑰匙又轉起來。
「我問了你十二次。」
咯、咯、咯。
「你至少告訴我,是誰要你這樣做的。」
他轉完最後一圈,拔出鑰匙,關上小門。然後他伸手進外套口袋——不是插螺絲批的那個胸袋,是右邊的側袋——手指在裡面動了幾下,好像在摸什麼東西。她看不見那是什麼,只看見他的手隔著一層棕色的布料,來來回回,摩挲了好幾下。
「別問了。」他說。
三個字。他提起工具箱,走上樓梯。膝蓋在第三級台階上又喀了一聲。
那天下午,陽光在走廊的膠地板上鋪成一條一條泛黃的光帶,二十三個鐘滴滴答答地走,佘晴坐在活動室裡替一位中風的婆婆做手部訓練,心裡一直想著那隻在口袋裡摩挲的手。
葉銀嬌是在下午三點來做訓練的。
她八十六歲,身高大概一百四十八公分,背駝得很厲害,整個人彎成一個問號,走路時拄著一支木拐杖。拐杖的手柄被她握了不知多少年,磨得發亮,像一塊被河水沖了很久的石頭。
她穿一件棗紅色的唐裝棉襖,就算是九月底這種還有點悶熱的天氣也不肯脫,腳上是一雙繡了小花的黑布鞋,鞋頭有點起毛了。左手腕上戴著一隻舊金鐲,鐲子很細,黃得發暗,她睡覺洗澡都不肯脫下來,護理員試過替她脫,她就用拐杖敲地板,敲三下,敲得整條走廊都聽見。
她右手永遠握著一個小包,是一條洗得褪色的藍白格子手帕,四個角對摺起來,打了一個結,包著一樣東西,方方的,不大。沒有人知道裡面是什麼。
「佘姑娘。」她一坐下就說,聲音細而尖,帶著很重的潮州口音,「幾點了?」
「三點。」佘晴說。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鐘是兩點五十七分。她看了一眼手錶,三點整。
「三點。」葉婆婆重複了一次,點點頭,好像三點是一件很值得安心的事。
她的臉很小,滿佈皺紋,皮膚泛黃,像一張放了很多年的舊宣紙,一碰就會碎。眉毛幾乎掉光了,眼睛渾濁,眼白微微發黃。她的銀白色短髮每天自己梳好,用兩枚黑色的小髮夾別在耳朵上面,一左一右,別得很整齊,就算手抖,她也要自己別,不讓護理員幫忙。
佘晴把一個握力球放進她的左手。
「葉婆婆,捏二十下,我幫你數。」
她按下計時器。嗶。
葉婆婆的手指很細,關節腫大,像一串打了結的繩子。她用力捏,握力球凹下去一點,又彈回來。
「一。」佘晴說,「二。好,三……」
捏到第十一下,葉婆婆停下來,把握力球放在膝上,右手把那個手帕包按緊在胸前。
「佘姑娘,明天幾點開車?」
佘晴沒有答。她早就知道這個問題。一年來,葉婆婆每天都問,有時問三四次。
「明天早上。」她說,「很早。」
「六點。」葉婆婆說,「六點那班。」
「對,六點。」
葉婆婆咧開沒有牙的嘴笑了,嘴巴向內陷,整張臉皺成一團,眼睛笑得看不見了。她下午沒有戴假牙,假牙泡在床頭的杯子裡,她說假牙太重,只有吃飯和見人的時候才戴。
「六點。」她又說了一次,然後拿起握力球,繼續捏,「十二。」
她自己數下去了。
佘晴看著她,心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她查過葉婆婆的檔案。入院七年,中度認知障礙,無子女,丈夫四十年前去世,唯一的聯絡人是一個住在深圳的姪兒,一年只來一次。檔案上沒有任何關於「六點那班車」的記錄。
她問過麥姐。麥姐說:「她每天早上都去門口,你沒見過?」
她確實沒見過。她的班通常是八點開始,只有每個月輪一次早班,早班是七點。七點的時候,葉婆婆已經在飯堂吃白粥了。
「她去門口做什麼?」
「等車。」麥姐說,「門口以前有個巴士站,好多年前取消了,只剩一支站牌。她每天六點去那裡站一下,站完就回來吃早餐。」
「沒有人陪她?」
「夜更的姑娘會看著她。沒事的,她每次站一陣就回來。」麥姐聳聳肩,「習慣啦。」
習慣。這間安老院裡,所有人對什麼都說習慣。
黃昏的時候,佘晴下班,從大門走出去。
大門外是一條窄窄的車路,沿著林村河伸向遠處的村屋。路邊豎著一支舊巴士站牌,鐵柱生了鏽,頂上的圓牌褪了色,勉強看得出一個路線號碼,下面貼著一張更舊的告示,被日曬雨淋得只剩半張,上面寫著「本站暫停使用」幾個字。
暫停。停了多少年,沒有人知道。
她站在站牌下面看了一會兒。夕陽從河的另一頭斜照過來,把站牌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安老院的大門口。她忽然想,一個人每天早上站在這裡,看著這條空空的路,到底在等什麼。
她轉身,看了一眼大堂牆上的鐘。
六點二十七分。她的手錶是六點三十分。
她拇指按了一下計時器,嗶。
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家。
她本來已經走到大埔墟的巴士站,站了一會兒,又走回去。她跟夜更的護理員阿芬說,她的訓練記錄還沒寫完,要借活動室用一下。阿芬正在看手機,點點頭,沒有問。
九點半,院友們都睡了。走廊的燈熄了大半,只留下一盞盞貼在牆腳的夜燈,發出橙色的微光,一盞隔著一盞,把走廊照成一條暖黃色的隧道。二十三個鐘在半黑之中滴答滴答地響,白天聽起來雜亂,晚上聽起來卻像呼吸,一起一伏,把整座樓的睡眠一點一點數過去。
她在飯堂門口站了很久。
飯堂的鐘是那個電子鐘,方形,灰色塑膠殼,數字是綠色的,在黑暗裡發著幽幽的光:21:27。
她拿出手機:21:30。
她想起葉婆婆問「幾點了」時那種認真的表情,想起那些被她教會看鐘的院友,想起她每天早上寫在白板上的日期。她想,一個人如果每天都活在慢了三分鐘的時間裡,會不會有一天,慢慢就走不回來了。
她也想起韋定山摩挲口袋的手,想起他說的那三個字:別問了。
她不是一個會聽話的人。這一點,她在醫院時已經被主管寫進評核報告裡了——「專業能力優秀,惟遇有分歧時較少接受指示。」
她搬了一張椅子,站上去,把電子鐘從牆上取下來。
鐘比她想像中輕。背面的膠布已經發黃,邊角翹起,底下是天線原本插著的位置,一個小小的空洞。旁邊有兩個按鈕,一個寫著「時」,一個寫著「分」。
她按住「分」。
綠色的數字跳動:21:28、21:29、21:30。
她停住,對照手機。21:30。一秒不差。
她把鐘掛回去,退後兩步,看著它。綠色的「21:30」在黑暗裡安安靜靜地亮著,和她的手機、她的手錶、外面世界所有的鐘一樣。
它對了。
整座樓二十三個鐘,現在有一個是對的。
她心裡忽然有一點不安,說不出為什麼。她按了一下計時器,嗶,又按一下,嗶。然後她對自己說:一個鐘而已。明天韋定山不會來,邱太不會發現,院友們不會知道。就算有人發現了,她也可以說得出理由——現實導向訓練,專業判斷。
她走出飯堂,穿過橙光的走廊,走下樓梯。大堂的圓鐘在她背後滴答作響,慢了三分鐘。
她沒有回頭。
第二天她是早班。
早上五點四十分,她已經坐上了第一班開往林村的小巴。天還沒亮,車窗外是一片深藍色的山影,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車廂裡只有她和一個穿著清潔工背心的阿伯,阿伯靠著窗睡著了,頭一點一點。
她沒有睡。她整晚沒怎麼睡,腦子裡一直是那個綠色的「21:30」。
五點五十七分,小巴在村口停下。她下車,沿著河邊的車路走向安老院。河面上浮著一層薄霧,空氣涼而濕,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遠處有狗在叫,一聲,兩聲,又停了。
她走到安老院的鐵閘前面,看了一眼手錶。
五點五十九分。
她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鐘聲,是一下一下的,木頭點在水泥地上的聲音。篤。篤。篤。很慢,很輕,從大堂裡面傳出來。
她透過鐵閘往裡看。
大堂的燈只開了一半,昏黃的光照著膠地板。一個小小的、彎成問號的身影,正從走廊那頭一步一步走出來,棗紅色的唐裝棉襖在昏暗裡像一小團將熄未熄的炭火。她右手拄著磨亮的木拐杖,左手——戴著金鐲的那隻手——緊緊抱著一個藍白格子的手帕包。
葉銀嬌。
夜更的阿芬跟在她身後幾步,打著呵欠,手裡拿著一件外套。
「婆婆,慢慢來。」阿芬說,「還早呢。」
葉婆婆沒有停。她走到大門前,保安亞伯替她拉開側門,她跨過門檻,走出去,走到那支生鏽的站牌下面。
佘晴站在鐵閘旁邊,離她不到五米。
葉婆婆沒有看見她。葉婆婆的眼睛望著車路的盡頭,望著霧裡那條伸向村屋的彎路。她站得很直——在她那個佝僂的身體能做到的範圍裡,站得很直——兩隻腳併攏,繡花布鞋的鞋頭對齊站牌的鐵柱。
佘晴看見了她的眼睛。
那雙渾濁的、眼白發黃的眼睛,此刻忽然亮了。亮得像另一個人的眼睛,像一個年輕女人的眼睛。晨光還沒有照到這裡,但她的眼睛裡好像已經有了光。
葉婆婆低下頭,解開手帕包的結,打開,看了一眼裡面的東西。佘晴看不清是什麼,只看見一角發黃的紙。然後葉婆婆把手帕重新包好,打回同一個結,雙手捧在胸前。
佘晴低頭看手錶。
六點正。
她身後的大堂裡,二十二個鐘還停在五點五十七分,滴滴答答地慢著。只有二樓飯堂那一個,綠色的數字,此刻應該剛剛跳到了「06:00」。
「車快到了。」葉婆婆說。
她的聲音很輕,不是對任何人說的,是對著那條空空的路。
霧從河面上慢慢漫過來,漫過車路,漫過站牌,漫過她繡花布鞋的鞋尖。路的盡頭什麼也沒有。沒有車燈,沒有引擎聲,沒有人。
阿芬站在門口,拿著外套,愣住了。
「怎麼……」阿芬看看手錶,又回頭看看大堂,「她平時不是這個時候的。平時要再遲一點——」
佘晴沒有聽下去。她的拇指在計時器上按了一下,嗶,又按一下,嗶,嗶,嗶,一聲接一聲,快得連成了一串。
葉婆婆還站在那裡,捧著手帕包,望著路的盡頭,一動不動。
她在等一班六點正開出的車。
而這一次,她沒有遲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