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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鐘都慢三分》 駱遲遲

緩衝

第 2 話 · 免費

六點零一分。

霧沒有散,反而更濃了。河面上白茫茫一片,對岸的竹林只剩下一道淡灰色的影子。空氣濕得可以擰出水,佘晴的淺藍色制服貼在背上,涼涼的,黏黏的。

葉銀嬌還站在站牌下面。

她的繡花布鞋鞋頭對齊著鐵柱,兩隻手捧著那個藍白格子的手帕包,捧在胸口,捧得很緊。她的背駝成一個問號,頭卻拚命地往上抬,抬到脖子上的皺紋一條一條繃直了,眼睛望著車路的盡頭。

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佘晴沒有動。她不知道應該動還是不應該動。她在醫院做了五年,受過的訓練告訴她,對一個認知障礙的長者,不要突然打斷她正在做的事,不要跟她爭辯現實,要先進入她的世界,再慢慢把她帶出來。

可是她不知道葉婆婆的世界裡,這一刻應該發生什麼。

「婆婆。」阿芬拿著外套走過去,「披上吧,很凍。」

葉婆婆沒有理她。

「車快到了。」她又說了一次。聲音細而尖,帶著潮州口音,比平時清楚,清楚得像一個年輕人在說話。

六點零二分。

路的盡頭,霧裡什麼也沒有。

佘晴聽見自己的計時器在響。嗶、嗶、嗶。她低頭,發現自己的拇指一直在按那顆按鈕,按得指甲都白了。她把手從腰包上拿開,握成拳頭,垂在身邊。

保安亞伯站在側門邊,嘴唇動了幾下,沒有說出話來。

葉婆婆往前踏了一步。

她的鞋尖越過了站牌的鐵柱,踩在路邊的石壆上。石壆被霧打濕了,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在灰白的晨光裡泛著暗綠色的光。

「婆婆——」

六點零三分。

葉婆婆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的木拐杖點在青苔上,滑開了。那支磨得發亮的拐杖,在她手裡握了不知道多少年、從來沒有失手過的拐杖,就這樣從石壆邊滑了出去,啪的一聲倒在車路上。

她的身子往前傾。

佘晴衝了過去。她走路本來就快,這一刻快得連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過去的,防滑鞋底在濕地上吱的一聲長響。她伸出雙手——她那雙扶過幾千次院友、戴著黑色護腕、手背滿是抓痕的手——去接那個問號一樣的身體。

她接住了一半。

葉婆婆的上身落在她的手臂裡,很輕,輕得像一捆濕了的舊報紙。可是她的左腳已經拐了,整個人的重量壓在那隻腳上,佘晴聽見一聲很悶的、像樹枝在濕泥裡折斷的聲音。

葉婆婆沒有叫。

她倒在佘晴的懷裡,手帕包還緊緊抱在胸前。她的眼睛還是望著路的盡頭,望了很久,然後慢慢地,那雙眼睛裡的光熄了。

熄得很慢,像一盞夜燈被人一點一點扭暗。

「車呢?」她說。

聲音又變回了那個八十六歲的、細細的、尖尖的聲音。

佘晴抱著她,跪在濕漉漉的石壆上,膝蓋被石頭硌得生痛。她抬頭看了一眼安老院的大堂,透過玻璃門,她看見牆上那個圓鐘。

六點正。

——

救護車是六點十八分到的。

葉婆婆被抬上擔架的時候,一直抱著那個手帕包。救護員想替她拿開,好量血壓,她就縮起身子,往擔架的邊緣縮,縮得整個人蜷成一團,手帕包按在心口,按得指節發白。

「不要拿,」佘晴說,「讓她抱著。」

她跟著上了救護車。

救護車裡很窄,燈是冷白色的,有一股很濃的酒精和膠手套的氣味。車子在村路上顛簸,每一下顛簸,葉婆婆的眉頭就皺一下——她的眉毛幾乎掉光了,皺起來的時候只剩下兩團皮膚擠在一起。

佘晴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右手。那隻手很瘦,關節腫大,冰冷。

「佘姑娘。」葉婆婆忽然說。

「我在。」

「幾點了?」

佘晴看了一眼手錶。六點二十六分。

她張開嘴,停住了。

「六點二十三分。」她說。

葉婆婆點了點頭,好像這是一個很合理的時間,然後閉上眼睛。

佘晴握著她的手,一直握到那打素醫院。她的拇指在腰包上摸了很久,最後沒有去按那個計時器。

——

左腳踝骨折,要打石膏,至少六個星期不能走路。

醫生說,以她的年紀,六個星期之後能不能再走,要看恢復得怎樣,也要看運氣。

佘晴站在急症室的走廊上,聽完醫生的話,說了一聲謝謝,然後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對著窗外的停車場,站了很久。

她雙手叉腰,下巴抬高。

這是她生氣的姿勢。可是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在生誰的氣。

她打電話回院舍,是邱太接的。

「我知道了。」邱太在電話那頭說,聲音很平靜,「你先回來吧。」

「邱太,」佘晴說,「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飯堂的鐘,」佘晴說,「是我昨晚調的。」

又沉默了一下。然後她聽見邱太嘆了一口氣。很長,很輕,像一隻漏了氣的皮球。

「你先回來吧。」

——

邱太的辦公室在一樓,向著後花園。下午三點,陽光從百葉簾的縫隙裡斜斜照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條一條泛黃的光帶。桌上照舊放著一杯菊花茶,已經涼了,杯底沉著幾朵泡開的黃花。

牆上有一個鐘。一個很舊的木殼掛鐘,鐘面是象牙色的,羅馬數字,鐘擺在玻璃後面緩緩地擺,發出很輕的「嗒、嗒」聲。

三點零二分。佘晴沒有看手錶,她知道是三點零五分。

「坐吧。」邱太說。

佘晴沒有坐。

她站在桌前,雙手垂在身邊,右手腕的黑色護腕在陽光裡有一點反光。她的短髮今天沒有梳好,黑色的塑膠髮箍歪了一點,額前有幾根頭髮掉了下來。

「是我的錯。」她說,「我會寫一份事故報告。我會負責。」

「你負責不來的。」邱太說。

她不是在罵人,只是在說一件事實。她拿起那杯涼了的菊花茶,喝了一口,皺了一下眉,又放下。

「你想知道那三分鐘是做什麼的,」邱太說,「我現在告訴你。」

她打開抽屜,拿出一本很舊的記錄簿,封面是深綠色的布面,邊角磨破了,露出底下的紙板。她翻開,找到其中一頁,轉過來,推到佘晴面前。

那一頁上貼著一張剪報,已經黃得像茶漬。剪報上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是一條鄉村小路,一支巴士站牌,站牌旁邊停著一輛舊式的巴士,車頭的路線牌上寫著一個號碼。

剪報的標題很短:「林村線巴士停駛,村民依依不捨。」

日期是一九九八年。

「這條路線,」邱太說,「以前每天早上六點正,會有一班車從門口那個站開出,開去大埔墟,再轉車去九龍。葉婆婆的丈夫,在九龍一間紗廠做工,每天坐這班車出去,晚上坐尾班車回來。」

佘晴看著那張照片。

「一九六六年的某一天早上,」邱太說,「葉婆婆送他上車。那一天他出去了,就沒有回來。」

「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紗廠說他沒有去上班。警察找過,找了很久,找不到。」邱太把記錄簿合起來,「就這樣,一個人上了一班車,然後不見了。」

辦公室裡很靜。木殼鐘的鐘擺嗒、嗒地響。

「她等了他二十年,然後聽說他已經在別處死了。」邱太說,「死訊是從鄉下傳過來的,沒有人知道真假。再後來,這條巴士線停了,站牌留了下來。再後來,她患了認知障礙,家裡沒人照顧,就住進了這裡。」

「然後她每天早上六點,去門口等那班車。」

「對。」

「那三分鐘——」

邱太看著她。

「你是職業治療師,」她說,「你告訴我,一個人每天早上去等一班永遠不會來的車,會發生什麼事?」

佘晴沒有答。

她知道答案。她在醫院見過。見過一個每天在病房門口等兒子的伯伯,等了三個月,由站著等變成坐著等,由坐著等變成躺著等,由躺著等變成不再睜開眼睛。等待本身會把人耗光。一次又一次落空的等待,比什麼病都更快。

「上一任院長姓鍾。」邱太說,「葉婆婆剛入院的時候,每天早上六點到門口等車,一等就等到中午,拉也拉不走,有好幾次在門口暈倒。後來鍾院長想了一個辦法。」

她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個木殼鐘。

「她叫韋師傅,把全院所有的鐘,全部調慢三分鐘。」

佘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三點零四分。

「每天早上,葉婆婆看著牆上的鐘,六點正,她出門。」邱太說,「可是那時候,真正的時間已經是六點零三分了。夜更的同事會跟她說:『婆婆,車剛剛開走了,你遲了一點點。』」

「然後她就……」

「然後她就說:『又遲了。』」邱太說,「然後她就回來吃早餐。」

佘晴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她想起葉婆婆問「明天幾點開車」時的表情,想起她說「六點那班」時咧開沒有牙的嘴笑起來的樣子。她一直以為那是一個混亂的老人在重複一個混亂的念頭。她沒有想過,那個笑容的背後,是一整座樓的人,每天早上用三分鐘,替她把一個等不到的人,換成一班剛剛錯過的車。

錯過,是可以承受的。明天還有下一班。

等不到,是承受不了的。

那三分鐘不是錯誤。那三分鐘是一張軟墊,墊在一個老人每天早上都要跌下去的地方。

而她把那張軟墊抽走了。

她的拇指按在計時器上,按了一下,嗶。又按了一下,嗶。然後一下接一下,嗶嗶嗶嗶,連成了一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得刺耳。

邱太沒有叫她停。

——

黃昏的時候,她回到那打素醫院去看葉婆婆。

骨科病房在七樓,六張病床,窗外是吐露港,海面上浮著一層橙紅色的夕照。病房裡有一股消毒藥水和飯菜混在一起的氣味,晚飯的推車剛剛走過,不鏽鋼的碗碟叮叮噹噹地響。

葉婆婆躺在靠窗那張床上,左腳打了石膏,吊在一個架子上。她的銀白短髮亂了,那兩枚黑色小髮夾不見了,頭髮散在枕頭上,像一把被風吹開的蒲公英。

她醒著,雙手抱著那個手帕包。

「婆婆。」佘晴拉了張椅子,在床邊坐下,「我是佘姑娘。」

葉婆婆轉過頭來看她。那雙渾濁的眼睛看了她很久,好像在一本很厚的舊簿子裡翻她的名字。

「佘姑娘。」她終於說,「幾點了?」

「六點半。」佘晴說。這一次她沒有騙她。

葉婆婆點點頭。然後她做了一件佘晴沒有想到的事——她把手帕包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用那雙關節腫大的手,慢慢地解開了那個結。

藍白格子的手帕攤開來。

裡面是兩張車票。

很舊很舊的車票,薄薄的紙,黃得發褐,邊緣已經碎了,上面印著的字模糊得幾乎看不清,只看得出一個路線號碼,和站牌上那個褪了色的號碼一樣。

兩張。一張打了孔,一張沒有。

葉婆婆用手指摸了摸那張沒有打孔的車票,摸得很輕,好像怕把它摸碎。然後她把手帕重新包好,打回同一個結,抱回胸前。

「明天,」她說,「我要早點起身。」

佘晴從手袋裡拿出兩枚黑色的小髮夾,是她在院舍葉婆婆的床頭找到的。她輕輕替葉婆婆把頭髮梳攏,一左一右,別在耳朵上面。

葉婆婆咧開沒有牙的嘴,笑到眼睛不見了。

——

那天晚上,佘晴又沒有回家。

她站在二樓飯堂門口,看著那個灰色的電子鐘。綠色的數字在黑暗裡發著光:21:44。她的手機也是21:44。

它還是對的。整座樓二十三個鐘,只有它是對的,對得那麼刺眼。

她搬了椅子,站上去,把鐘取下來。

她的手指按在那個寫著「分」的按鈕上,停住了。

她想把它調回去。調慢三分鐘,就像以前那樣。按三下,21:41,很簡單。

可是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每天看手錶對牆鐘,對了一整年,她知道那二十二個鐘不是「大概慢三分鐘」。它們是精確地慢三分鐘——她有一次用手機的秒錶對過,二樓走廊的喜鵲鐘,和她手機上的時間,差了三分鐘零兩秒;一樓大堂的圓鐘,差了三分鐘零兩秒;活動室的木殼鐘,也是三分鐘零兩秒。

每一個都一樣。連那兩秒都一樣。

電子鐘沒有秒的按鈕。她只能調分鐘。她調慢三分鐘,它會比其他的鐘快兩秒,或者慢兩秒,在某個時刻,某個分針跳動的那一刻,它會跟其他的鐘不一樣。

她不知道兩秒重不重要。

她不知道一個八十六歲、每天數著鐘過日子的老人,會不會聽得出兩秒的差別。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她把鐘掛回牆上,沒有調。她從椅子上下來,坐在飯堂的一張膠椅上,看著那個綠色的數字,從21:44跳到21:45,又跳到21:46。

走廊裡,二十二個鐘此起彼落地滴答響,像二十二個人在同一個房間裡慢慢地呼吸。

她拿出手機,找到那個她存了一年、卻從來沒有撥過的號碼。

——

韋定山第二天早上九點就來了。

不是第一個星期四。是星期三。

鐵閘外面響起那陣熟悉的腳步聲——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隔一模一樣。然後是鐵閘拉開的聲音,亞伯點頭,他點頭。

佘晴在大堂等他。

他還是那件深棕色的工作外套,胸前口袋還是插著那支小螺絲批,手裡還是提著那個掉了漆的綠色鐵皮工具箱。他的平頭灰白,右眼窩那一圈放大鏡的壓痕在大堂的日光下紅紅的,像剛剛才取下來。

他看見她,停了一停。

她以為他會生氣。他應該生氣。她動了他的鐘,破了上一任院長定下的規矩,害一個老人斷了腳。

可是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走過去了,走上樓梯。膝蓋在第三級台階上喀了一聲。

她跟在他身後。

他走到二樓飯堂門口,站定,抬頭看著那個電子鐘。綠色的數字:09:03。

他沒有看手錶。他伸手進外套右邊的側袋,摸出了一樣東西。

一隻懷錶。

很舊的懷錶,銀色的錶殼已經磨得發暗,錶蓋上有一些細細的花紋,被手指摸得快要平了。他按開錶蓋,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口袋。

然後他搬了一張椅子,站上去,把電子鐘取下來,放在飯桌上。

他打開工具箱,搭扣「喀」的一聲彈開,冰冷的金屬聲在空蕩蕩的飯堂裡響了一下。箱子裡面分成很多格,每一格放著不同的東西:螺絲批、鉗子、小刷子、一瓶油、幾捲膠布、一疊小小的紙卡。

他拿出一支很細的螺絲批,拆開了電子鐘的後蓋。

佘晴站在旁邊,看著他。

她這才知道,這個鐘不是只有「時」和「分」兩個按鈕。後蓋裡面還有一個很小的孔,他用螺絲批的尖端插進去,按住,鐘面上的數字開始閃爍,秒數出現了。

他又拿出懷錶,按開,放在桌上,錶面朝上。

然後他側過頭,把耳朵貼近那隻懷錶,閉上左眼,聽。

他聽了很久。

飯堂裡很安靜。院友們在一樓的活動室做早操,麥姐的聲音遠遠地從樓梯傳上來:「一、二、三、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淺綠色的牆上,照在白色的飯桌上,照在那隻舊懷錶的錶面上,錶面的玻璃反射出一小片光斑,在天花板上輕輕地晃。

他按下了按鈕。

綠色的數字跳了一下,停住。他又按了一下,又停住。他的動作很慢,很準,每一下之間都停一停,側耳去聽懷錶,然後再按。

最後他把螺絲批拔出來,蓋回後蓋,把鐘掛回牆上。

09:04:58。

佘晴看了一眼手機。09:08:00。

三分鐘零兩秒。

他從椅子上下來,膝蓋喀的一聲。他把懷錶放回口袋,手指在口袋裡停了一下,隔著一層棕色的布料,摩挲著那個錶蓋。一下,兩下,三下。

「韋師傅。」佘晴說。

他開始收拾工具箱。

「教我。」

他的手停住了。

「教我怎麼調。」佘晴說,「不只是這個鐘。二十三個,每一個。怎麼上發條,怎麼對時,怎麼聽。我每天都在這裡,你一個月才來一次。如果哪一天又有一個鐘停了,或者快了,或者慢了,我要知道怎麼把它調回去。」

她說得很快,聲音很大,是那種對長者說話時才用的音量,她自己都沒有發覺。

他沒有看她。他看著工具箱裡的一格一格,看著那些螺絲批和小刷子。

「我知道我做錯了。」她說,聲音低了下來,「我不是要你原諒我。我只是……我不想再有下一次。」

飯堂裡很靜。牆上的電子鐘無聲地跳了一格:09:05。

走廊裡,二十二個鐘此起彼落地響著,滴答,滴答,滴答。

她等了很久。久得她以為他又要扣上工具箱的搭扣,提起來,走下樓梯,就像過去十二個月的每一次那樣。

他沒有扣。

他伸手進工具箱最底下那一格,拿出一疊小紙卡。紙卡用橡皮圈紮著,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他解開橡皮圈,把最上面那一張遞給她。

紙卡上是手寫的字,藍色的原子筆,字跡很秀氣,是女人的字:

「二樓走廊,喜鵲鐘。每月第一個星期四上發條,逆時針十二圈。聽第三聲咯之後再停。慢三分零二秒。」

她翻過第二張。

「一樓大堂,圓鐘。發條鬆,只上八圈。慢三分零二秒。」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二十三張卡,二十三個鐘。每一張都寫著同樣的一句:慢三分零二秒。

最後一張,寫的是:「飯堂電子鐘,天線已拆,後蓋小孔可調秒。慢三分零二秒。」

卡片的最底下,簽了一個名字,一個「鍾」字,寫得很小。

佘晴抬起頭。

韋定山站在那裡,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他的右眼瞇起來,那一圈壓痕在陽光底下紅紅的。他法令紋的兩道深溝,在這一刻好像更深了一點。

然後他開口了。

他說了一句話。那是她認識他一年以來,他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

「上一任院長教的。」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像從很深的井底拉上來,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好像每一個字都在喉嚨裡卡了很久。

說完,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佘晴看見了他的手指。十根灰黑色的指尖,被機油染透了,此刻正緊緊地握著那隻舊懷錶,握得那麼緊,緊得指節都發白了,把那層洗不掉的灰黑都撐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