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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裝一家人三個月》 何寂

第一話 手寫的協議

第 1 話 · 免費

北角的夜是從海那邊先暗下來的。

何思敏家在三十一樓,客廳一整面落地窗對著維港東面,對岸的觀塘一格一格亮起燈。她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書桌上那盞黃銅檯燈,光圈剛好罩住一疊審計底稿、一支紅筆,和一杯已經涼了一半的鐵觀音。

冷氣是二十六度。她不喜歡太冷,年紀大了,手指一冷就僵,翻紙也慢。

她翻到第四十七頁,在一個數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問號,然後停下來,雙手捧起茶杯。杯子是厚身的白瓷,涼了的茶有一點澀,她還是喝了一口。

門鈴響的時候是晚上九點二十分。

她沒有約人。

透過防盜眼看出去,走廊的白光裡站著一個高馬尾的女孩,一手抱著一本厚厚的活頁簿,另一隻手舉在半空,看樣子正準備按第二次。

思敏開門。

「媽。」

江以寧二十七歲,白T恤、寬身牛仔褲,外面套著一件灰色開胸衫。那件開胸衫是思敏十幾年前的,袖口起了毛球,以寧搬出去時順手拿走了,一直穿到現在。

「這麼晚?」

「我有事要跟你說。」以寧沒等她讓開,已經側身進來,運動鞋在玄關踢掉,一隻正一隻反,「很重要的事。你先坐下。」

思敏沒有坐。她站在玄關,右手托著左手的手肘,看著女兒在客廳裡走了一個來回,又走一個來回,最後在沙發前停下,把那本活頁簿放在矮桌上,雙手按住封面。

活頁簿的邊緣插滿了各種顏色的便利貼,像一隻炸了毛的鳥。

「你坐下嘛。」以寧說。

思敏這才走過去,在單人椅上坐下。以寧沒坐,站著,深吸了一口氣。

「啟言跟我求婚了。」

客廳裡很靜。冷氣機低低地響,窗外遠處有一艘船拉了一聲汽笛。

思敏看著女兒的臉。圓潤的心形臉,眉眼是她父親的,濃,直,嘴巴是她自己的。女兒的眼睛睜得很大,等她先開口,這個習慣從小就有,考試考砸了是這個表情,拿到獎學金也是這個表情。

思敏先低下頭,然後才抬起眼。

她笑了。

「恭喜你。」她說,「什麼時候的事?」

「上星期六。」以寧的臉一下子亮起來,雙手拍了一下,「在他們家的天台,他奶奶種了一整排茉莉,他跪在花盆中間,差點把一盆踢翻——媽,你不要笑,我那時候哭得妝都花了。」

「我沒笑。」

「你嘴角在笑。」

思敏伸手把一邊的頭髮別到耳後。她的頭髮是灰白夾雜的齊耳短髮,從四十五歲那年起就沒有再染過,左邊用一枚玳瑁髮夾別住。那個動作其實沒有必要,頭髮本來就沒有亂。

「日子定了嗎?」

「定了。」以寧打開活頁簿,翻到用綠色螢光筆畫滿線的一頁,「十二月十九號,三個月後。酒席在跑馬地的金滿庭,他們家三代人擺酒都在那裡。」

「很趕。」

「他奶奶想快一點。」以寧的聲音低了一點,「她去年做過手術,說想親眼看著長孫結婚。」

「那也應該的。」

以寧沒有說話。

她的手指在活頁簿的邊緣上來回摸,摸著摸著,右手伸過去,蓋住了左手手腕的內側。

思敏看見了那個動作。

她知道那隻手在蓋什麼。女兒右手腕內側紋著一行很小的數字,是一個日期。十年前的六月。以寧十八歲生日那天自己去紋的,回家時手腕還包著保鮮紙,思敏問她為什麼,她說:「我要記住。」

那是思敏和江家聲簽離婚協議書的日子。

「寧寧,」思敏說,「還有什麼?」

以寧咬了一下嘴唇。

「媽,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啟言家是做中藥行的,一百多年的老字號。」

「記得。」

「他們家……很傳統。」以寧的語速越來越快,像在主持婚禮彩排,「他奶奶,邵老太太,她一直相信,娶媳婦要看對方家裡完不完整。她說家不完整的女孩,心裡總有一個洞,嫁過來會把洞帶進來。我知道這種想法很過時,啟言也跟她吵過,可是她八十六歲了,你沒辦法跟一個八十六歲、剛做完手術的老人家說她錯了——」

「你跟她說了什麼?」

以寧停下來。

她看著思敏,眼睛睜得很大。

「我第一次去他們家吃飯,」她說,「老太太拉著我的手問,你爸爸媽媽感情好不好。我說好。」

「然後?」

「然後她問,你爸爸做什麼的。我說機師。她說,機師好,常常不在家,但是會帶禮物回來。我說對。」以寧的聲音開始發顫,「然後她說,下次叫你爸爸媽媽一起來喝茶。我說好。」

思敏沒有說話。

她的右手拇指在左手無名指上輕輕摸著。那根手指的根部有一圈皮膚比周圍稍白,一圈很窄的戒痕。她戴那枚戒指戴了十七年,摘下來十年,那圈痕跡到現在還在,只是淡了。

「那是一年前的事。」以寧說,「一年了,我每次都找藉口。爸爸飛長途。媽媽要審計。爸爸在外國。媽媽出差。啟言知道真相,他說他會幫我慢慢跟奶奶解釋。可是現在要結婚了,下個月兩家要見面,要一起吃飯,要一起去影樓拍全家福,老太太說要把全家福掛在中藥行的正廳——」

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思敏的衣袖。

「媽,就三個月。」

「寧寧——」

「三個月就好。到婚禮那天就好。婚禮之後我會跟老太太說清楚,我發誓。可是現在不行,現在說了,她會覺得我騙了她一年,她會……」

她說不下去了。她抓著思敏衣袖的手很用力,指節發白。

思敏低頭看著那隻手。

她想起女兒三歲的時候,第一次坐飛機,家聲在駕駛艙,她抱著女兒坐在經濟艙最後一排。飛機起飛的時候以寧也是這樣抓著她的衣袖,抓了四個鐘頭,直到降落。

「你爸爸那邊,」她說,「你問過了?」

以寧搖頭。

「我想先問你。」她說,「如果你說不,我就不問他了。」

---

西貢的村屋在一條只容得下一輛車的小路盡頭。

星期六早上八點,思敏把車停在路邊一棵大榕樹底下。車門一開,濕熱的空氣撲上來,帶著泥土和海鹽的味道。遠處有狗在叫,近處的草叢裡蟲聲吱吱不停。

以寧已經先到了,站在一道鐵閘門前面,看見她的車就揮手。

「他在後面的院子。」以寧說,「我跟他說了你會來。」

「他怎麼說?」

以寧想了一下。

「他說,『哦』。」

思敏點點頭。這很像他。

那是一幢單層的舊村屋,外牆刷成淺灰藍,窗框是白色的,有些地方的漆已經剝落。門口放著一排盆栽,番茄、辣椒、九層塔,每一盆都插著一根竹枝,枝上用膠紙貼著手寫的標籤,字是方方正正的大楷,像駕駛艙裡的檢查清單。

思敏在門口站了一會。

她聞到咖啡的味道,是從屋裡飄出來的,黑咖啡,很濃。

十年了,他還是喝這個。

她跟著以寧穿過客廳,客廳很小,一張舊皮沙發,一個書架,書架上除了書還有一架很大的飛機模型,機翼上積了薄薄一層灰。後門開著,外面是一個種滿了雜草的小院子,院子正中間有一張木頭長檯,檯上放著一個咖啡壺和三個杯子。

江家聲站在院子的另一頭,背對著她們,正在用水管澆一排番茄。

他比她記憶中寬了一點。

他還是那麼高,一百八十幾公分,肩膀很寬,站得很直,直得像還在停機坪上等塔台指示。只是腰上多了一些肉,把那件舊舊的深藍色牛津紡襯衫撐得有點緊。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曬成淺啡色的前臂。

他的頭髮全白了。

不是灰白,是銀白,剪得很短很整齊,前額的髮線往後退了一大截,露出一個光亮的額頭。

以寧叫了一聲:「爸。」

他關了水管,轉過身來。

他的眼睛落在思敏的肩膀旁邊,停在她身後的門框上。

「來了。」

他的聲音比她記憶中沙。他很久沒說話了,第一句總是沙的,這一點沒有變。他咳了一聲,再說一次:「來了,坐。」

然後他走過來,經過她身邊,去拿咖啡壺。

他們之間隔著大概一個手臂的距離。他走過的時候,帶起一陣風,風裡有泥土、水管的橡膠味,和一種很淡的、她已經十年沒聞過的肥皂味。

她右手托著左手的手肘,站著沒動。

「喝咖啡?」他背對著她問。

「好。」

他倒了一杯,沒有加糖,沒有加奶,推到她面前。

思敏看著那杯黑咖啡。

她已經七年沒喝咖啡了。五十歲那年醫生說她心跳有點不規則,叫她戒掉,她就改喝茶。鐵觀音,普洱,有時候喝一點白茶。

她沒有說。她雙手捧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燙的。

以寧看看她,又看看家聲,打開了那本活頁簿。

---

院子裡有一棵很老的龍眼樹,樹蔭剛好罩住那張木頭長檯。陽光從葉子的縫隙漏下來,在檯面上落了一地碎金,風一吹,那些碎金就晃。

以寧把話說了一遍。

說得比在思敏家裡順,大概是在來的路上練過。說到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問「你爸爸媽媽感情好不好」時,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家聲。

家聲一直在聽。

他的目光落在以寧肩膀旁邊,落在那棵龍眼樹的樹幹上。他的右手放在檯面上,拇指的指腹在手錶的錶面上慢慢地擦,擦了一圈,又一圈。

那是一隻舊的機師錶,黑色錶面,鋼錶帶,錶圈上刻著刻度。他退休後還戴著。

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疤。

從手腕外側一直斜斜地拉到小指根部,淺粉色的,微微隆起。那道疤在陽光下很清楚。

思敏知道那道疤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十年前的五月,他有三個晚上沒有回家。第四天早上他回來了,右手包著紗布,紗布上滲著血。她問他去了哪裡,他說在酒店。她問哪一家酒店,他沒有答。她問手怎麼了,他說不小心。

她問了三次。他答了三次「不小心」。

一個月後,他們簽了離婚協議書。

她從來沒有問第四次。

「……所以,」以寧把話說完了,雙手按在活頁簿上,「就是這樣。三個月。見親家一次,訂酒席一次,拍全家福一次,試菜一次,然後就是婚禮。總共五次。最多六次。」

家聲沒有說話。

他把咖啡杯拿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你媽怎麼說?」他問。

以寧看向思敏。

思敏也在看他。他的眼睛還是落在龍眼樹上,眉毛濃,眉尾往下垂,眼窩比十年前更深了。

「我說,」思敏慢慢地說,「要看你。」

家聲的拇指停在錶面上。

「你們,」以寧的聲音突然抬高了,「你們兩個能不能看著對方說話?」

家聲轉過頭。

他看了思敏一眼。很短。然後他的目光移開了,落在她的肩膀旁邊,落在她左耳後那枚玳瑁髮夾上。

「可以。」他說。

「可以什麼?」以寧追問。

「可以演。」

以寧的眼睛一下子紅了。她伸出兩隻手,一隻抓住思敏的衣袖,一隻抓住家聲的衣袖,同時抓住,抓得很緊。

「謝謝,」她說,聲音在抖,「謝謝你們。」

家聲低頭看著女兒抓住自己袖子的手,看了一會,然後伸出另一隻手,拍了拍女兒的頭。

他拍了兩下。

思敏看著他的手。那隻手很大,手背上的疤在女兒的頭髮上停了一下,然後拿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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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以寧的手機響了,是婚紗店打來的,要她下午兩點去試第二輪。

她抓起活頁簿就要走,走到後門又轉回來,站在門口,看著仍然坐在長檯兩端的父母。

「你們兩個,」她說,「趁我不在,把細節談好。」

「什麼細節?」家聲問。

「演的細節。」以寧用螢光筆指著他們,「怎麼稱呼對方。見面要不要牽手。老太太問你們怎麼認識的,要說同一個版本。還有……」她猶豫了一下,「不要吵架。」

她走了。

村屋的鐵閘門哐的一聲關上。然後是她的腳步聲,快,像在趕截稿時間,一路沿著小路遠去。

院子裡剩下他們兩個人。

蟬在樹上叫,叫得很響,一陣一陣。

思敏看著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咖啡已經涼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你要不要換一杯?」家聲問。

「不用。」

他站起身,走進屋裡。過了一會,他拿著一疊紙和一支原子筆出來,放在長檯上。紙是那種最普通的橫線原稿紙,有點發黃。

「寫下來吧。」他說,「比較清楚。」

她看著那疊紙。

「你以前飛之前,」她說,「也是這樣。什麼都要寫下來,一條一條打勾。」

「習慣。」

他坐下來。坐下之前,他先把兩邊的袖子重新捲好,捲到手肘上面一點,捲得左右一樣高。

這個動作她看過幾千次。以前每天早上他吃早餐前都這樣捲,捲好了才拿筷子。

她沒有說。她拿起筆。

「三個月恩愛協議,」她寫下標題,然後停了一下,「這樣寫可以嗎?」

「可以。」

她寫。她的字很小,很整齊,是寫審計報告寫出來的字。

「一,」她一邊寫一邊唸,「在親家、以寧的朋友及任何婚禮相關人士面前,雙方以夫妻身分相處。」

「嗯。」

「二,稱呼。」她抬頭,「你以前叫我什麼?」

他看著她的肩膀旁邊。

「阿敏。」

她點頭,寫下「阿敏」。

「你呢?」他問,「你以前叫我什麼?」

她的筆停在紙上。

她以前叫他「家聲」。全名。從認識那天起就叫全名,結婚之後也叫全名,吵架的時候也叫全名。他的同事都說,只有她一個人叫他全名叫得像在叫小名。

「家聲。」她說。

他沒有說話。他的右手又開始擦錶面,擦了一下,停了。

她寫下「家聲」兩個字,筆畫比前面的重了一點。

「三,」她繼續,「肢體接觸。」

這一次,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蟬還在叫。一片龍眼樹葉從樹上掉下來,落在稿紙的邊上。家聲伸手去撿,思敏同時也伸手去撥,他們的手肘在長檯上碰了一下。

很輕。隔著他襯衫的布料,她感覺到他手肘的骨頭,和皮膚的溫度。

他的手縮了回去。

她的手也縮了回去。

那片樹葉還在紙上。

「牽手,」她說,聲音比平時慢了一點,「可以。」

「好。」

「挽手臂,可以。」

「好。」

「其他的——」

「不會有其他的。」他說。

她抬起眼看他。他的目光在她的肩膀旁邊,在龍眼樹,在遠處的天空。

「不會有其他的,」她寫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寫,「好。」

她把那片樹葉拿開,放在長檯上。

「四,」她說,「雙方的現任伴侶,不在對方面前提起。」

家聲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有……」他開口,停了。

「有一位朋友。」她說,「林醫生。喪偶,兩個孩子都在加拿大。我們一個月吃兩次飯,看一次粵劇。」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得這麼清楚。一,二,三。她發現自己在列清單,像在跟一個不滿意的客戶解釋數字。

那是她生氣時候的說話方式。她自己知道。

「你呢?」她問。

家聲沉默了一會。

「有一個人,」他說,「偶爾來。教瑜伽的,住在山那邊。」

「好。」她說,「那就不提。」

她在第四條寫下「不提」兩個字。

「五,」她說,然後停住了。

她握著筆,筆尖懸在紙上,沒有落下去。

院子裡突然很安靜。蟬停了,不知道為什麼,全部同時停了。只有遠處的狗叫了一聲,然後也停了。

「五,」她說,「不問十年前的事。」

她寫了下去。

「不」字寫得很重,筆尖差一點劃破紙。

家聲的手在長檯上握成了拳。

她看見了。他的手從錶面上移開,慢慢地握起來,握得很緊,疤痕在手背上繃成一條發白的線。

然後他把手放到了檯面下面。她聽見他的手插進褲袋的聲音。

「好。」他說。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是廣播裡最後一句機長廣播的那種低。

「六,」思敏繼續寫,手很穩,「協議期限至婚禮翌日為止。期滿後,雙方回到各自原本的生活,互不相欠。」

她寫完,簽上自己的名字:何思敏。

然後她把稿紙和筆推過去。

家聲低頭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他的一隻手還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拿起筆,在她的名字旁邊,簽下:江家聲。

他的字很大,方方正正,像駕駛艙裡的檢查清單。

「一式兩份?」他問。

「一式兩份。」

他們又抄了一份。這一次是他寫,她看。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寫得很端正。寫到第五條「不問十年前的事」時,他的筆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兩份都簽好了。

他把其中一份摺成四摺,遞給她。

她接過來,放進手袋裡。

---

她開車離開的時候是下午一點。

太陽很毒,車廂裡熱得像一個烤箱,皮座椅燙得她不得不把手縮起來。她開了冷氣,開到最大,冷風從出風口吹出來,吹在她的臉上,她才發現自己的臉是熱的。

她沒有馬上開走。

她坐在車裡,看著後照鏡。

後照鏡裡,那幢淺灰藍的村屋越來越小。鐵閘門前站著一個人,很高,一動不動,雙手插在褲袋裡。

他沒有揮手。

她也沒有。

她把車開出小路,開上西貢公路。

路兩旁是密密的樹,陽光被切成一條一條,一明一暗地打在擋風玻璃上。她開得很慢,後面一輛小巴按了兩次喇叭,才從她旁邊超過去。

開到蠔涌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以寧說過,老太太會問他們怎麼認識的,要說同一個版本。

他們沒有談。協議寫了六條,寫了稱呼,寫了牽手,寫了不提的人和不問的事,偏偏漏了最簡單的這一條。

她握著方向盤,想起那個真的版本。

一九九六年的冬天,她二十四歲,第一次跟上司出差去新加坡查帳,坐在經濟艙靠窗的位子,一路抱著一個裝滿憑單的公事包。飛機遇上氣流,顛得很厲害,機艙裡有人尖叫。然後廣播響了,一把低沉的聲音,帶著一點沙,說:「各位乘客,我是副機長。前面的雲比較厚,我們會再顛十分鐘左右。請大家扣好安全帶。十分鐘之後,我請大家看日落。」

十分鐘之後,飛機真的穿出了雲層。窗外是一整片燒紅的天。

下機的時候,她在登機橋上看見一個高高的年輕人,制服筆挺,站在艙門邊跟乘客道別。他的眼睛沒有看她,落在她肩膀旁邊。她走過去了,又走回來,問他:「十分鐘,你是怎麼算出來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角擠出一整把細紋,很快又收起來。

「猜的。」他說。

那是真的版本。

她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她也不知道,在老太太面前,她要不要說這一個。

她一路開,開過了海,開過了隧道,開回北角。

到家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她把手袋放在玄關,換了拖鞋,洗了手,塗了一點護手霜。檀香味的護手霜,她用了很多年,塗在手背上涼涼的,氣味很淡。

然後她打開手袋,拿出那份協議。

她本來只是想把它收進抽屜。

她打開,想再看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她的字,他的字。她的名字,他的名字。

然後她看到了。

在他的簽名下面,很小很小的地方,有一行字。

那行字寫得很淡,筆壓很輕,跟他其他的字完全不同,不是方方正正的大楷,而是斜斜的、很小的一行。好像寫的人一邊寫,一邊在猶豫要不要寫。

她把紙拿到窗前,拿到光底下看。

窗外的海是灰藍色的,天空開始變暗。

那行字寫著:

「第五條,如果你問,我會答。」

思敏站在窗前,很久沒有動。

她的右手拇指,在左手無名指那圈淡淡的戒痕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摸著。

然後她伸出手,整理自己的頭髮。

頭髮一根都沒有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