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不加糖
金滿庭的大堂鋪著一整片暗紅色的地氈,踩上去鞋跟沒有聲音。正面牆上是一幅金漆龍鳳,龍在左,鳳在右,中間一個大大的「囍」字,燈一照,金光一直反射到天花板上。空氣裡混著燒鵝皮的焦香、普洱茶的陳味,還有不知從哪一間房飄出來的蓮蓉甜氣。
何思敏提早了十五分鐘。
她站在大堂一根朱紅色的柱子旁邊,右手托著左手的手肘。今天她穿的是那件墨綠色的真絲襯衫,灰色羊毛西褲,平底樂福鞋。頸上那條細銀鏈掛著一枚很小的玉,是她母親留下的,玉貼著鎖骨,涼的。
她出門前換了三次耳環,最後一副都沒有戴。
十二點五十分,旋轉門轉了一圈。
江家聲走進來。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底下還是牛津紡襯衫,只是這一件是白的,燙過,領口很挺。外套有點緊,肩膀那裡繃出兩道橫紋,大概是很多年前買的,那時候他腰上還沒有多出這一圈。
他沒有捲袖子。西裝外套捲不了。
他站在門口,目光在大堂裡掃了一圈,掠過她,停在她身後那根柱子上。
然後他走過來。
「早到了。」他說。第一句還是沙的。
「你也是。」
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前面那幅龍鳳。大堂經理走過來,問他們是不是邵家的客人,他們同時說是。經理笑了一下,說邵老太太已經到了,在三號貴賓房,請往這邊走。
電梯門打開,裡面鋪著同一種暗紅色的地氈,四面是鏡子。
門合上的時候,家聲把左手臂微微彎起來,離開身體一個拳頭的距離。
他沒有看她。他看著電梯門上那排跳動的數字。
思敏看著那個彎起來的手肘,看了兩秒,然後把右手穿進去,輕輕搭在他的前臂上。隔著西裝的毛料,她感覺到他手臂的肌肉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鏡子裡有四個他們。每一個都站得很直,每一個都沒有看對方。
「怎麼認識的,」她說,「我們沒有對過。」
「我知道。」
「你想說哪一個版本?」
電梯停了。數字跳到三字。
「真的那一個。」他說。
門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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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號貴賓房很大,一張可以坐十四個人的圓桌,桌面上一塊玻璃轉盤,轉盤中間擺著一盆鮮紅的劍蘭。牆上掛著一幅壽字,四角包著金邊。冷氣很足,吹得桌布的邊輕輕顫動。
轉盤正在轉。吱,吱,吱,一下一下,是一個服務生在擺冷盤。
主位上坐著一個很小的老太太。
邵老太太八十六歲,一頭白髮梳成一個緊緊的圓髻,插一支碧綠的玉簪。她穿一件深紫色的唐裝短褂,領口的盤扣扣到最上面一顆,雙手疊在一根酸枝拐杖的杖頭上,拐杖頭被摸得發黑發亮。
她的眼睛很小,眼皮往下垂,可是那雙眼睛從他們進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他們挽在一起的手。
「奶奶,這是我爸爸媽媽。」以寧站起來,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高馬尾今天特意用一條米白色的絲帶紮著,「爸,媽,這是奶奶,這是邵伯伯、邵伯母,這是啟言。」
邵啟言是一個瘦高的年輕人,戴一副黑框眼鏡,站起來的時候差點碰翻了面前的茶杯。他的父母坐在旁邊,父親微胖,笑容很和氣,母親戴著一串珍珠項鍊,一直在看以寧。
「伯母好,伯父好。」啟言鞠了一個躬,鞠得很深,「奶奶一直很想見你們。」
「過來。」
邵老太太開口了。聲音不大,有點啞,帶著一種不容推辭的慢。
她伸出一隻手,朝思敏招了招。
思敏鬆開家聲的手臂,走過去。老太太沒有跟她握手,而是翻過她的右手,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內側,搭得很準,不輕不重。
思敏愣住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冷氣的聲音,和轉盤最後一聲吱。
老太太的手指很乾,很涼,像三片曬乾的陳皮。她閉著眼睛,搭了大約二十秒。
「何小姐,」她睜開眼睛,「你心跳有一點不齊。」
「是。」思敏說,「老毛病了。」
「看過醫生?」
「看過。」
「那就好。」老太太點點頭,鬆開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坐,坐我旁邊。」
思敏坐下。家聲坐在她的另一邊。
服務生拿著一本皮面的酒水單走過來,彎著腰:「請問各位想喝點什麼?除了茶以外,我們也有咖啡、果汁——」
「她要一杯咖啡,」家聲說,「黑的,不加糖。」
他說得很自然,很快,像在駕駛艙裡回答塔台。
思敏的手在桌布底下停住了。
服務生點頭,在單子上記下來。
邵老太太轉過頭,看著家聲。那雙下垂的小眼睛,眨了一下。
「江機長,」她說,「你太太這個脈,喝不得咖啡。」
轉盤不轉了。
啟言的父親臉上還掛著笑,可是那笑容停在半路,不知道該收還是該放。啟言的母親低頭去撥弄她的珍珠項鍊。啟言看著以寧,以寧看著桌面。
「你不知道?」老太太問。
家聲沒有回答。
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拇指的指腹壓在那隻機師錶的錶面上,壓得很緊,一動也不動。錶面反射著天花板的燈,一個很小很亮的白點。
桌子底下,思敏感覺到有兩隻手,同時抓住了她和家聲的衣袖。
以寧坐在他們對面,隔著一張十四人的大圓桌,手伸不到那麼遠。那兩隻手,是以寧伸過來的腳——她把腳尖伸過來,一左一右,輕輕勾住了她的褲腳和家聲的褲腳。
那是一個二十七歲的人,在桌子底下能做到的,最接近拉住父母衣袖的動作。
思敏先低下頭,然後抬起眼。
她笑了。
「他知道。」她說,聲音溫和,節奏很慢,「我戒了好幾年了。可是每一次出去吃飯,他還是替我點咖啡。點了,我不喝,他自己喝掉。」
她轉過頭,看著家聲。
「三十年的習慣,他改不了。」
家聲的拇指從錶面上移開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旁邊,落在她左耳後那枚玳瑁髮夾上,停了很久。
「改不了,」他說,「我喝。」
咖啡送上來的時候,冒著熱氣,黑得發亮,杯子邊上放著兩塊方糖。家聲把方糖推開,把杯子拉到自己面前,喝了一口。
邵老太太看著他喝,看了一會,突然笑了起來。她笑的時候,拐杖在地上輕輕一點,玉簪上那一點綠跟著晃。
「男人啊,」她說,「記得的永遠是你年輕時候的樣子。」
啟言的父親鬆了一口氣,大聲說:「對,對,我太太也是,她年輕時候喜歡吃榴槤,現在一聞就頭暈,我每年還是買給她。」
「你還好意思說。」邵伯母拍了丈夫一下。
轉盤又開始轉了。吱,吱,吱。
以寧的腳從桌子底下收了回去。
思敏端起面前的茶杯,雙手捧著,喝了一口普洱。普洱是溫的,有一點陳年的土味,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她的手在杯子上握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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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盤吃到一半,老太太問了那個問題。
「你們兩個,」她用筷子指了指他們,筷子是象牙色的,尾端包著一截銀,「是怎麼認識的?」
以寧的筷子掉在碟子上。
「奶奶,」啟言趕快說,「伯父伯母是朋友介紹——」
「讓他們說。」
思敏張開嘴。
「一九九六年,」家聲說,「十二月十四號。」
她的嘴合上了。
家聲放下筷子。他的聲音很低,有一種在廣播裡說了很多年話的平穩,每一個字都放得很清楚。
「香港飛新加坡,下午那一班。我是副機長。過了南海,遇到一片很厚的積雨雲,繞不過去,只能穿。飛機顛得很厲害,後面的客艙有人叫。」
他停了一下,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機長叫我廣播。我說,前面的雲比較厚,大概再顛十分鐘。十分鐘之後,請大家看日落。」
「十分鐘之後呢?」邵伯母問,身體往前傾。
「十分鐘之後,飛機穿出了雲,外面的天全紅了。」家聲說,「下機的時候,我站在艙門口。她是最後幾個下機的,坐三十二A,靠窗,一路抱著一個黑色的公事包,公事包裡全是憑單,她怕放上行李架會被人拿錯。」
思敏的手,在桌布底下,慢慢握住了自己左手的無名指。
三十二A。
她自己都不記得了。
「她走過去了,」家聲說,「又走回來。站在我面前,問我:十分鐘,你是怎麼算出來的?」
邵老太太笑了:「你怎麼答?」
「我說,猜的。」
「真的是猜的?」
家聲沉默了一會。他的目光從思敏的肩膀旁邊移開,落在轉盤中間那盆紅色的劍蘭上。
「不是猜的,」他說,「我看了雲頂的高度,算了我們的速度,差不多就是十分鐘。」
「那你為什麼說猜的?」以寧問。她的聲音很輕,輕得不像她。
家聲沒有看女兒。他看著那盆劍蘭。
「因為,」他說,「如果我說是算的,她就不會再問下去了。」
房間裡很靜。
「說猜的,」他的拇指又落在錶面上,擦了一圈,「她會想知道怎麼猜。她會再來問。」
邵老太太哈哈大笑,笑得拐杖在地上連點了三下,笑得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邵伯母拍著手說「好浪漫」,啟言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以寧的手。
思敏低著頭。
她先低下頭,然後抬起眼,抬到一半,停住了。
她沒有看他。她看著自己面前那杯普洱,茶的表面映著天花板的燈,一圈一圈,微微地晃。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她不知道他還記得。她以為這十年裡,那一天早就跟那本公事包一起,被丟進了一個不知道放在哪裡的抽屜。
「後來呢?」老太太問,「她再來問了沒有?」
「問了。」家聲說,「問了三十年。」
他說完這一句,拿起那杯已經涼了一半的黑咖啡,一口喝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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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魚翅羹的時候,啟言的父親提起了飛機。
「江機長退休得很早啊,」他笑著說,一邊用小湯匙攪羹,「我記得寧寧說過,你四十五歲就退了?現在機師不是做到六十五嗎?」
「身體的原因。」家聲說。
「哦,哦。」啟言的父親點頭,「也是,飛長途很傷身。我以前常常飛,那幾年特別多事,我記得二〇一五年還是一六年,有一班機在赤鱲角復飛了三次,報紙寫得很誇張——」
家聲的手離開了桌面。
思敏聽見了。很輕的一聲,布料摩擦的聲音。他的雙手插進了西裝褲的口袋。
她沒有轉頭。她用眼角看見他的手臂,手臂在口袋那裡繃得很緊,西裝外套的肩膀那兩道橫紋,繃得更深了。
「對不起,」家聲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點,「我出去看看車。」
他走出了貴賓房。
門關上的時候,思敏看見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燈下轉了一個彎,往走廊盡頭那扇窗走去。
他以前生氣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句話都不說,站起來,去找一扇窗。
可是他剛才沒有生氣。
她不知道他剛才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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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那扇窗對著跑馬地的馬場。
天已經開始暗了,馬場的草地是一整片深綠,跑道外圈的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草地照得像一塊發光的絨布。窗是關著的,玻璃上蒙著一層冷氣凝出來的水霧,摸上去冰涼。
家聲站在窗前,雙手還插在口袋裡。
思敏走過去,站在他旁邊,隔著一個手臂的距離。
「老太太叫你回去吃乳豬。」她說。
「嗯。」
兩個人都沒有動。
窗外,一個工人在草地上推著一台割草機,割草機的燈在綠色裡慢慢地移,像一艘很小的船。
「三十二A。」她說。
他的肩膀動了一下。
「你記得。」
「我記得很多。」
「你不知道我戒了咖啡。」
「你沒有說。」
「你沒有問。」
家聲沒有答。他從口袋裡抽出右手,用指腹擦了一下錶面。那道疤從他的手腕外側斜斜地拉到小指根部,在窗外射燈的光裡,白得發亮。
走廊那一頭傳來以寧的聲音:「爸!媽!乳豬上來了!」
家聲轉過身,把左手臂微微彎起來。
思敏看著那個手肘,這一次沒有停頓,直接把手穿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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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個星期,他們演了四次。
訂酒席那天,在金滿庭的經理室,家聲替她拉開椅子,她坐下之後才發現自己說了一聲「謝謝」,而這兩個字,她以前從來沒有對他說過。
選喜帖那天,在灣仔一間印刷舖,以寧拿著兩款樣板問他們選哪一款,他們同時指向同一款,同時說「這個」,然後同時把手縮回去。
選喜餅那天,在上環,舖頭的老闆娘讓他們試吃老婆餅,思敏習慣地把自己那塊掰了一半,遞到旁邊。她遞出去了,才想起旁邊的人是誰。
家聲看著那半塊餅,停了一秒,接過去,吃了。
老闆娘笑著說:「結婚幾十年還這麼好,難得難得。」
那天晚上,思敏回到北角,洗了手,塗護手霜。檀香的氣味很淡,在指縫之間慢慢散開。她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圈罩著一疊沒做完的審計底稿,她一頁都沒有翻。
手機亮了一下。林醫生傳來一條訊息:「下個月的粵劇票,《帝女花》,我買到了第五行。你星期五晚上有空嗎?」
她看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
她沒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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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樓在銅鑼灣一幢商業大廈的十七樓,一出電梯就聞到髮膠和蒸氣熨斗的氣味。冷氣開得比金滿庭還大,大堂的白色牆上掛滿了婚紗照,每一對新人都在笑,笑得一模一樣。拍攝間裡不時傳出閃光燈充電時那一聲尖細的嗡,然後是啪的一下,白光從門縫底下閃出來。
以寧替父母選了衣服。
「老太太說全家福要穿中式,」她翻著活頁簿,用螢光筆在某一行畫了一條線,「媽穿旗袍,爸穿長衫。我問過了,影樓有現成的,尺寸我前天已經報給他們了。」
「你報的是什麼尺寸?」家聲問。
以寧看了一眼父親的腰。
「十年前的。」她說,「我等一下叫他們放鬆一點。」
家聲的眼角擠出一整把細紋,很快又收起來。
思敏的旗袍是墨綠色的,暗紋的織錦緞,手感很重,領口一圈細細的滾邊。更衣室是一個用厚絨布簾子圍起來的小格子,裡面一面全身鏡,一張小圓凳,燈是暖黃色的,照得鏡子裡的人臉色很好。
她把旗袍換上,拉側邊的拉鍊。
拉到腰那裡,卡住了。
她試著往下退一點再拉上去,拉鍊紋絲不動。她把手臂抬高,扭著身子去看,拉鍊頭咬住了裡襯的一角布,咬得很死。她的手臂抬不到那個角度,一用力,肩膀就痛。
她停下來,站在鏡子前面。鏡子裡的女人一手舉著,一手按著腰側,灰白的短髮有一點亂了,玳瑁髮夾歪到了一邊。
外面很吵。拍攝間裡傳來攝影師的聲音:「新娘看新郎!對!再近一點!」以寧在笑,笑聲隔著兩道牆傳過來,明亮,急促。
化妝師和助手都在拍攝間裡。
布簾外面,只有一個人。她知道他坐在外面那張長凳上,她剛才進來之前看見他坐在那裡,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衫,手裡拿著那件換下來的西裝外套。
她站了很久。
「家聲。」她說。
布簾外面安靜了一下。
「嗯。」
「拉鍊卡住了。」
外面又安靜了一下,比剛才更長。
「我叫人——」
「她們都在裡面。」
布簾被掀開了一條縫。他站在縫外面,沒有進來。他的目光落在更衣室的地板上,落在她那雙脫下來、並排放著的樂福鞋上。
「哪一邊?」
「左邊。腰。」
他側著身進來了。更衣室很窄,他一進來,整個格子就滿了。他很高,頭頂差一點碰到簾子的橫桿,他只能微微低著頭。
她舉起左手臂。
他的手指碰到了拉鍊頭。他的手指很大,很穩,指腹有薄薄的繭,是握了很多年操縱桿留下的。他沒有碰到她,他只碰到拉鍊,捏住那一小角被咬住的裡襯,一點一點往外抽。
更衣室裡很靜,靜得聽得見鏡子上方那盞燈的電流聲。
她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肥皂,還有一點點剛才喝過的咖啡。
裡襯抽出來了。他往上拉。
拉鍊走過她的腰側,走過肋骨。拉到最上面那一截,拉鍊有點緊,他的指節往裡壓了一下,隔著一層薄薄的裡襯,壓在她的肋骨上。
很短。不到一秒。
她的呼吸停了。
他的手也停了。
然後他把最後那一截拉上去,手指從拉鍊頭上鬆開,往後退了半步。他的背碰到了布簾,布簾晃了一下。
「好了。」他說。
他的聲音是沙的。好像很久沒有說話之後的第一句。
他側著身出去了。
布簾落下來,搖晃了很久才停。
思敏站在鏡子前面。她伸手去整理頭髮,把那枚歪了的玳瑁髮夾取下來,重新別好。
然後她又取下來,又別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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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寧和啟言的雙人照要拍二十分鐘。
更衣室外面那張長凳是深灰色的絨面,坐上去有點軟。思敏坐在左邊,家聲坐在右邊,中間隔著的距離,剛好放得下他那件摺好的西裝外套。
長凳對面是一整面牆的婚紗照。
「寧寧那張,」家聲說,「右上角那一張,是不是她?」
思敏抬頭看。右上角有一張小小的樣板照,一對新人站在一片蘆葦前面,新娘的頭紗被風吹起來。
「不是。」她說,「只是很像。」
「嗯。」
牆上的鐘走了一格。
「我戒咖啡,」她說,「已經好幾年了。那年做身體檢查,醫生說心跳有點不規律,不嚴重,叫我戒掉咖啡,少熬夜。」
他沒有說話。
「我改喝茶。鐵觀音,普洱。早上一杯,下午一杯。」
「你以前說,茶是老人家喝的。」
「我現在是老人家了。」
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這一次他的目光沒有停在她的肩膀旁邊,他看的是她的臉,只看了一下,然後又移開了。
「你不是。」他說。
她沒有接話。
拍攝間裡傳來閃光燈的啪一聲。攝影師在喊:「新娘,把手舉起來,對,給我看戒指!」
以寧的笑聲。
「她手腕上,」家聲說,聲音低了一點,「那一行數字,是什麼?」
思敏轉過頭,看著他。
「你不知道?」
「她十八歲生日之後,我見她,她手腕上就多了那一行。她一直用手蓋著。我問過一次,她說是一個很重要的日子。」
思敏看著他的側臉。他的鼻樑還是那麼高,眼窩比十年前更深,兩頰的線條鬆了一點,下巴刮得很乾淨。
「是我們簽字那天。」她說。
他沒有動。
他的雙手原本放在膝蓋上。現在,那兩隻手慢慢地移開了,移到長衫兩側,然後,插進了長衫的側袋。長衫的布料很薄,她看得見他的手在袋子裡握成拳頭的形狀。
「她十八歲生日,」他說,「是六月十一號。」
「對。」
「我們簽字,是六月十一號。」
「對。」
「我不記得。」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廣播的最後一句,「那一天,我不記得是她生日。」
思敏沒有說話。
她記得。她記得那一天早上,她在律師樓簽完字,一個人走到樓下的餅店,買了一個小小的芒果蛋糕,拿回家。以寧坐在客廳,一直看著那個蛋糕,沒有吹蠟燭。
她記得以寧那天晚上出門,凌晨才回來,手腕上包著一層保鮮紙。
「我要記住。」以寧說。
牆上的鐘又走了一格。
「你看到了嗎?」家聲問。
她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看到了。」
「你沒有問。」
「第五條,」她說,「是我寫的。」
「我知道。」
長凳上的沉默很長。拍攝間裡的閃光燈閃了一下,又一下,白光從門縫底下滲出來,照在他們腳前的地板上,一明一暗。
「阿敏。」
她的肩膀動了一下。
那是協議上寫的稱呼。在老太太面前,他叫過兩次。可是這一次,旁邊沒有老太太,沒有以寧,沒有任何需要演給他看的人。
「那三個晚上——」他說。
「爸爸!媽媽!」
拍攝間的門開了,以寧探出頭來,頭紗還戴在頭上,臉上的妝亮得發光,「到你們了!快一點,攝影師說光線剛好!」
家聲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他站起來,把長衫的下擺拉平,然後轉過身,把左手臂微微彎起來。
思敏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他們坐在這張長凳上,說了十四分鐘的話。
十年來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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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間裡的光是白的,白得沒有影子。背景是一幅巨大的布景,畫著一扇朱紅色的木門,門上貼著一對金字對聯。三盞柔光燈從三個方向照過來,照得人皮膚發燙。
攝影師是一個紮著小辮的年輕人,一邊調燈一邊指揮:「新娘新郎站中間。爸爸站左邊,媽媽站右邊——不對不對,爸爸媽媽站一起,站新娘後面,對!」
思敏站到家聲旁邊。
「爸爸,手放在媽媽的腰上。」
家聲的手沒有動。
「爸爸?」攝影師從相機後面探出頭,「放鬆一點,一家人嘛。」
以寧回過頭,看著他們。她沒有說話,只是睜大眼睛看著,等著。
家聲的右手抬起來,很慢,落在思敏的腰側。
落在他剛才拉上拉鍊的那個位置。
他的手很輕,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可是她感覺到了。隔著一層厚重的織錦緞,她感覺到他的手在抖,很細很細地抖,像飛機在雲裡最後那一點點顛簸。
她沒有看他。她看著鏡頭。
她伸出左手,蓋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碰到了那道疤。
微微隆起的,比周圍的皮膚硬一點的,一條斜斜的線。
他的手不抖了。
「好!」攝影師喊,「一、二、三——」
啪。
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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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之後,攝影師把照片傳到旁邊的電腦螢幕上,讓他們挑。
一張一張翻過去。十二張。
以寧在笑,啟言在笑,老太太指定要的那扇朱紅木門在他們身後,金色的對聯亮得晃眼。思敏在每一張裡都站得很直,看著鏡頭,嘴角有一點點彎。
攝影師翻到第八張,停下來,笑了一聲。
「爸爸,」他說,「你是不是看錯鏡頭了?」
所有人都湊過去看。
第八張裡,家聲沒有看鏡頭。他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旁邊。
落在她的臉上。
攝影師往前翻。第七張,也是。第六張,也是。一直翻到第一張。
十二張照片,他一張都沒有看鏡頭。
以寧站在螢幕前面,沒有說話。她的右手伸過去,蓋住了自己左手手腕的內側。
啟言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們選第八張吧,」以寧說,聲音很亮,很急,像在主持婚禮彩排,「第八張的光最好。」
沒有人反對。
家聲走出了拍攝間。思敏聽見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轉了一個彎。
她知道他去找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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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回到北角,已經十點。
她沒有開大燈,只開了書桌上那盞黃銅檯燈。窗外的海是黑的,對岸觀塘的燈一格一格亮著。她泡了一杯鐵觀音,雙手捧著,站在窗前。
手機亮了兩下。
第一條是以寧:「媽,試菜定了,下星期五晚上七點,金滿庭。老太太要你們兩個一起試,說夫妻口味要一致。啟言會安排車,吃完送你們回家。一輛車。先送爸爸到西貢,再送你回北角。」
後面跟著一個雙手合十的表情。
第二條,是林醫生,又問了一次:「星期五晚上,《帝女花》,第五行。你還沒回覆我。」
思敏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她打開抽屜,拿出那份協議。原稿紙已經被她摺過又打開很多次,摺痕的地方有點起毛了。
一,二,三,四,五,六。
她的目光落在第五條上。「不問十年前的事。」她自己的字,「不」字寫得特別重。
然後往下。他的簽名下面,那一行很淡、很斜的小字。
「第五條,如果你問,我會答。」
她想起今天下午,更衣室外面那張長凳。他說了四個字:那三個晚上。然後以寧推開了門。
她拿起手機,打開林醫生的訊息,打了一行字:「對不起,星期五我有事。」
她看著那一行字,拇指停在發送鍵上,停了很久。
然後按了下去。
她把手機放下,拿起那杯鐵觀音。茶已經涼了,有一點澀。她雙手捧著,喝了一口。
十年前,她問了三次。他答了三次「不小心」。
她從來沒有問第四次。
星期五,她想,她要問。
她把協議摺好,放回抽屜,然後伸出手,整理自己的頭髮。
頭髮一根都沒有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