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第一份報告

星期一。江渡。

赫倫港的霧是從海上一層一層推過來的。早上八點半，霧推到港務公司那棟四層灰石樓的腳下，停住了，好像也要打卡上班。貨輪的汽笛在霧裡叫了一聲，很低，很長，像一頭牛在很遠的地方嘆氣。

江渡在大門口站了一會兒，把背駝下去。

他試了三個角度。駝得太少，看起來像一個剛退伍的人；駝得太多，看起來像一個有病的人。他要的是第三種：一個在帳本前面坐了十幾年、腰椎已經認命了的普通男人。他一百八十公分，肩膀寬，這是他這一行最大的缺點。高大的人容易被記住。所以他從來不站直。

他推了推黑色的半框眼鏡，走進大門。

帳務科在三樓。樓梯是石頭的，中間被人踩得凹下去一道淺槽。三樓走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閃得整條走廊忽綠忽白。帳務科的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進門請擦鞋。」底下有人用鉛筆加了一句：「擦了也沒用。」

科長姓蒲，五十歲，胖，頭髮梳得很用力，每一根都被髮油壓得服服帖帖，只有講話激動的時候會翹起來兩根。他握著江渡的手搖了三下，說：「歡迎歡迎，江先生，你的推薦信我看了，卡斯灣漁業合作社，做了八年，好，好，好。」

卡斯灣漁業合作社兩年前倒閉了。這一點江渡知道，他的上級也知道，所以才選它。倒閉的公司最好，沒有人能打電話去問。

「漁業合作社的帳，」蒲科長壓低聲音，「很亂吧？」

「很亂。」江渡說。他說話前先舔了一下上唇，然後慢慢地說，說到一半停下來，好像在想，「魚……是按斤算的，可是……冰是按塊算的。」

蒲科長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得頭上兩根頭髮翹了起來。「好！你懂！我們這裡也是，貨是按噸算的，稅是按心情算的。」

江渡憨厚地笑，露出一顆稍微歪了一點的犬齒。

他的座位在窗邊。桌子是舊的橡木桌，桌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杯印，抽屜拉起來會卡。窗外是港口，起重機一排站在霧裡，像一群被罰站的長頸鹿，再遠一點是堆成小山的貨櫃，紅的、藍的、鏽成褐色的。窗玻璃上凝著一層水汽，他用袖子擦了一小塊，剛好夠看見碼頭的入口。

這是他選這個位置的原因。其實也不是他選的，是他的上級在三個月前就安排好的，前一任坐這張桌子的人突然中了一筆小獎，辭職回老家了。

他的桌子對面還有一張桌子，空的，桌面擦得很乾淨。

「那張呢？」江渡問。

「那張啊，」蒲科長說，「星期三有個新同事來。也是從南邊來的。」

江渡推了推眼鏡。

他在心裡記下：星期三，新同事，南邊。他在這裡才坐了十分鐘，第二個新人就已經安排好了。一個科室同一週進兩個新人，這種事在港務公司這種地方，一年也不會發生一次。

除非有人知道他要來。

他打開公事包，取出一包魚乾，放在抽屜裡。魚乾是他在每一個新地方做的第一件事。一包魚乾放在抽屜裡，別人看見了會覺得你是個嘴饞的普通人；而且如果有人翻你的抽屜，魚乾的包裝紙會發出聲音，會留下油漬，會少掉一兩條。

他把魚乾的袋口摺了三摺，第三摺往左偏了半公分。

星期三。麥嶼。

麥嶼在港務公司門口停下來，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

窗戶上有一小塊玻璃被人擦過。一個手掌大小，剛好在一個成年男人坐著時眼睛的高度。其他的玻璃都蒙著水汽，只有那一塊是透的。

她把駝色長大衣的領子立起來，走進去。

蒲科長握著她的手搖了三下，說：「歡迎歡迎，麥小姐，你的推薦信我看了，卡斯灣漁業合作社，做了六年，好，好，好。」

麥嶼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停了半秒。

「巧了，」蒲科長說，「星期一來的那位江先生，也是卡斯灣的。你們認識吧？」

「卡斯灣很大。」麥嶼說，聲音清亮，語速快，「合作社有四百個人，帳房有兩層樓，我在二樓，二樓的人從來不下一樓，一樓的人也很少上來，所以……」

她沒有把句子說完。她說話常常這樣，說到最後一個字前面就停住，讓對方自己去補。人們補出來的東西，往往比她打算說的更能說服他們自己。

「所以不認識。」蒲科長替她補了，很滿意。

她的桌子在窗邊，面對面。對面那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男人。

他很高。這是她看見的第一件事。他坐著的時候背駝著，肩膀往裡收，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座努力縮起來的山——可是山再怎麼縮，還是山。他的肩膀太寬了，淺灰色西裝外套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一個真的在帳房坐了八年的男人，不會長出這樣的肩膀。

他抬起頭，從黑色半框眼鏡的上方看了她一眼。

麥嶼突然直視他。一秒。然後移開。

「你好，」他說，舔了一下上唇，「我叫……江渡。」

「麥嶼。」

她坐下來，把手袋放在桌上。手袋裡有一支口紅和一支鋼筆。她把鋼筆拿出來放在桌面上，鋼筆碰到橡木，發出很沉的一聲「咚」。

她看見對面那個男人的眼睛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他的眼皮很厚，粗濃的眉毛底下，那一下幾乎看不出來。但是她看見了。他聽見了那一聲咚。一支普通的鋼筆碰到桌子，不會是那個聲音。

她把一條腿盤到椅子上，坐穩了。

星期三。江渡。

那支鋼筆太重了。

江渡低頭看帳本，心裡在算。一支普通的鋼筆，筆桿是塑膠或者賽璐珞，二十克上下。落在木頭上的聲音是「嗒」，清脆的，短的。剛才那一聲是「咚」，悶的，有迴音。那支筆至少有六十克。

六十克的鋼筆裡能裝什麼？他想了幾種。每一種都不是墨水。

他把計算機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按了幾個數字。按得很輕。

她坐下的時候把一條腿盤到了椅子上。辦公室裡的女職員有人這樣坐，因為舒服；她這樣坐，是因為盤起來的那條腿隨時可以蹬地。她坐在椅子上的重心在前面。她隨時能站起來。

她剛才直視他那一下，只有一秒，像照相機的快門。啪。存檔。

她說「卡斯灣很大」。卡斯灣漁業合作社一共一百一十個人，帳房只有一層，在倉庫二樓，漏雨。他在來之前看過那棟樓的照片。

她在說謊。

當然，他也在說謊。他的推薦信上說他在卡斯灣做了八年，其實他這輩子沒有去過卡斯灣。可是他說謊是有原因的。他的原因他知道。她的原因他不知道。

這就是問題。

江渡把眼鏡推了推，從鏡片上方看過去。

他不是在看她。他是在看她身後那扇窗戶的玻璃。窗玻璃蒙著水汽，但是水汽上反出一片模糊的影子：她的側臉，心形的，冷白色的皮膚，雙頰上有幾顆很淡的雀斑。黑色短髮剪得貼著耳朵，右邊別著一個銀色的小髮夾。

她在看帳本，手上那支很重的鋼筆在指間轉圈。一圈，一圈，轉得很順，順得像練過。

「江先生，」她忽然開口，眼睛沒有抬，「你午飯去哪裡吃？」

江渡的手停在計算機上。

「還……沒想好。」

「蒲科長說碼頭邊有一間魚湯館，」她說，「很便宜，湯很……」

她沒說完。

「好。」江渡說。

星期三。麥嶼。

碼頭邊的魚湯館只有六張桌子，桌面是鐵皮包的，被海風吹得發潮，摸上去總是涼涼的、黏黏的。牆上掛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用白漆寫著一個字：湯。沒有別的菜單。空氣裡是胡椒的辛辣混著柴油的味道，外面碼頭上的柴油，和鍋裡的胡椒，在門口撞在一起，撞成一種只有赫倫港才有的氣味。

老闆是個瘦老頭，六十多歲，腰背挺得筆直，戴一頂白色的廚師帽，帽子底下露出剃得很貼的灰白短髮。他的臉被海風吹得又粗又紅，法令紋深得像用刀刻的，唇上一撇灰白的鬍子。

他站在門口的砧板後面切魚。

麥嶼看了他切魚的樣子一眼，就多看了第二眼。他切魚不看刀。眼睛看著門口，看著走進來的人，手上的刀一下一下落在魚身上，每一刀的間距一樣寬，快得像一台機器。

「兩碗。」蒲科長說。他跟著他們一起來了，說是要帶新人認路，其實是想要人請他。

「三碗。」老頭說。聲音沙啞，很短。

「對對，三碗，我也要。老韓，這兩位是新來的，以後常來。」

老韓抬起眼，看了麥嶼一眼，又看了江渡一眼。他看人的樣子，像在打量一條魚新不新鮮。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切。

湯端上來了。白色的粗瓷碗，湯是奶白色的，上面浮著幾片蔥。老韓端湯的時候，每一碗的碗邊都放了兩粒黑胡椒。

麥嶼低頭看自己的碗。兩粒胡椒並排擺在碗邊，左右挨著。

她抬眼看江渡的碗。兩粒胡椒一上一下，一粒在碗沿，一粒在碗沿下面一點點，貼著湯面。

蒲科長的碗邊沒有胡椒。

她把鋼筆放在桌上。這一次放得很輕，沒有聲音。

江渡拿起湯匙，低著頭，開始把湯裡的胡椒粒一顆一顆撈出來，排在碟子邊上。一顆，兩顆，三顆，排成一條直線，間距差不多。他撈得很專心，嘴唇微微張著，像一個在做算術的小學生。

「你不吃胡椒？」麥嶼問。

「吃。」江渡說，舔了一下上唇，「可是……不喜歡咬到。」

「那為什麼不叫他別放？」

江渡的湯匙停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鏡。

「叫過了，」他說，「他……還是放。」

他今天才第一次來。

麥嶼的一邊臉頰上出現了一個酒窩，另一邊沒有。她低頭喝湯。湯很燙，很鮮，胡椒在舌根上燒起來，一路燒到胃裡。

他在說謊。說謊之前，他推了一下眼鏡。

她記下來了。

星期四。江渡。

早上八點四十分，江渡走進帳務科。

她已經在了。她比他早到十分鐘。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條腿盤在椅子上，駝色長大衣掛在椅背，身上是一件深藍色的高領毛衣，領子高到下巴。她在喝一杯熱水，看見他進來，抬了一下眼，說：「早。」

「早。」

他坐下，看自己的桌面。

桌面上有三支筆：一支鉛筆，一支藍色原子筆，一支紅色原子筆。昨天下班的時候，他把它們隨手扔在桌上，鉛筆的筆尖朝北，藍筆斜著壓在鉛筆上，紅筆滾到了計算機旁邊。

現在，三支筆排成一條直線，平行地擺在桌子的右邊，筆尖朝同一個方向，間距一模一樣。

他看著那三支筆。

「你的筆，」麥嶼說，沒抬頭，「太亂了。我看著難受。」她頓了一下，「我有一點……你知道的。」

她沒說完。

「強迫症。」江渡替她補。

「嗯。」

她對著他的方向笑了一下，一邊的酒窩出來，另一邊的臉不動。

江渡慢慢地拉開抽屜。抽屜卡了一下，他用手掌托著，往上一抬，拉開了。魚乾還在。袋口摺了三摺，第三摺——

第三摺是正的。

他昨天摺的時候，故意往左偏了半公分。

他把抽屜關上。他伸手去整理領帶。領帶是深藍色的斜紋，打得整整齊齊，一點也不需要整理。他還是把它整理了一遍，從領結一直捋到胸口。

她每天早上把他的筆排成一條直線。假裝強迫症。一個假裝強迫症的人，可以每天早上合法地碰你的桌子，而且每天都能知道，你的桌子在夜裡有沒有被別人碰過。

這是一個好辦法。他有點嫉妒。

他把計算機拉過來，開始算昨天的帳，按得很輕，每一個鍵都輕輕地按下去，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星期四。麥嶼。

麥嶼從來不在第一週翻別人的抽屜。第一週翻，第一週就會被發現。

可是他的抽屜太好翻了。星期三晚上，她十點鐘回來拿一份「忘了帶走的文件」，辦公室裡沒有人，走廊那根日光燈管還在閃，閃得她的影子在牆上一下有、一下沒有。他的抽屜會卡，要托著往上抬才拉得開。她托了。裡面只有一包魚乾、一疊空白的報銷單、一把舊鑰匙和半截鉛筆。

魚乾的袋口摺了三摺，最後一摺是歪的。

她是個假裝有強迫症的人。她順手把它摺正了。

回到家以後她才想起來：一個在自己抽屜裡把魚乾袋口摺歪的男人，要嘛是個邋遢的男人，要嘛是個故意的男人。

他的桌面很亂，筆扔得到處都是。他的領帶很整齊，整齊得過分。

邋遢的男人不會那樣打領帶。

所以是故意的。

今天早上，她看著他拉開抽屜，看著他的眼睛在抽屜裡停了一瞬，看著他關上抽屜，看著他伸手去整理那條已經很整齊的領帶。

她把鋼筆蓋按上，咔的一聲。

她今天得去檔案室。港務公司的檔案室在地下一層，存著過去十年所有進出港船隻的貨單。那才是她來這裡的原因——不是他。可是他坐在她對面，他的眼睛從鏡片上方看她身後的窗戶，他以為她不知道。她知道。她第一天就知道了。她用的是同一招：她看的是他那副眼鏡鏡片上的反光。

她在他的鏡片裡，看見他在看她身後窗戶上的反光。

一個人在兩片玻璃之間，看另一個人在看自己。她想，這種事如果寫進報告，上面的人大概會以為她在寫詩。

中午，他說：「魚湯？」

她說：「魚湯。」

老韓的湯碗端上來，她的碗邊還是兩粒胡椒，左右並排。他的碗邊還是一上一下。

她看了一眼老韓。老韓已經回到砧板後面，低著頭切魚，不看刀，眼睛看著門口的霧。

星期五。江渡。

星期五下午四點，港務公司的地下一層很冷。

檔案室的門是鐵的，上面刷著綠漆，綠漆剝落了一半。江渡用一把細鐵絲開了鎖，推開門，閃身進去，把門掩上。

他要找的是三年前一艘叫「白燕號」的貨輪的報關單。他的上級只給了他這個名字，其他什麼都沒說。他的上級向來這樣，一次只給一個名字，好像名字很貴。

檔案室裡一排一排的鐵架子，架子上塞滿了硬紙箱，紙箱被地下室的潮氣泡得發軟，軟得像一塊塊放久了的麵包。空氣裡是舊紙和黴菌的味道。天花板上只有一盞燈，昏黃的，照不到最裡面。

他按年份找過去。三年前。第四排。第七個箱子。

箱子是開著的。

不是被撕開的，是被打開了以後，又小心地蓋回去，只是蓋回去的時候，箱蓋的一角壓在了箱子裡面，沒有壓在外面。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箱蓋的角。

他蹲下來，把箱蓋掀開。白燕號的報關單在裡面，一共十二張，用一個迴紋針別著。他把它們拿出來，一張一張地看。看到第七張，他停住了。

第七張的右下角，有一個很淡很淡的印子。不是字，是一個圓圈，很小，比指甲還小，顏色是淡珊瑚色的。

口紅。

有人在這張紙上按過一下嘴唇——不，不是嘴唇，是沾了口紅的指尖。一個剛剛塗過口紅、手指上還殘留著一點點顏色的人，拿過這張紙，拇指按在右下角。

他把那張紙舉到燈下，看了很久。

他把報關單按原樣放回去，迴紋針別回原來的位置，箱蓋蓋上，箱蓋的角壓在裡面——跟他進來時一模一樣。

走出檔案室的時候，他伸手去整理領帶，發現手指有點涼。

星期五。麥嶼。

麥嶼那天下午沒去檔案室。

她中午就去過了。她在白燕號的報關單上找到了她要的東西，抄在一張薄紙上，薄紙捲成細細的一卷，塞進口紅管的底部。

四點十分，她從三樓的窗戶往下看，看見江渡從地下一層的側門走出來，站在門口的霧裡，伸手去整理他的領帶。

她把鋼筆放在桌上，很輕。

星期五晚上。江渡。

江渡租的房子在碼頭後面的一條窄巷裡，二樓，一個房間，一扇窗。窗戶對著巷子，巷子盡頭能看見港口，看見起重機頂端的紅色警示燈，一亮，一滅，一亮，一滅，整夜不停。

他坐在窗前的小桌邊，桌上攤著一張薄薄的捲煙紙。

他用一支很細的鉛筆寫字，字寫得極小，一個字只有米粒大。

第一週報告。

一、已入職港務公司帳務科，位置可觀察碼頭入口。

二、白燕號報關單已查閱，詳見附頁。

三、帳務科同週另有一名新進人員入職，女，約三十五歲，自稱麥嶼，推薦信出自卡斯灣漁業合作社（與本人偽裝履歷同一來源，疑為巧合或對方已掌握本人檔案）。

他寫到這裡停下來，舔了一下上唇。

窗外一艘貨輪拉響汽笛，很長，很低。

他繼續寫。

此人每日檢查本人桌面，手法為假裝強迫症。攜帶一支重量異常之鋼筆，疑為器械。坐姿隨時可起身。說話不下定論。對白燕號報關單有興趣，已於本人之前查閱。

此人疑似敵方人員。

所屬方面，不明。

他看著最後那一行，看了很久。然後他在「不明」兩個字的旁邊，又加了一句，字更小：請示是否需要處理。

他又把這一句擦掉了。

他把捲煙紙捲成一根細細的紙棒，塞進一條魚乾的肚子裡，用一點點米飯把魚肚子黏上。明天早上六點，他會把這條魚乾丟進第七號碼頭一個堆滿漁網的木箱裡，像一個隨手扔垃圾的人。

至於誰會去拿，他不知道。他從來不知道。他只知道，三天以後，他會在另一個地方收到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下一個名字。

他關了燈，躺下，盯著天花板。起重機的紅燈一亮一滅地打在天花板上。

他想起她碗邊那兩粒並排的胡椒。

他想起自己碗邊那兩粒一上一下的胡椒。

他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他決定下個星期再去喝一次湯。

星期五晚上。麥嶼。

麥嶼住在港務公司對面山坡上的一間公寓，四樓，窗戶正對著港務公司那棟灰石樓的三樓。

她坐在窗前，沒有開燈。窗外，港口的霧已經散了一半，起重機頂端的紅色警示燈一亮一滅。對面三樓帳務科的窗戶是黑的。

她從手袋裡取出那支鋼筆。旋開筆桿，裡面沒有墨水管。

她從筆桿裡抽出一小卷薄紙，攤平，用一支真正的鉛筆，在上面寫字。

第一週報告。

一、已入職。白燕號資料已取得，另附。

二、同科另有一名男性新進人員，早本人兩日入職，自稱江渡，約三十七歲。推薦信與本人同一來源（卡斯灣），疑對方已掌握本人履歷。

她停下筆，摸了一下右邊髮夾背面那道細刻痕。指甲在刻痕上刮過去，刮回來。

此人身高約一百八十，刻意駝背。以鏡片觀察他人。抽屜設有記號。說謊前推眼鏡。午飯時把胡椒一粒一粒挑出來排好，排得太整齊——不是習慣，是在數。今日下午四時自地下檔案室出來，白燕號之報關單，本人查閱後，應已被此人查閱。

她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此人很會喝湯。

她看著那一句，覺得自己很無聊，用鉛筆把它塗黑了。

然後她寫下最後一行：

此人疑似敵方人員。

所屬方面，不明。

她把紙捲好，塞回鋼筆。明天早上她會去山腳下那座小教堂，在第三排長椅的右邊扶手底下，把一個空的口紅管用口香糖黏上去。誰去拿，她不知道。她也從來不問。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最後看了一眼對面那棟灰石樓的三樓。

三樓的窗戶還是黑的。

可是，就在起重機紅燈亮起的那一刻，她的眼角捕到了一小點光。

不在灰石樓上。在灰石樓後面，碼頭那條窄巷的方向，一排舊樓的二樓，有一扇窗戶。

那扇窗戶裡沒有開燈，但有一個人坐在窗邊，臉朝著山坡這一邊。她看不清他的臉。她只看見，紅燈亮起的時候，那個人的臉上，有兩片鏡片，一閃。

她把自己往窗簾後面縮了一步。

對面那扇窗戶裡，那兩片鏡片也往後縮了一步。

紅燈滅了。

紅燈又亮了。

兩扇窗戶都是空的。

星期一。江渡與麥嶼。

星期一早上八點四十分，江渡走進帳務科。

她已經在了。

「早。」

「早。」

他坐下。桌上的三支筆已經排成一條直線，筆尖朝同一個方向——她今天早上又排過了。他拉開抽屜。魚乾袋口的第三摺，他星期五下班前又故意摺歪了半公分。現在還是歪的。

這就是說，這個週末，沒有人碰過他的抽屜。包括她。

他在心裡鬆了一口氣。然後他發現自己鬆了一口氣，又在心裡把那口氣吸了回去。

她在看帳本，鋼筆在指間轉圈。

他推了推眼鏡，從鏡片上方看她身後的窗戶。

她從他的鏡片裡，看他在看她身後的窗戶。

窗外，一艘貨輪拉響了汽笛。

中午，他說：「魚湯？」

她說：「魚湯。」

那天中午，老韓的湯碗端上來，她的碗邊兩粒胡椒並排，他的碗邊兩粒胡椒一上一下。江渡把胡椒一粒一粒挑出來排在碟邊，麥嶼的鋼筆輕輕放在桌上，沒有聲音。

兩個人都在心裡想著同一句話。那一句話，他們在第一份報告的最後一行寫過一次，後來又寫了很多次。

此人疑似敵方人員。

他們把這句話寫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