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軌收到一句晚安
晚上十一時五十二分,發電機咳了一聲。
四十秒後,它又咳一聲。陳栢暉不用看錶,他靠這把咳嗽計時已經一百三十一個晚上。貨櫃外面,浪一下一下拍在十八樓的鋁窗框上,拍出一種空心的回響,像有人在樓下很遠的地方敲一只空桶。
播音室是一個漆成藍色的舊貨櫃,側面的台徽剝落了一半,只剩下一隻張開翅膀的鳥和半個「台」字。貨櫃裡面比外面暖兩度,空氣裡有柴油、海藻和濕紙皮的味道。調音台上亮著一盞琥珀色的播音燈,燈罩裂了一道縫,光從縫裡漏出去,在鐵皮牆上割出一條細細的金線。
陳栢暉坐下來。
他坐著比站著精神。骨架很大,肉卻早就消下去了,肩膀長年伏在調音台前,往內扣成一個護著什麼的形狀。那件灰藍色的電台工作外套掛在他身上空蕩蕩的,背後印著一間倒閉了九年的電台名字,白色的字被鹽霧咬得起了小泡。
頸上的監聽耳機用膠布封了三圈。頭帶上插著一枝鍍金原子筆,筆夾被磨得發亮。
他把耳機戴上。白噪聲湧進來,沙沙的,像很細的沙從很高的地方倒下。
十一時五十八分。
他伸出左手,用指節輕敲咪高峰三下。海綿套被鹽分泡得發硬,敲上去不是悶響,是一種乾燥的、像敲在舊麵包上的聲音。左手食指那一圈推桿磨出來的厚繭,碰到海綿時沒有感覺。
推桿推上去。
「這裡是油麻地,十八樓,還在的頻道。」
他的聲音一出來,就跟私底下完全不是同一個人。胸腔共鳴很足,中低音穩穩地鋪開,尾音收得很乾淨,像一塊布被平平地蓋在一張桌子上。
「現在是晚上十一時五十九分。水位,比昨晚升了四厘米。油麻地的朋友,砵蘭街的朋友,對面彌敦道上那幾座還亮著燈的樓頂,你們聽到的話,就把燈閃兩下。」
他沒有抬頭看。貨櫃的窗口開向西面,對面的樓頂會一個接一個閃燈,他知道,樂雯會替他數。
「樂雯。」他關了咪,側過頭,把左耳對準貨櫃尾。說話時他不看人,只把耳朵對過去。私底下他的聲音沙啞零碎,一句話分三次講完:「幾盞。」
「二十三。」樂雯蹲在貨櫃尾那台舊錄音機前面,嘴裡咬著一枝電筆,說話含糊,但數字清楚,「比昨晚少一盞,是廟街那邊,大概是電池——不對,昨天他們才換過電池,可能是——算了,二十三。」
她蹲著工作的時候整個人縮成一團,瘦小,手臂卻結實。螢光橙色的救生背心從來不脫,裡面是一件破了三個洞的樂隊T恤,腰間一串螺絲批用不同顏色的膠布纏著柄。後腦的平頭剃出一道歪斜的閃電紋,是她自己拿電剪對著一塊碎鏡子弄的,弄歪了,她說歪的才像閃電。
陳栢暉點頭,把推桿推回去。
十二時正。
「現在是午夜十二時。」
他的拇指按在播出日誌的紙邊上。日誌用防水膠袋包著,拿出來的時候,膠袋內壁凝著一層水氣。他的拇指沿著紙邊,一行一行往下推。
那是今晚報平安的名單。對面樓頂、繩橋那邊、浮板上的艇家,每晚十一時前會用對講機或者手寫紙條,把他們那一棟還活著的人報上來。陳栢暉一個一個念出去。念名字,是這個頻道唯一的節目。
「廟街二十九號,莫佩珊、莫家朗、莫家晴。」
「砵蘭街紅樓頂,譚國強,還有他太太。」
「浮板第三排,艇家阿泰,和他的狗。」
每念完一個,他會停一拍。停那一拍,是給聽眾的,也是給他自己的。
念完四十一個名字,他把拇指停在日誌最底一行。那一行不是名字,是一句話,一百三十一個晚上都是同一句。
「今晚無人失蹤。」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落在實處。
「晚安。」
推桿拉下。
貨櫃裡只剩下發電機咳嗽的聲音,和浪拍窗框的空響。播音燈的琥珀色照在陳栢暉凹下去的臉頰上,膚色是長期不見日光的蠟黃,下巴一圈花白鬍渣從來不剃乾淨。他摘下耳機,鼻樑上一道被頭帶壓出來的淺紅印,在燈下很顯眼。
他把灰白的頭髮往後攏了攏。頭髮留到後頸,用一條舊咪線的束帶紮成一小撮,束帶的魔術貼已經不太黏了。
「栢暉。」
樂雯的聲音從貨櫃尾傳過來。不高,不脆,跟平日不一樣。
陳栢暉沒有回頭,只把耳朵偏過去。
「你過來聽一下。」她說,「回音軌。」
回音軌是樂雯自己接的。
水淹上來之前,這座舊商廈天台上有一套電台的備用發射系統,天線還在,發射機泡過一次水,被她拆開曬了三天,重新焊好。問題是他們沒有辦法知道訊號有沒有真的發出去,於是她在天線另一端接了一條接收線,把發射出去的訊號再收回來,錄在一台舊卷盤錄音機上。播出去的聲音,會在零點八秒之後回到這條軌上,像回聲。
她叫它回音軌。每晚收咪後,她會把回音軌倒帶,快速聽一次,確認訊號完整。
一百三十一個晚上,回音軌上只有陳栢暉自己的聲音。
陳栢暉扶著調音台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走到貨櫃尾,樂雯把一邊耳機遞給他,另一邊自己戴著。她的腳尖在鐵地板上點著,一下一下,打著電平表跳動的節拍。這是她聽回音軌的習慣,陳栢暉知道她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打拍子。
她按下播放。
白噪。
然後是他自己的聲音,隔了零點八秒,帶一點金屬味:「……莫佩珊、莫家朗、莫家晴。」
停一拍。
「……譚國強,還有他太太。」
停一拍。
他聽著自己一個一個念名字。念到第四十一個,拇指在日誌底下停住的那一下,他甚至聽得出來。
「……今晚無人失蹤。」
白噪。
然後,零點八秒應該已經過去了很久,大概是三秒,四秒,錄音機的轉盤還在轉。
有人清了一下喉嚨。
陳栢暉的手指停在耳機上。
「各位晚安。」
那把聲音字正腔圓,語調平穩到沒有情緒,每一個字的聲母都清清楚楚。可是它隔著一層東西,悶悶的,像有人把嘴貼在一缸水的另一面說話。
錄音機的轉盤繼續轉。
白噪。
然後什麼也沒有了。
樂雯按下停止鍵。貨櫃裡安靜得可以聽見播音燈燈絲的嗡嗡聲。她把電筆從嘴裡拿出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一圈,轉得越來越快。
「我倒帶聽了四次。」她說得很快,一句話說一半就打斷自己,「一開始以為是串台,你知道,以前那個頻段——不對,現在全城只剩我們一個發射機,不可能串台。然後我以為是反射,水面把訊號彈回來,延遲,相位——但是反射的只會是你自己的聲音,不會是另一個人的。所以——」
她停下來,看著陳栢暉的手。她看人永遠先看對方手上拿什麼,才看臉。陳栢暉的手什麼都沒有拿,手指垂在身側,微微發抖。
「所以你知道那是誰。」她說。
陳栢暉沒有回答。
他伸手去摸耳機頭帶上那枝鍍金原子筆。筆身冰涼。
三個月前,四月十一日晚上,一艘救生艇在旺角道轉入彌敦道的水口翻了。艇上九個人,救回來八個。沒有救回來的那個人,是電視台新聞部的前主播,翟志恆。
全城都認得那張臉。國字臉,白淨,化過妝一樣沒有瑕疵,三七分的油頭梳得紋絲不亂。水淹上來以後,他在另一座樓頂用手機拍過幾段新聞,坐姿還是那樣筆挺,每一段都以「各位晚安」開頭。
翻艇那一晚,有人拍到他在艇上的最後一張照片。他仍然坐得很直,油頭被海風吹亂了一撮,那一撮頭髮翹起來的樣子,後來成了很多人記得他的方式。
這枝原子筆是艇家阿泰第二天撈上來的,在筆夾上刻著他的名字。阿泰把它送到了這個貨櫃,說:「你們都是做廣播的。」
陳栢暉把筆插在頭帶上,插了三個月。
「樂雯。」他說,聲音啞得分成了三截,「我們有沒有,他的,舊錄音。」
「有。」樂雯站起來,先扶了一下膝蓋,「他在南昌街樓頂拍的那些,阿泰拿過來的那部手機,我全部備份了。」
「做一次。」
「聲紋比對?」
「嗯。」
「我們沒有軟件。」
「你有。」陳栢暉說,「你一定有。」
樂雯咧了一下嘴,那顆崩了角的門牙露出來。那不是笑,只是習慣性地露牙。她轉身,從工具箱底層翻出一部用膠袋包了四層的舊手提電腦。
凌晨一時十二分。
發電機咳了一聲。
手提電腦的風扇轉起來,屏幕的藍光照在樂雯滿是雀斑的圓臉上,雀斑被曬得連成一片,在藍光裡像一層細細的鏽。她把回音軌那五秒錄音截出來,把手機裡翟志恆的一段新聞截出來,拖進一個她說是大學時期用來分析結他音色的程式。
兩條波形並排出現在屏幕上。
陳栢暉坐在她身後的摺凳上,沒有看屏幕。他看不懂波形,也不想看。他側著頭,右耳朝向貨櫃門。他的右耳耳廓缺了一小角,是二十多歲時在一個露天音樂會後台被爆音震傷,後來發炎切掉的。缺了那一角以後,他反而更依賴那一隻耳朵,像要證明它還能用。
門外,浪拍窗框。空心的回響。
「共振峰。」樂雯說,「第一共振峰,吻合。第二,吻合。基頻——」
她停了一下。
「基頻比手機那段低三赫茲。」她說,「但這不奇怪。隔著水,所有聲音都會變低一點——我是說,如果真的隔著水的話——不對,我在說什麼。」
她把電筆咬回嘴裡,咬得很用力。
「九成四。」她說,「栢暉,九成四吻合。如果是法庭,這個數字可以定罪。」
陳栢暉閉上眼睛。
他的左手伸出去,摸到調音台的邊緣,然後摸到其中一條推桿。那是他自己的咪聲道。他把推桿拉低了一點,又拉低一點,拉到底。
這是他害怕時的動作。他自己也知道。二十多年來,每一次他在直播中說錯話,每一次他在凌晨的節目裡接到一通哭著打進來的電話,他的手都會不自覺地去拉低自己的聲道,好像只要自己的聲音小一點,事情就不會那麼真。
樂雯看著他的手,沒有說話。
凌晨一時四十分,他們做了第二個測試。
這是樂雯的主意。她說,一次不算數,一次可以是雜訊、巧合、腦補,做科學要可以重複。陳栢暉說現在已經收咪了。樂雯說那就開咪,反正凌晨一時四十分,全城會開著收音機的人不超過十個,而那十個人大概也睡了。
陳栢暉敲了咪高峰三下。推桿推上去。
「這裡是油麻地,十八樓。」他說,「凌晨測試廣播,打擾各位。」
他的拇指按在日誌紙邊,往下推。他需要名字。樂雯的理論是:回音軌上的聲音,是在他念完名單、說完「今晚無人失蹤」之後出現的,所以問題可能出在名字上。
他念了一個活人的名字。
「砵蘭街紅樓頂,譚國強。」
推桿拉下。樂雯倒帶。
回音軌上只有他自己的聲音,零點八秒後回來,然後是很長很長的白噪。沒有應答,沒有清喉嚨,只有沉默。
「活人,沒反應。」樂雯在一張紙皮上寫字,「再來。」
陳栢暉的拇指停在日誌上。他知道下一個名字應該念什麼,他一直都知道。
他再推一次推桿。
「翟志恆。」
他只念了名字。沒有地址,沒有稱呼,沒有「先生」。三個字從他的胸腔裡出來,穩穩地鋪在空氣裡,尾音一點都沒有晃。這是二十多年的職業訓練,就算他的手在抖,聲音也不會抖。
推桿拉下。
樂雯倒帶。她的腳尖在地板上打著拍子,快得像雨點。
白噪。零點八秒。他自己的聲音:「……翟志恆。」
然後是清喉嚨的聲音。
「在。」
一個字。隔著水。字正腔圓。
樂雯的腳尖停了。
她把救生背心的拉鍊一口氣拉到頂,下巴縮進領口,只露出一雙單眼皮的眼睛。她害怕時就這樣,陳栢暉見過兩次,一次是水位一晚漲了一層樓,一次是有人從繩橋掉下去。
這是第三次。
「一次。」她的聲音從領口裡悶悶地傳出來,「念死人的名字,應答一次。念活人的名字,沒有。這是規則。有規則就是有系統,有系統就——就可以研究。」
「你想研究它。」
「我想知道它想怎樣。」
陳栢暉的一邊嘴角動了一下。只有一邊,像怕笑聲被咪收進去。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笑,他只是覺得,在這座被水淹到十八樓的城市裡,還有一個人蹲在發電機旁邊,說要研究一個死人。
「明天。」他說,「明天再做。」
凌晨三時,他睡不著。
這很正常,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在凌晨三時睡著過。做了二十年夜間節目,他的身體只認得凌晨是工作時間。水淹上來以後,工作沒有了,節目沒有了,聽眾一夜之間少了九成九,只剩下他的身體還記得。
他拿著一盞手搖電筒,走出貨櫃。
天台上鹽霧很重,月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種慘白的光。所有鐵器都泛著橙色的鏽,天台欄杆摸上去又冷又黏。油麻地的街道早已變成墨綠色的運河,舊招牌從水裡伸出來半截,一個「押」字倒在水面上,被月光照成白色。
四周的樓頂用繩橋和浮板連起來。對面的廟街二十九號,莫太那一家的窗還有一點光,大概是點著蠟燭。更遠一點,浮板上的艇家阿泰在船頭抽煙,煙頭的紅點一明一滅。
陳栢暉站在欄杆邊,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水。
三個月前,四月十一日。那天晚上他在這個貨櫃裡念名單。念到一半,對講機響了,是阿泰。阿泰說,彌敦道口翻了一艘艇,有一個人沒有浮上來,是翟志恆。
陳栢暉記得自己的拇指停在日誌上的哪一行。
然後他把名單念完,說:「今晚無人失蹤。」
他說得很穩。尾音一點都沒有晃。
那一晚全城有二十九個樓頂閃了燈。很多人後來跟他說,那一晚聽到那句話,才敢睡。沒有人問他為什麼。消息第二天早上才傳開,大家都以為他那時還不知道。
只有樂雯知道。那一晚,對講機是她接的。
陳栢暉握著手搖電筒,搖了三下,燈亮了,又暗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那樣說。也許是因為那句話已經說了九十多個晚上,他怕一旦中斷,就再也說不下去。也許是因為他認識翟志恆,二十年前兩人在同一座大樓工作,一個在新聞部,一個在電台,在電梯裡點過頭,在飯堂裡搶過同一張桌子。也許是因為他覺得,只要他不說出那個名字,那個人就還在某處,筆挺地坐著,準備說「各位晚安」。
回到貨櫃,樂雯已經趴在工具箱上睡著了。救生背心的拉鍊還拉在頂上,下巴埋在領口裡。她手背上那片被焊槍燙出的星狀疤,在播音燈下泛著淡淡的粉紅。
陳栢暉替她蓋了一件雨衣。
然後他坐回調音台前,把耳機戴上,沒有開咪。他只是聽。
白噪。沙沙的。
發電機咳了一聲。四十秒。又一聲。
他伸手,把回音軌的監聽推桿推高。
白噪裡有東西。
不是聲音,是呼吸。很慢,很深,每一口吸氣的尾端都帶著一點點水泡破掉的細響。
陳栢暉沒有動。
他聽了十分鐘。那呼吸一直在,不快不慢,像一個人坐得筆直,閉著眼,在一張看不見的播音台後面等待。
早上六時,天色由黑轉成灰藍,鹽霧把整座城市蓋住。
阿泰撐著他那艘漆成綠色的舢舨過來,船頭坐著他的黃狗。阿泰五十多歲,赤膊,皮膚曬成醬色,右手只剩三隻手指。他每天早上都會過來,送一桶淡水,收兩包餅乾。
「陳生。」他仰著頭喊,「昨晚凌晨你又開咪了?」
陳栢暉走到欄杆邊。
「你聽到。」
「我睡不著,一直開著。」阿泰把繩子拋上來,陳栢暉接住,綁在欄杆上,「你念了一個名。」
陳栢暉沒有回答。
阿泰也沒有追問。他低頭把水桶掛上吊繩,動作慢吞吞的。黃狗在船頭嗅著水面,尾巴垂著。過了很久,阿泰才開口,眼睛沒有看陳栢暉,而是看著彌敦道口那片水。
「我聽到有人應你。」他說,「那把聲,我在艇上聽過。翻艇前一分鐘,他還在跟我們說,大家坐穩,不要慌,各位晚安。」
他拉了一下吊繩,水桶升上去,在鹽霧裡晃。
「陳生,你不要再念了。」
陳栢暉接住水桶,放在地上。
「為什麼。」
阿泰抬起頭。他的眼白很黃,眼角有很深的紋,那是三個月前在水裡泡了一整夜才被人拉上來的眼睛。
「因為我那晚聽到他在水裡叫。」阿泰說,「叫了很久。我以為是我聽錯了。後來我聽你說,今晚無人失蹤,我就想,好,是我聽錯了。」
他解開繩子,舢舨慢慢退開。黃狗回過頭,望著陳栢暉,望了很久。
「昨晚我知道了,我沒有聽錯。」
舢舨劃進鹽霧裡,看不見了。
晚上十一時五十八分。
發電機咳了一聲。
陳栢暉坐在調音台前,耳機戴好,鍍金原子筆插在頭帶上。樂雯蹲在貨櫃尾,回音軌的卷盤已經換上新帶,她的腳尖沒有動,電筆在指間轉著圈。
他用指節敲了咪高峰三下。
推桿推上去。
「這裡是油麻地,十八樓,還在的頻道。」
他的拇指按住日誌,一行一行推下去。四十個名字,今晚比昨晚少一個,是廟街那邊一個老伯,白天說是搬去了旺角的另一個樓頂,陳栢暉在他的名字旁邊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
念完。拇指停在底下那一行。
一百三十二個晚上,同一句話。
他張開口。乾裂的嘴唇先抿了一下。
「今晚——」
回音軌還沒有到零點八秒,耳機裡已經有人清了一下喉嚨。
然後那把隔著水的播音腔,搶在他前面,把那一句說完了。
「今晚有一個人失蹤。」
陳栢暉的手按在推桿上,指節發白。
「陳監製,」回音軌說,「你漏念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