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替我改了一個錯字
那句話,全城都聽見了。
「陳監製,你漏念了我。」
不只是回音軌。那把隔著水的播音腔,是從發射機出去的。它混在陳栢暉的聲道裡,跟著訊號飛過墨綠色的運河,飛過一個接一個的樓頂,鑽進每一部還開著的收音機。
陳栢暉的手按在推桿上,一動不動。
耳機裡,白噪沙沙地響。
發電機咳了一聲。
他沒有拉低推桿。二十多年的身體記憶比恐懼快一步:直播中,不能有超過三秒的死寂。
「……今晚,」他開口,胸腔共鳴很足,尾音穩得像一塊鋪平的布,「訊號受到干擾。明晚同一時間,這裡是油麻地,十八樓,還在的頻道。」
「晚安。」
推桿拉下。
貨櫃裡,播音燈的琥珀色照著他凹陷的臉。他摘下耳機,手指在抖,抖得耳機的膠布在調音台上刮出一聲。
「栢暉。」樂雯在貨櫃尾叫他。
「嗯。」
「你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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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櫃的窗口開向西面。
對面的樓頂,燈在閃。
不是平時那種整齊的兩下。是亂的。一盞閃了七下,一盞閃個不停,一盞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廟街二十九號那一格窗,蠟燭被人拿起來,在窗前來回地晃。
更遠的地方,砵蘭街紅樓頂,有人打開了一支強光電筒,直直地照向這座貨櫃。
光柱掃過鹽霧,像一把白色的刀。
「二十三盞。」樂雯說。她站在窗邊,救生背心的拉鍊已經拉到了頂,下巴縮在領口裡,「全部都亮著。沒有一盞睡。」
「他們聽到了。」
「全部都聽到了。」樂雯說,說得很快,一句打斷一句,「不是回音軌才有,是發射出去的,是從天線——不對,從來沒有訊號可以反過來灌進發射機,除非——除非它根本不是從外面進來的。」
她轉過頭,看著陳栢暉。
「它在頻道裡面。」
陳栢暉沒有答。
他伸手,摸到頭帶上那枝鍍金原子筆。筆身冰涼,涼得像剛從水裡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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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時,天色灰藍。
樂雯蹲在發電機旁邊,額頭上一抹機油。她的手電筒照著油缸上那條透明的油位管,管裡的柴油是淡紅色的,液面停在一條用膠布貼著的刻度下面。
她盯著那條刻度,盯了很久。
「少了。」她說。
陳栢暉站在她身後,把左耳對過去。
「多少。」
「一晚。」樂雯站起來,先扶了一下膝蓋,「整整一晚的份量。昨晚我們只開了三個鐘頭的機,應該用掉四分之一格。現在少了一格加四分之一。」
「漏油。」
「我檢查過了。油管沒有裂,油缸沒有穿,接駁位是乾的。」她把電筆從嘴裡拿下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一圈,「它就是不見了。憑空。」
發電機咳了一聲。
「還剩多少。」陳栢暉問。
「十三晚。」樂雯說,「本來是十四。」
浪拍在十八樓的鋁窗框上,空心的回響,一下,又一下。
樂雯把電筆轉得越來越快。
「我想了一整晚。」她說,「規則。有規則就有系統。前天晚上你念活人的名字,它沒有反應。念翟志恆,它答一個字:在。這是第一層和第二層。」
「嗯。」
「可是昨晚它說了一整句。」她停下轉筆,「不是一個字,是一整句,而且昨晚你沒有念他的名字。你只是念了名單,然後說『今晚』。」
陳栢暉的眉毛動了一下。濃眉末端下垂,眼袋厚重。
「一整句,」他說,聲音沙啞,分成三截,「代表,另一層。」
「第三層。」樂雯說,「用了第三層,燃料就少一晚。所以昨晚,名單裡面,有一個名字觸發了第三層。」
「哪一個。」
「不知道。」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四十個名字。四十個還活著、每晚閃燈報平安的人。
其中一個,讓回音軌說了一整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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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時,七號台。
七號台是一個對講機頻道。水淹上來以後,每一個樓頂推一個人拿對講機,每天早上九時在七號台開會,報水位、報存糧、報誰病了、誰要藥、誰的繩橋要修。
陳栢暉從來不在七號台說話。他是晚上的聲音,白天他只聽。
今天,七號台吵翻了。
「那把聲是翟志恆的。」這是廟街二十九號的莫太,聲音尖,帶著哭腔,「我看了他十幾年新聞,我認得。」
「翟志恆的聲音,網上有一千段。」砵蘭街紅樓頂的譚國強,退休的警長,說話像在錄口供,「陳栢暉以前是電台監製,他手上有多少錄音,你知道嗎?剪一句出來,播一播,很難嗎?」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什麼?」譚國強冷笑,「你們現在每晚十二點準時開收音機。你們誰還敢不聽?一個頻道要有人聽,就要有噱頭。死人講話,這個噱頭夠不夠大?」
對講機沙沙地響。
有人按下了通話掣,卻沒有說話,只聽見一陣呼吸。
然後是另一把聲,年輕,女孩子,很小聲。
「可是……那把聲說,今晚有一個人失蹤。」
七號台靜了。
「是誰?」莫太問,「阿晴,是誰在說話?」
「是我。」女孩說,「媽,是我。」
是莫家晴。莫太的小女兒,十五歲。
「如果是剪出來的錄音,」莫家晴說,「翟志恆以前在新聞裡,有沒有說過『今晚有一個人失蹤』?」
沒有人答。
「他沒有說過。」莫家晴說,「我查過了。我爸以前錄了他很多新聞,全部在一個硬碟裡。我昨晚聽了一整晚。他從來沒有說過這一句。」
譚國強按下了通話掣。
「小朋友,」他說,「剪接,是可以一個字一個字地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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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暉一直在聽。
他坐在貨櫃門口的摺凳上,對講機放在膝上,耳朵偏向它,一句都沒有漏。
樂雯蹲在他旁邊,嘴裡咬著電筆。
「譚警長說得對。」她說,說得含糊,「如果我是聽眾,我也會這樣想。」
「嗯。」
「你要怎樣證明?」
陳栢暉沒有答。
他從褲袋裡拿出那本用防水膠袋包著的播出日誌,打開,翻到最後幾頁。那幾頁不是名單,是一疊摺起來的紙,用一個鐵夾夾著。
紙已經發黃,邊緣被水泡過,墨跡化開了一點。
是一份新聞稿。
「這是什麼?」樂雯問。
「最後一晚。」陳栢暉說。
水淹上來的那一晚,電視台還在播。最後一節新聞,是翟志恆讀的。讀到一半,大廈停電,畫面變黑,全城的電視一齊熄掉。那是這座城市最後一節電視新聞。
陳栢暉那晚在電視台同一座大樓的電台部。停電之後,他摸黑走到新聞部,演播室裡空無一人,主播台上只剩下這一疊稿,被冷氣吹得一角翹起來。
他把它拿走了。三個多月,一直夾在日誌的最後。
「這份稿,」陳栢暉說,手指按在紙邊,「他讀錯了兩個地方。」
樂雯的電筆停了。
「全城的人,只聽過他讀前半段。」陳栢暉說,「停電之後的後半段,沒有人聽過。沒有錄音,沒有畫面。那一晚之後,演播室淹了,所有的帶都泡了水。」
他把稿紙攤平在膝上。
「後半段,」他說,「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讀到哪裡,讀錯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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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天台的欄杆邊。
鹽霧散了一點,西邊的天燒成一片暗橙色,照在墨綠的水面上,水面浮著一塊塊碎木、膠樽和一隻翻了肚的拖鞋。遠處,彌敦道口那片水比別處深,顏色也比別處黑,像一塊沒有洗乾淨的墨漬。
他想起翟志恆。
二十年前,兩個人在同一座大樓工作。一個在新聞部,一個在電台。有一次,升降機壞了,兩個人一起走後樓梯,走了十四層。翟志恆一路都沒有扶欄杆,腰背挺得筆直,西裝外套一顆鈕都沒有解。
走到第九層,陳栢暉喘得說不出話,停下來。
翟志恆也停下來,回頭看他。
「陳監製,」他說,字正腔圓,好像在讀稿,「你們電台的人,是不是都不用走路?」
陳栢暉記得自己笑了。只有一邊嘴角動。
那是他們說過最長的一段話。
三個月前,那個人在彌敦道口,坐得筆直,跟艇上的人說大家坐穩,不要慌,各位晚安。
然後他沉了下去。
然後陳栢暉說,今晚無人失蹤。
晚上十一時五十八分。
發電機咳了一聲。
今晚,對面的樓頂沒有一盞燈是暗的。二十三盞,全部亮著,全部在等。鹽霧很重,把每一盞燈都暈成一團毛茸茸的黃。
陳栢暉坐在調音台前。
灰藍的工作外套,背後印著倒閉電台的名字。灰白的頭髮用那條舊咪線的束帶紮在後頸。耳機戴好,鍍金原子筆插在頭帶上。
他用指節輕敲咪高峰三下。
海綿套硬得像舊麵包。
推桿推上去。
「這裡是油麻地,十八樓,還在的頻道。」
「今晚,我先不念名單。」
他的聲音平平地鋪開,胸腔共鳴很足。
「今晚,我替一位同業,讀完他沒有讀完的稿。」
貨櫃尾,樂雯的腳尖停在地板上,沒有打拍子。
「四月十一日之前,全城最後一節電視新聞。」陳栢暉說,「讀稿的人,是翟志恆。」
他念出了那個名字。
名字從胸腔裡出來,尾音一點都沒有晃。
然後,他開始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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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讀得很慢。
不是他自己的節奏。是翟志恆的節奏:每一個字的聲母打在齒上,句與句之間停得剛好,不多不少。
「天文台表示,受持續強降雨及天文大潮影響,維多利亞港水位已升至海圖基準面以上十七點四米。」
念到這裡,他停了一拍。
然後,他故意讀錯。
「七十四米。」
他頓了頓,沒有道歉,而是把那句話重讀一次。這是翟志恆讀錯字時的習慣:不道歉,重讀。
「十七點四米。」
貨櫃尾,樂雯的手按在回音軌的監聽推桿上,指節發白。
陳栢暉繼續讀。
「政府呼籲低窪地區居民,立即轉移至十樓或以上的樓層。沉澱在排水系統內的淤泥——」
他讀成了「沉定」。
這是第二個錯。
停電之前,翟志恆讀到這裡,全城都聽見他把「澱」讀成「定」。第二天,還有人在網上取笑,說新聞主播連這個字也讀錯。
陳栢暉把錯讀完。沒有重讀。
因為停電就停在這裡。
後面的,沒有人聽過。
他抬起頭,看著調音台上那盞裂了燈罩的播音燈。琥珀色的光從裂縫裡漏出去,在鐵皮牆上割出一條細細的金線。
他把稿翻到最後一頁,沒有讀。
他把推桿拉低了一半。
然後,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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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噪。
零點八秒。
他自己的聲音,從回音軌回來:「……沉定在排水系統內的淤泥——」
然後,有人清了一下喉嚨。
陳栢暉的左手扣住了調音台的邊緣。
「更正。」
那把聲音隔著水,悶悶的,字正腔圓。
「剛才第一段,應為海圖基準面以上十七點四米。第二段,『沉澱』,讀音有誤,特此更正。」
它沒有停。
「沉澱在排水系統內的淤泥,令渠道排洪能力下降約四成。當局預計,未來七十二小時,水位將繼續上升。」
「本台將繼續——」
那把聲音頓了一下。
那一下頓得很怪。不是換氣,是卡住,像一張唱片跳了針。
「本台將繼續,為各位——」
又頓了一下。
陳栢暉手上的稿紙,最後一頁,最後一行,是這樣寫的:「本台將繼續為各位報道最新消息。翟志恆報道。」
回音軌沒有讀那一句。
它說的是:
「本台將繼續,為各位,數。」
「數到最後一個。」
然後是呼吸。很慢,很深,每一口吸氣的尾端,帶著一點點水泡破掉的細響。
然後什麼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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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櫃裡,沒有人說話。
發電機咳了一聲。
樂雯把救生背心的拉鍊拉到頂,下巴縮進領口,只露出一雙單眼皮的眼睛。她盯著手提電腦的屏幕,屏幕上是兩條波形,一條是陳栢暉剛才的聲音,一條是回音軌。
回音軌那一條,在「更正」兩個字之後,一直拉到畫面的盡頭。
「一次。」她的聲音從領口裡悶悶地傳出來,「一次應答。可是它把一次,講成了一整段。」
「因為名字在稿裡。」陳栢暉說。
他的私底下的聲音回來了,沙啞零碎,一句話分三次講完。
「我念了,他的名。一次。他答了,一次。」
「他把整份稿,當成一次。」
樂雯沒有答。她看著燃油表那一欄,那是她自己寫在紙皮上的數字。十三。
她沒有去看油缸。
她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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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講機在摺凳上響了。
凌晨十二時二十一分,七號台。這個鐘數,從來沒有人開過七號台。
第一個按掣的,是艇家阿泰。
他沒有說話。對講機裡只有浪聲,和一隻狗在嗚嗚地叫,叫得很低,像喉嚨裡卡著一塊骨頭。那隻黃狗。翻艇那一晚,牠在船頭叫了一整夜。
阿泰鬆開了掣。
第二個按掣的,是莫太。
「那是他。」她在哭,哭得一句話斷成三截,「那是他讀新聞的樣子,我聽了十幾年,他讀錯字從來不道歉,他重讀,他每一次都重讀——」
有人把她的對講機拿走了。背景裡傳來莫家朗的聲音:「媽,你先坐下。」
第三個按掣的,是譚國強。
對講機沙沙地響了很久。這個退休警長,早上在七號台一句一句地拆,拆得像錄口供。現在,他按著掣,一個字都沒有說。
陳栢暉聽見他在呼吸。很重,很急。
然後,譚國強說了一句話。
「稿。」他說,「那份稿,誰還有?」
陳栢暉拿起對講機,按下了掣。這是他第一次在七號台說話。
「我有。」他說,「只有我有。」
譚國強沉默了三秒。
「那你也可以自己錄好,」他說,聲音啞了,「再剪。」
「可以。」陳栢暉說。
他沒有辯。他鬆開了掣。
七號台再也沒有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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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樓頂,燈在閃。
這一次,閃法不一樣了。
廟街二十九號,莫太那一家的窗。燈一明一滅,一明一滅,很有節奏。
有人在打訊號。
陳栢暉站起來,走到貨櫃的窗口。膝蓋響了一聲。他把右耳對著窗外——那隻缺了一角的耳朵——好像光也聽得見。
光不是燈。
是反光。
有人拿著一塊鏡子,把對面天台一盞太陽能燈的光,反射過來,打在貨櫃的鐵皮上。一下長,一下短。一下短,一下長。
「摩斯。」樂雯擠到他身邊,「是摩斯電碼。」
「你讀得懂。」
「我以前在錄音室抄過——你讀不懂?你做了三十年廣播,你讀不懂摩斯?」
「我只讀得懂,人聲。」
樂雯咧嘴,露出那顆崩了角的門牙。不是笑,是牙齒在抖。
她盯著那塊反光,嘴唇一開一合,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唸。
「S。T。O。P。」
停。
反光停了三秒。
然後再來。
「S。T。O。P。」
「是阿晴。」樂雯說,「莫家的小女兒。她是童軍,她跟我說過,她學過旗號和摩斯。」
「她叫我們停。」
「她叫你停播。」
反光又停了。這一次,停得很久。
陳栢暉看著對面那一格窗。窗後面有一個瘦小的人影,舉著一塊巴掌大的鏡子。人影旁邊,另一個人影伸手,好像要把鏡子搶下來。是莫太。
人影躲開了。鏡子重新舉起來。
反光再次打在貨櫃的鐵皮上。
這一次,比剛才長得多。
樂雯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讀。她讀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I。T。」
「I。S。」
「L。E。A。R。N。I。N。G。」
她停下來。
「Y。O。U。」
貨櫃裡,只剩下發電機咳嗽的聲音。
樂雯把那幾個字母連起來,在嘴裡唸了一遍。英文,很簡單的英文。一個十五歲的童軍,能用鏡子打出來的最簡單的句子。
它在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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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栢暉回到調音台前,坐下。
他沒有戴耳機。
他只是看著那兩條推桿。左邊那條,是他自己的咪聲道。右邊那條,是回音軌的監聽。
「它在學你。」樂雯重複了一遍,「阿晴聽了一整晚翟志恆的舊新聞。她聽得出來,剛才那一段,有一個地方不對。」
「哪裡。」
樂雯拖過手提電腦,把回音軌那一段倒回去,按下播放,把音量推到最大。
「本台將繼續,為各位,數。」
她暫停。
「你聽『數』這個字。」
她再播一次。
「……為各位,數。」
陳栢暉閉上眼睛,側過頭,把左耳對準喇叭。
他聽了三次。
第三次,他聽出來了。
那不是翟志恆的咬字。翟志恆的聲母永遠打在齒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用尺量過。這一個「數」字,尾音拖得很長,很穩,收得很乾淨,像一塊布被平平地蓋在一張桌子上。
那是一個做了二十年夜間節目的人,才會有的尾音。
是他自己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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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時,樂雯終於去看油缸。
她蹲在發電機旁邊,手電筒咬在嘴裡,光圈在淡紅色的油位管上晃來晃去。陳栢暉站在她身後,沒有催。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電筒從嘴裡拿下來。
「十三。」她說。
「沒有少。」
「沒有少。」她站起來,這一次忘了扶膝蓋,膝蓋咔的響了一聲,「剛才那一整段,更正、續稿、那一句『數到最後一個』,全部加起來,一滴油都沒有燒。」
她的電筆又開始在指間轉。越轉越快。
「所以剛才是第二層。」她說,「念死人的名字,答一次。翟志恆是死人,他答了一次,只是他這一次答得很長。」
「那昨晚。」
「昨晚是第三層。」樂雯說,「昨晚燒了一晚的油。昨晚那一句,今晚有一個人失蹤,不是翟志恆觸發的。」
她停下轉筆,抬頭看著陳栢暉。一雙單眼皮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在發電機的震動裡一眨不眨。
「是名單上的某一個人。」她說,「某一個還活著、每晚閃燈報平安的人。回音軌把他當成了——」
她沒有說下去。
陳栢暉替她說完。
「未來,會失蹤的人。」
發電機咳了一聲。
四十秒。
又一聲。
兩個人站在貨櫃裡,誰都沒有去看窗外那二十三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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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時。
他睡不著。
他坐在調音台前,耳機戴著,沒有開咪。回音軌的監聽推桿推到一半。白噪沙沙的,像很細的沙從很高的地方倒下。
樂雯趴在工具箱上睡著了,救生背心的拉鍊還拉在頂。她手背上那片星狀的焊疤,在播音燈下泛著淡淡的粉紅。
陳栢暉低頭,翻開播出日誌。
明晚的名單,已經寫好了。四十個名字,一行一行,是對面樓頂傍晚用對講機報上來的。他的拇指按在紙邊,一行一行地往下推。
莫佩珊。莫家朗。莫家晴。
譚國強,還有他太太。
艇家阿泰,和他的狗。
樂雯的名字不在上面。她住在這個貨櫃裡,不用報。
陳栢暉自己的名字,也不在上面。
四十個名字。其中一個,昨晚讓回音軌說了一整句話,燒掉了一晚的油。
他不知道是哪一個。
發電機咳了一聲。四十秒。又一聲。
白噪裡,有東西。
他以為是呼吸。那個很慢、很深、帶著水泡細響的呼吸。
不是。
是一把聲音。很輕,很低,胸腔共鳴很足,尾音穩得一點都不晃。
它在說話,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好像在練習。
「這裡是油麻地。」
「十八樓。」
「還在的頻道。」
陳栢暉的手,按在自己的推桿上。
推桿在最底。他的咪,是關著的。
耳機裡那把聲音停了一拍,就像他每晚念完一個名字之後停的那一拍。
然後它說:
「晚安。」
是他的聲音。
他還沒有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