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現在沒有人這樣玩了
荔枝角的工廈電梯有一股機油味。
鐵閘拉上時「嘎」一聲,像有人在耳邊咬碎一塊冰。電梯裡貼著一張褪色的告示:「嚴禁搬運易燃物品」,下面有人用原子筆補了一句:「九樓打機的請自備冷氣」。
鄭俊熙站在角落,背駝得像一把收起的傘。
一百八十公分的個子,在這部只容得下四個人的貨梯裡顯得太高,他只好低著頭,讓後頸貼住冰冷的鐵壁。淺棕色的短髮是兩年前在首爾染的,現在褪得發黃,髮根長出一截黑,像一條還沒寫完的分界線。
他把兩隻手插在舊戰隊外套的口袋裡。
外套是深藍色的,胸口繡著一隻獅子,下面一行字:港灣獅。袖口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一圈灰白的棉線。
九樓到了。
門一開,一陣冷風撲面而來,夾著杯麵的油香和電腦風扇的低鳴。天花板沿著四邊繞了一圈 LED 燈條,綠一段、紫一段,把整層樓照得像一個廉價的水族館。
兩排電腦,每排十部。入口有一個玻璃零食櫃,裡面塞滿薯片、朱古力、汽水,最上層擺著一排已經過期的能量飲品,罐身印著一隻咆哮的老虎。
「阿熙!」
玻璃櫃「砰」地被人拍了一下。
何國寶從櫃後轉出來,肚子先到,人後到。花襯衫開了兩粒鈕,頸上那條粗金鍊在紫色燈下反著光。他頭頂已經禿了,後面那一圈頭髮卻留得很長,綁成一條短短的小辮,走路時左搖右擺,小辮也跟著晃。
他右手拿著一罐汽水,左手拿著一疊會員卡,邊走邊數。
「十三、十四、十五——來了就好,來了就好。」他把汽水罐塞進俊熙手裡,「冰的,剛從櫃裡拿出來。你知道我等你多久嗎?我由你退役那天就開始等了。」
俊熙低頭看著手裡的汽水。
是那種他以前比賽前一定喝的牌子。
「寶哥。」他說。聲音很平,很慢,好像每一個字都要先想一想才放出來。
「叫什麼寶哥,叫老闆。」何國寶笑得眼睛都不見了,「不對,叫合作夥伴。我這裡不是網吧,是夢想基地。你看看——」
他張開手,指著那二十部電腦,指著牆上一張巨型海報,海報上是五個穿著隊服的年輕人,站在一個看不清的舞台上。
俊熙認得那張海報。
那是四年前,港灣獅打進亞洲區決賽那一晚拍的。中間那個瘦得像竹竿的人就是他,旁邊是隊長大海,再旁邊是中路阿澈。
阿澈的臉被一張會員優惠的貼紙遮住了一半。
「我特地找回來的原圖。」何國寶說,「鎮館之寶。」
「嗯。」
「學生四點到。五個,全部中學生,最大那個讀中五,最小那個中二。」何國寶把會員卡收進褲袋,「家長每人每月交兩千八,說好了由職業選手親自指導。我跟他們說,你是前亞洲區決賽隊伍的首發打野。他們聽完,眼睛發光。」
俊熙拉開汽水罐的拉環。
「嗤」的一聲,氣泡湧出來,沾濕了他的手指。
「寶哥,」他說,「我退役兩年了。」
「那又怎樣?」何國寶一掌拍在他背上,差點把他那口汽水拍出來,「功夫在身上,丟不了。」
俊熙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兩邊手腕的內側,各有一條直直的疤,大約三公分長,像用尺畫出來的。那是腱鞘炎手術留下的。醫生當時說:「你還年輕,休息一年半載就好。」
他休息了兩年。
然後發現,這個遊戲沒有在等他。
* * *
四點零五分,門被推開。
先進來的是一陣吵鬧,然後才是人。
五個穿著校服褲的少年一擁而入,書包一丟,直接衝向零食櫃。何國寶在後面喊:「刷卡!先刷卡!」沒有人理他。
走在最後的那個最矮。
他大概一百六十五公分,瘦得像一根沒發育好的豆芽,兩側頭髮剃得很短,頂部抓得豎起來,像一把倒插的刷子。黑色印花 T 恤配校服褲,脖子上掛著一副螢光綠的耳機,書包上吊著一個遊戲角色的吊飾,是《裂境》裡一個叫「影刃」的刺客。
他的嘴角有一顆暗瘡。
他進門第一件事不是看零食,而是抬起下巴,上上下下打量俊熙。
「你就是那個前職業?」
「鄭俊熙。」
「冬至?」少年說出他以前的遊戲 ID,語氣裡帶著一點懷疑,像在核對一件二手貨的型號,「港灣獅那個冬至?」
「是。」
「我叫林子恆,隊長。」他說,手指轉著一支原子筆,轉得飛快,「我看過你的比賽,初中一年級的時候。你那時候很強。」
那時候。
俊熙淡淡一笑,像想起什麼舊事。
「坐吧。」他說。
五個學生在第一排坐下。電競椅的人造皮發出「吱」的聲音。林子恆坐的那張椅子太高,他的腳碰不到地,懸在半空一晃一晃。
俊熙站在他們前面,背後是一塊白板。
他清了清喉嚨。
「先說打野。」他說,拿起白板筆,畫了一張簡單的地圖,「開局第一分鐘,你們怎麼走?」
「紅開,刷三組,三分十秒到上路抓。」一個戴眼鏡的胖男生說,嘴裡還塞著薯片。
「為什麼是上路?」
「因為版本答案啊。」
俊熙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圈。
「我以前是藍開,刷兩組,二分四十秒反野。」他說,「對面的打野在紅區,你在他的藍區,他的經濟就少了一截。前十分鐘,對方打野落後一級,他的上中下三路都會感覺得到。」
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
白板筆在板上吱吱作響。
然後,後排傳來一聲笑。
很輕,但在只有電腦風扇聲的房間裡,清清楚楚。
林子恆轉著筆,筆停了。
「教練,」他說,抬起下巴,「現在沒有人這樣玩了。」
整個房間安靜了半秒。
「反野?」林子恆撇嘴一笑,「十七個版本前就沒人反野了。現在野怪第二波刷新是一分五十秒,反野的收益根本不夠。你走到對面野區,人家打野早就刷完跑去抓人了。你一個人站在人家的空野區,對著一片草,跟空氣打?」
胖男生噗地笑出來,薯片碎噴了一桌。
另一個女生捂著嘴,肩膀在抖。
俊熙手上的白板筆停在半空。
他看著白板上那個圈。
十七個版本。
他退役的時候是十三點四版,現在是十五點二。這兩年,遊戲更新了十七次,地圖改過兩次,野怪的刷新時間改過五次,有四個英雄被重做,有一件他最常用的裝備被刪掉了。
他知道。
他全部都看過更新說明。
可是看過和打過,是兩回事。
「還有,」林子恆繼續說,轉筆轉得更快了,「你剛才說打野要在十分鐘前帶起節奏。現在的版本,打野前十分鐘是刷野發育,十四分鐘第一條大龍才是轉折點。教練,你講的是化石。」
「化石」這兩個字,他說得很大聲。
後排那個笑聲又來了。
這次俊熙看清楚了。
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那個男生,手機架在電腦屏幕邊上,鏡頭對著前面。手機屏幕亮著一個紅點,右上角跳動著一個數字:三十七。
直播中。
觀看人數,三十七。
屏幕底部的留言一條接一條地往上滾:
「冬至?真的假的」
「前職業來教中學生笑死」
「這是港灣獅那個打野嗎?手廢了那個?」
「化石 +1」
「老人家講古時間」
俊熙看著那個紅點。
他的拇指下意識地移到另一隻手的手腕,揉了揉那道疤。
那個開直播的男生對上他的目光,一點也不慌,反而對著鏡頭比了個「V」字。
「黃家駿,」林子恆頭也不回地說,「關掉。」
「關什麼,人數在升啊。」黃家駿笑嘻嘻地說,「教練不介意吧?前職業,應該習慣鏡頭了。」
留言又滾了一輪:
「教練不介意吧哈哈哈」
「習慣鏡頭,也習慣輸」
俊熙把白板筆的蓋子套上。
「啪」一聲,很輕。
「今天先到這裡。」他說,「你們自己打排位,我在後面看。」
林子恆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為這個前職業會發脾氣,會解釋,會搬出以前的戰績。他準備好了一肚子的話要反駁。
可是俊熙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走到第一排後面,雙手抱胸,站著。
* * *
學生們開了一局五排。
屏幕的冷光打在五張年輕的臉上。耳機裡傳出遊戲的音效,有技能釋放的「嗖」聲,有擊殺提示的女聲。黃家駿的直播還開著,他一邊打一邊跟觀眾說話:「兄弟們,看我們的化石教練,站在後面像一尊雕像。」
俊熙站在林子恆身後。
他看著林子恆打影刃。
小子手很快。非常快。技能連招一氣呵成,走位刁鑽,操作上已經有半職業的水平。他打野,開局紅區,刷三組,三分十秒到上路——跟他剛才說的一模一樣。
版本答案。
俊熙的眼睛盯著屏幕。
平時他的眼神很淡,淡得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可是現在,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像兩枚釘子,釘在屏幕右下角那張小地圖上。
他看的不是林子恆。
他看的是對面的打野。
對面打野在第二分二十秒,從藍區消失了。
林子恆沒注意到。
俊熙也沒有出聲。
第三分十秒,林子恆準時到了上路。他在草叢裡蹲著,等對面的上路再往前走一步。
「來了來了來了。」他在語音裡說。
然後,對面的打野從他背後的草叢裡走出來。
影刃被兩個人夾在中間,三秒內倒地。屏幕變灰。
「靠!」林子恆把耳機甩在桌上,「對面打野怎麼在這裡?他不是應該在下路嗎?」
「他二分二十秒就從藍區出發了。」俊熙在他身後說。
林子恆回頭。
「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為什麼不說?」
「你說我講的是化石。」俊熙說,語氣平淡,「化石不會說話。」
林子恆的臉一下子紅了。
他瞪著俊熙,嘴張開又合上,最後重新戴上耳機,轉身對著屏幕,一句話也沒有說。
後排傳來黃家駿的笑聲,可是這次,笑聲有點乾。
那一局,他們輸了。
第二局,也輸了。
每一局,俊熙都站在後面,雙手抱胸,一聲不響。
* * *
晚上七點,學生走了。
黃家駿走的時候還對著手機說:「今天的化石教學到此為止,想看明天的記得按關注。」他經過俊熙身邊時,故意把手機鏡頭對準他的臉,停了兩秒。
俊熙看著鏡頭。
「明天見。」他說。
黃家駿愣了愣,哼了一聲,走了。
電競館只剩下俊熙和何國寶。
何國寶坐在零食櫃旁的一張摺凳上,面前放著一碗杯麵,麵已經泡得發脹。他一邊吃,一邊用手機看著什麼,看得眉頭都擠在一起。
「阿熙,你過來。」
俊熙走過去。
何國寶把手機轉過來。
是黃家駿的直播回放。標題是:「前職業教練被中學生當場上課」。回放的觀看次數,一千二。
留言區密密麻麻:
「港灣獅就是被他拖垮的吧」
「手廢了還出來騙錢」
「那家電競館是什麼地方?收費多少?笑死,誰會交錢學化石」
何國寶把手機放下,拿起汽水罐喝了一口。
「家長會看到的。」他說。
「我知道。」
「兩個家長已經在群組裡問了,說『這個教練是不是真的職業選手』。」何國寶用筷子戳著杯麵,「我說是,當然是,亞洲區決賽,首發打野。」
他停了一下。
「阿熙,我不是要逼你。」他說,聲音低了一點,那股推銷的腔調不見了,「可是你也知道,我這間店,每個月租金四萬二。這五個學生是我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如果他們走了——」
他沒有說下去。
他只是把汽水罐握在手裡,罐身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被他捏凹了一個角。
俊熙看著那個凹角。
「寶哥,」他說,「讓我在這裡過一晚。」
「什麼?」
「我想打一會兒。」
何國寶看著他,眯眯眼眯得更細了。
「你的手……」
「還可以。」
何國寶沒再說什麼。他站起來,把杯麵碗丟進垃圾桶,拿起鎖匙,走到門口,又回頭。
「冷氣十二點會自動關。」他說,「櫃裡的東西隨便拿,不用記帳。」
鐵閘拉下一半。
電梯下去了。
* * *
九樓安靜下來。
只剩電腦風扇的低鳴,和窗外遠處貨車駛過的聲音。窗外是另一座工廈的外牆,灰濛濛的,一格一格的窗口大多已經黑了,只有零星幾扇亮著白光。
俊熙坐在第一排中間那部電腦前。
椅墊的人造皮已經被學生坐了一下午,還留著一點溫熱,有一種淡淡的、像舊皮袋被曬過的氣味。
他沒有馬上開機。
他先把兩隻手腕伸出來。
左手,順時針轉十圈。逆時針轉十圈。
右手,順時針轉十圈。逆時針轉十圈。
這是他以前每場比賽上機前的習慣。隊醫說這樣可以暖腕,其實沒什麼科學根據,只是他做了六年,做到後來,不做就覺得手不是自己的。
轉到第七圈,右手腕的疤痕下面傳來一陣刺痛。
很細,像一根針。
他停了一下,繼續轉完。
然後開機。
登入畫面彈出來。帳號、密碼。
他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不是那個帳號。
那個帳號,他退役那天就登出了,再也沒登入過。他現在要登入的,是一個新開的小號,等級一級,什麼英雄都沒有。
他打了一個新名字。
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名字。
然後開了一局自訂遊戲。
一個人,一張空地圖,十個野怪營地,一個計時器。
他選了打野。
開局。
他的眼神又變了。
那種變化很難形容。就像一個原本坐在公園長椅上打瞌睡的老人,忽然聽到了遠處的槍聲。他的背還是駝的,可是整個人的重心往前移了,下巴離屏幕只有三十公分,眼睛一眨不眨。
左手放在鍵盤上,四根手指各就各位,像鋼琴家落指之前那一下。
右手握著滑鼠,手腕的疤貼著鼠墊。
第一分鐘,他刷了紅區。
第二分鐘,他刷了三組。
時間:二分五十八秒。
他皺了皺眉,重來。
第二次,二分五十一秒。
第三次,二分四十七秒。
第四次,二分四十四秒。
窗外的工廈一扇接一扇地熄了燈。
他沒有注意到。
他在計算。
新版本的野怪刷新時間,第二波一分五十秒。每組野怪的血量比兩年前多了百分之十二,可是打野刀的傷害也提高了。重做過的英雄有一個新技能,可以穿牆,這個技能的冷卻時間是十四秒。
十四秒。
他在腦子裡把這個數字放進去,像把一顆新的齒輪放進一個舊的鐘錶。
齒輪轉了一下,卡住了。
他退回去,換一個位置,再放一次。
又卡住了。
第三次,齒輪轉動了。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起來。
二分三十九秒。三組野怪清完。他的英雄站在地圖中線上,距離對方的藍區只有一面牆的厚度。
穿牆技能。
一個斜切,英雄穿過牆壁,落在對方藍區的正中央。
二分四十一秒。
他停下來,看著屏幕上那個計時器。
二分四十一秒,就站在對方的藍區。
「反野的收益根本不夠。」林子恆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
「夠不夠,」俊熙對著空無一人的屏幕說,聲音平淡,「要看你反的是什麼。」
他又開了一局。
然後又一局。
再一局。
十二點,冷氣「滴」一聲停了。
房間的溫度慢慢升上來。他的額頭開始冒汗,汗從褪了色的淺棕髮根一路流到太陽穴。他沒有擦,只是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外套上那隻獅子,朝著天花板。
凌晨一點,他的右手腕開始痛。
那種痛他很熟悉。一開始是針刺,然後是灼熱,最後是一種鈍鈍的麻,像有人把他的手腕放進了一桶冰水裡。
他把右手從滑鼠上拿開,用左手的拇指揉著那道疤。
揉了一分鐘。
然後把手放回去。
凌晨三點,他打開了遊戲的回放系統,搜尋林子恆今天下午打的那兩局。
他一格一格地看。
看林子恆每一次進草叢的時機,看他每一次走位的習慣,看他每一次死亡之前的三秒鐘。
然後他看其他四個學生。
胖男生周俊傑,打輔助,喜歡跟在射手屁股後面,一步也不肯離開,被抓的時候第一個跑。
那個女生,蘇曉彤,打中路,技能準得嚇人,可是她只看自己那條路,小地圖一眼都不看。
一個很安靜的男生,區樂天,打射手,補刀穩得像機器,可是只要對面一個人衝過來,他就往後退,退到塔下,再退到家裡。
然後是黃家駿。
上路。
操作一般,意識一般,可是他打得很兇,很敢衝。十次衝上去,死七次,贏三次。那三次贏的時候,他會在直播裡大叫,叫得整個電競館都聽得見。
俊熙把五個人的回放都看完,天已經有點發白了。
窗外那座工廈的外牆,從黑變成深灰,再變成淺灰。
他關掉回放,揉了揉眼睛。
眼尾那幾道熬夜熬出來的細紋,在屏幕的藍光下看得很清楚。
然後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了五個名字。
每個名字後面,寫了一行字。
林子恆:太快。
周俊傑:太黏。
蘇曉彤:太窄。
區樂天:太怕。
黃家駿:太吵。
他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然後,在紙的最下面,寫下第六個名字。
鄭俊熙。
後面那一行,他寫了又擦,擦了又寫,最後只留下兩個字:
太老。
他看著那兩個字,淡淡地笑了一下。
然後把紙摺好,塞進外套的口袋。
* * *
早上七點,何國寶開門的時候,看見俊熙趴在鍵盤上睡著了。
電腦屏幕還亮著,停在一個自訂遊戲的結算畫面。
何國寶走過去,想叫醒他,卻停住了。
他看見屏幕右上角的那一行數據。
自訂遊戲場次:四十七。
最快三組清野時間:二分三十一秒。
何國寶站在那裡,嘴裡的汽水還沒嚥下去。
他在電競館做了八年老闆,見過不少人打自訂遊戲練清野。他記得,這個版本,網上流傳的最快紀錄是二分三十八秒,是韓國一個職業打野打出來的。
他悄悄地把汽水罐放下。
罐子在櫃面上發出「咚」的一聲。
俊熙醒了。
他抬起頭,額頭上印著鍵盤的格子紋。他看著何國寶,眼神又回到了平時那種淡淡的、像沒睡醒的樣子。
「寶哥。」
「你——」何國寶指著屏幕,「這是你打的?」
俊熙回頭看了一眼。
「嗯。」
「二分三十一?」
「嗯。」
「你的手……」
俊熙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右手腕的疤痕周圍,紅了一圈,微微腫起。
他用左手的拇指揉了一下。
「還可以。」他說。
何國寶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他走到零食櫃前,用力拍了一下玻璃,打開櫃門,拿出一罐冰汽水,塞進俊熙手裡。
然後,他又拿出第二罐,給自己開了。
兩個人坐在電競館的第一排,一人一罐汽水,看著窗外的工廈慢慢被太陽照亮。
「嗤」的兩聲,拉環同時響起。
* * *
下午四點。
學生們又來了。
黃家駿一進門就把手機架好,開了直播,對著鏡頭說:「兄弟們,化石教學第二天,今天看看教練又要講什麼上古戰術。」
觀看人數跳得很快。昨天的回放傳出去了,今天一開播,就有兩百多人在線。
留言區已經在刷:
「來了來了」
「化石教練今天會不會哭」
「我賭他今天會搬出亞洲區決賽」
林子恆坐在第一排,腳懸在半空晃著,手裡轉著筆。他看著俊熙走進來,下巴抬得比昨天更高。
「教練,今天講什麼?」他說,「講一下兩年前的版本?還是四年前的?」
周俊傑在旁邊笑。
蘇曉彤低著頭,嘴角卻彎著。
區樂天沒有笑,只是看了俊熙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俊熙沒有走到白板前。
他走到第一排中間,林子恆旁邊那部空著的電腦前,拉開椅子。
「今天不講。」他說。
他坐下來。
然後把兩隻手腕伸出來,左手,轉十圈。右手,轉十圈。
林子恆的筆停了。
黃家駿的鏡頭跟著移過來。
俊熙把手放在鍵盤上,轉頭看著五個學生。他的眼神很淡,淡得像什麼都沒有。
「你們五個,」他說,「一起上。」
房間裡安靜了。
連電腦風扇的聲音都好像停了一下。
「什麼?」林子恆說。
「一打五。」俊熙說,「我一個人,你們五個。自訂房間,普通規則,先推倒主塔的贏。」
「你瘋了?」
「輸了,我走。」俊熙說,「學費,我替寶哥全數退給你們家長。」
林子恆盯著他,盯了很久。
他的腳不晃了。筆也不轉了。
黃家駿的直播間,留言在一秒之內炸開:
「????」
「一打五???」
「這教練是不是瘋了」
「快開快開快開」
觀看人數:三百一十二。三百八十。五百。
零食櫃那邊,何國寶手裡的汽水罐掉在地上,「哐」一聲滾到了牆角。他沒有去撿。
俊熙轉過頭,面對屏幕。
他的背還是駝的。
可是他的眼睛,已經一眨不眨了。
「開房吧。」他說,「讓我看看,現在的人是怎麼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