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一打五
房間開好了。
自訂模式,所有英雄開放,一邊一人,一邊五人。
屏幕上,藍方只有一個名字:一個新開的小號,等級一級,頭像是系統預設的灰色剪影。紅方五個名字排得整整齊齊,林子恆排第一,ID 後面還掛著一個金色的段位框。
黃家駿把手機從電腦邊拿起來,重新架好,鏡頭對準俊熙的屏幕。
「兄弟們,」他壓低聲音,像在講鬼故事,「化石要一打五了。截圖,錄影,全部準備好。今天我們見證歷史。」
留言區一秒刷過去幾十條。
「一級小號??」
「連英雄都沒有吧」
「自訂房全開放的啦白癡」
「賭十塊他三分鐘內投降」
觀看人數:六百四十。
何國寶沒有再站在零食櫃旁邊。他退回自己那間小辦公室,辦公室朝館內那面是一整塊玻璃,玻璃上貼著一張「本館禁煙」的貼紙,貼得歪了。他站在貼紙後面,手上拿著一罐剛開的汽水,沒有喝。
選角開始。
林子恆第一個鎖定。影刃。刺客,雙刀,技能圖示是一道紅色的斬痕。
周俊傑選了一個胖胖的石頭人輔助,嘴裡還嚼著薯片。蘇曉彤選了法師,手指在鍵盤上點得很輕,像在彈琴。區樂天選了一個長弓射手,選完就把椅子往後拉了一點。黃家駿選了一個扛大斧的上路戰士,一邊選一邊對鏡頭喊:「砍死化石!」
輪到藍方。
俊熙的滑鼠在英雄列表上慢慢移動。
他停在一個英雄上面。
一個披著灰色斗篷的人影,腳下一陣風。英雄名:逐風。
「逐風?」周俊傑噗一聲笑出來,薯片碎掉到鍵盤縫裡,「這隻重做之後勝率百分之四十一。職業賽沒人選的。」
「他不知道重做了啦。」黃家駿對著鏡頭說,「化石以為還是舊版逐風。」
林子恆沒有笑。
他轉筆的手停了。他看著俊熙屏幕上那個灰色斗篷,抬起下巴。
「重做之後有一招穿牆。」他說,「十四秒冷卻。你知道嗎?」
「知道。」俊熙說。
他鎖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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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入畫面。
五個學生的頭像排成一排,對面只有一個灰色斗篷,孤零零地佔著半個屏幕。
俊熙把兩隻手腕伸出來。
左手,順時針十圈,逆時針十圈。
右手,順時針十圈。轉到第四圈,疤痕底下那根針又來了,刺了一下。他沒有停。逆時針十圈。
然後他把手放在鍵盤上。
四根手指各就各位。
他的眼神變了。
林子恆就坐在他旁邊,斜眼看了一下。他看見那雙淡得像白開水的眼睛,忽然凝住了,像水結成了冰。那雙眼睛盯著屏幕,一眨不眨。背還是駝的,重心卻整個壓到前面,下巴離屏幕只有三十公分。
林子恆把臉轉回去,喉嚨動了一下。
遊戲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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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開刷。」林子恆在語音裡說,「他一個人,不可能守得住野區。我們五個分五路壓進去,看他顧哪一邊。」
「收到!」黃家駿喊。
「阿傑,你跟樂天走下路。曉彤中路。家駿上路。我進他的藍區。」
林子恆說得很快。他一向說得很快。手也快,話也快,腦子也快,快得他覺得全世界的人都慢。
一分十五秒。
五個人壓進藍方的半邊地圖。
藍方地圖上,那個灰色斗篷不見了。
「他在哪裡?」蘇曉彤問。
「應該在紅區刷。」林子恆說,「新號沒有經濟,一定要刷。」
他摸進藍方的藍區。藍區的野怪還在。沒有人動過。
他開始刷。
「喂,」他說,「他沒刷藍區。」
語音頻道安靜了一秒。
然後黃家駿大叫起來。
「在我這裡!他在我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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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路。
黃家駿的大斧戰士站在河道口,屏幕角落,一片草叢在輕輕晃。
「他在草裡,我看到他了。」黃家駿的聲音興奮得發顫,「一級小號,一個人,來抓我?我一斧砍死他!兄弟們看好了——」
他衝進草叢。
草叢裡是空的。
「咦?」
灰色斗篷從他背後出來。
不是從草叢,是從牆。
一道風從河道那面牆裡斜切出來,落在大斧戰士的屁股後面。
黃家駿轉身,揮斧,落空。
斗篷已經不在那裡了。
一、二、三。
三下普攻,一個技能。大斧戰士倒地。
屏幕灰了。
擊殺提示的女聲,在二十部電腦的耳機裡同時響起:
「第一滴血。」
電競館裡很靜。
黃家駿的手機還架在電腦邊,鏡頭正正拍著他灰掉的屏幕,拍著他自己張開的嘴。
直播間的留言停了半秒。
然後像水喉爆開一樣噴出來。
「??????」
「從牆裡出來的??」
「他怎麼知道黃家駿會衝草」
「大斧秒了哈哈哈哈哈」
「直播主自己的鏡頭拍自己死,史詩」
觀看人數:一千零八十。
俊熙的臉沒有動。他的手也沒有停。灰色斗篷在河道裡轉了一個方向,朝下路走去。
他沒有看黃家駿一眼。
他只在心裡把那張紙上的第一個名字劃掉。
黃家駿:太吵。
太吵的人,會在衝之前先喊。一喊,對手就知道他要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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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下路了!」林子恆喊,「阿傑樂天,後退,退到塔下!」
下路。
周俊傑的石頭人和區樂天的長弓射手站在一起。石頭人貼著射手,貼得很緊,一步都不肯離開,像一塊黏在鞋底的香口膠。
「退!」
區樂天馬上退。他退得很快,一聽到「退」字,手就已經動了,射手往後滑,一路滑到塔下。
石頭人沒有跟上。
周俊傑在吃薯片。手指油膩膩的,按鍵慢了半拍。等他反應過來,射手已經跑遠了,石頭人一個人站在兵線中間。
他愣了一下,轉身去追射手。
灰色斗篷就等著這一下。
它從下路那片草叢出來,不追射手,不追塔,只追那個在追射手的石頭人。石頭人是坦克,血很厚,一個人打不死。
可是石頭人的大招,剛才為了追射手,已經交了。
「我、我交了大招!」周俊傑喊,「沒有大招了!」
一個技能減速,三下普攻,一個技能拉回,兩下普攻。
石頭人的血條一截一截地往下掉。周俊傑拚命按回城,回城被打斷。他再按,又被打斷。
「救我!樂天救我!」
區樂天在塔下。
他看著石頭人被打,手放在鍵盤上,放了一秒,兩秒,三秒。他的射手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塔下。
石頭人倒地。
「第二殺。」
周俊傑把薯片袋丟在桌上,薯片碎撒了一桌,他沒有撿,只張著嘴看屏幕。
俊熙在心裡劃掉第二個名字。
周俊傑:太黏。
黏人的人,不是在保護人,是在找人保護。射手一跑,他就不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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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坦克打了很久。」林子恆說,聲音比剛才快了一點,也尖了一點,「他沒血了。樂天,上去!他沒血了!」
區樂天看著屏幕。
灰色斗篷站在塔外面,血量剩下不到四成。它沒有走。它就站在那裡,塔的攻擊範圍外面一點點,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看著你。
「上啊!」
區樂天的手在抖。
他往前走了一步。
灰色斗篷往後退了一步。
他再往前走一步。
灰色斗篷又往後退了一步。
「他怕了!他在退!」黃家駿在旁邊喊,他已經死了,只能看,「樂天衝啊!」
區樂天往前走了第三步。
這一步,他走出了塔的範圍。
灰色斗篷不退了。
它轉身,穿牆。
不是向外,是向內。一道風從側面的牆裡切進來,落在射手和塔之間,切斷了他退回去的路。
區樂天的手指僵在鍵盤上。
他習慣了退。每一次有人衝過來,他就退,退到塔下,再退到家裡。可是這一次,他的背後不是塔。他的背後是那個灰色的斗篷。
他沒有地方可以退了。
他亂按。技能全部射歪。
「第三殺。」
區樂天把手從鍵盤上拿開,放在膝上,低下頭。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俊熙劃掉第三個名字。
區樂天:太怕。
怕的人,只要讓他覺得對方也怕,他就會走出來。走出來之後,他不知道怎樣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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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競館裡已經沒有人說話了。
只有電腦風扇的聲音,和中路那邊一下一下的技能音效。
蘇曉彤在中路。
她的法師在推線。一波,兩波,三波。她的手指點得很準,每一個技能都剛好落在小兵堆的正中央,一個不漏。她不看語音頻道的混亂,不看隊友的死亡提示,只看自己那一條路。
她的補刀數是全場最高的。
「曉彤!」林子恆喊,「看小地圖!他往你那邊去了!」
蘇曉彤沒有反應。
她戴著耳機,耳機的音量開得很大。她聽見了隊友的聲音,可是那個聲音像背景音樂,像咖啡館裡播的歌,她聽見,卻沒有在聽。
她的眼睛只看著中路那一條窄窄的線。
「蘇曉彤!」
她終於抬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小地圖。
小地圖上什麼都沒有。
她鬆了一口氣,把視線放回中路。
灰色斗篷在她身後。
它沒有在小地圖上出現,因為它一直走在視野外面。她放的每一個守衛眼,都放在前面,放在中路兩旁的草叢,放在自己看得見的地方。她背後那一片,一個眼都沒有。
一個技能。
法師被拉離了兵線,拉進了河道。
蘇曉彤的手指終於動了。很快,很準,她的反應其實非常快,技能一個接一個放出去。
可是每一個技能,都剛好落在斗篷剛剛離開的地方。
它在躲。每一次都早半步。
因為它知道她的技能會落在哪裡。她只會往前放。她的整個世界,只有前面。
「第四殺。」
蘇曉彤慢慢把耳機拿下來,掛在脖子上。她轉頭,第一次正眼看旁邊那個駝背的人。
俊熙沒有看她。
他在心裡劃掉第四個名字。
蘇曉彤:太窄。
眼睛只看一條路的人,準是準,可是她只看得見別人讓她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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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林子恆。
三分三十秒。
「你們都死了?」他說。沒有人答他。他的聲音在語音頻道裡迴盪,空空的。
他看著屏幕右下角的小地圖。四個隊友的頭像全部是灰的,復活倒數在一秒一秒地跳。
十八秒。
十八秒之後,他們會復活。十八秒之內,只有他一個人。
林子恆咬住下唇。嘴角那顆暗瘡被他咬破了,滲出一點血。
他沒有退。
他把影刃帶進了野區。
「我在野區,」他說,對著空無一人的語音頻道,「來啊。」
影刃是刺客,是整個遊戲裡單挑最強的英雄之一。雙刀,高爆發,一套技能下去,可以秒掉大部分脆皮。林子恆打影刃打了兩年,他知道每一個技能的傷害,每一個技能的冷卻,每一個連招的最佳順序。
他是版本答案。
他站在野區正中央,等。
灰色斗篷沒有來。
十秒。
十二秒。
「他怕了。」林子恆低聲說,「他不敢來——」
屏幕左邊,一道牆。
牆裡出來一陣風。
林子恆的手指快得像一道閃電。影刃側身,第一刀,閃過了斗篷的第一個技能。第二刀,擊中。第三刀,擊中。
斗篷的血掉了一半。
「我打到了!」林子恆大叫,「我打到了!」
周俊傑、黃家駿、蘇曉彤、區樂天,四個死了的人同時湊過來,擠在林子恆身後。
影刃的血量比斗篷多。影刃的傷害比斗篷高。影刃的技能還有一個,大招,還在。
只要大招命中,斗篷就死。
林子恆的手指移到了大招的按鍵上。
斗篷往後跳。穿牆。
影刃追。
這是林子恆最熟悉的一招。對面逃,他追,他的影刃有位移,有加速,沒有人跑得過他。他追進牆後面,追進河道,追進——
斗篷停下來了。
它轉過身,面對著影刃。
俊熙開口了。
聲音很平,很淡,像在講一個他早就知道結局的故事。
「十四秒。」
林子恆一愣。
「我第一次穿牆,是在你出第一刀之前。」俊熙說,眼睛沒有離開屏幕,「十四秒冷卻。你追我的時候,剛好第十三秒。」
屏幕上,斗篷的穿牆技能圖示,灰色的冷卻圈轉完最後一格。
亮了。
林子恆的大招出手了。
紅色的斬痕,雙刀交叉,劈向斗篷。
斗篷消失了。
它穿過了身後那面牆,落在影刃背後,落在一個影刃轉不過身來的角度。
慢。
那一下很慢。至少在電競館裡每一個人的眼睛裡,那一下慢得像被人按了暫停。灰色的斗篷在半空展開,斗篷的尾端掃過影刃的頭頂,影刃的大招還在往前劈,劈在空氣裡,劈在那面什麼都沒有的牆上。
然後斗篷落地。
三下普攻。
「第五殺。」
那把女聲響起的時候,是四分零二秒。
屏幕上跳出一行金色的大字。
「團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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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
電競館的冷氣呼呼地吹。窗外一架貨車駛過,響了一聲喇叭。
林子恆的影刃躺在河道裡,灰色的。他的手還放在鍵盤上,大招那個按鍵,他還按著,按得指節發白。
周俊傑手裡的薯片袋掉在地上。他沒有撿。
蘇曉彤把耳機從脖子上摘下來,握在手裡,看著俊熙的側臉。
區樂天坐在最邊,頭低著,肩膀在抖。他沒有哭。他在笑,笑得很小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被人說中了,說中了反而鬆一口氣。
黃家駿的手機還架在那裡。
直播間的觀看人數在跳。
兩千一。兩千六。三千四。
留言已經快得看不清了,整片屏幕像一道往上沖的瀑布:
「我看了什麼」
「四分鐘團滅」
「十四秒那句我雞皮疙瘩」
「化石?這是恐龍」
「恐龍比化石還老,你們別亂說」
「冬至回來了」
「是冬至,港灣獅那個,那個穿牆角度我認得」
「剪片!快剪片!」
黃家駿看著那些留言,看了很久。他的手伸向手機,想按停直播,又停住了。他轉頭看俊熙,嘴巴張開,最後只擠出兩個字:
「教練……」
俊熙沒有理他。
他把手從鍵盤上拿開。右手的手腕,疤痕周圍那一圈紅又浮起來了,比昨晚更紅,微微腫著。他把舊戰隊外套的袖口往下拉,拉過手腕,蓋住那道疤。
然後他轉頭,看林子恆。
林子恆沒有看他。
林子恆一把扯下脖子上那副螢光綠的耳機,甩在桌上。啪一聲,耳機彈了一下,滑到鍵盤旁邊。
然後他整個人不動了。
過了幾秒,他伸手,把衛衣的帽子拉起來,蓋住頭頂那撮抓得豎起的頭髮。帽簷壓得很低,壓到眼睛。
他不說話。
俊熙看著那頂帽子。
「你剛才說,」他開口,聲音又回到平時那種慢,「現在沒有人這樣玩了。」
帽子沒有動。
「你說得對。」俊熙說,「現在沒有人這樣玩了。所以沒有人防。」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
「版本改了十七次。」他說,「可是打機的人沒有改。太快的人還是太快,太怕的人還是太怕。版本教你怎樣刷野,不會教你對面那個人什麼時候會怕。」
帽子底下,林子恆的肩膀動了一下。
「明天四點。」俊熙說,「誰想學,就來。誰覺得我是化石,」他停了一下,看了黃家駿的手機一眼,「可以繼續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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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玻璃後面,何國寶一直站著。
整整四分零二秒,他沒有動過。手上那罐汽水已經不冰了,罐身凝了一層水珠,沿著他的手指往下滴,滴在那個只剩一條尾巴的龍形紋身上。
「團滅」兩個字跳出來的時候,他終於動了。
他的手握緊。
咯吱。
汽水罐被他一把捏扁,汽水從拉環的口噴出來,噴了他一手,噴濕了花襯衫的前襟。
他低頭看了看,沒有擦。
他轉身,拉開抽屜,拿出一疊文件,翻,翻,翻到最後一頁。
然後他拿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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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學生都走了。
走得很慢。以前他們一放學就衝進來,一到七點就衝出去。今天他們收書包收了很久,黃家駿把手機收起來的時候,對著屏幕說了一句「今天就這樣」,聲音很小,不像直播,像在跟自己說話。
區樂天最後一個走。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
「教練。」他說。他的聲音很輕,輕得要很用心才聽得見,「我明天會來。」
俊熙點點頭。
林子恆是第一個走的。他一直戴著帽子,戴到電梯門口,戴進電梯,沒有回頭。
俊熙坐在第一排,面前一台關了的電腦。
他把右手放在桌上,手心向上。
腕上那道疤,紅腫一圈,比下午更腫。他用左手的拇指揉,一圈,一圈。揉到第七圈,那陣痛從手腕傳上前臂,像有人拿一根鐵線,從骨頭裡慢慢抽出來。
他閉上眼睛,等那陣痛過去。
四分零二秒。
以前,他可以打四十分鐘。一天打十二個小時。一個星期打七天。
現在,四分零二秒。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對面那座工廈的外牆,一格一格的窗口,只剩兩扇還亮著。
「阿熙。」
何國寶從辦公室走出來。花襯衫的前襟還濕著一片,染成了深色,有一股汽水乾了之後的甜味。他手上拿著一疊紙,和兩罐新的汽水。
他走到零食櫃前面,先伸手拍了一下玻璃。
砰。
然後他在俊熙旁邊坐下,把一罐汽水塞給他,自己開一罐。
嗤。
「剪片的人,」何國寶說,「已經有十幾個了。那個直播回放,兩個鐘頭,四萬點擊。」
「嗯。」
「今晚有三個家長打電話給我。」
俊熙看著他。
「不是退學費。」何國寶說,眯眯眼笑得不見了,「是問還有沒有位。」
他拍大腿,大笑。笑聲在空曠的電競館裡撞來撞去,撞在二十部關了的電腦上,撞回來。
笑完,他把那疊紙放在俊熙面前。
「全港青年電競聯賽。」何國寶說,「地區賽,下個月開打。先打網上賽,打贏了再打線下。冠軍隊伍有贊助,有獎金,有機會打進全國賽。」
俊熙看著那疊紙。報名表。隊伍名稱那一欄,已經用原子筆寫了四個字:夢想基地。
「寶哥,他們五個,」俊熙說,「還沒準備好。」
「我知道。」
「一個月,教不完。」
「我知道。」
「那你——」
「所以你要上。」何國寶說。
俊熙的手指停在汽水罐的拉環上。
「規則寫明,」何國寶說,用粗短的手指點著報名表上的一行字,「每隊六人,五個正選,一個後備。年齡不限。」
他看著俊熙。那雙眯眯眼睜開了一點,裡面沒有笑。
「我不是要你帶他們。」他說,「我是要你跟他們一起打。你打野,子恆轉中路或者上路,其他人照舊。我看了今天那四分鐘,我賭你一個人,頂他們三個。」
俊熙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腕。袖口拉下來了,看不見那道疤。可是他感覺得到它在下面,熱熱的,一跳一跳。
「寶哥,」他說,「我的手……」
「我知道你的手。」何國寶說,「我找了醫生。荔枝角有一個運動科的,專門醫職業選手。錢我出。」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俊熙沒有答。
窗外,最後兩扇亮著的窗,熄了一扇。
何國寶等了一會兒。他把汽水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動,喝完,把罐子放在桌上。
「還有一個條件。」他說。
「什麼?」
「不是我的條件。是贊助商的。」何國寶說,「我下午打了電話,找那家汽水公司。就是你以前比賽前一定喝的那一家。我跟他們說,港灣獅的冬至回來了,在我這裡打地區賽。他們說好,他們贊助。隊服、機器、獎金,全部。」
他停了一下。
「可是他們要冬至。」
俊熙抬起頭。
「不是鄭俊熙,」何國寶說,「是冬至。他們要那個帳號。那個四年前打進亞洲區決賽的帳號,那個 ID,那個段位,那些戰績。比賽的時候,屏幕上要出現那兩個字。」
電競館裡很靜。
冷氣「滴」一聲。十二點還沒到,是何國寶自己按停的。
「阿熙,」何國寶說,聲音低了下來,那股推銷的腔調全部不見了,「我知道你退役那天,登出了那個帳號。我知道你兩年沒有登入過。我不知道那兩年發生了什麼事,你不說,我也不問。」
他站起來,拿起自己的汽水罐,拍了一下俊熙的肩膀。
這一次拍得很輕。
「你想一晚。」他說,「明天告訴我。」
他走到門口,拉下半邊鐵閘,又停住。
「對了,」他說,背對著俊熙,「今晚的直播回放,底下有一條留言,我看了覺得奇怪。」
「什麼留言?」
「有一個人說,」何國寶頓了一頓,「『他的手撐不過三局』。」
俊熙的手指在汽水罐上收緊。
「那個人的 ID,」何國寶說,「叫白露。」
鐵閘拉下了。電梯的聲音,一層一層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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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熙坐在黑暗裡。
只有屏幕的待機燈,一閃一閃,綠色的,像一顆很小的心跳。
白露。
冬至,白露。
四年前,港灣獅的教練說,打野和中路是一對,名字也要是一對。他選了冬至,因為他生日在十二月。阿澈選了白露,因為他說那是一年之中,露水開始變冷的時候。
「冬至是最冷那天,」阿澈說,「白露是開始冷那天。我比你早。」
亞洲區決賽之後一個星期,阿澈宣佈退役。刪了所有社交帳號,換了電話號碼。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那場決賽,港灣獅輸了。
網上說,是冬至拖垮的。
俊熙從來沒有解釋。
他開機。
屏幕亮了,冷白的光打在他臉上,照出眼尾那幾道細紋,照出褪了色的淺棕頭髮,照出髮根那一截黑。
登入畫面。
帳號那一欄,他打了兩個字。
冬至。
游標移到密碼那一欄,一閃一閃。
他記得密碼。
兩年了,他以為自己忘了。原來沒有。手指放上鍵盤的那一刻,那串數字就在指尖下面,像一條從來沒有斷過的路。
是那場決賽的日期。
他的右手腕在跳。一下,一下。
他沒有揉。
他按下了第一個數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