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她喜歡的菜
西營盤這個單位,早上七點會有一格陽光照進廚房。
只有一格,從對面兩幢大廈之間的縫隙斜斜地切進來,落在灶台旁邊那塊舊砧板上,停留大概二十分鐘,然後就移走了。江若蘭說過,這二十分鐘是這個家最值錢的東西,比陸記後堂所有斷當貨加起來都值錢。
陸展鵬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太太。
她坐在餐桌旁邊,側著身,雙腿斜斜地放在一邊,這是她坐下時永遠的姿勢,好像隨時準備站起來替人倒茶。嬌小,勻稱,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配一條深藍色的長裙,頸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金鏈。烏黑的長髮低低地挽成一個髻,插著一支素銀髮簪。
她在記賬。那本記賬簿攤在桌上,她用一枝鉛筆,一筆一筆地寫著昨天的開支:菜,三十二元;豆腐,八元;電費,四百一十六元。
她寫字的時候,右手中指微微翹起,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繭。
學鋼琴留下的。
陸展鵬昨天下午在一隻手錶裡看見過這個繭。十八歲的,二十歲的,二十二歲的。他看著她長大,看著她從北角唐樓的一個穿校服的女孩,變成銀行櫃台後面一個挽著髮髻的女人。
他看著她,然後忘記了他們是怎樣認識的。
「站在那裡做什麼?」江若蘭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
溫柔的笑。眼角的細紋跟著彎起來,像兩道淺淺的括號。
然後,笑完之後,有一瞬間的失神。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滑開,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停了半秒,才又回來。
他結婚十二年,每天都看見這個笑容。他以為那半秒的失神,只是她累了。
「沒什麼。」他說,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腕上。
她左手腕上有一圈皮膚,比周圍的都要白。一圈很窄的、淺淺的白印,像一個被人拿走了很久、可是皮膚還記得的東西。
他看過這個白印十二年。他從來沒有問過。
「若蘭。」他說,「你以前那隻錶,去了哪裡?」
她寫字的手停住了。
鉛筆的筆尖停在「電費」兩個字後面,停了很久,久到筆尖在紙上壓出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然後她放下鉛筆,雙手交疊,輕輕按在了左手腕上。
按得很輕,可是很穩。好像要蓋住什麼。
「丟了。」她說,聲音柔柔的,每一個字都像斟酌過,「很多年前的事了。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他說,「昨天盤點,看到一隻女裝錶,想起你手上這個印。」
她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然後她站起來,繞過餐桌,走到他身邊,伸出手,替他整理衣領。
他的衣領其實是整齊的。她還是替他整理了。她的手指從他的領口滑過去,把本來就平的領角又壓了一下,又壓了一下。
「今天早點回來。」她說,「我煮你喜歡的。」
她的手指有點涼。
※
上環的斜街,十點鐘,海味舖在卸貨,藥材行在鍘當歸。
陸記大押的鐵閘吱嘎一聲拉開。
陸展鵬坐在高櫃台後面的高椅上,腰背圓圓地弓著,金色的圓框眼鏡滑到鼻樑中間。他沒有打算盤。算盤放在手邊,他一顆珠子都沒有撥。
他的左手腕上,貼著一張新的小紙條。今天早上洗完澡,他撕下了舊的,貼了新的,在新的那張上寫下三個字的時候,他的手抖了一下,「蘭」字的最後一橫寫歪了。
秦叔坐在櫃台最裡面的小桌後面,替懷錶上鏈。灰藍色的立領短褂,袖子捲到手肘。他一直沒有抬頭,可是陸展鵬知道,秦叔的眼睛一直在看他。
那個木盒子,放在櫃台下面的抽屜裡。抽屜上了鎖,鑰匙在他腰間那一串銅鑰匙上。
他摸了一下那串鑰匙。
「展鵬。」秦叔頭也不抬,「你爸最後那兩年,是怎樣過的,你記得吧?」
「記得。」
「記得就好。」秦叔用頂針敲了一下桌面,叮,「記得,就別碰那個抽屜。」
※
十一點,門口停了一部黑色的轎車。
下來三個人。前面一個五十來歲,穿著一套剪裁很貴的深藍色西裝,梳著油頭,手上戴著一隻金錶,錶面大得像一個小碟。後面跟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手裡捧著一個錦盒。最後一個是個保鏢,又高又壯,站在門口,把半條街的光都擋住了。
「陸老闆。」油頭男人走到欄杆前,笑容滿面,「久仰。我姓鄺,做古董生意的。今天有件東西,想在貴號押一押。」
年輕人把錦盒打開,小心翼翼地從欄杆底下遞進來。
錦盒裡是一隻瓷瓶。青花,纏枝蓮紋,瓶口微撇,瓶底一圈露胎,胎質細白。燈光照上去,釉面泛著一層溫潤的光,青花的發色濃豔,藍裡帶一點點紫,在筆觸重疊的地方聚成了一粒一粒的黑點。
「明,永樂。」鄺老闆說,「行家估過,市價三千萬。我不要多,押兩百萬,三個月後贖回。」
秦叔從小桌後面站起來,走過來,站在陸展鵬身邊,瞇著眼看那隻瓶。他看貨的時候,一雙小眼睛會突然發亮。此刻那雙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好東西。」秦叔說,語氣聽不出是誇還是別的。
陸展鵬看著鄺老闆的手。
他看人之前,永遠先看手。鄺老闆的手很白,很軟,指甲修得很整齊,戴著一隻翡翠戒指。可是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之間,有一塊皮膚的顏色不太一樣,微微發青,像是很久以前沾過什麼顏料,洗了很多次也洗不乾淨。
鈷藍。
他從胸前口袋裡抽出手帕,把那隻瓶子裡裡外外擦了一遍。擦得很慢,很仔細。
秦叔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展鵬。」秦叔低聲說,「表層就夠了。」
陸展鵬沒有回答。他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了瓶底那一圈露胎上。
※
刺麻。電流。
然後,棕褐色的畫面湧進來。
表層,最近一次易手:這隻瓶被裝進錦盒,放進那部黑色轎車的後座。
他沒有停。他往下沉。
中層:一間倉庫,燈很暗,一排排架子上擺滿了一模一樣的瓶子。十幾隻,二十幾隻,都是青花,都是纏枝蓮紋。一個穿著背心的老師傅坐在一張矮凳上,手裡拿著一枝毛筆,蘸著一碟藍色的顏料,一筆一筆地在瓶身上畫。畫完一隻,放在旁邊,拿起下一隻。
倉庫牆上掛著一本月曆。去年的。
一個人走進倉庫,是鄺老闆,還是那身深藍色西裝。他拿起一隻畫好的瓶子,對著燈看,看了很久,然後用右手的食指在瓶底那圈露胎上抹了一下,抹了一點點鈷藍顏料上去,再用拇指揉開。
「這樣才像。」他對老師傅說,「舊東西,胎上都會沾一點。」
他又往下沉。
深層。
陸展鵬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發燙,燙得像燒紅的鐵絲。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再往下了。可是他想看。他想看這個人還對這些瓶子做了什麼。
畫面裡,鄺老闆坐在一間茶樓的包廂裡,對面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老人穿著一件舊毛衣,手在抖。鄺老闆把一個信封推過去。
「張老,您在行內德高望重。您簽個名,說這是真的,這個信封就是您的。」
老人看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抖著的手,拿起了筆。
畫面斷了。
※
陸展鵬把手指從瓶底移開。
他的瞳孔大得嚇人,幾乎把整個虹膜都吞掉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紅色的血絲從指尖一直爬過了第二節指節,爬到了指根。
他吸了一口氣。說話之前,他總是先吸一口氣。
「鄺先生。」他說,聲音溫厚,平穩,「這隻瓶子,是去年八月在景德鎮城郊一個倉庫裡畫的。畫的師傅姓羅,六十多歲,左手少了一根小指,習慣用右手捏著筆桿的最下端。同一批,一共二十四隻。」
鄺老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瓶底露胎那一抹藍,」陸展鵬繼續說,「是你自己用右手食指抹上去的。你說,舊東西,胎上都會沾一點。你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間,到現在還有一塊洗不掉的青色。」
鄺老闆下意識地把右手縮回袖子裡。
「至於那份鑑定書,」陸展鵬把錦盒推回欄杆底下,「是一位姓張的老先生簽的。在灣仔一間茶樓的包廂裡,你給了他一個信封。他拿筆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當舖裡鴉雀無聲。
門口那個又高又壯的保鏢,張著嘴,看看鄺老闆,又看看陸展鵬,擋在門口的身子不自覺地往旁邊讓了半步,好像突然不太確定自己應該擋著誰。
戴眼鏡的年輕人捧著空了的手,站在那裡,臉色發白。他低頭看了看錦盒裡那隻瓶子,又抬頭看了看鄺老闆,眼神變了。那是一個剛剛發現自己跟錯了人的眼神。
鄺老闆的臉,從紅轉白,從白轉青。他張了幾次嘴,最後擠出一句:
「你……你血口噴人……」
櫃台上,傳來一聲巨響。
秦叔一掌拍在櫃台上,拍得三個算盤的算盤珠同時跳起來,噼哩啪啦響成一片。
「陸記開了六十年,」秦叔說,聲音粗啞,每個字都像砂紙在磨,「收過真的,收過假的,也收過拿假的來騙真錢的。第三種,陸記的老規矩,是報警。」
他用拇指上的鋼頂針,在櫃台上敲了一下。
叮。
「鄺先生,你自己選。」
鄺老闆一把抓起錦盒,轉身就走。保鏢跟在後面,年輕人猶豫了一下,也跟了出去。走到門口,年輕人回過頭,朝櫃台後面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黑色轎車的引擎發動了,輪胎在斜街上擦出一聲尖響,揚長而去。
隔壁藥材行的老闆從門口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把鍘刀,刀上沾著當歸的碎屑。他看看遠去的轎車,又看看當舖裡面,咧嘴一笑:「陸老闆,又趕走一個?」
陸展鵬推了推眼鏡,眼睛瞇成一條縫,溫和地笑了。
然後,他的笑容停住了。
他在想一件事。
他想起他和若蘭結婚之後的第一個除夕。他記得那是除夕,因為之後每一年,若蘭都會在除夕晚上提起那一年。「你還記得第一年嗎?」她每年都這樣說,然後兩個人都會笑。
他記得她這樣說。他記得他們每年都會笑。
可是那一年的除夕,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他們笑了十一年——
沒有了。
他低頭,看著左腕上那張紙條。他把它撕下來,舉到眼前,又貼回去。又撕下來。
江若蘭。
秦叔站在他身邊,一句話都沒有說。他把自己那杯涼茶,慢慢地推到了陸展鵬面前。
※
晚上七點,他回了一趟家。
若蘭說過要早點回去,她煮他喜歡的。他答應了。十二年來,答應她的事,他一件都沒有失約過。這是他還記得的。
樓梯間有人在煎魚,油煙從門縫裡鑽出來。他開門,屋裡是一股豉油和薑的香味,飯桌上已經擺好了三個菜,一個湯。冬瓜湯,湯面浮著幾粒瑤柱,是他從小喝到大的味道,他母親在的時候煮,母親走了之後,若蘭學著煮。
若蘭從廚房出來,解下圍裙,側著身坐下,雙腿斜斜地放在一邊。
「洗手,吃飯。」她說。
他洗了手,坐下,吃了一口。
好吃。他知道這是他喜歡的,因為他的舌頭記得,他的胃記得。至於他為什麼喜歡,是從哪一年開始喜歡的,是不是有一個什麼故事——他不去想。他怕一想,就發現那裡也是空的。
若蘭替他盛湯,盛到一半,忽然說:
「這個星期天,你還煮那個嗎?好久沒吃了,我想吃。」
「煮。」他說,想都沒想,「一早去市場買。」
她笑了。溫柔的笑,眼角的細紋彎起來。笑完之後,那一瞬間的失神又來了,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牆上的某一處,停了半秒。
他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
牆上掛著一幅他們的結婚照。照片上的若蘭穿著白紗,挽著他的手臂,左手腕上什麼都沒有戴。那一圈白印,在照片上看不出來。
吃完飯,他說要回店裡盤點。若蘭沒有攔他。她站在門口,替他整理衣領,壓了一下,又壓了一下。
「早點睡。」她說。
「好。」
門關上的時候,他聽見她在門後輕輕嘆了一口氣。很輕,輕得他不確定是不是聽錯了。
※
晚上九點,陸記的鐵閘拉下了一半。
秦叔已經走了。走之前,他在門口站了很久,背對著陸展鵬,說了一句話:「你爸當年也是這樣。先是一件,然後兩件,然後停不下來。」
陸展鵬坐在高櫃台後面。整間當舖只開著那盞綠色玻璃燈罩的吊燈,燈光昏黃,在櫃台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光圈。
他打開了那個抽屜。
木盒子。女裝手錶。白色錶盤,金色指針,停在四點十七分。深棕色的皮錶帶,已經有點龜裂。
他用手帕把它擦了一遍。
然後,他把手指搭在錶背那行刻字上。
「贈若若 十八歲生日快樂」
※
第一格。
醫院的走廊,白色的燈,消毒水的味道。二十二歲的江若蘭坐在一張塑膠椅上,手裡握著一張單據,左手腕上戴著這隻錶。她一直低著頭看那張單據,看了很久,然後把單據摺起來,放進手袋,拿出記賬簿,翻開,寫下一個數字。
一個很大的數字。
她寫完之後,用左手撫摸右手腕——不,是用右手撫摸左手腕上的錶帶。一下,一下,像在撫摸一隻小動物。
畫面斷了。
陸展鵬睜開眼。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每個星期天都會做的事。
他每個星期天都會下廚,煮一道若蘭最喜歡的菜。十二年了,每個星期天,一次都沒有斷過。今天早上她還說:「今天早點回來,我煮你喜歡的。」她煮他喜歡的,他煮她喜歡的,這是他們家的規矩。
她最喜歡的菜是——
他張著嘴,坐在高椅上,想了很久。
是蒸的,還是炒的?是魚,還是肉?是甜的,還是鹹的?他記得他每個星期天都在廚房裡站很久,記得那一格陽光落在砧板上,記得她坐在餐桌旁邊側著身等,記得她吃第一口的時候總會閉一下眼睛。
他不記得那是什麼菜。
他把紙條撕下來,看,貼回去。撕下來,看,貼回去。
他從高椅上下來,走到後堂,打開水龍頭,把整張臉埋進冷水裡。水很冰,冰得他的太陽穴一陣一陣地跳。
後堂堆滿了斷當貨。一排排鐵架,一格格抽屜,舊收音機、舊相機、舊皮包、一把斷了弦的小提琴。每一件東西都有前主人,每一個前主人都有一段他讀得到的人生。父親當年就是站在這裡,一件一件地摸,一段一段地忘,最後忘到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認得。
他記得父親最後一次清醒,是在醫院裡。老人家拉著他的手,拉得很緊,說了一句話:「展鵬,東西是別人的,記憶是自己的。不要拿自己的去換別人的。」
他當時點頭,說知道。
此刻,他濕著一張臉,站在後堂昏暗的燈下,看著水珠一滴一滴地從下巴落到毛線背心上。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在拿自己的去換別人的。可是那個「別人」,是他的太太。那段他正在失去的記憶,也是關於他的太太。
拿她換她。
他用手帕擦乾臉,戴好眼鏡,走回櫃台。
他的手指又搭上了錶背。
※
第二格。
二十四歲的江若蘭,站在一條窄窄的樓梯上,手裡拿著一封信。她讀著信,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把信撕成兩半,四半,八半,撕得很碎很碎。碎紙從她的指縫間落下去,落在樓梯上,一片一片。
她蹲下來,雙手交疊,按著左手腕上的錶。按得很緊,很緊。好像要蓋住什麼。
畫面斷了。
陸展鵬想起他們的結婚紀念日。
十二年了。每一年,他都會訂一間餐廳,買一束花,若蘭會穿上那條她最喜歡的墨綠色長裙。
是幾月?
幾號?
他坐在高椅上,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地落在櫃台上。
他想不起來。
※
第三格。
下雨。
很大的雨,打在鐵皮簷篷上,噼哩啪啦,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雨水沿著簷篷的邊緣流下來,連成一道水簾,把整條斜街都模糊了。
一塊招牌在雨裡亮著。紅底金字,四個字:陸記大押。
二十四歲的江若蘭站在招牌下面,渾身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那件米白色的開衫吸飽了水,沉甸甸地掛在身上。她站在門口,站了很久,沒有進去。
然後她走了進去。
高櫃台。暗綠色的鐵欄杆。綠色玻璃燈罩的吊燈。樟腦,灰塵,陳年木頭。
和今天晚上一模一樣。
她走到欄杆前面,踮起腳,把左手腕上的錶解下來。解得很慢,錶扣卡住了,她的手指在發抖,解了三次才解開。
她把錶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錶從欄杆底下那道窄縫裡,遞了進去。
「我想當這隻錶。」她說,聲音在發抖,「多少都可以。」
畫面是從錶的角度看的。錶被放在櫃台上,錶面朝上,他只看得見天花板上那盞搖晃的綠色吊燈,看得見櫃台後面牆上掛著的一本月曆。
月曆被翻到了三月。三月四日那一格,被人用紅筆圈了起來,圈裡寫著兩個字:
休業。
陸展鵬的呼吸停了。
十五年前的三月四日。
那一天,他記得。那一天,他比任何一天都記得清楚。
那一天是他父親出殯的日子。
整個陸家,秦叔,所有夥計,所有街坊,那一天都在紅磡的殯儀館裡。陸記大押的鐵閘,從早上到晚上,一直關著。他親手鎖的。
那一天,陸記應該是沒有人的。
畫面裡,一隻手伸過來,把那隻錶拿了起來。
一隻男人的手。右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浮著細細的、紅色的血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