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第三天
九龍城衙前圍道的語言治療中心在一幢舊商廈的三樓,窗外正對著一排泰國雜貨店的招牌。早上十點,太陽剛好照到三樓,把百葉簾的影子斜斜打在治療室那張淺黃色的圓桌上。桌上放著一盒字卡、一面小鏡子、一杯暖水,還有一碟切成小塊的蘋果。空氣裡有很淡的香茅味,是樓下雜貨店煮檸檬草茶的時候飄上來的,一年四季都有。
區梓晴坐在圓桌的一邊,身體傾向前,雙手放在膝上。她坐著的時候總是這樣,像在陪一個比她矮很多的小孩說話,即使對面坐的是一個六十八歲的男人。
「葛師傅,」她說,「我們再試一次。慢慢來。」
她說話時嘴型誇張而清楚,每一個字都張開嘴唇,像在示範發音。這是她做了十四年語言治療師養成的習慣,有時候在街市買菜,她跟魚販說「要一條」,嘴型也大得像在上課,魚販總是多看她一眼。
葛振邦坐在她對面。他以前是紅磡一間老茶樓的點心師傅,做了四十年蝦餃,半年前中風,右半邊身體還算靈活,但說話的那部分腦壞了。他的右手擱在桌上,粗而短的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那是揉麵揉了四十年的手,指節比常人大一圈,手背上有幾點被蒸籠燙過的淺色疤痕。
「水……」他說,然後停住。嘴巴張著,舌頭在裡面動,好像有一個字就在舌尖上,但怎麼也推不出來。「水……門……」
「水,門。」區梓晴輕輕重複,嘴唇無聲地跟著他的嘴型動了一下。她聽人說話的時候總是這樣,無聲地模仿對方的嘴型,好像她的嘴唇比她的耳朵更懂得聽。
她左耳上戴著一顆白色的耳機,小得像一顆珍珠,貼在耳垂上方。鼻樑上是一副透明框的眼鏡,鏡框比一般的眼鏡厚一點,鏡腳內側有細細的銀色線路。
耳機輕輕「嘀」了一聲。
她的眼角傳來一下很輕的刺痛,像睫毛掉進眼裡。然後鏡片的下方浮起一行淡藍色的半透明文字。
〔我想打電話給我女兒。〕
區梓晴眨了一下眼睛。字幕沒有消失,停在那裡,大約三秒,然後慢慢淡去。
這是她戴上「真意」的第三天。
她見過字幕很多次了,在數碼港的測試室,在培訓影片裡,在前兩天的病人身上。但每一次字幕出現的時候,她的心還是會跳快一下。不是因為驚訝,而是因為那種感覺太像了。太像她十四年來每一天都在做的事:坐在一個說不出話的人對面,看他的嘴、看他的手、看他的眼睛,拼命去猜他想說什麼。只是這一次,有人替她猜好了,而且猜得那麼準。
「葛師傅,」她說,聲音放得更慢,「你是不是想打電話?」
葛振邦的手停了。他抬起頭看她,眼睛一下子紅了。
「打……」他說,然後用力點頭,點得很重,下巴幾乎碰到胸口。
區梓晴從頸上取下那塊小白板。那是一塊巴掌大的白板,用一條藍色的繩子掛在她脖子上,旁邊夾著一支白板筆。她給失語的病人用,說不出來的,可以寫;寫不出來的,可以畫。她在白板上畫了一個電話,一個很簡單的聽筒形狀,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長頭髮的小人。
「打給她?」她指著那個小人。
葛振邦盯著那塊白板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那隻揉了四十年麵的手,用食指在那個小人的頭上輕輕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
〔她三年沒有回來。我不怪她。〕
字幕又浮起來,淡藍色,停在鏡片下方。
區梓晴沒有說話。她把白板放在桌上,把葛振邦的手輕輕握住。那隻手很暖,掌心很厚,有麵粉和油煙養出來的一層硬皮。
那天的治療進行了五十分鐘。在過去的半年裡,葛振邦能說出的完整詞語不超過二十個,而且大部分是「水」「好」「不要」。但在那五十分鐘裡,靠著字幕,區梓晴知道了他女兒的名字,知道了女兒住在英國曼徹斯特,知道了三年前他們在茶樓的廚房裡吵過一次架,吵的是一籠燒賣。她把這些都寫在白板上,一個字一個字,讓葛振邦用手指去點,點對了就點頭。
最後她在白板上寫了一個電話號碼的開頭:四四。英國的國際區號。
葛振邦看著那兩個數字,嘴唇一直在抖,抖了很久,終於說出一個字:
「對。」
那是他中風以後,第一次說出這個字。
區梓晴把葛振邦送到門口,交給等在外面的姨甥。姨甥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速遞公司的制服,一邊扶著葛振邦一邊看手機,聽到區梓晴說「他想打電話給他女兒」的時候,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姑丈說的?」
「他指出來的。」區梓晴說,「我們找到方法了。」
她沒有提耳機。臨床測試的保密協議第四條寫得很清楚:測試期間,不得向病人或其家屬透露「真意」裝置的具體功能,只能說是一種「新型輔助溝通設備」。
葛振邦走出門口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用那隻好的手向她揮了一下。
〔謝謝你聽得懂。〕
她笑起來。她笑的時候眼睛完全瞇起來,眼角的笑紋很深,深得像一把摺扇的摺痕。
——
三天前,數碼港的「真意」科技公司測試室是一片無菌般的白。
白色的牆,白色的地板,白色的長桌,白色的椅子。天花板的燈是一整片發光的白板,沒有燈管,沒有影子,人坐在裡面就像坐在一張紙上。空調開得很低,二十度,區梓晴穿著一件淺藍色的棉質襯衫,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是第一批臨床測試員裡唯一的語言治療師。其他十一個人裡,有兩個精神科醫生、一個法庭傳譯員、一個社工、一個中學老師、一個保險公司的理賠調查員,其餘的她不知道是做什麼的。報名的時候,表格上問了一個問題:「你在工作中,是否經常需要理解他人未能表達的意思?」她勾了「是」,然後在補充欄裡寫了一段很長的話,寫到後來發現超出了字數限制,又刪了一半。
「區小姐。」
說話的人站在長桌的另一頭。他很瘦,很高,站得筆直,身上穿著一件純白色的立領外套,幾乎跟身後的牆融在一起。黑色的頭髮梳成一絲不亂的側分,髮線整齊得像用尺畫出來的。他手上拿著一部平板電腦,說話之前先瞄了一眼螢幕。
「我是蔡知言,這次臨床測試的負責人。」他說,聲音平穩悅耳,像廣告的旁白,「歡迎你。」
他笑了一下。那是一個非常對稱的笑,兩邊嘴角上揚的弧度完全一樣,好像有人在他臉上放了一把尺,確認過才讓他笑出來。
區梓晴下意識地看他的嘴。她看任何人都先看嘴,這是職業習慣。他的嘴唇很薄,說話時幾乎不動,每個字都從很小的縫隙裡出來,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真意的原理,你在簡介會上已經聽過了。」蔡知言說,一邊用手指滑動平板,「簡單來說,它會讀取說話者的聲線、語調、呼吸、面部微表情,配合測試員植入的晶片所接收到的腦電波背景數據,推算出說話者真正想表達的意思,然後以字幕形式顯示在鏡片上。」
他的眼睛在說話時閃了一下,很輕,像鏡片反光。
「你也戴著?」區梓晴問。
「我戴了兩年。」蔡知言說,然後把左耳旁的頭髮撥開,露出耳後一道淺色的疤痕。那道疤比她在簡介會上看到的示意圖大一倍。「所以你不用對我說客氣話。我看得見。」
他又笑了,同樣對稱的笑。
植入晶片的手術很快。一個戴著口罩的護士在她左耳後面打了一針局部麻醉,然後她感覺到一陣很輕的壓力,像有人用指甲按了一下,就完成了。護士給她貼了一塊膚色的膠布,說三天之內不要碰水。
然後是耳機和眼鏡。
耳機很輕,戴上去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眼鏡比較重,鏡框壓在鼻樑上,有一種她不習慣的存在感。她平時不戴眼鏡,視力一直很好,好到她可以在治療室的另一頭看清楚病人嘴唇的細微顫動。
「開機。」蔡知言說。
耳機「嘀」了一聲。
那一刻,她感覺眼角刺了一下,像一粒很小的沙。然後世界好像沒有什麼改變。白色的牆,白色的桌,蔡知言站在那裡,看著平板。
「測試。」蔡知言說,「我叫蔡知言,今天天氣很好。」
鏡片下方浮起一行淡藍色的字。
〔她的心率比平均高百分之十二。緊張,正常。〕
區梓晴愣住了。她看著那行字,又看著蔡知言。蔡知言沒有看她,他在看平板。
「你看見了什麼?」他問。
她想了想,決定說真話。「我看見你在想我的心率。」
蔡知言抬起頭。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的眼睛裡有一點點類似表情的東西,很短,像水面被風吹過。
「很好。」他說,「校準成功。」
——
臨床測試的規則有七條,印在一張白色的卡片上,每個測試員都要簽名。
第一,測試期為三十天,測試員每天須佩戴裝置不少於十小時。第二,測試員須於每晚十一時前上傳當日所有字幕紀錄。第三,測試員不得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將裝置借予他人。第四,保密。第五,測試員如發現任何「異常」,須即時向臨床負責人報告。第六,測試員不得刪除或修改任何字幕紀錄。第七,測試員可於任何時候退出測試,但須交回裝置,並接受晶片移除手術。
區梓晴在第五條停了一下。
「什麼算是異常?」她問。
蔡知言看了一眼平板。「任何你覺得不應該出現的字幕。」
「例如?」
「如果我能告訴你例如,」蔡知言說,「那就不是異常了。」
他又笑,對稱的,完美的。區梓晴看著他的嘴,發現他笑完之後,嘴角有一邊微微動了一下,很輕,像他的嘴在看什麼東西,而不是在聽她說話。
——
第三天下午五點半,她從九龍城坐小巴回何文田。
小巴沿著太子道西走,傍晚的太陽很低,從車窗斜斜照進來,把整個車廂染成橙色。坐在她前面的是一個中學生,戴著耳機在打電話,一直在說「好啦好啦,知道了」。區梓晴看著他的後腦,耳機在她耳朵上安靜地待著。字幕沒有出現,因為她看不見那個學生的臉。她發現真意只翻譯她正在看著的人。
她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衫的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回去。
這三天來,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她到底想不想知道身邊每一個人真正在想什麼。
在治療室裡,答案很簡單。葛振邦想打電話給女兒,但說不出來,她就幫他說出來。這是她的工作,是她讀了四年大學、做了十四年、一直想做好卻從來做不夠好的事。真意讓她做到了。這三天,她的三個病人都有了突破性的進展,其中一個八歲的自閉症男孩,第一次在她面前說出了自己喜歡的顏色,不是透過字幕,是真的說出口,因為她終於知道該問什麼問題。
但在治療室外面呢?
她想起昨天在中心的茶水間,同事阿Ling笑著說「區姑娘你今天氣色真好」,鏡片上浮起的是〔她為什麼可以拿到測試名額〕。她想起前天在街市,魚販說「今天的魚最新鮮」,字幕是〔最後三條了快賣掉〕。這些字幕並不可怕,甚至有點好笑,就是人們平常說的話和他們平常想的東西之間,總有一點點錯開。
她一直知道這一點。每個語言治療師都知道。人說出口的,永遠只是他想說的一部分。
只是她沒有想過,看見那些錯開,會是這種感覺。像每個人都戴著一塊很薄很薄的玻璃,你以前看得見他們,只是現在你還看得見那塊玻璃。
小巴在何文田站停下。她下車,沿著斜路往上走。
她和羅浚賢住在何文田一幢舊式住宅大廈的七樓,兩房一廳,是結婚第三年買的。大廈沒有會所,沒有泳池,只有一個看更伯伯和一部很慢的電梯。電梯的鏡子很舊了,鏡面有一片霧,她每天回家都在那片霧裡看見自己的臉:圓潤的鵝蛋臉,白裡透紅的皮膚,黑色的長髮挽成低髻,髻上插著一支鉛筆。鉛筆是她給病人畫字卡用的,插在頭髮上最順手。
今天鏡子裡的她,多了一副透明框的眼鏡。
她打開家門的時候,先聞到蒸魚的味道。
薑絲和蔥段的香氣從廚房飄出來,混著熱油淋上去那一刻的焦香,還有一點點豉油。家裡的燈是暖黃色的,客廳的木地板被傍晚的斜陽照得發亮,餐桌上已經擺好兩副碗筷。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和顏色,結婚十一年,每個羅浚賢比她早回家的晚上,家裡都是這樣。
「回來了?」
羅浚賢從廚房走出來。他很高,一百八十公分,肩膀寬厚,這幾年微微發福,腰間多了一圈肉。他穿著淺灰色的Polo衫和卡其褲,腳上還是那雙工地安全靴,沾著一點乾掉的泥。他下班回家從來不換鞋,她說了十一年,他就笑了十一年。
門後那口釘子上掛著他的白色安全帽,帽簷有一道被什麼刮過的痕。
「今天蒸了石斑。」他說,「街市的阿姐說是最後一條。」
區梓晴看著他。他的方臉在暖黃的燈光下,下巴已經冒出一層青色的鬍渣,每天傍晚都會冒出來。鬢角有點灰白,去年開始的。他說話的時候習慣先移開視線,望向旁邊,然後再說,好像每一句話都要先在別處放一放。
她等著字幕。
但字幕沒有出現。
她又等了兩秒。什麼都沒有。
「怎麼了?」羅浚賢問,這次他看著她。
〔她今天很累。〕
淡藍色的字,浮起來,停了三秒,淡去。
區梓晴鬆了一口氣。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鬆一口氣,但她確實鬆了。她笑起來,眼睛瞇成兩道縫:「沒事,今天病人很多。」
那一頓飯吃得很平常。石斑蒸得剛好,魚肉白嫩,用筷子一撥就離骨。羅浚賢說工地的事,說新來的判頭不懂看圖,說明天可能要落雨,混凝土要延遲倒。他說話很簡短,每一句都不超過十個字,說完就低頭吃飯。區梓晴說葛振邦的事,沒有提耳機,只說「他終於說出了一個字」。羅浚賢聽了,放下筷子,說:「那很好。」
〔那很好。〕
字幕和他說的話一模一樣。
區梓晴低頭夾了一塊魚。她發現,當字幕和說出口的話一模一樣的時候,她會有一種奇怪的感動,好像終於有一個人是完整的,是沒有玻璃的。
她想,羅浚賢一向是這樣的人。簡單,直接,說一是一。他們認識的時候,他就是這樣,在朋友的婚宴上坐在她旁邊,吃到第三道菜的時候轉過頭來對她說:「你說話的樣子很好看。」她問為什麼,他說:「你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好像每個字都很重要。」
她那時候就知道,這個男人不會說謊。
吃完飯,她洗碗,他在陽台收衣服。陽台正對著一片低矮的舊樓,天台上有人在曬被,被單在晚風裡一鼓一鼓的。她從廚房的窗口看出去,看見他站在陽台上,一手拿著晾衣竿,一手插在褲袋,背影寬寬的,像一扇門。
八點半,她的手機響了。是測試室發來的通知:第一批測試員需要在今晚十點回到數碼港,進行第一次夜間校準,預計需時兩小時。
她走出客廳,對羅浚賢說了。
他站在陽台門口,手上還拿著一件摺了一半的襯衫。他低頭看那件襯衫,把它摺好,放在沙發的扶手上,然後說:「要不要我送你?」
〔她這麼晚還要出去。〕
「不用,我坐的士。」她說,「你明天要早起。」
他點點頭。
九點二十分,她換好衣服,站在玄關穿鞋。平底鞋,灰色的,鞋底已經磨得很薄。她蹲下來扣鞋帶的時候,左耳的耳機輕輕碰到了鞋櫃的邊緣,發出一聲很輕的叩。
羅浚賢從客廳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她站起來,轉身,拿起放在鞋櫃上的手袋。門後那口釘子上的安全帽在她眼角晃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褲袋裡,然後把右手拿出來,用拇指和食指轉了轉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那枚戒指是十一年前在旺角一間小金舖買的,素金,很簡單。她的那一枚戴在右手中指上,因為她的左手無名指小時候被門夾過,指節變了形,戴不進任何戒指。他當時笑著說,那就戴右手,反正他知道是一對就行了。
他轉了一圈戒指,又轉了一圈。
然後他先移開視線,望向門後那頂安全帽,再望回她,抿了一下嘴唇。
「今晚等你吃飯。」他說。
耳機「嘀」了一聲。
區梓晴沒有馬上反應過來。她站在玄關,手袋掛在肩上,一隻手還扶著門把。她想,他們剛剛才吃完飯,那條石斑的骨頭還在廚房的垃圾桶裡。她想,他說的可能是宵夜,可能是等她回來再吃點什麼。
然後字幕浮起來了。
淡藍色,半透明,比她這三天看過的所有字幕都要長。它從鏡片的下方升上來,一行,然後換到第二行。她的眼角刺痛了一下,比平常更痛,痛得她想眨眼,但她沒有眨。
她讀了一次。
她又讀了一次。
十九個字。沒有一個字是「吃飯」。
字幕停在那裡,三秒,然後淡去,就像所有其他的字幕一樣。什麼都沒有留下。鏡片恢復透明,她透過它看著丈夫的臉,那張方臉,那層傍晚才冒出來的鬍渣,那雙溫和的單眼皮。
羅浚賢又轉了一下戒指。
「怎麼了?」他問。
區梓晴的嘴唇動了一下。她發現自己正在無聲地模仿他的嘴型,模仿的是「今晚等你吃飯」這六個字。她的嘴唇做了一次,又做了一次,好像只要做得夠準,那六個字就會變回它們本來的意思。
〔她看見了什麼?〕
那一行字浮起來的時候,她的手指在門把上收緊了。
「沒事。」她說。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柔和,清晰,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標準,是她在治療室裡用了十四年的那種聲音。然後她伸手去摸左耳的耳機,手指碰到那顆冰涼的白色珍珠,停住了,沒有摘下來。
「我走了。」她說。
「嗯。」羅浚賢說,「小心。」
〔小心。〕
門在她身後關上。
電梯很慢,慢得她聽得見纜索在井道裡摩擦的聲音。她站在電梯裡,看著那面有霧的鏡子。鏡子裡的女人戴著一副透明框的眼鏡,髻上插著一支鉛筆,脖子上掛著一塊小白板。
她把白板筆從白板旁邊取下來,拔掉筆蓋,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畫了一個小圓圈。然後又畫了一個。然後又畫了一個。黑色的墨水在皮膚上留下一圈一圈的痕跡,一個疊著一個。
電梯到了地下。看更伯伯坐在大堂的小桌子後面聽收音機,看見她,說:「區姑娘,這麼晚還出去?」
〔她老公剛才打了個電話,很小聲。〕
區梓晴停下來,看著看更伯伯那張皺巴巴的臉。
「伯伯,」她說,「他打給誰?」
看更伯伯愣住了,收音機裡的粵曲還在唱。
「誰?」他說,「沒有誰打電話啊。」
〔這種事我怎麼好說。〕
她站在大堂中央,手背上是一圈一圈的黑色小圓,左耳上是一顆白色的珍珠。外面的街燈亮了,的士在斜路下面按了一下喇叭。
她突然想起蔡知言說過的話:「如果我能告訴你例如,那就不是異常了。」
她走出大堂,上了的士,說:「數碼港。」
司機從倒後鏡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的樣子好像剛剛哭過。〕
她沒有哭。她很肯定。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臉是乾的。
但那一刻她忽然不太確定,這副眼鏡翻譯的,到底是別人,還是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