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沒有異常
數碼港的測試室在深夜十點半,比白天更白。
白天的時候,窗外還有海,有天空,有對岸南丫島上發電廠那三根煙囪。到了晚上,窗外只剩一片黑,玻璃變成一面鏡子,把房間裡所有的白反射回來,白上加白,白得像沒有邊。天花板那一整片發光板嗡嗡地響,聲音很輕,輕到要安靜下來才聽得見,像有一隻很小的蟲在耳朵旁邊飛。
十二個測試員坐在長桌兩邊。
每個人面前放著一杯溫水、一部平板電腦,左耳上都戴著那顆白色的珍珠。十二副透明框的眼鏡,在白光底下反射著同樣的光。區梓晴坐在長桌的尾端,身體傾向前,雙手放在膝上。她的左手手背上還有那幾個用白板筆畫的小圓圈,一個疊著一個,墨水乾了,在皮膚上變成淡淡的灰。
她在的士上想用口水擦掉,擦不掉。
「各位。」
蔡知言站在長桌的另一頭。他還是穿著那件純白色的立領外套,和白天一模一樣,連衣領的角度都一樣,好像他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房間。黑色的頭髮梳成側分,一根不亂。他手上的平板電腦亮著,螢幕上是十二個格子,每個格子裡有一條不停跳動的曲線。
他說話之前,先瞄了一眼平板。
「今晚的夜間校準,是為了測試真意在疲勞狀態下的準確度。」他說,聲音平穩悅耳,每一個字都像從一張清單上念出來,「人在晚上說的話,和白天說的話,有很大分別。晚上的防備比較低,真話和說出口的話之間的距離,會比較短。」
他笑了一下。對稱的,完美的。
「所以今晚你們會看到比較多的字幕。」
——
校準的方式很簡單。
十二個測試員兩兩一組,面對面坐著,輪流說話,讀對方的字幕,然後在平板電腦上記錄:字幕是否與自己的真實意圖相符。區梓晴的搭檔是那個法庭傳譯員,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方,灰白的短髮,戴著一對很大的珍珠耳環,右耳那一顆是真的,左耳那一顆是真意。
「你先。」方女士說。
區梓晴想了想,說:「今晚的空調很冷。」
〔她很想回家。〕
方女士看著她的鏡片,然後在平板上打了一個勾。「相符嗎?」
區梓晴點頭。
方女士說:「我這個人很喜歡這份工作。」
〔她的兒子下個月移民。她不想一個人在家。〕
區梓晴看著那行淡藍色的字,嘴唇無聲地跟著方女士的嘴型動了一下。然後她點頭。
「相符。」
方女士眨了眨眼睛,眼眶有一點紅。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在平板上打了一個勾。
她們輪流了四十分鐘。說天氣,說工作,說晚飯吃了什麼,說最近看了什麼電影。每一句話下面都有一行字幕,每一行字幕都比說出口的那句話更長、更重、更靠近心臟的某個地方。四十分鐘之後,方女士把平板放下,摘下眼鏡,用手指按了按眼角。
「我做了三十年傳譯,」她說,「在法庭上翻譯了幾千個證人的話。我一直以為我的工作是把一種語言變成另一種語言。」她停了一下,「原來我一直都只是翻譯了一半。」
〔我寧願不知道另一半。〕
區梓晴看著那行字,沒有說話。
——
十一點四十分,校準結束。
蔡知言沿著長桌走過去,在每一個測試員旁邊停一下,看一眼他們的平板,說幾句話,然後走向下一個。他走路的時候,腳步很輕,很平均,每一步的距離都一樣。
走到區梓晴旁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他沒有看她的平板。他看她的手。
那幾個淡灰色的小圓圈,一個疊著一個,在白光底下很明顯。
「區小姐,」他說,「今天有沒有異常?」
測試規則第五條:測試員如發現任何「異常」,須即時向臨床負責人報告。
區梓晴抬起頭,看著他。
她先看他的嘴。薄薄的,說話時幾乎不動。然後她看他的眼睛,淺褐色的單眼皮,眼睛裡有一點點閃光,很輕,一閃就沒了。她知道那是什麼。他也戴著真意,他正在讀她的字幕。
她想起那十九個字。
她想起羅浚賢站在玄關,轉著婚戒,先移開視線,再望回她。
她想起電梯裡那面有霧的鏡子。
「沒有異常。」她說。
蔡知言看著她。
他看了她大約兩秒。在那兩秒裡,他的眼睛閃了兩次,嘴角的一邊微微動了一下,像在看什麼東西,而不是在聽她說話。
然後他笑了,對稱的。
「好。」他說,「記得十一點前上傳今天的紀錄。」
「現在已經十一點四十了。」
「今晚是例外。」蔡知言說,「十二點前。」
他走向下一個測試員。區梓晴看著他白色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發現,他剛才多看她那一眼,比他看任何其他人都長。
——
十一點五十二分,她坐在數碼港門口的長椅上,等的士。
海風從鋼筋玻璃的建築群中間吹過來,濕濕的,帶一點鹹味。遠處的海面上有一艘貨輪,船身的燈一點一點,慢慢地移動,慢得好像沒有在動。
她打開平板電腦,進入真意的測試員介面。
今天的字幕紀錄一共有三百四十七條。系統按時間排序,每一條都附帶說話者的面部截圖、原話的錄音、字幕的文字。她往下滑,滑過葛振邦,滑過中心的同事,滑過小巴上那個學生——不,學生沒有字幕,因為她沒有看見他的臉——滑過街市的魚販,滑過看更伯伯。
滑到晚上九點二十一分。
截圖是羅浚賢。方臉,下巴的鬍渣,鬢角的灰白。他的眼睛望著鏡頭的左邊,那是他說話前習慣移開視線的方向。
原話:「今晚等你吃飯。」
字幕:十九個字。
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測試規則第六條:測試員不得刪除或修改任何字幕紀錄。
她看著那十九個字,看了很久。淡藍色的,和其他三百四十六條一模一樣的字體,一模一樣的大小,排在一模一樣的格子裡。好像它只是其中一條。好像它和街市的魚想賣掉最後三條魚沒有分別。
她按下了「全部上傳」。
進度條跑了三秒。
「上傳完成。紀錄已同步至臨床負責人。」
她把平板電腦關上,抬起頭。
數碼港大樓的三樓,測試室的那排窗還亮著,白得發光。窗後站著一個人,白色的立領外套,站得筆直,手上拿著一部平板。
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看見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平板。
然後他把平板翻過來,螢幕朝下,蓋在窗台上。
——
接下來的四天,她沒有看羅浚賢的臉。
這比她想像中容易。一個人如果刻意不看另一個人,總是有辦法的。早上他比她早出門,工地七點開工,他六點半就走了,她聽見門後那口釘子上的安全帽被取下來的聲音,聽見安全靴踩在玄關的聲音,聽見門關上。她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等那些聲音全部過去,才起身。
晚上她比他晚回家。她跟中心說想多做兩個個案,主任很高興,說區姑娘你最近狀態真好。
〔她是不是想升職。〕
吃飯的時候,她看著碗。看著魚,看著菜,看著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右手背上那道被鋼筋劃過的舊疤,白白的一條,從指節劃到手腕。他夾菜的時候,那道疤會跟著手背的筋動。她看著那道疤,聽他說話。
「明天可能下雨。」
她不抬頭,就沒有字幕。
「嗯。」
「判頭說下個禮拜要加班。」
「嗯。」
「你最近很累。」
她停住了筷子。
那不是一個問題。他說的是一句陳述句,語氣很平,像在說明天的天氣。她聽得出他在看她。
她沒有抬頭。
「嗯。」她說,「病人多。」
她聽見他放下筷子的聲音。然後是很長的一段沉默。然後他站起來,拉開陽台的門,走出去。她聽見打火機的聲音,一下,兩下,第三下才點著。
他很少抽煙。結婚十一年,她只見過他在陽台抽煙三次。第一次是他父親過世那天,第二次是他們知道自己不能有孩子那天,第三次是去年他工地出了事,一個工人從棚架上掉下來那天。
這是第四次。
她坐在飯桌前,看著他那碗吃了一半的飯。白飯上面有一塊魚,他夾起來又放下的,魚皮朝上。
她沒有看他的臉。所以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覺得這樣比較好。
——
但其他人,她忍不住看。
像一個剛剛學會認字的孩子,看見街上所有的招牌都想念出來。她發現自己沒有辦法不看。坐小巴的時候看司機,買早餐的時候看茶餐廳的阿姐,等紅綠燈的時候看身邊那個拿著公文包的男人。每一個人的嘴巴一張開,她的眼角就刺一下,然後鏡片下方就浮起那些淡藍色的字。
〔又是這個女人,每天都點一樣的。〕
〔我老闆今天會不會發現那份報告是抄的。〕
〔這條路我走了二十年了。〕
大部分都是這樣的。很小,很瑣碎,很平常。人們心裡想的事,原來就是這些。她以前以為每個人的心裡都藏著什麼巨大的秘密,原來沒有,原來大部分人藏著的只是一些他們覺得不值得說出來的東西。
但這些不值得說出來的東西,一條一條加起來,壓在她的眼角上,越來越重。
星期四下午,她去土瓜灣看母親。
母親住在土瓜灣一幢唐樓的三樓,一個人住,八十歲。樓梯很窄,很暗,每一級的邊緣都用黃色的油漆塗了一條線,是給老人家看的。梯間有一股很舊的味道,是樟腦丸、濕牆和隔壁單位的中藥混在一起的味道。
母親開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把扇子。
「阿晴。」她說,「這麼早?」
〔她瘦了。〕
區梓晴笑了一下,笑紋很深。「中心今天下午沒有病人。」
她走進去。母親的家很小,一房一廳,客廳裡的傢俬幾十年沒有換過:一張酸枝木的長椅,一張摺檯,一部老式的電視。牆上掛著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是父親年輕的時候,穿著白色的恤衫,站在一間工廠門口。
她坐在長椅上,身體傾向前,雙手放在膝上。
母親倒了一杯水給她,坐在她對面,搖著扇子。
「你戴眼鏡了?」
「新的,工作用的。」
〔戴眼鏡不好看。〕
區梓晴笑了。「媽,你是不是覺得我戴眼鏡不好看?」
母親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後她笑起來,拍了拍她的膝蓋。「你這個女兒,從小就是這樣,人家想什麼你都知道。」
〔她小時候不是這樣的。〕
區梓晴的笑容沒有變,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她們說了一個下午的話。說樓下的菜檔加了價,說隔壁的李太太進了醫院,說電視台那部劇集拍得不好。母親說話很慢,一句一句,說一句搖一下扇子。每一句話下面都有字幕,大部分和她說的一樣,偶爾多一點點,〔她最近是不是跟浚賢吵架了〕,〔我膝蓋又痛了,不要告訴她〕。
五點鐘,區梓晴站起來要走。
她走到門口,彎腰穿鞋的時候,看見鞋櫃上面放著一個鐵盒。那是一個很舊的曲奇餅盒,藍色的,蓋子上畫著一群在雪地裡跳舞的人,邊緣的漆已經掉了很多。
她記得這個盒子。它一直放在那裡,放了幾十年,她小時候從來不准碰。
「媽,這個盒子裡面放什麼的?」
她問得很隨意,一邊綁鞋帶,一邊抬頭看了母親一眼。
母親站在客廳中間,扇子停住了。
「沒有什麼。」她說,「舊東西。」
〔她不可以看。〕
區梓晴的手停在鞋帶上。
她慢慢站起來,看著母親。母親的臉很平靜,八十歲的臉,皺紋很深,眼睛有一點渾濁。她搖了兩下扇子,笑著說:
「你小時候的東西,出生證明啊,預防針紀錄啊,都在裡面。你要看嗎?」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淡藍色的字,一行疊著一行,三次,同樣的三個字。
區梓晴看著那三行字,然後看著母親的嘴。母親在笑。
「不用了。」她說。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柔和,清晰,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標準。
「下次吧。」
——
星期五,中心。
葛振邦又來了。這一次他是自己走進來的,沒有要人扶,他的姨甥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個膠袋,膠袋裡是一盒蝦餃。
「姑丈一定要帶來。」姨甥說,有點不好意思,「他說是他自己包的。他出院以後第一次進廚房。」
區梓晴打開那個膠盒。八隻蝦餃,排得整整齊齊,皮是半透明的,看得見裡面粉紅色的蝦。每一隻都捏了十三個摺,摺得很均勻,像一把把小扇子。
她抬頭看葛振邦。
葛振邦坐在圓桌的對面,用那隻揉了四十年麵的手指著蝦餃,又指著自己。然後他張開嘴,很用力,很慢地說:
「女……女。」
「女兒?」
葛振邦點頭,點得很重。
〔她昨晚打電話來了。她哭了。她說她下個月回來。〕
區梓晴看著那行字,眼睛一下子熱了。她的嘴唇無聲地跟著葛振邦的嘴型動,跟著那個「女」字,動了一次,又動了一次。
「她要回來了?」
葛振邦又點頭。然後他笑了。他的臉有一半因為中風而不太靈活,笑起來一邊高一邊低,但那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笑。
她拿起一隻蝦餃,放進嘴裡。
皮很薄,很韌,蝦肉爽脆。她嚼了很久,才吞下去。
「很好吃。」她說。
〔謝謝你。〕
她不知道那一行字是葛振邦的,還是她自己的。
——
那天晚上,羅浚賢加班,十點才回來。
她已經躺在床上了,背對著門,閉著眼睛。她聽見玄關的門開了,聽見安全帽被掛在門後那口釘子上,聽見安全靴在玄關脫下來——他今天脫了鞋。結婚十一年,第一次。
他走進房間,沒有開燈。
她感覺到床的另一邊沉了下去。他坐在床邊,坐了很久,沒有躺下。
她閉著眼睛,聽他的呼吸。
然後她聽見一種很輕的聲音。金屬和皮膚摩擦的聲音,一下,一下,很規律。
他在轉婚戒。
轉得越來越快。
她沒有睜開眼睛。她的手在被子底下,右手中指上那枚素金戒指貼著她的掌心,涼涼的。
過了很久,那個聲音停了。他躺下來,背對著她。床墊在他們中間陷下去一道淺淺的溝。
凌晨兩點十四分,她醒過來。
她不知道是什麼弄醒了她。房間裡很黑,羅浚賢在旁邊睡著,呼吸很重,很慢。窗外有一輛車經過,車燈從窗簾的縫隙掃進來,在天花板上劃了一道白線,又消失了。
她起床,走進浴室。
浴室的燈是白色的,很亮,一開就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洗手盆前面,看著鏡子。
鏡子裡是一個三十七歲的女人。圓潤的鵝蛋臉,白裡透紅的皮膚,但現在是凌晨兩點,那層紅退了,只剩下白。黑色的長髮沒有挽起來,披在肩上,亂亂的。她的眼睛下面有兩片淡淡的青色,嘴唇很乾。
她沒有戴眼鏡。眼鏡放在床頭櫃上。
但耳機還在。
她一直沒有摘下耳機。測試規則說每天佩戴不少於十小時,她這五天每天都戴了二十小時以上,連睡覺都戴著。那顆白色的珍珠貼在她的左耳上,已經貼得她感覺不到了,像身體的一部分。
她走回房間,從床頭櫃上拿起眼鏡,又走回浴室。
她戴上眼鏡。
鏡框壓在鼻樑上,那個重量讓她覺得踏實了一點。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真意只翻譯她正在看著的人。她在看著鏡子,鏡子裡是她自己。她不知道真意會不會翻譯一個鏡像。說明書上沒有寫。培訓的時候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
她張開嘴。
她想說點什麼。她想說一句最簡單、最平常、最沒有意義的話,一句她每天都說很多次、說到已經不需要想的話。
她想起這五天她說得最多的是什麼。
她對蔡知言說過。她對母親說過。她對羅浚賢說過。她對中心的主任說過。她對自己說過,在小巴上,在電梯裡,在每一個晚上閉上眼睛之前。
「我沒事。」
她說。對著鏡子,柔和,清晰,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標準,嘴型誇張得像在示範發音。
耳機「嘀」了一聲。
她的眼角刺了一下。很痛。比任何一次都痛,痛得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上來,模糊了鏡片。
她眨了眨眼睛,把眼淚眨掉。
鏡片的下方,浮起了一行淡藍色的字。
不是一句話。
那是一個地址。
〔深水埗北河街一百一十七號四樓後座〕
她站在洗手盆前面,看著那一行字。字停在那裡,三秒,然後淡去。
她不認識這個地址。
她很肯定。她在何文田住了十一年,結婚前在土瓜灣和母親住,再之前是讀書的時候住過宿舍。她去過深水埗,去買布,去鴨寮街買電器零件,去吃豆腐花。但她從來沒有去過北河街一百一十七號。她從來沒有住過任何一個四樓後座。
她很肯定。
她伸手去摸左耳的耳機。手指碰到那顆冰涼的白色珍珠,停住了。
她想把它摘下來。
她沒有摘。
她從浴室的抽屜裡拿出一支眉筆,在手背上畫了一個小圓圈。然後又畫了一個。然後又畫了一個。
她一邊畫,一邊想。
她想起母親說,你小時候的東西,出生證明啊,預防針紀錄啊,都在裡面。
她想起那三行疊在一起的字。
〔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她想起自己一直跟所有人說的那句話,跟羅浚賢說過,跟中學的同學說過,跟大學時的心理學教授說過。教授在課上問,你們最早的記憶是什麼,每個人都說了,輪到她,她說:
「我不記得八歲以前的事。」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記性不好。很多人都不記得小時候的事。
鏡子裡的女人看著她,手背上是一圈疊著一圈的黑色小圓。
她張開嘴,想再說一次。
她沒有說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