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分鐘

二十三時四十七分。

自動門打開，夜風灌進來，冷的，帶著停車場柴油和雨後瀝青的味道。自動門關上，風停了，剩下搓手液的酒精味，混著候診區某個角落飄過來的嘔吐物酸氣。

何芷晴坐在分流站的玻璃櫃位後面，看了一眼頭頂的電子屏幕。

第一類：即時。

第二類：十五分鐘。

第三類：三十分鐘。

第四類：八小時。

第五類：八小時。

「八」字是紅色的，光管下刺得發白。今晚八時的時候還是五小時，十時變成六小時，十一時跳到七。二十三時三十分，跳到八。

她沒有時間看第二眼。

「下一位。」

---

一個男人被兩個朋友扶進來。五十多歲，西裝外套，領帶鬆開，額頭全是汗。左手按著胸口。

芷晴看他的臉色。灰。

看他的嘴唇。發紫。

看他胸口的起伏。快，淺。

最後才看他的眼睛。眼睛看著她，很怕。

她低頭看錶。黑色膠錶，有秒針，錶面被她用拇指指甲刮出一圈細細的花痕。她數他的呼吸，秒針走十五格，他呼吸了七次。二十八次一分鐘。

「什麼時候開始痛？」

「半……半小時……」

「痛到哪裡？」

「左手……還有下巴……」

她已經按下了呼叫鈴。

「第二類，胸痛，懷疑心臟。心電圖。」

一個護士助理推著輪椅跑過來。男人被扶上輪椅，推走。兩個朋友跟著跑。自動門開了又關。

一分十二秒。

「下一位。」

---

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小孩。小孩三歲，發燒，臉紅得像熟透的蝦，靠在母親肩上，眼睛半開半合。

芷晴伸手，用手背貼了貼小孩的額頭。熱。

「什麼時候開始發燒？」

「下午。」

「幾度？」

「三十九點二。吃了退燒藥，沒有退。」

「有沒有抽筋？」

「沒有。」

「有沒有嘔吐、肚瀉？」

「嘔了一次。」

「有沒有出疹？」

母親掀起小孩的衣服。沒有。

芷晴用筆燈照了照小孩的眼睛，小孩皺眉，把頭埋進母親的頸窩，哭了兩聲。會哭，會躲，神志清醒。她量了血含氧，九十八。

「第四類。」她說。

母親的臉變了。「第四類要等多久？」

芷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紅字。

「八小時。」

「八小時？他在發燒！」

「他的生命表徵穩定。」芷晴說，語氣更平更快，「如果他抽筋、呼吸困難、叫不醒，或者出現任何皮疹，立即通知分流站。你可以在那邊的飲水機裝水給他喝，每一小時量一次體溫。」

「我要見醫生！」

「你會見到醫生。」

「八小時之後？」

芷晴沒有答。她在電腦上按了確認，打印出一條手帶，遞給母親。

母親沒有接。她抱著小孩站著，看著芷晴，看了很久。芷晴沒有移開眼睛，也沒有收回手。

最後，母親一把扯過手帶，轉身走進候診區，找不到位子，靠著牆坐在地上。

一分四十秒。

「下一位。」

---

分流站的規矩，每一個病人，兩分鐘。

兩分鐘內，看臉色，看嘴唇，看胸口，看眼睛。問三個問題，量四樣東西：血壓、脈搏、體溫、血含氧。然後按一個鍵，把一個人分到一到五其中一類。

一類，即時，快死了。

二類，十五分鐘，可能會死。

三類，三十分鐘，不會即時死，但會變差。

四類，次緊急，不會死。

五類，非緊急，根本不需要來急症室。

今晚的候診區有九十多個人。膠椅坐滿了，走廊上加了六張床，輪椅排到洗手間門口。有人在睡，有人在滑手機，有人在罵。一個老伯坐在輪椅上，用報紙蓋著臉。一個穿校服的女孩抱著膝，額頭貼著膝蓋，一動不動。

監測儀此起彼落地嗶嗶響，高音的、低音的、急的、慢的，像一群找不到節奏的鳥。

芷晴的膠鞋底黏著一張不知道誰掉下的貼紙。她沒有時間撕。

---

二十三時五十八分。

輪椅的膠輪在地上吱的一聲。那個用報紙蓋著臉的老伯醒了，他沒有叫人推，自己用兩隻腳一點一點地撐著地，把輪椅挪到玻璃櫃位前面。他身上有一股跌打酒的氣味，混著舊報紙的油墨味，隔著玻璃都聞得到。

「姑娘，」他說，「還有多少個到我？」

芷晴看他的手帶。黃色，第四類，十九時零六分到。左腳腳背腫，糖尿病，覆診紙夾在報紙裡面。

她沒有直接答。她繞出櫃位，蹲下來，按了按他的腳背，按下去的地方凹了一個窩，慢慢才彈回來。不紅，不熱。她量他的體溫，三十六點九。血糖機嘟了一聲，九點八。

「還是第四類，」她說，「大約還要三個鐘。」

老伯點點頭，好像早就知道。

「我不急，」他說，「我只是想知道，要不要打電話叫我女兒明早不用來接。她六點要上班。」

「叫她不用來。你看完醫生，我們替你叫車。」

「好，好。」他把報紙重新蓋回臉上，又從報紙底下補了一句，「你們辛苦了。」

芷晴回到櫃位。錶上的秒針走了一圈半。比兩分鐘少一點。

她在鍵盤上打：重新評估，生命表徵穩定，維持第四類。

---

零時零八分。

當值主管顏淑貞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步子快而重，一下一下踩著地板。她矮而結實，腰粗，白色主管制服外罩一件深綠色開胸毛衣，燙過的灰白短曲髮被口罩的帶子壓得扁了一邊。頸上掛著老花眼鏡，腰間一大串藥櫃鎖匙，走一步響一下。

她停在分流站旁邊，雙手叉腰，望著候診區，嘴唇在口罩下面動，在點算。

「九十三個。」她說，聲音洪亮，帶一點鄉音，「床位零。第四類八小時。」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顏淑貞把老花眼鏡推上頭頂，從眼鏡原來的位置下面看著芷晴，「今晚不准亂升類。」

芷晴沒有抬頭。「我從來沒有亂升類。」

「我知道你沒有。我是說給自己聽。」顏淑貞大笑出聲，拍了拍芷晴的手臂，「上星期B組那個新人，見到小朋友哭就升第三類，結果第三類排到兩小時，真正第三類的人等到在走廊暈倒。你記住，分流是算術，不是同情。」

「嗯。」

「芷晴。」

「嗯？」

「你已經六個鐘沒有喝水。」

芷晴看了一眼錶。秒針在走。她確實沒有喝水。她的嘴唇乾，口罩裡面有一股自己呼吸的味道。

「下一個完了就喝。」

顏淑貞看著她，搖了搖頭，拖著那串鎖匙走回走廊。

---

零時十五分。

「下一位。」

候診區的電子叫號跳了一下：A二百一十七。

沒有人起來。

「A二百一十七。」芷晴按了一下麥克風，聲音在候診區上空擴散開，變得很扁。

後排靠牆的位置，一個男人站了起來。

她先看見的是反光背心。

地盤那種螢光橙色的反光背心，在光管下一閃。背心下面是一件灰色T恤，工作褲的膝蓋上沾著乾了的水泥，一塊一塊，灰白色。腳上是一對安全靴，左邊那隻的鞋頭開了口，露出裡面的鋼片。

他走過來，走得不快，也不慢。

他很瘦，肩胛骨從T恤後面凸出來，走路的時候兩塊骨一上一下。頭是剃過的平頭，長出了大約兩厘米，長得參差不齊，像很久沒有人替他修過。

他的右手舉在胸前，用膠布胡亂包著。膠布是那種灰色的強力膠布，地盤用來封紙箱的，一圈一圈纏在手掌上，纏得很醜，邊緣翹起來，膠布底下滲出暗紅色。

他坐下來。膠椅是冷的，他整個人往內縮了一下。

芷晴開始看。

看臉色。黃，黑黃，曬出來的，兩頰凹陷，嘴邊一圈鬍渣。

看嘴唇。乾裂。

看胸口。呼吸平穩，十六次一分鐘。

看鼻子。鼻樑有一道舊的斷痕，微微歪向左邊。

最後，看眼睛。

眼尾上挑的單眼皮。

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只是眼白發黃，看人的時候眼神飄忽，一直往旁邊的地板上溜。

她停了一下。

錶上的秒針走了三格。

「姓名？」她問。

她知道答案。她只是需要一個程序，讓自己的嘴巴有事可做。

「何浩正。」他說，沙啞，低沉，尾音拖長。

「身份證號碼。」

他唸出來。她在鍵盤上打，打錯了一個數字，刪掉，重新打。電腦跳出他的資料：何浩正，男，二十九歲。

她十年沒有見過他。

十年前，他十九歲，她二十四歲。

---

「什麼事？」芷晴問。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割到。」

「什麼割到？」

「鐵片。」

「什麼時候？」

「傍晚。六點左右。」

「六點。現在十二點十五分。」芷晴說，「為什麼現在才來？」

他歪嘴一笑，像在嘲笑自己。

「來了又怎樣？不都是要等？」

她沒有接他的話。「打開給我看。」

他猶豫了一下，把右手伸過來。她戴上手套，用剪刀剪開膠布。膠布黏著皮膚，剪開的時候，他的手指抽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傷口在掌心，橫著，大約四厘米，邊緣整齊，深，但沒有見到肌腱。血已經凝住了大部分，按壓時滲出一點。手指五隻都能動，能握拳，能伸直，感覺正常。

「破傷風針什麼時候打過？」

他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是多久？」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她用紗布重新包紮，包得很緊，很整齊，一圈一圈，和他那團爛膠布完全不同。她的手背乾裂發紅，是長年不停消毒弄的，碰到他的手指時，兩個人的手都是粗的。

她量血壓，一百二十八對八十二。脈搏八十四。體溫三十六點八。血含氧九十九。

她看著這些數字，心裡已經知道答案。

四厘米的掌心割傷，血已止，神經肌腱無損，生命表徵穩定。

第四類。

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電子屏幕上，第四類的等候時間是八小時。

---

她想起顏淑貞剛才說的話。分流是算術，不是同情。

她想起剛才那個發燒的小孩，母親靠著牆坐在地上。那個小孩也是第四類。

她想起那個戴著報紙睡覺的老伯，黃色手帶，第四類，晚上七時到，現在已經等了五小時。

她想起這個候診區有九十三個人，每一個都有一個需要她的理由。

她按下了四。

打印機吐出一條黃色手帶。她拿起來，手帶很輕，薄薄一條膠，上面印著他的名字、號碼、日期、類別。

第四類。

她把手帶遞給他。

「第四類。」她說，聲音平得像一條直線，「等候時間大約八小時。傷口已經重新包紮，不要弄濕，不要自己拆開。如果手指麻痺、不能動，或者傷口大量出血，立即通知分流站。」

他沒有接手帶。

他看著她。那雙和她一樣的眼睛，第一次沒有往旁邊溜，而是直直地看著她，看著她口罩上面露出來的那一截臉：高顴骨，灰白的皮膚，鼻樑上被口罩壓出的一道淺痕，額角掉下來的幾絲碎髮。

「八小時？」他說。

「八小時。」

他又歪嘴一笑。

「你不是護士嗎？」

「我是。」

「那你不能讓我快一點？」

她看著他，很久。錶上的秒針走了五格，六格，七格。

「不能。」她說。

他突然站起來，膠椅在地上刮出長長的一聲，刺耳，候診區有好幾個人抬起頭來。他站著，比她坐著高出很多，那件反光背心在光管下一閃一閃。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

他從她手上拿過那條黃色手帶，把受傷的手藏到身後，轉身走回候診區，坐回最後排靠牆的那張膠椅上。

他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又縮了一下。

---

零時十九分。

她意識到自己屏住了呼吸。她不知道屏了多久。她一口氣吐出來，口罩鼓了一下，又貼回臉上。

「下一位。」

她的聲音還是一樣，清脆，短，像指令。

下一位是一個扭傷腳踝的年輕人，第五類。

再下一位是一個頭暈的中年女人。

她走得很慢，一隻手扶著櫃位的邊緣坐下來，另一隻手抱著一個布袋，布袋裡有一個保溫壺，壺蓋碰著什麼，叮的一聲。她穿一件淺綠色的polo衫，胸口印著一間清潔公司的名字，袖口洗得起了毛。頭髮染過，髮根白了一截。

「不好意思，」她坐下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個，「這麼晚還來麻煩你們。」

「姓名。」

「羅美蘭。五十八歲。」她自己先把年紀也說了，好像怕浪費時間。

看臉色。有點紅。看嘴唇。正常。看胸口。平穩。看眼睛。清醒，有點怕，一直在看櫃位上的血壓計。

「什麼事？」

「頭暈。有一點頭痛，在後腦這裡。」她用手按著後頸，「我有高血壓，平時每天早上吃一粒藥。今天換了早更，四點出門，忘了吃。」

芷晴替她量血壓。一百八十對一百零四。

「手腳有沒有麻痺？看東西有沒有重影？」

「沒有，沒有。」

「對著我笑一下。」

羅美蘭笑了一下，笑得很不好意思。兩邊嘴角一樣高。

「兩隻手握住我的手指，用力。」

兩邊一樣大力。粗的手，指節上有長年泡漂白水泡出來的白皮。

「第三類，」芷晴說，「大約三十分鐘。坐在第三排，靠近這邊，我看得見你的位置。如果頭痛加劇、手腳發軟、說話不清楚，立即叫人，不用等。」

「好，好，謝謝姑娘。」羅美蘭接過那條綠色手帶，雙手捧著，像接一張收據。她走到第三排，坐下，把布袋放在腿上，頭靠著牆，閉上眼睛。

一分五十秒。

再下一位是一個喝醉了的男人，額頭撞破，一直說他要見他的律師，第四類。

她一個一個看，一個一個分，每個兩分鐘。

她沒有看最後排靠牆的位置。

她知道他在那裡。她不用看也知道。她的眼角餘光裡一直有一片螢光橙色，像夜裡一盞沒有關的警示燈。

---

那團灰色的膠布，她剪下來之後沒有扔。它還在櫃位的角落，捲成一團，邊緣翹著。

她記得第一次有人用膠布包手，是在屋邨樓下的遊樂場。

那年她十一歲，他六歲。他從滑梯的欄杆上爬下來，一腳踩空，手掌擦在地上的膠粒上，擦破了一大片皮。他沒有哭，只是舉著那隻手，站在原地，嘴巴扁著，看著她。

家裡沒有膠布貼。她在父親的工具箱裡找到一卷黑色的電工膠布，用水龍頭沖乾淨他的手，然後一圈一圈纏上去。纏得很醜，歪的，邊緣翹起來。

「痛不痛？」

「不痛。」他說，眼淚已經在眼眶裡轉。

她沒有錶。她只是握著他那隻包好的手，說，我數到六十，數完就不痛。她數得很慢，數到四十幾，他就睡著了，靠在她的肩膀上，鼻涕黏在她的校服上。

那是她第一次替人包紮。

後來她有了一隻錶，有秒針的，是入護士學校那年自己買的。她再也不用靠嘴巴數。

今晚她包得很整齊。一圈一圈，緊而平，像教科書上的圖。

她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第一個教他用膠布的人是誰。

她記得。

---

零時三十四分。

「下一位。」

一個吃了海鮮後全身出疹的女人，嘴唇沒有腫，呼吸平順，第三類。一個被狗咬了小腿的外賣員，第四類。一個說自己胸口悶、其實是吵架吵到喘不過氣的丈夫，第三類，因為胸口的事不能賭。

她每分一個人，就用拇指指甲刮一下錶面。

錶面上的花痕，又多了幾道。

---

零時四十六分。

自動門又開了一次，冷風一直吹到候診區的最後一排。

隔著玻璃，她看見第三排的羅美蘭轉過身去。羅美蘭扭開保溫壺的蓋，壺口冒出一縷白氣，在光管下面散開。她倒了半杯在壺蓋裡，想了想，又從布袋裡翻出一個摺起來的紙杯，把那半杯倒進紙杯，伸長手，遞向最後一排。

遞給那個穿反光背心的人。

他愣了一下，搖頭。羅美蘭沒有收回手。她說了一句什麼，隔著玻璃聽不見，只看見她的嘴巴在口罩下面動，另一隻手指了指他的反光背心，又指了指自動門。

大概是說：你冷。

他接了。用左手接，右手那團紗布放在大腿上。他低頭喝了一口，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對羅美蘭點了點頭。

羅美蘭轉回身，重新靠著牆，閉上眼睛。

芷晴看著那個紙杯，看了三秒。

然後她低下頭，按了叫號。

「下一位。」

---

零時五十二分。

顏淑貞第二次經過，這次手上拿著一杯水，重重地放在分流站的桌上。

「喝。」

芷晴拉下口罩，喝了一口。水是溫的，飲水機那種不冷不熱的溫。她拉下口罩的時候，兩頰露出兩道紅印，是口罩帶子壓出來的，要到天亮才會褪。

「剛才那個，」顏淑貞說，「地盤那個，你認識？」

芷晴放下杯子。「為什麼這樣問？」

「你替他包紮包得比包我那個孫還要好。」顏淑貞說，把老花眼鏡從頭頂拉下來，戴上，從眼鏡上方看著她，「而且他站起來的時候，你的手在抖。」

芷晴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沒有抖。

但她的右手拇指，正在用指甲刮著膠錶的錶面，一下，一下，刮得很用力。

她停下來。

「他是我弟弟。」

顏淑貞沒有說話。她叉著腰，站在那裡，看了看候診區，又看了看芷晴。

「多久沒見？」

「十年。」

顏淑貞點了點頭，好像十年是一個很普通的數字。

「第四類？」

「第四類。」

「對的。」

「我知道是對的。」

「你知道就好。」顏淑貞說。這一次，她沒有大笑，也沒有拍芷晴的手臂。她只是把那串藥櫃鎖匙握在手心，握得很緊，不讓它發出聲音，然後轉身走了。

---

一時二十分。

候診區的人少了一點，又多了一點。救護車頂的藍光掃過自動門，一下，一下，兩個救護員推著擔架衝進來，擔架上的人戴著氧氣罩。第一類。

芷晴跟著跑進急救室。

十五分鐘後她出來，手套上有血，扔進黃色的醫療廢物桶。她回到分流站，搓手液擦了兩次，手背上的裂口被酒精刺得發痛。

她坐下，打開電腦，準備叫下一位。

然後她做了一件她不應該做的事。

她打開了何浩正的分流紀錄。

分流紀錄上沒有什麼特別。今晚的時間，今晚的生命表徵，今晚她打的字：「右掌裂傷約四厘米，血已止，NVI，第四類。」

她往下拉，拉到病人資料那一欄。

地址：一個她不認識的地址，在元朗，一個工廈的單位號碼。

電話：一個她不認識的號碼。

然後，是緊急聯絡人。

她停住了。

「緊急聯絡人：何芷晴。關係：姊姊。電話：九三六……」

那是她十年前用的電話號碼。

她十年前換了號碼，沒有告訴他。

他一直沒有改。

十年來，他每一次去醫院，每一次填表，每一次被問「出事的時候要通知誰」，他寫的，都是一個已經打不通的號碼。

芷晴看著那一行字，錶上的秒針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沒有數自己的呼吸。

她也沒有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放在了那個可以查看過往求診紀錄的按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