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四時十二分
一時三十六分。
她按下去。
屏幕轉了一下，跳出一個新的視窗。過往求診紀錄。
一共三條。
第一條，三年前，觀塘一間診所轉介的，腰部扭傷，普通科門診，開了止痛藥。
第二條，七年前，元朗，右手第四指骨折，骨科，打了石膏。
第三條。
五年前。這間醫院。這個急症室。
日期那一欄的數字，她認得。她不用想就認得。那個日期她每年都記得，每年到了那一天，她都會換一更夜班，好讓自己不用在家裡醒著。
那是父親死的那一天。
時間：四時十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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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動門打開，夜風灌進來。
一架輪椅被推進來，輪椅上是一個喘著氣的老婆婆，推輪椅的是一個穿睡衣的中年男人，腳上一隻拖鞋，另一隻腳是赤的。
「她喘不到氣！」
芷晴抬起頭。她的手指還放在滑鼠上。
看臉色。灰，嘴唇發紫。看胸口。起伏很快，肩膀跟著提起來，每吸一口氣，頸上的肌肉就繃成兩條繩。看眼睛。半閉，眼珠往上翻。
她已經站起來了。
「第一類。」
她推著輪椅衝向急救室，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平而快，每一個字都像一個指令：「氣促，血含氧未量，疑似急性肺水腫，要氧氣，要心電圖，要醫生。」
急救室的門被撞開。兩個護士和一個醫生圍過來。老婆婆被抬上床，氧氣罩扣上臉，心電圖的貼片一個一個貼上胸口。監測儀響起來，嗶，嗶，嗶，急而尖。
血含氧八十一。
「靜脈針。」
芷晴已經拿起了針。她抓住老婆婆的手臂，用拇指按住肘窩，找血管。老婆婆的皮膚很薄，很軟，血管細得像頭髮。第一針，沒有入。她拔出來，換了一個位置。第二針，回血了。她貼好膠布，接上輸液。
她的手很穩。
急救室裡的光比外面更白，白得每一滴汗都看得見。空氣裡有酒精棉、膠手套和一種很淡的鐵鏽味，那是血。冷氣從頭頂吹下來，吹在她汗濕的後頸上，冷得像一隻手。
她的手一直都很穩。十年來，她在這個急症室插過幾千支靜脈針，她的手從來沒有抖過。
醫生下了藥。利尿劑。硝酸甘油。
監測儀上的數字，慢慢地爬上來。八十四。八十七。九十。
老婆婆的呼吸慢下來了。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嘴唇在氧氣罩下面動，說著什麼，聽不清楚。
穿睡衣的中年男人站在急救室門口，一隻腳穿著拖鞋，一隻腳赤著，雙手握在胸前，握得很緊。
芷晴走出去，經過他身邊。
「她會沒事的。」她說。她沒有停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一句。這不是護士應該說的話，因為她不知道老婆婆會不會沒事。
那個男人看著她，眼睛紅了。
「謝謝，謝謝姑娘。」
她沒有答，走回分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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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五十一分。
她坐下來。屏幕還開著那個視窗。
五年前，四時十二分。
她點開那一條。
主訴：左前臂割傷。
分流護士：一個她認識的名字。那個同事三年前已經調了去另一間醫院。
分流類別：第三類。
生命表徵：血壓一百零二對六十四，脈搏一百一十二。
分流紀錄：「左前臂內側割傷，長約八厘米，深，仍在滲血。病人自述『打破玻璃杯』。情緒低落，對答簡短。無陪同者。」
醫生紀錄：「傷口清洗縫合，共十二針。傷口形態與病人所述機制不符，呈線狀、平行、邊緣整齊。懷疑自我傷害。建議精神科評估，病人拒絕。病人表示『家人剛剛過世，我只是想安靜一下』。」
最後一行：
「病人於六時零五分自行離開。」
她把視窗向下拉。紀錄的最底下，是當年分流護士替他填的聯絡資料。
緊急聯絡人：何芷晴。關係：姊姊。電話：九三六……
旁邊有一行分流護士的小字備註：「嘗試致電緊急聯絡人，號碼已停用。病人表示『沒有其他人』。」
沒有其他人。
那一晚，那個同事打過電話給她。打那個號碼。電話那頭，是一個錄音的女聲，說你所撥打的號碼暫停服務。那個同事掛了線，在紀錄上寫了一行字，然後繼續分下一個病人。兩分鐘。
而那一刻，她在七樓，在一張死亡證明書上，一筆一畫地寫自己的名字。
芷晴看著那一行字。
錶上的秒針在走。一格，一格。
五年前，那一晚。
她記得那一晚。她怎麼可能不記得。
那一晚，她不是在急症室當值。她在內科病房，七樓，在父親的床邊。父親肝硬化末期，昏迷了三天，那一晚兩時四十分，心跳停了。她是那個簽紙的人。死亡證明書、遺體處理同意書、遺物認領表格，一張一張，她簽了一個鐘。
簽完的時候，大概是四時。
她記得自己從七樓坐升降機下來，經過地下大堂，經過急症室的門口。她記得那一晚急症室的自動門開了一下，夜風吹進來，吹在她臉上。她記得她沒有停，她直接走出醫院，走到巴士站，坐上第一班巴士回家。
四時十二分。
她經過急症室門口的時候，他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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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
她抬起頭。
一個女人站在玻璃櫃位前面，拍著玻璃。是那個抱著發燒小孩的母親。小孩還在她懷裡，臉更紅了。
「他剛才抖了一下！」
芷晴站起來，繞出櫃位。
她伸手接過小孩。小孩的身體很熱，像一個剛拿出來的暖水袋。她看小孩的眼睛。眼睛是開著的，看著她，然後轉開，看著母親，嘴巴一扁，哭了。
會哭。會認人。
「抖了多久？」
「幾秒，他的手抖了幾秒。」
「整個身體抖，還是只是手？」
「只是手……好像是冷得發抖……」
芷晴摸小孩的手腳。手腳是冷的，額頭是熱的。她量體溫，三十九點八。
「他在發冷，」她說，「體溫還在上升。不是抽筋。」
「你肯定？」
芷晴看著那個母親。母親的眼睛很紅，頭髮亂了，衣服上有小孩吐過的痕跡。她已經在牆邊的地上坐了兩個小時。
「我肯定。」芷晴說，「但是體溫到了三十九點八，我會通知醫生提早給他退燒藥。你先在這裡坐。」
她把自己身後那張分流站旁邊的摺椅拉出來，讓母親坐下。
母親坐下了，抱著小孩，把臉埋在小孩的頭髮裡。
芷晴回到櫃位，在電腦上加了一行紀錄：「體溫升至三十九點八，發冷，無抽搐，神志清醒。已通知醫生。」
她沒有改類別。第四類。
她按了儲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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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時零四分。
顏淑貞第三次經過。
這一次她沒有拿水。她站在分流站旁邊，雙手叉腰，看著候診區，嘴唇在口罩下動，在點算。
「九十一。」她說，「急救室滿。觀察室滿。走廊加了八張床。」
「嗯。」
「第三類現在等一小時二十分鐘。」
芷晴看了一眼屏幕。第三類，一小時二十分鐘。今晚本來是三十分鐘的。
「第四類呢？」
「還是八小時，」顏淑貞說，「但八小時是平均數。你那個弟弟，按現在的速度，要等到早上九點。」
芷晴沒有說話。
顏淑貞把老花眼鏡由頸上拿起來，推上頭頂。她看著芷晴，從眼鏡原來的位置下面看，看得很仔細，像在看一張X光片。
「你看了他的紀錄。」
不是問句。
芷晴的右手拇指，正在用指甲刮膠錶的錶面。她停下來。
「是。」
「看到什麼？」
芷晴沒有答。
顏淑貞等了一會兒。候診區的某個角落，監測儀嗶嗶地響了一陣，又停了。
「芷晴，」顏淑貞說，聲音比平時低，不像點名，「我在這個急症室做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來，我分過我的鄰居，分過我的舊同學，分過我丈夫的哥哥。有一次，我分過我自己的女兒。她十六歲，肚痛，我分了第三類，因為她的生命表徵就是第三類。後來她是闌尾炎，差一點穿了，入院做了手術。」
芷晴抬起頭。
「如果我分了第二類，」顏淑貞說，「她早半個小時見醫生，可能不會差一點穿。但是那一晚，第二類有一個心臟病的阿伯，他排在我女兒後面，就會晚半個小時。」
她把老花眼鏡由頭頂拉下來，戴上。
「我女兒現在二十八歲，有兩個孩子。她到今天還會說，媽媽，你那一晚分我第三類。她是笑著說的。」
顏淑貞說完，雙手插回毛衣的口袋，腰間的鎖匙響了一下。
「我不是叫你怎樣做，」她說，「我只是告訴你，我做過什麼。」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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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時十九分。
芷晴站起來，走進候診區。
分流護士不應該離開分流站。但是有時候要去看一個病人，重新評估，這是容許的。她拿著血壓計和血含氧夾，由第一排開始，一排一排走過去，看每一個第四類、第五類的病人，看他們的臉色，問他們有沒有什麼變化。
她走到第三排，那個頭暈的中年女人坐在那裡，戴著一條第三類的綠色手帶。她五十八歲，血壓剛才是一百八十，頭暈，說自己有高血壓，今晚忘了吃藥。她頭靠著牆，閉著眼睛。
「太太，還頭暈嗎？」
女人張開眼睛。「好一點了。」
芷晴替她量血壓。一百七十四對九十八。
「頭痛嗎？手腳有沒有麻痺？說話有沒有不清楚？」
「沒有，沒有。」
芷晴看著她。臉色正常，嘴角沒有歪，兩隻手握力相等。她點點頭，在手帶上的小紙條寫下時間和血壓，走向下一排。
她走到最後一排。
他坐在靠牆那張膠椅上，縮著。反光背心在光管下面發亮，螢光橙色。工作褲膝蓋上的水泥已經乾得發白，一塊一塊。他的右手放在大腿上，那團她剛才包得很整齊的紗布，邊緣已經被他用指甲摳得起了毛。
他的左手，抱著右手的手腕。
左前臂的內側，向著她。
她看見了那道疤。
她剛才替他包紮的時候，看的是右手。她沒有看他的左手。她的眼睛在分流站的兩分鐘內，看了臉色、嘴唇、胸口、眼睛，看了右手的傷口、手指的活動、生命表徵的數字。
她沒有看他的左手。
那道疤很長，由手腕上方一直延伸到前臂的中段，八厘米。縫過針的痕跡還在，兩邊一點一點的，像一條拉鍊。疤是白色的，比他曬得黑黃的皮膚淺得多，在光管下面，一眼就看得見。
十二針。
他抬起頭，看見了她。
他看見她在看什麼。他的左手動了一下，好像想把手臂轉過去，把疤藏起來。但他沒有轉。他只是看著她，那雙和她一樣上挑的單眼皮，眼白發黃，眼神又開始往旁邊的地板溜。
「又來做什麼？」他說，聲音沙啞，拖長，「不是要等八個鐘？」
「重新評估。」
她蹲下來。她本來可以站著量血壓，但是她蹲了下來，蹲到和他一樣高。
她把血含氧夾夾在他的手指上。九十八。她替他量血壓，一百二十四對八十。她看了看那團紗布，沒有新的滲血。
「手指麻不麻？」
「不麻。」
「能不能握拳？」
他握了一下。能。
一切都跟一個小時前一樣。第四類。
她沒有站起來。
她的眼睛落在那道疤上。
「這個，」她說，「什麼時候的？」
他順著她的眼睛看下去，看著自己的左前臂，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歪嘴一笑，像在嘲笑自己。
「你問護士問題，還是問家人問題？」
她沒有答。
「如果是護士問的，」他說，「這是舊傷，跟今晚無關，不用記錄。」
「如果是家人問的呢？」
他看著她，很久。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那道歪向左邊的舊斷痕，在他的手背後面一下子露出來，一下子又被遮住。
「家人？」他說，「你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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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分流站的時候，是二時三十一分。
她坐下來。屏幕上還開著那條五年前的紀錄。
「病人表示『家人剛剛過世，我只是想安靜一下』。」
「無陪同者。」
「病人於六時零五分自行離開。」
她關掉那個視窗。
然後她又打開。
她想起十年前那一晚。
十年前那一晚，她二十四歲，剛剛做了一年護士。那一晚她下班回家，一開門就聽見父親在罵。父親喝醉了，每次喝醉都是這樣。她走進客廳，看見浩正坐在地上，背靠著牆，鼻子在流血，血流進嘴裡，滴在他的白色校服上。他十九歲，高中還沒有畢業，重讀了一年。父親站在他面前，手上拿著一個已經摔碎了一半的酒瓶。
她記得浩正抬起頭看她。
她記得那雙眼睛。和她一樣上挑的單眼皮。那一晚還沒有發黃，還很清，清得可以看見裡面的東西。
那裡面的東西，是一個問題。
她沒有答那個問題。
她做的是一個護士會做的事。她拿了毛巾，按住他的鼻子，叫他頭向前傾。她說鼻骨可能斷了，要去醫院照X光。她打電話叫了的士。她送他到急症室，在分流站排隊，替他填表。
然後，她回家收拾了一個行李箱，第二天早上，搬了出去。
她沒有帶他走。
她跟自己說，他十九歲了，是成年人了，他可以自己走。她跟自己說，她剛剛做護士，人工很少，租一個房間已經很勉強，養不起兩個人。她跟自己說，她要先離開，站穩了，再回來接他。
她換了電話號碼。因為父親每天晚上喝醉了都會打來罵她。
她沒有回去接他。
五年之後，父親死在七樓。她在床邊簽紙，簽了一個鐘。那一個鐘裡，她一次都沒有想過，要打一個電話給浩正。她以為他不會來。她以為他恨父親，恨到連最後一面都不會見。
她以為。
四時十二分，他在樓下。他的左前臂上，有一道八厘米的傷口，他自己說是打破了玻璃杯。
她閉上眼睛。
屏住呼吸。
不知道屏了多久。
她發現的時候，一口氣吐出來，口罩鼓了一下，貼回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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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時四十分。
「下一位。」
她的聲音還是一樣。清脆，短，像指令。
下一位是一個喝了酒跌倒、頭皮裂開的年輕人，第四類。再下一位是一個腹痛的孕婦，懷孕三十二週，第二類，直接送產房。再下一位是一個呼吸急促的哮喘女孩，十四歲，第三類，要霧化治療。
她一個一個看。一個一個分。每個兩分鐘。
她的眼角，一直有一片螢光橙色。
父親的喪禮在紅磡，一個細小的禮堂，只租了一晚。靈堂很冷，冷氣開得太大，白色的菊花在冷氣裡一朵一朵地垂著頭。來的人很少，幾個父親以前在貨倉的舊同事，一個樓下的鄰居，一個遠房的表叔。禮堂的後面放著二十張摺椅，坐了不夠一半。
她坐在家屬席，一個人。
家屬席有兩張椅子。另一張是空的。
那一晚她每隔十幾分鐘，就會回頭看一次禮堂的門。每一次門打開，進來的都不是他。到了晚上十時，辦喪事的師傅走過來，低聲問她，還要不要等。她說不用等了。
她跟自己說，他不會來的。他恨父親。他有他的理由。
她沒有想過，他不來，是因為他已經來過了。在父親死的那一晚，在同一間醫院的地下，在一個她每天都會經過的自動門後面，一個人坐著，等一個第三類的號碼，等縫十二針，等到六時零五分，自己走了。
她也沒有想過，他後來有沒有打過電話給她。打那個九三六開頭的號碼。那個號碼，她在喪禮的五年前，就已經停用了。
「下一位。」
三時零二分。
顏淑貞在走廊盡頭，雙手叉腰，對著一個初級醫生說話，聲音洪亮，整條走廊都聽得見：「第三類那邊要加快！現在排到一小時四十分！」
一小時四十分。
芷晴看著屏幕。
第三類，一小時四十分。
第四類，八小時。
如果他是第三類，他要等一小時四十分。如果他是第四類，他要等到早上九點。
他的傷口是第四類。
但是，分流不只是看傷口。分流指引上寫著：對於有自我傷害紀錄、精神狀態可能不穩定的病人，分流護士可以考慮提升類別，以便及早進行精神狀態評估。
她記得那一條。每一個分流護士都記得那一條。
她也知道，今晚的他，沒有說過任何一句想傷害自己的話。他的精神狀態，按她剛才在候診區的評估，是清醒的，對答正常的。他只是很累，很瘦，很冷。
她也知道，如果她要用那一條，她今晚一早就可以用。一小時前，她分他第四類的時候，她沒有看他的左手。
她現在看了。
她的手指放在鍵盤上。
錶上的秒針在走。一格。一格。
她想起顏淑貞的女兒。她想起那個阿伯，排在第二類，晚了半個小時。
她想起第三排那個頭暈的女人，第三類，血壓一百七十四，頭靠著牆，閉著眼睛。如果他升了第三類，他就會排在那個女人的前面嗎？不會，分流按時間排，同一類別之內，先到先見。他十二時十五分到，那個女人十二時二十二分到。他會排在她前面。
七分鐘。
醫生看一個第三類病人，平均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鐘。現在第三類只有兩個醫生在看。如果他排在她前面，她就會晚十五到二十分鐘。
也許更多。今晚的一切，都比平均數要多。
她的手指放在鍵盤上。
她沒有數自己的呼吸。
她打開他的分流紀錄。按下「修改分流類別」。系統跳出一個視窗，要求輸入修改原因。
她打字：
「重新評估：病人有自我傷害紀錄（五年前左前臂割傷，精神科轉介被拒），今晚精神狀態需進一步評估。提升至第三類。」
每一個字，都是對的。每一個字，都寫得出分流指引上的依據。
她看著那一段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在最後一行後面，按了確認。
屏幕閃了一下。
何浩正。第三類。
零時十七分那一欄的原始記錄還在，下面多了一行：三時零六分，修改，何芷晴。
她抬起頭。
分流站的天花板角落，有一部閉路電視攝影機，一個黑色的半圓球，一直都在那裡。十年來，她從來沒有抬頭看過它。
她現在也沒有看。
她只是站起來，拿起一條新的綠色手帶，繞出櫃位，走向候診區的最後一排。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膠鞋的鞋底，還黏著那張不知道誰掉下的貼紙，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發出很輕很輕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