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五個字
早上六點四十五分,將軍澳電視城的閒角走廊已經坐滿了人。
走廊很長,光管是青色的,其中一枝壞了一半,一閃一閃,像一個人在猶豫要不要把話說出口。兩邊牆上貼滿當日通告,白紙黑字,用藍色膠紙黏住四角。每個閒角一張摺凳,鐵腳在水泥地上拖行的聲音此起彼落,「吱——嘎——」,好像一群老人在同時嘆氣。
司徒健坐在第十七張摺凳上。
他不是最早到的,也不是最遲的。十二年來,他一直坐在走廊中間偏後的位置,不靠化妝間,不靠廁所,也不靠那部常常卡住硬幣的汽水機。這個位置有一個好處:副導演出來點名時,不會第一個叫到他,也不會最後一個忘記他。
他今年四十一歲,身材中等,微胖,肩膀向下垂,坐在摺凳上時整個人像一個被放得太久的布袋。他的臉是那種在街上擦肩而過三次都不會被記住的臉,圓中帶方,膚色偏黃,兩頰的毛孔是化妝多年留下來的,粗得像橙皮。
大眾臉,副導演說過,是閒角的本錢。
他腳邊放著一個帆布袋。袋子裡裝著三件「路人衫」:一件格仔襯衫,一件灰色 Polo,一件寫著「香港製造」的白色 T 恤。另外還有一個膠水樽,和一疊用橡筋捆好的舊通告紙。膠水是黏頭套用的。他額前的頭髮天生稀疏,拍古裝戲時要戴頭套,拍時裝戲時有時也要戴,因為導演說「太禿會搶鏡」。
十二年來,他被說過很多次「搶鏡」,卻從來沒有真正被鏡頭搶過。
他打開今天的通告紙,用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掃。
第三十二場,茶餐廳內,日。閒角:食客甲至食客丁、侍應乙、路人(行過門口)若干。
他在「路人(行過門口)若干」那一行停下來,用原子筆在旁邊輕輕打了一個剔。
若干。
他當了十二年的若干。
* * *
化妝間的氣味是從門縫裡滲出來的。粉底、髮膠、定型噴霧,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像舊毛巾放久了的味道。化妝師阿May姐一邊替他撲粉,一邊用手機追劇,劇裡的女主角正在哭,阿May姐也跟著吸了吸鼻子。
「健哥,今天又是路人?」
「行過門口。」
「行幾次?」
「看導演。」
阿May姐把粉撲按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他額前那片稀疏的頭髮,歎了口氣。
「要不要戴頭套?」
「時裝戲。」
「時裝戲也有人戴。」她說,「上次那個演老闆的,戴了三層。」
司徒健堆起一個笑。那是他最熟練的表情,八字眉更往下垂,眼睛彎起來,看起來像是在向全世界道歉。
「不用了,」他說,「我行過門口,只有背影。」
阿May姐笑了一聲,把粉撲丟回盒子裡。
「你倒是知道自己的位置。」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十二年前,他第一次來電視城,是替一個病了的朋友頂班。那天拍的是一部警匪劇,他演「圍觀市民」,站在封鎖線外,伸長脖子看著地上那具用粉筆畫出來的屍體輪廓。導演喊「卡」之後,副導演走過來拍拍他的肩:「你站得好,不搶戲,明天再來。」
他第二天再來。
然後第三天,第四天。
然後十二年。
這十二年,他演過食客、路人、差人、病人、屍體、乘客、醫院走廊上推輪椅的看護、古裝街上賣菜的小販、皇宮裡跪在最後一排的太監。他演過三十七次屍體,其中十一次是「被發現的屍體」,二十六次是「背景中已經蓋上白布的屍體」。
他的對白,加起來,不到一百個字。
最長的一句,是五個字。
那是九年前一部古裝劇,他演客棧的店小二。主角走進客棧,他迎上去,彎腰,說:「客官裡面請。」
五個字。
他說完之後,導演喊了「卡」,看著回放,點點頭,說:「可以。」
就是這個「可以」,他記了九年。
* * *
第三十二場,茶餐廳,日。
廠景裡的燈一開,溫度立刻升了三度。片場大燈是暖白色的,照在茶餐廳佈景那些塑膠卡座和假的奶茶杯上,把一切都照得太光、太新,像一個從來沒有人真正吃過飯的地方。
旁邊就是古裝街的佈景。一條青石板路,兩旁是木造的鋪面,掛著寫了「酒」「茶」「當」的布幡。茶餐廳的玻璃門外,隔著一條走道,就是那條古代的街。有時候一個穿西裝的演員走錯路,會一腳踩進清朝。
副導演阿Ben拿著對講機,站在門口喊:「路人準備!健哥,你由左邊入,行過門口,到右邊那個柱子停。不要回頭,不要看鏡頭,不要停。」
「好。」
「幾步?」
「七步。」
阿Ben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數過?」
司徒健沒答。他當然數過。每一個走位,他都數。從左邊的膠牌子到右邊的柱子,七步,每一步大約六十公分,正常人的步速,不快不慢,剛好在男女主角說完第二句對白的時候走出畫面。
這是閒角的學問。
一個好的閒角,要懂得讓自己剛好不擋任何人。
場記板「啪」一聲。
「Action!」
他從左邊走進去。
一、二、三。
茶餐廳裡,男主角正在向女主角表白。女主角手上拿著一杯凍檸茶,眼眶泛紅。
四、五。
他經過玻璃門。眼角的餘光看得到那部攝影機,黑洞洞的鏡頭,像一口井。
六、七。
他停在柱子後面。
「卡!」
導演從監察器後面探出頭。「女主角的眼淚再慢一點。再來一次。」
他退回原位。
再來一次。
一、二、三、四、五、六、七。
「卡!男主角的手不要抖。」
再來一次。
一、二、三、四、五、六、七。
那天上午,他一共行過門口十四次。每一次,七步。
十四次之後,他的腳開始痛。那雙黑色皮鞋是他自己的,鞋底已經磨薄了,每一步都能感覺到水泥地的硬。
午飯的時候,他坐回走廊的摺凳上,打開一盒飯。
盒飯是叉燒雞飯,十一點半送到,現在已經一點。叉燒上的蜜汁凝成了一層啡色的膠,飯粒硬了,雞肉的皮冷得發白。油味從盒子裡飄出來,是那種冷掉之後才有的、有點腥的油味。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飯粒都吃乾淨。
走廊另一頭,有幾個年輕的閒角在看手機,笑得很大聲。
「你看這個,笑死我了。」
「哪個?」
「這個啊,那個阿伯撞翻雞蛋那個。」
「哪個阿伯?」
「不知道,背景那個。你看他的樣子——」
笑聲更大了。
司徒健沒有抬頭。
走廊裡每天都有人在笑手機上的東西。今天是雞蛋,明天是貓,後天是一個在地鐵裡跌倒的人。他對這些沒有興趣。他吃完最後一口飯,把盒子蓋好,用橡筋捆住,放進走廊盡頭的垃圾桶。
然後他回到摺凳上,閉上眼睛,默數下午那場戲的步數。
* * *
下午三點,他的手機響了。
他很少接電話。會打給他的只有三種人:副導演、銀行、推銷保險的。他看了看屏幕,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辦公室的座機。
他清了清喉嚨,按下接聽。
「喂?」
「是司徒健先生嗎?」一把女聲,高亢、快速,像一台被調快了的收音機,「我是藝人部的 Sammi,余詩敏。你現在在廠嗎?」
「在。」
「很好。你四點半有空嗎?來一趟藝人部,我們想跟你見個面,好嗎?」
他握著手機,一時說不出話。
藝人部。
十二年來,他沒有上過藝人部一次。藝人部在電視城主樓的十二樓,要刷卡才能上。閒角沒有卡。
「請問……」他又清了清喉嚨,「是什麼事?」
「你沒看到嗎?」余詩敏的聲音裡帶著一點不可思議,「那段雞蛋的片啊。兩百萬點閱了!今天早上才一百二十萬,現在兩百萬。全公司都在傳。你是主角啊,司徒先生。四點半,十二樓,我會叫人下來接你,好嗎?」
電話掛了。
他坐在摺凳上,手機還貼在耳邊。
主角。
他慢慢放下手機,打開那個他很少用的影片程式。不用搜尋,首頁第一條就是。
標題是:「史上最冷靜的背景阿伯」。
點閱:二百零三萬。
他按了播放。
影片只有三秒。
畫面是一部舊劇的片段,他認得,是去年拍的一部家庭劇,場景是一個街市。前景是女主角和她的婆婆在吵架,兩個人都在哭,婆婆手上拿著一條鹹魚,女主角手上拿著一個膠袋。
背景裡,有一個穿格仔襯衫的中年男人,推著一架手推車,上面堆著一籃雞蛋。
那是他。
他記得那場戲。他演「街市搬運工」,要推著手推車從左邊走到右邊,十一步。
影片裡,手推車撞到了一個魚檔的邊。
那一籃雞蛋,整籃翻了。
幾十隻雞蛋滾下來,在地上一隻一隻地爆開,黃色的蛋漿濺得到處都是。
而那個推手推車的男人——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滿地的雞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一秒。
兩秒。
然後他慢慢地抬起頭,望向前景那兩個還在哭的女人,嘴巴動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推車往前推了一步,繼續走。
影片完。
下面的留言密密麻麻:
「這個阿伯的表情是整部劇最好的演技」
「前面在哭,後面在崩潰,這就是人生」
「他那個眼神,好像在說:我也有很多苦,但我先走了」
「求這個阿伯的名字」
「這才是香港人的精神」
「我看了五十遍,每一遍都在笑,笑完又想哭」
司徒健看著那三秒。
他又看了一次。
再看一次。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眉頭一點一點地攏起來,八字眉擠成了一個更深的八字。
他記得那場戲。
他記得那場戲拍了六次。他記得每一次都是十一步。他記得手推車的輪子有點歪,推起來往左偏,所以他每一步都要用右手輕輕往回帶一下。
他不記得雞蛋翻過。
* * *
「健哥,你紅了!」
走廊上那幾個年輕閒角圍了過來,手機舉得高高的,像一群記者。
「真的是你啊?」
「我剛才還在笑,原來是你!」
「健哥,教教我,那個眼神是怎麼做出來的?」
司徒健坐在摺凳上,抬頭看著他們。一張張年輕的臉,一雙雙發亮的眼睛,都在看他。
十二年來,第一次有這麼多人同時看他。
他不習慣。
他清了清喉嚨,又清了清喉嚨。
「我……」他說,聲音比平時更小,「我不太記得。」
「不記得?」一個戴鼻環的年輕人大笑,「這就是天才啊!天才都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
大家都笑了。
司徒健也跟著笑。他堆起那個笑容,八字眉垂下來,眼睛彎起來。
可是他的手,在帆布袋的帶子上,纏了一圈。
又一圈。
* * *
四點二十五分,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男人在走廊盡頭出現,手上拿著一張訪客證。
「司徒先生?余小姐叫我來接你。」
他站起來,把摺凳摺好。
鐵腳收起來,發出「咔」一聲。他把摺凳靠在牆上,和其他摺凳排在一起,對齊。這是他每天收工時做的事。十二年來,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的摺凳留給別人收。
年輕男人看著他做完這一切,表情有點困惑。
「司徒先生,不用收的,下面會有人……」
「習慣了。」他說。
他拿起帆布袋,跟著那個年輕男人走出走廊。
經過化妝間的時候,阿May姐在門口探出頭,對他豎起一個大拇指。經過汽水機的時候,一個演老太太的閒角拉住他的手,說:「阿健,發達了不要忘記我們啊。」經過走廊盡頭那扇防火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
十七張摺凳,整整齊齊地靠在牆上。
青色的光管還在閃。
* * *
主樓十二樓的電梯門一開,空氣就變了。
走廊鋪著灰色的地氈,踩上去沒有聲音。空氣裡有一股香薰的味道,是那種酒店大堂常用的、甜得有點過分的白茶香。牆上掛著一排巨型海報,都是電視台當紅的藝人,每個人都在笑,牙齒白得像瓷磚。
他在其中一張海報前停了一下。
那是一部古裝劇的宣傳照,男主角穿著一身白袍,手持長劍,背景是一條青石板街。
他認得那條街。
他在那條街上演過賣菜的、演過乞丐、演過被馬車撞倒的路人。
海報上看不到他。
「司徒先生,這邊。」
會議室的門是玻璃的。裡面坐著三個人,一張長桌,桌上放著一盤水果、三杯咖啡,還有一個大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放那三秒的雞蛋影片,重複、重複、再重複。
雞蛋翻倒。雞蛋爆開。他抬頭,望向前景,嘴巴動了一下,然後把手推車往前推一步。
雞蛋翻倒。雞蛋爆開。
余詩敏坐在長桌的正中間。
她很高,即使坐著也看得出來。棕色長髮拉得筆直,梳成一條高馬尾,髮尾掃在黑色西裝外套的肩膀上。她的妝很精緻,眉毛修得又細又挑,嘴唇塗著亮面的珊瑚色,在會議室的白燈下閃著光。
她手上拿著兩部手機,兩隻拇指同時在打字。
他進門的時候,她沒有抬頭。
一秒。
兩秒。
然後她抬起頭,笑容瞬間綻開,像有人按了一個開關。
「司徒先生!」她站起來,高跟鞋在地氈上沒有聲音,三步就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終於見到真人了。坐,坐,不用客氣,好嗎?」
他伸出手。
她的手很軟,很涼,右手中指戴著一隻細金戒指,握手的時候,戒指碰到他手背上那道被道具刀割傷的舊疤。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疤,笑容沒有變。
「這是……拍戲時弄傷的?」
「道具刀。」
「好故事。」她說,鬆開手,其中一部手機又亮了,她低頭掃了一眼,「這個我們之後可以講。坐,好嗎?」
他坐下。
椅子是軟的,皮面,坐下去整個人陷進去一截。他不習慣,腰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上,帆布袋放在腳邊。
余詩敏坐回對面。
她把兩部手機並排放在桌上,一部的屏幕朝上,不停地亮起通知;另一部的屏幕朝下。
「我直接講,好嗎?」她說,語速快得像在唸稿,「這段影片,兩百萬點閱,二十四小時之內。我們社交媒體部統計過,相關的二次創作、改圖、表情包,已經超過三千個。你現在是全港最紅的背景演員,不,是全港最紅的『表情』。你知道那個表情現在叫什麼嗎?」
他搖頭。
「『雞蛋阿伯的沉默』。」余詩敏說,瞬間笑開,又瞬間收起,「很多人用來表達那種『我也很慘但我不說』的感覺。很香港,很有共鳴。公司非常重視。」
她停了一下,拿起那部朝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放下。
「所以,我們想捧你。」
會議室裡很安靜。
只有那個大屏幕,還在無聲地重播。
雞蛋翻倒。雞蛋爆開。
他清了清喉嚨。
「捧……我?」
「對。」余詩敏說,「清談節目、廣告、綜藝,下一部劇給你一個有名字的角色。我們已經在傾一個飲品的廣告,對方很有興趣,想要你在廣告裡重現那個表情。這週五有一個清談節目想請你上,好嗎?下週我們會準備一份新的合約。你現在是閒角的計日合約吧?」
「是。」
「那個不要了。」她說,手一揮,好像在趕走一隻蒼蠅,「新的合約是藝人合約,有底薪,有分成,有保障。十二年了,司徒先生,你等了十二年,好嗎?」
好嗎。
她每句話都加一個「好嗎」,可是沒有一句是真的在問他。
他坐在那張軟得過分的椅子上,看著對面這個年輕的女人。她比他小七、八歲,可是她說話的樣子,好像他才是那個剛出來社會、什麼都不懂的新人。
他應該高興。
他知道他應該高興。
十二年,最長的對白五個字,三十七次屍體。現在有人說要捧他,要給他一個有名字的角色。
他想起九年前那個導演說的「可以」。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個副導演說的「你站得好,不搶戲」。
他又看了一眼大屏幕。
雞蛋翻倒。
他看著畫面裡的自己,看著那個穿格仔襯衫、推著手推車的男人,低頭看著滿地的雞蛋,一秒,兩秒,然後抬頭——
他不記得雞蛋翻過。
那場戲拍了六次,每一次都是十一步。他記得手推車的輪子往左偏。他記得那天的盒飯是燒鵝瀨粉,湯冷了之後浮著一層白油。他記得收工時女主角的助理不小心踢翻了他的摺凳,說了一聲對不起。
他什麼都記得。
他就是不記得雞蛋翻過。
「司徒先生?」
余詩敏的聲音把他拉回來。她正看著他,兩部手機都放下了,這是他進門之後,她第一次兩隻手都空著。
「你有什麼問題嗎?」她說,「好嗎?」
他張開嘴。
他想說:我不記得那場戲有雞蛋翻過。
他想說:那場戲拍了六次,六次我都推得很穩。
他想說:畫面裡那個人,是我嗎?
可是他說出口的,是這樣一句話:
「請問……這段片,是從哪一次拍攝剪出來的?」
余詩敏看著他,眨了眨眼,黏得很整齊的假眼睫毛上下扇了一下。
然後她撥了撥頭髮。
高馬尾在她肩後甩了一下,掃過西裝外套的領口。
「這個嘛,」她說,笑容又綻開了,這一次比剛才慢了半拍,「是剪接部那邊處理的。我們藝人部只負責你的前途,好嗎?」
她把那部朝下的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週五的清談節目,我們會派車接你。你回去好好休息,買件新衣服,不要穿這個。」她的目光落在他那件褪色的深藍風褸上,停了半秒,「好嗎?」
他點頭。
他站起來,拿起帆布袋,說了聲謝謝,走出會議室。
玻璃門在他身後關上,沒有聲音。
他走過那條鋪著灰色地氈的走廊,走過那一排笑得很白的海報,走進電梯。
電梯往下降。
十二、十一、十、九。
他從帆布袋裡拿出那疊用橡筋捆好的舊通告紙。
那是他十二年來每一張通告的影印本。他從第一天就開始留,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只是因為那是他唯一能證明自己在這裡待過的東西。
他翻到去年,找到那一天。
第四十八場,街市,日。閒角:街市搬運工(推手推車行過)。
通告的右下角,有他自己用原子筆寫的一行小字,是他每天收工時的習慣:
「六次。十一步。車輪偏左。無NG。」
無NG。
他看著那三個字,很久。
電梯停在地下。門打開,外面是將軍澳傍晚的風,帶著一點海的鹹味,還有停車場的汽油味。
他把通告紙收回帆布袋,把帆布袋的帶子在手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到指節發白。
然後他走出去。
身後,電視城主樓的外牆上,一塊巨型電子屏幕正在播放下週的節目預告。畫面一轉,是那三秒。
雞蛋翻倒。
雞蛋爆開。
屏幕下方,一行白色大字:
「雞蛋阿伯 本週五 首度開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