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半秒
藍田邨的升降機,每層都停。
司徒健住在二十三樓,每天早上五點四十分出門,升降機會在二十二、二十一、二十、十九各停一次,門打開,外面沒有人,門關上,再往下。十二年了,他一直沒有弄清楚是誰按的。他猜是住在二十四樓那個讀小學的男孩,每晚放學回家,一路往上按,一路按到頂。
他不怪那個男孩。他知道一個人按很多個掣,是想讓自己去的地方多一點。
星期五早上,升降機在十九樓停的時候,門外站著一個阿婆,手上拿著一袋菜。
阿婆走進來,按了地下,轉身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
「你是不是……」阿婆說,「那個雞蛋?」
他堆起笑,八字眉垂下來。
「不是。」他說。
阿婆點點頭,好像接受了這個答案。可是升降機一路往下,她一路側著眼看他,看到地下,門開了,她還站著不走,最後說:
「你比電視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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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裡只有他和母親。
母親八十三歲,耳朵不好,整天開著電視,開到很大聲。那天早上他出門前,電視正在播晨早新聞的娛樂環節,主播用一種很興奮的聲音說:「雞蛋阿伯今晚首度開腔!」然後畫面一轉,是那三秒。
雞蛋翻倒。雞蛋爆開。
母親坐在膠椅上,看著電視,笑了。
「這個人好好笑。」她說,「推車都推不好。」
他站在門口,穿鞋。
「媽,那個是我。」
母親轉過頭來,看著他,又轉回去看電視。
「你?」她說,「你不是做臨記的嗎?」
「是。」
「臨記不會上新聞的。」
她說得很肯定,像在說天會下雨。
他沒有再解釋。他穿好鞋,拿起那個帆布袋,裡面今天多了一件新衣服。
新衣服是昨晚在旺角買的。余詩敏說買件新衣服,不要穿這個。他在女人街逛了一個多小時,從一間舖走到另一間舖,最後買了一件深藍色的風褸。
回到家,他把新風褸和舊風褸並排放在床上。
一模一樣。只是新的那件,藍得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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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談節目晚上九點直播。車子下午兩點來接他。
他沒有等車子。他十二點就回到了電視城,因為有一件事,他想先做。
剪接部在舊翼的地庫。
要落兩層樓梯,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光管和閒角走廊一樣,是青色的,可是這裡的光管沒有壞,一枝一枝亮得很整齊,照著兩邊一扇一扇關著的門。每扇門上貼著一張紙,寫著剪接室的編號,和一個人名。
空氣很冷。冷氣開得很大,是為了機器。機器的風扇在門後面嗡嗡地響,像一群蜜蜂被關在牆裡面。
他在走廊上走,一扇門一扇門地看。
他不知道要找誰。
余詩敏說,是剪接部處理的。剪接部有二十幾個人。他一個都不認識。
走到最尾那一扇門,他停住了。
門開著一條縫。縫裡透出藍光,很暗的藍,像深夜的海。門上的紙已經發黃了,字是用毛筆寫的:
「七號 鄺」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清了清喉嚨。
「請問……」
門裡沒有人答。
他推開門。
剪接室很小,比閒角走廊的一個化妝位還小。三面牆都是架子,架子上排滿了硬碟、錄影帶、舊式的膠片盒,盒上貼著手寫的標籤,標籤的邊都捲起來了。房間正中一張桌子,桌上三個屏幕,一個鍵盤,一個保溫杯,杯身貼著一條白色膠紙,膠紙上寫著「鄺永年」三個字。
桌前坐著一個老人。
瘦,背很駝,頸子向前伸,伸得整個頭幾乎貼在中間那個屏幕上。一件灰色的毛衣開著胸,裡面是一件舊襯衫,領口已經洗得起毛。花白的頭髮蓬亂著,後腦那一塊被椅背壓得扁扁的,像一個被人坐過的枕頭。
他戴著一副厚得像瓶底的老花眼鏡。鏡片把他的眼睛放大了,大得有點不像真的,一眨一眨,盯著屏幕上一格一格的畫面。
他的右手放在鍵盤上。食指的第一節是彎的,彎成一個鈎子,鈎在一個鍵上,一下,一下,敲。
屏幕上的畫面,每敲一下,就倒退一格。
司徒健站在門口,不敢打擾。
他看了一會兒,看出那是一部古裝劇。一個穿白袍的男人拔劍,劍光一閃。老人把那一閃倒回去,又放出來,倒回去,又放出來。每一次,只差一格。
「那一格,」老人忽然開口,沒有回頭,「劍光太早了。觀眾看不出。可是看得出。」
他的聲音很低,很啞,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好像每個字都有一個時間碼。
司徒健不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說話,還是在跟屏幕說話。
「請問,」他說,「是鄺師傅嗎?」
老人的手停了。
他慢慢轉過頭來。放大了的眼睛在厚鏡片後面,上上下下地看著門口這個人。看他的八字眉,看他額頭髮線處那一圈淡淡的膠痕,看他手上那個帆布袋。
他的嘴巴動了一下。司徒健這才發現他嘴裡含著一粒糖。他把糖從左邊臉頰推到右邊,臉頰鼓起一小塊。
「雞蛋。」鄺師傅說。
司徒健堆起笑。
「是。」
鄺師傅沒有笑。他轉回去,看著屏幕。
「不是我剪的。」他說。
「我還沒有問……」
「你要問是不是我剪的。」鄺師傅說,「不是。那段片是社交媒體部拿去剪的。他們有自己的機器,自己的人,年輕人。不經我們。」
「那原本的片……」
「原本的片在這裡。」鄺師傅用那根彎曲的食指,指了指身後的架子,「所有播過的,沒有播過的,NG的,都在這裡。四十年的東西,都在這裡。」
司徒健看著那些架子。一排一排,從地上一直疊到天花。
「我可不可以……看一看那一場?」
鄺師傅沒有答。他拿起保溫杯,扭開蓋,喝了一口。杯裡的東西冒著白氣,是熱水,什麼都沒有加。
「哪一部?」
「去年那部家庭劇。《一屋人》。」
「第幾集?」
「第十四集。」
「第幾場?」
「第四十八場。」司徒健說,「街市,日。」
鄺師傅的手停在半空。保溫杯停在嘴邊。
他轉過頭來,又看了司徒健一眼。這一次,看得更久。
「你記得第幾場。」
「我記得每一場。」
鄺師傅鼻子噴了一口氣。很短,哼的一聲。司徒健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在笑。
「今天不行。」鄺師傅說,「我在趕一部劇。」
他轉回去,食指又鈎在鍵上。
一格。一格。
司徒健站了一會兒,說了聲謝謝,退出去,替他把門帶上,只留一條縫,和剛才一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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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清談節目直播。
他七點鐘就被帶到化妝間,七點半化好了,八點換好了衣服——他們沒有讓他穿那件新風褸,服裝組給了他一件格仔襯衫,和那段片裡那一件幾乎一樣——然後他被帶到錄影廠旁邊的一條走廊,坐在一張摺凳上,等。
這條走廊和閒角走廊不一樣。這條走廊的牆上沒有貼通告,貼的是節目海報,燈是暖黃色的。摺凳也不一樣,是軟墊的,坐下去不會吱吱響。
可是等,是一樣的。
他坐在那張軟墊摺凳上,從八點等到八點半,從八點半等到九點。九點,錄影廠的門上亮起了紅燈,「ON AIR」。他聽得見門後面的笑聲,一陣一陣,像海浪。
他等到九點二十分。
九點二十分,一個戴耳機的工作人員走出來,說:「司徒先生,下一節。」
他站起來。
然後又坐下,因為工作人員說:「還有廣告,再等三分鐘。」
三分鐘。
他在心裡數。
一百八十秒。他數到一百七十二秒的時候,門開了。
「司徒先生,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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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影廠裡很熱。
大燈全部開了,暖白暖白的,照得他睜不開眼。他看不見台下的觀眾,只聽得見他們。他們在拍手,拍得很整齊,因為台下有一個人舉著一塊牌,牌上寫著「拍手」。
主持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染得很黑,西裝是亮紫色的。他張開雙手,迎上來。
「歡迎!全港最紅的背景!雞蛋阿伯——司徒健!」
掌聲。
他坐下來。沙發很軟,他整個人陷進去,腰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上。
「健哥,」主持人說,「兩百萬人看過你那三秒。兩百萬!全香港四個人就有一個看過!你現在什麼感覺?」
他清了清喉嚨。
「很……意外。」
「意外!」主持人拍大腿,台下跟著笑,「他說意外!雞蛋也很意外!」
台下笑得更大聲。
他堆起笑。八字眉垂得很低。
「健哥,大家最想知道的是,」主持人身子往前傾,壓低聲音,像在說一個秘密,「那個表情,那個沉默,你是怎麼做出來的?是演的,還是真的?」
司徒健張開嘴。
他想說:我不記得。
他說出口的是:「是……真的。」
「真的!」主持人轉向鏡頭,「是真的!你們聽到了嗎?是真的!這就是香港人!雞蛋翻了,不哭,不罵,推車,繼續走!」
掌聲。牌子上寫著「拍手」。
「來!」主持人站起來,「我們今天準備了一個驚喜!」
兩個工作人員推著一架手推車走出來。手推車上放著一籃雞蛋。
台下尖叫。
主持人走到手推車旁邊,對著鏡頭眨眨眼,然後伸手,把那一籃雞蛋推翻了。
雞蛋滾下來,一隻一隻爆開,黃色的蛋漿濺在錄影廠光滑的地板上,濺到前排觀眾的腳邊。台下又尖叫,又笑。
「健哥!」主持人喊,「來!給我們那個表情!」
所有的燈都打在他身上。
所有的鏡頭都對著他。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滿地的雞蛋。
他看見地板上的蛋漿,在大燈下反著光,黃得刺眼。他聞到生雞蛋的腥。他聽見台下幾百個人在等他。
一秒。
兩秒。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望向主持人,嘴巴動了一下。
台下爆出一陣笑。
那笑聲很大,很真心,大得他胸口震了一下。
他站在笑聲的正中間,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十二年來,他在背景裡聽過無數次笑聲。那些笑聲都是給前景的人的。他只是剛好在旁邊,剛好聽見。
這是第一次,笑聲是給他的。
可是他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
節目六分鐘。
他等了三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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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告在第二天拍。
廠景是臨時搭的一個街市,魚檔、菜檔、豬肉檔,一應俱全,檔口上擺的是真的魚、真的菜,因為導演說「要有生活感」。燈光組在頭頂吊了一排燈,燈光打在魚鱗上,一閃一閃。空氣裡有冰水、魚腥和噴霧的味道。
飲品是一種新出的涼茶,瓶身是綠色的,上面印著三個字:靜一靜。
廣告的劇本只有一頁。
「場景:街市。司徒健推著一架手推車,車上一籃雞蛋。雞蛋翻倒。他低頭看,沉默。然後他從手推車上拿起一瓶『靜一靜』,喝一口。字幕:生活再亂,靜一靜。」
導演三十出頭,戴著鴨舌帽,手上拿著平板,平板上一直播著那三秒。
「健哥,」導演說,「我們要的,就是這個。」
他把平板遞過來。
雞蛋翻倒。雞蛋爆開。畫面裡的男人低頭,一秒,兩秒,抬頭,嘴巴動了一下。
「一模一樣就好。」導演說,「你自己做過的,應該很容易。」
第一次。
雞蛋翻倒。他低頭。抬頭。
「卡。太快了。原版是兩秒。」
第二次。
「卡。抬頭的角度不對。原版是先看左邊,再看前面。」
第三次。
「卡。嘴巴。原版的嘴巴是動一下,你動了兩下。」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雞蛋都翻倒,都爆開。每一次,場務都要走出來,用拖把把地上的蛋漿拖乾淨,重新擺一籃新的雞蛋。一籃三十隻。到第十次的時候,道具組已經用了三百隻雞蛋。
「健哥,」導演說,聲音開始有點不耐煩,「你看清楚原版,好嗎?你自己的表情,你自己應該最清楚。」
他接過平板,看。
雞蛋翻倒。
他看著畫面裡那個男人。穿格仔襯衫,推手推車。
他看了很久。
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畫面裡那個男人,推車的時候,雙手握著車柄,是平均用力的。
可是他推那架車的時候,車輪是往左偏的。他記得。他記得很清楚,他每一步都要用右手輕輕往回帶一下。十一步,每一步都要帶。
畫面裡那個人,右手沒有動。
他把平板倒回去,再看。
雞蛋翻倒之前那一刻。車輪在走。那個男人的右手,穩穩地放在車柄上。一動不動。
他的喉嚨緊了一下。
他清了清喉嚨。
又清了清喉嚨。
「健哥?」
「沒事。」他說,把平板還給導演,「再來。」
第十一次。第十二次。
第十九次,導演說「可以了」。那聲「可以」說得很累,和九年前那一聲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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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的時候,一個演魚販的閒角走過來。
六十多歲,姓梁,大家叫他梁伯。梁伯在電視城做了二十年,和司徒健同一條走廊,同一種摺凳。他手上還拿著那把道具魚刀,刀上沾著一點真的魚鱗。
「阿健,」梁伯壓低聲音,「發達了。」
司徒健堆起笑。
「沒有。」
「還說沒有。」梁伯用魚刀的刀背拍拍他的肩,「一個廣告,頂我們做半年。」
他們一起把摺凳摺好,靠在牆上,排整齊。
梁伯看著他摺凳,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那天街市那場,我也在。」
司徒健的手停在摺凳上。
「我演賣菜的。」梁伯說,「就在你後面那個檔。那天拍了六次,是不是?」
「是。」
「我記得那天,」梁伯說,想了一下,「昌叔也在。推另一架車。」
「昌叔?」
「黎昌啊。你不記得?瘦瘦的,比我還老,腰不好那個。」梁伯說,「那天他推的車也是裝雞蛋的。拍到第三次,他那架車撞到魚檔……」
他停了。
「撞到魚檔怎樣?」
梁伯看著他,張開嘴,又合上。
「我記不清了。」他說,「人老了,記不清。」
他把道具魚刀放回道具箱,拍了拍手,走了。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司徒健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就轉開了。
司徒健站在牆邊,手上拿著那張摺好的摺凳。
他把帆布袋的帶子,在手上纏了一圈。
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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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簽約。
十二樓。灰色的地氈。白茶香薰。一排笑得很白的海報。
這一次他有了一張臨時的職員證,掛在胸前,可以自己刷卡上來。他站在電梯裡,低頭看著那張證,證上有他的名字,印得很大,旁邊一張相,是上星期在化妝間拍的。相片上他在笑,八字眉垂下來。
會議室。
余詩敏坐在長桌正中間。今天她的高馬尾綁得比上次更高,唇膏是一樣的亮面珊瑚色。兩部手機並排放在桌上,一部亮著,一部黑著。
長桌上放著一份合約。很厚,二十幾頁,封面印著電視台的標誌,和一行字:「藝人經理人合約」。
「司徒先生!」她站起來,瞬間笑開,「坐,坐。今天是大日子,好嗎?」
他坐下。
「我先說一下好消息。」余詩敏說,兩隻拇指同時在兩部手機上打字,頭都不抬,「清談節目那一集,收視破了今年紀錄。廣告那邊,客戶很滿意。另外有兩個綜藝節目在排隊。下一部劇,我們已經幫你爭取到一個角色,有名字的,叫『雞蛋叔』。」
她抬起頭,瞬間笑,瞬間收。
「很貼切,好嗎?」
「好。」他說。
「然後,」她說,把合約推過來,「這是新合約。三年。底薪,分成,保障,全部都有。你看看,沒有問題就簽,好嗎?」
他翻開合約。
一行一行的字,很小,很密。他看不懂一大半。他看到了一個數字,是底薪。那個數字,比他去年一整年的收入還多。
他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還有一件事。」余詩敏說,「為了配合簽約,我們宣傳部做了一段短片,今晚會在社交平台上發。你先看看,給一點意見,好嗎?」
她拿起遙控,按了一下。
大屏幕亮了。
那不是一段片。那是一個剪接軟件的畫面。宣傳部的人大概是直接把工作檔傳了上來,沒有匯出。屏幕上半部分是畫面,下半部分是一條長長的時間線,一格一格,一段一段,每一段上面都有一串數字。
時間碼。
畫面在播。是那三秒。
雞蛋翻倒。雞蛋爆開。
下面的時間線上,一條白色的指針,從左往右走。
司徒健看著那條指針。
他本來只是看。他看任何東西,都習慣數。數步,數格,數秒。
指針走過了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時間線上的那一段片,斷了。
不是很明顯。兩段片接得很緊,中間只有一條很細很細的線。如果不是正正盯著,根本看不出來。
可是上面的數字,他看得見。
斷口前面那一段,最後一格是:10:14:22:08。
斷口後面那一段,第一格是:10:14:22:21。
中間,少了十三格。
他在片場做了十二年。他知道一秒是二十五格。
十三格,是半秒。
「司徒先生?」
他沒有答。
他看著畫面。畫面又重播了一次。宣傳部把那三秒做成了循環。
雞蛋翻倒。
他這一次不看雞蛋。他看腳。
畫面裡那個男人的腳。他數。
一、二、三、四、五。
第五步,是左腳。
然後,斷口。
斷口之後,那個男人的腳,是右腳在前。
右腳在前,站著。雞蛋已經在翻了。
第六步呢?
第五步是左腳。第六步應該是右腳踏出去。可是畫面裡,沒有第六步。右腳已經在前面了,像是那一步被人從中間抽走了。
十二年來,他在背景裡走過的每一步,他都數過。
他知道一步有多長。
他知道一步,大概是半秒。
「司徒先生,你有什麼意見嗎?好嗎?」
他轉頭。
余詩敏看著他。她的兩隻拇指停在手機上,沒有動。
他清了清喉嚨。
「這裡,」他說,伸手指著屏幕上那條細細的線,「中間,少了半秒。」
余詩敏看了屏幕一眼。
很快的一眼。然後她抬起手,撥了一下頭髮。高馬尾在她肩後甩了一下,掃過西裝的領口。
「剪接嘛。」她說,笑容綻開,「剪片一定會剪的。宣傳部的人剪得快一點,節奏好一點。你是演員,不用管這些技術問題,好嗎?」
「不是宣傳部剪的。」他說,「是原本那段片。兩百萬點閱那段。那段片裡,就少了半秒。」
余詩敏的笑容停住了。
停了大概半秒。
然後她又撥了一下頭髮。
「司徒先生,」她說,聲音比剛才慢了一點,「我明白你是一個很認真的人。十二年,你一直很認真。可是你想一想,好嗎?兩百萬人看過那段片。沒有一個人說少了什麼。觀眾喜歡的,是你的表情,你的沉默。他們不會數格數。」
她把一枝筆放在合約上。
黑色的,筆身很重,筆夾上刻著電視台的標誌。
「簽了,」她說,「以後你不用再數格數了,好嗎?」
會議室裡很靜。
大屏幕上,那三秒在循環。
雞蛋翻倒。
他拿起那枝筆。
很重。比他用了十二年的那枝原子筆重很多。
他翻到最後一頁。
簽名欄是空的。
十二年。三十七次屍體。最長一句對白,五個字。下一部劇,一個有名字的角色。
他想起九年前那一聲「可以」。
他想起他母親說:「臨記不會上新聞的。」
他想起梁伯說到一半停下來的那句話,和轉開的那一眼。
他把筆尖放在紙上。
他的手在抖。
他簽了。
司徒健。
三個字,寫得很小,小得像怕佔了別人的位置。
余詩敏把合約收起來,瞬間笑開。
「恭喜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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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十點,他沒有回家。
他落了兩層樓梯,走過那條長長的、光管很整齊的走廊,走到最尾那一扇門。
「七號 鄺」
門縫裡還透著藍光。
他敲門。
「進來。」
他推開門。
鄺師傅還坐在那張椅子上,頸伸得很長,頭貼著屏幕。保溫杯放在手邊,蓋子開著,沒有冒白氣了。
司徒健站在門口,手上纏著帆布袋的帶子,纏得指節發白。
「鄺師傅。」他說,「半秒。」
鄺師傅的食指停在鍵上。
「那段片,中間少了十三格。」司徒健說,「第五步是左腳。第六步不見了。」
鄺師傅沒有回頭。
他伸出左手,戴著膠質護腕的那一隻,去按屏幕底下的一個掣。
屏幕的光,一格一格地暗下去。
暗到最暗。
整間剪接室,只剩走廊透進來那一線青光,照著鄺師傅厚厚的鏡片,鏡片後面那雙被放大了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把喉糖從左邊臉頰推到右邊。
「十三格。」他說,很慢,像在念一個時間碼,「你數出來了。」
「是。」
鄺師傅沉默了很久。
「那一天,」他說,「第四十八場,拍了六次。」
「是。」
「你每一次,都沒有NG。」
「是。」
「那一籃雞蛋,」鄺師傅說,「是在第三次翻的。」
司徒健的手,在帆布袋的帶子上停住了。
「第三次,」他說,「我記得第三次。我推到第十一步,停在魚檔旁邊。雞蛋沒有翻。」
鄺師傅沒有答。
他在黑暗裡轉過頭來,厚鏡片反著一點點青光。
「明天早上六點。」他說,「在廠還沒開工之前,來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