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了麼Boringdie

作者欄

第 1 話 · 霍微塵 · 6,551 字 · 免費

宋靜宜把辭職信印出來時,鄺維鈞正在浴室裡練習一段關於承擔的演辭。

清晨五時四十七分,打印機的滾輪聲在客廳走了一遍。她等兩頁紙都吐盡,才把右下角仍帶微溫的辭職信收進灰色文件夾。信只有四段:辭任澄岸城市資產執行傳訊總監、三個月通知期、交接安排、未放年假。沒有控訴,也沒有提及婚姻。

隔著浴室門,鄺維鈞讀到她昨夜定下的句子:

「承擔不是事情出錯後,才找一個名字填進去;而是在作決定之前,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代價旁邊。」

他穿著白恤衫出來,領帶還搭在肩上。「『代價』要不要再重一點?」

「在『名字』前停半拍,『代價』不要重讀。」宋靜宜替他移正領尖,「太重像預先認罪。你今日是宣布基金,不是上庭。」

鄺維鈞照她的說法再讀一次。聲音穩了,句尾空出半拍,像責任真有地方可放。他有這種本事。她搭好句子的骨架,他會調呼吸,知道該看哪一排人,也知道哪個字要忽然說輕。到台上,句子便像他剛剛才想到的。

餐桌上的手提電腦仍開著〈城居責任論壇_鄺維鈞_v18_清稿〉。封面寫的是「撰稿:行政總裁辦公室」。宋靜宜自己的紀錄表已有一百八十六行,每行列明場合、第一稿日期、公開版本、批准人和額外報酬。作者欄大多寫行政總裁辦公室,額外報酬一欄全是零。

公司沒有少付她月薪。花紅也拿過。這個單位由兩人一起供,鄺維鈞升職後,她的日子確實穩了一點。至於稿子的價錢,早已混進職位和婚姻裡。久了,誰寫了甚麼,反而沒人再問。

鄺維鈞伸手拿桌上的文件夾。「新一版?」

宋靜宜先一步按住。「不是。會後給你。」

他的電話在這時響起。屏幕顯示傳訊經理羅凱晴,第一通無人接後,第二通隔了不足十秒便來。

羅凱晴沒有寒暄。「十七版流出了。有人逐句比對喬映嵐去年的文章,已經用上『抄襲』兩個字。六時十八分發帖,現在三間媒體在問。」

宋靜宜打開她傳來的連結。畫面左邊是尚未發表的演辭,右邊是政策學者喬映嵐九個月前刊出的〈誰替承諾付帳〉。被框起的四句,觀點、比喻次序,以至那個不自然的逗號都一樣。外洩檔右上角有他們昨夜才加上的灰色頁碼,說是偽造不會有人信。

鄺維鈞站在餐桌另一邊,領帶仍未打好。「那段是你寫的。」

「最後一句是。前面從研究摘要來。」

「你看過喬映嵐的文章嗎?」

「沒有。」宋靜宜合上辭職信的文件夾,「不等於公司沒有人看過。」

往東汀會議中心的車上,她用平板打開版本紀錄。爭議段落在第九版由「政策研究組共用」貼入,末尾帶著〔核來源〕。第十二版,她把段落移到開場,刪去方括號,另外把核查工作指派給研究組。第十五版,共用帳戶把工作標成「已解決」。沒有個人姓名,也沒有附上原文連結。

「所以是研究部出錯。」鄺維鈞說。

「所以我們還不知道誰出錯。」

「你已經交回去核查。」

「我也在來源未回來前把它放進你的演辭。」她把紀錄截圖送進危機群組,「你不用先替我開脫。」

八時零五分,會場後台的化妝間改成臨時會議室。法律、財務、傳訊和基金團隊各佔桌子一角。十四億元長租住宅基金原定十時半公布,三家合作機構已有人在路上。董事會主席透過電話要求活動照常,法律主管則建議取消記者提問,先把所有草稿從共用雲端移走。

「不是移走,是封存。」宋靜宜說,「十七版之後的檔案全部轉成唯讀,保留建立者、修改者和下載紀錄。任何人不要刪檔、改名,也不要先問哪個初級同事昨晚值班。」

法律主管文皓生抬頭。「如果外洩還在繼續?」

「縮權限,紀錄照留。外洩要查,來源失守也要查。別為了追前一件,把後一件的證據清掉。」

羅凱晴把網上反應投到牆上。有人要求鄺維鈞退場,有人已把喬映嵐其他文章逐篇搜尋。另一些帳號開始猜是哪個實習生寫稿。宋靜宜叫她逐一通知團隊,不准私下回應,也不准用匿名方式把責任推回研究組。

「我們需要一個人負責。」財務主管說。

「先把過程做成可核對。」她答,「查到哪個人,就寫哪個人。現在挑,只會挑最便宜的那個。」

九時十二分,第十九版刪去爭議段落,基金數據因而失去過渡。第二十版由法律部加進「對引起公眾疑慮深表關注」,整段安全得沒有任何意思。宋靜宜另開第二十一版,把聲明放到演辭最前:

「網上流傳的文件,確是澄岸的工作草稿。其中一段的來源標示不完整,我們已封存所有版本,展開核查。演辭未曾發表,不等於草稿可以沒有標準。最終採用甚麼,由我決定,責任也在我。」

鄺維鈞在空台上試讀,將「展開核查」改成「會查清楚」。宋靜宜保留了這個改動。鄺維鈞知道台下何時厭倦術語,也知道一句話少了能記住的動詞,第二天便進不了標題。十二年裡,這種改動從來不少;作者欄卻通常不動。

十時零六分,工作人員來催最後一輪咪高峰測試。宋靜宜把第二十一版的提示卡交給鄺維鈞,然後把灰色文件夾放在最上面。

他翻開第一頁,沒有坐下。「你現在辭職?」

「三個月通知。今日和這次核查,我會做完。」

「因為今早的事?」

「信是五時四十七分印的。貼文六時十八分才出現。」

後台有人推著燈架經過,輪子在門外碰了一下。鄺維鈞把門關上,聲音壓得很低。「那是為甚麼?」

「一百八十六篇。」宋靜宜說,「我有薪金、有花紅,這層樓也有你一半。我不會說自己甚麼都沒得到。但那些句子不能平時算你的,出事才算我的。」

「行政總裁演辭本來就是團隊工作。」

「那就公開說是團隊工作。」

他看了她幾秒。「你也是我太太。公開之後,別人不會只談工作。」

「不公開,別人就只看見你的工作。」

「你辭的是公司,還是我們?」

宋靜宜沒有拿職場用語回答他。「這封信只處理公司。其他的,回家談。」

門外再次催場。鄺維鈞把辭職信對摺,放進西裝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他沒有再問她能否等兩天,只拿起提示卡。「等事情完了再談」這句話,他們已用過太多次。

十時三十分,鄺維鈞走上台。燈光落下來時,他先說基金,沒有迴避原定的數字,也沒有把爭議藏到問答環節。他把一個回報百分比換算成一戶家庭每月少付的租金,台下幾名投資人同時低頭記錄。

說到外洩文件,他按照第二十一版承認草稿屬實、來源標示不完整、版本已封存。直播畫面的負面留言開始慢下來。羅凱晴在側台向宋靜宜比了個手勢,表示三家合作機構都沒有要求暫停簽署。

第一個記者問題從台下拋上去:「鄺先生,你是否連自己今日要讀的演辭都不知道抄了誰?」

鄺維鈞沒有看提示卡。

「我不會把責任推給任何同事,也不會用『團隊製作』四個字把它沖淡。」他面向鏡頭,語速比排練時慢,「這篇演辭由我親自完成。每一句,都是我的判斷。」

提詞屏仍停在宋靜宜寫的「多謝各位」。他卻繼續說下去:

「我十二年前已寫過:承擔不是出事後才找一個名字填上;是在作決定之前,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代價旁邊。今天,我把名字放在這裡。」

掌聲先從前排響起。

宋靜宜想起十二年前那個沒有書房的單位。鄺維鈞剛升任地區營運主管,要第一次面對受工程延誤影響的住戶。公司給他的稿把責任寫成「個別供應商未能履約」,他坐在兩人吃飯的小桌旁,問她能否把句子寫得像一件自然發生的事。

她用紅筆刪掉「自然」,在電費單背面寫道:「承擔不是出了事才找個名字填上去,是決定之前,先把名字寫在代價旁邊。」

他當時問:「如果我照讀,董事會怪我把責任攬上身呢?」

她把兩人的家庭開支簿推到他面前。那時他的薪金剛好供樓,她的薪金負責其他支出。「你名字旁邊有我的。先把話講對。」

當年,她是在電費單背面答應跟他一起承受董事會的責怪。如今他用同一句話證明演辭是自己寫的。那個「我們」沒有上台。

掌聲結束後,城聲新聞的關佩文取得第二個提問機會。「鄺先生,我們核對過外洩檔案的屬性。建立者是宋靜宜,累計編輯四十七小時;你的帳戶昨晚開啟過十一分鐘。宋靜宜既是澄岸的執行傳訊總監,也是你太太。你所說的『親自完成』,具體是甚麼意思?」

會場靜了一瞬。鄺維鈞說:「宋總監管理文件和傳訊流程。最後內容由我決定,責任不應由她承擔。」

關佩文沒有讓他停在那裡。「她有沒有長期替你寫演辭?」

鄺維鈞的西裝內袋微微隆起,宋靜宜的辭職信仍在裡面。

「沒有。」他說。

宋靜宜認得他所有為效果設計的停頓。這一次,他沒有停。那個字不在她替他寫過的一百八十六篇演辭裡,卻在一秒內替十二年署了名。

「沒有。」

那個字落下,記者席沒有立即起哄。先亮起一排手機螢幕,快門聲隨後才到。關佩文低頭確認錄音,拇指在重播鍵上停了一下。

提詞屏仍顯示「多謝各位」。宋靜宜向台側做了個收起畫面的手勢,主持人隨即宣布答問結束。她沒有給鄺維鈞補充的時間。

兩人由側門離場。門未合上,關佩文的聲音已追進走廊。

「鄺先生,那四十七小時究竟是管理文件,還是寫稿?」

鄺維鈞伸手想扶宋靜宜的手臂。她往前半步,避開了。他沒有再碰她,只把西裝扣好。辭職信仍放在內袋,紙角把布料頂出一條筆直的線。

臨時休息室裡,未拆封的牛角包和冷掉的咖啡佔了半張長桌。傳訊副總監彭慧真把門關上,手裡兩部電話仍輪流震動。

「所有人先不要回應『代筆』兩個字。」宋靜宜說,「把完整答問逐字稿做出來,不准只抄新聞標題。論壇主辦方的直播備份也要封存。」

彭慧真看了鄺維鈞一眼,才點頭。

上午十時四十二分,城居責任基金發來電郵,要求澄岸在中午前書面澄清演辭的撰寫流程。原定下午發布的聯合項目消息已押後,合作暫時沒有取消。電郵末段寫得客氣:若澄清仍未說明「親自完成」的實際涵義,基金委員會將重新考慮合作。

手機上的新聞推送已把兩個畫面拼在一起:鄺維鈞說「責任不應由她承擔」,下一格便是他說「沒有」。標題沒有提抄襲,只問行政總裁是否對妻子的工作作出失實陳述。

法務及風險總監周守衡趕到時,額上還帶著從會場另一端跑來的汗。他把電郵放到桌面中央。

「現在有兩件事。」他說,「來源標示不完整,以及公開答覆是否準確。前者有版本紀錄,後者只有你們兩位可以說清楚。」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鄺維鈞脫下外套,放到椅背上,「她領導傳訊部,部門當然參與演辭。記者問她有沒有長期替我寫。沒有。演辭採取甚麼立場、刪甚麼、何時發布,都由我決定。」

宋靜宜把手提電腦轉向自己。「記者問的是我有沒有長期替你寫。這是工作事實,紀錄核對得到。」

「承認行政總裁的太太替他寫了十二年,下一個問題就是利益申報、薪酬和管治。你知道董事會會怎樣處理。」

「就算你今天避開,利益申報、薪酬和管治也在那裡。」她說,「你說了『沒有』,現在已經不能等。」

鄺維鈞望著她,聲音低了些。「我是在阻止責任落到你身上。」

「責任已落在我身上。我的工作被你拿走了,你再替我擋責任,抵銷不了。」

室內沒有人接話。彭慧真把冷氣調低一格,又回到門邊處理傳媒查詢。

宋靜宜建立新文件,檔名是「論壇答問澄清_01」。作者欄自動填上她的名字,建立時間十時四十七分。她沒有改掉。

她在左欄列出四項可核對的事實:第十七版由她建立,累計編輯四十七小時;鄺維鈞的帳戶開啟十一分鐘;爭議段落在第九版由政策研究組共用帳戶貼入;來源核查工作其後被標示為已解決。

右欄是今天公開說過的話:親自完成;沒有長期代筆;責任不應由宋靜宜承擔。

「不要替這幾句補意思。」她對周守衡說,「兩欄對得上的,才寫。」

第一稿只有一百九十六字。

「鄺維鈞先生於論壇答問中所稱『親自完成』,是指由他決定演辭立場並作最後審定,並非表示文件由他獨自撰寫。本次演辭由執行傳訊總監宋靜宜負責主要撰寫及編輯,政策資料由相關部門提供。就過往演辭的工作紀錄,本公司將保存及整理資料,在核實前不作概括判斷。」

鄺維鈞讀完,把游標停在「宋靜宜」三個字上。

「改成傳訊團隊。」

「傳訊團隊沒有編輯四十七小時。」

「團隊有人做資料、排練和核對。你把自己寫成唯一作者,也不準確。」

「所以我寫主要撰寫及編輯,沒有寫獨自完成。」

他把游標移到下一句。「這樣發布,抄襲段落也會直接掛在你名字下。」

「應該掛。那段在我的文件裡,我不能等句子受稱讚才認署名。」

十一時零三分,董事會主席岑國良加入視像會議。他沒有問夫妻之間發生了甚麼,只問這份澄清能否令基金接受,以及把宋靜宜列為主要撰稿人會否擴大公司的責任。

宋靜宜把版本紀錄共享到螢幕上。「傳媒已有檔案屬性。聲明再寫『團隊』,中午前恐怕就要發第二份更正。」

岑國良問:「這些演辭是否另有報酬?」

「我的薪金和花紅按管理職級發放。」她打開自己的工作紀錄,「一百八十六篇演辭,額外報酬一欄全是零。」

鄺維鈞說:「我們現在處理的是抄襲和澄清,別把薪酬也扯進來。」

「主席剛問了報酬。」宋靜宜說,「我照紀錄答。」

周守衡提出折衷版本,把句子改成「由宋靜宜領導的傳訊團隊完成主要撰寫及編輯」。宋靜宜保留每次修改。「領導」兩字留在第四版,她沒有再爭。前三版也留著。

她另加一段,說公司會委任獨立人士檢視來源處理及演辭流程,現階段不會推斷任何個人責任。第九版由共用帳戶貼入、核查工作曾被標為完成,兩項事實都寫進去,沒有列出初級職員姓名。

鄺維鈞在十一時二十六分批准第四版。澄岸十一時三十一分發布聲明。

十二分鐘後,城居責任基金回覆,聯合項目暫不取消,待獨立檢視結果再決定發布日期。彭慧真讀完電郵,房內有人把一直拿在手裡的電話放回桌上。

十一時四十九分,岑國良發出董事會指示。由於宋靜宜同時是文件主要撰寫人、行政總裁配偶及辭職信的提交者,她會被列為文件保管人和受訪者,不得主持獨立檢視。演辭資料庫的管理權即時移交法務部。

她重新整理頁面,原本的「管理版本」按鈕已變成灰色。再按一次,畫面彈出:「你沒有權限檢視此項目的修訂歷史。」

「至少保留她的唯讀權限。」彭慧真說。

周守衡沒有立即答應。「她是相關人士。程序上不能由她決定自己看見甚麼。」

宋靜宜關掉提示。「不用替我爭這一項。先確認十七個版本、工作分派紀錄和共用帳戶登入資料全部在保存令內。」

她從自己的工作紀錄抽出一份索引,檔名是「行政總裁演辭紀錄_2014至2026」。一百八十六行,每行有日期、場合、建立者、批准者、實際撰寫時數和額外報酬。她把索引附在保存令的回覆裡,要求法務部一併封存原始檔案。

鄺維鈞站到她身後。「檢視範圍是今次演辭。」

「本來是。你在台上否認了過去十二年,過去十二年便成為需要保存的範圍。」

岑國良沉默幾秒,最後指示周守衡先保存,不代表立即檢視。宋靜宜按下傳送。進度列走完,管理權已經移交,原始檔案也全數進了保存範圍。

其他人出去處理聲明後續,休息室只剩下夫妻二人。桌上的咖啡已浮起一層薄油。鄺維鈞從西裝內袋取出辭職信,放在她面前。信封多了一道摺痕。

「你可以收回。」他說,「至少等檢視完成。」

「請你把它交給人力資源部。」

「今天交,所有人都會認為你因為外洩而走。」

「打印紀錄是五時四十七分,外洩是六時十八分。」

「公眾不會替你看三十一分鐘的分別。」

「所以我才留下打印紀錄。基金剛才接受的,也是可以核對的時間。」

他坐到她對面。「信裡說實際責任和正式權限長期不相稱。你有職銜、有薪金、有花紅。我每次升職,家庭收入也一起增加。我們供樓、投資,沒有把你的利益排除在外。」

宋靜宜看著信封上的摺痕。他升職後增加的收入進了兩人的家庭,她自己的職位也一路升到管理層,這些她沒有打算否認。作者欄空著,她同樣看見了;一次又一次,她還是按下儲存。

「我沒有說自己無償。」她說,「我說紀錄有問題:一百八十六篇,額外報酬全是零;我寫稿,紀錄卻只寫統籌。到今天,統籌又被你說成『沒有』。」

鄺維鈞用手指壓住信封邊緣。「你十二年前說過,我名字旁邊有你的。」

她想起那張電費單。當時桌子太小,兩人的手肘碰在一起。他把她寫的句子讀了三遍,才問董事會怪罪時怎麼辦。

「我說名字要放在代價旁邊。」她把信封從他指下抽出來,「不是讓你擦掉我的名字,再提醒我,我們住同一個地址。」

他沒有再攔。宋靜宜用辦公室掃描器把辭職信存成檔案,十二時二十七分寄給人力資源部,抄送岑國良及周守衡。通知期仍是三個月,起算日是今天。

下午三時,澄岸決定召開全體員工視像會議。內部群組裡已有人問政策研究組是否要停工,也有人把記者的問題截圖轉發。宋靜宜已不能查看演辭資料庫,卻仍有責任阻止數百名員工用猜測填補公司留下的空白。

她建立「員工說明_01」,寫下三件事:不要刪改任何檔案;不要自行追查共用帳戶的使用者;現階段沒有人被認定需要為爭議段落負責。最後一句是:「保存紀錄不是先找一個人承受後果,而是讓每項決定有可以核對的位置。」

句子讀到「承受後果」時有點硬。她沒有改。

鄺維鈞在會議前看過全文,只把「本人」改成「公司」,其餘照讀。四時三十四分,他站在行政樓層的小會議室,面對鏡頭。宋靜宜留在控制室,看著員工登入人數由二百上升至七百。彭慧真守著直播按鈕,周守衡在旁核對逐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