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了麼Boringdie

第二十二格

第 1 話 · 鄧遠汀 · 6,519 字 · 免費

程敏芝把第二十二張藍色貼紙貼在客廳地磚上時,母親從睡房推出一個封好的紙箱。

箱子原本裝抽濕機,紙皮發白,四角用舊米袋布包住。牛皮膠紙橫三道、直兩道,指甲也插不進去。程玉嬋蹲下去,用粗頭箱頭筆在側面寫了一個「23」。

十歲的嘉禾沿着地上的藍線重新數了一次。「婆婆,多了一箱。」

「我識數。」玉嬋把筆蓋扣好。

「公司只收二十二箱。」高紹安從飯廳探頭,手裏還拿着昨晚列印的報價單。

「所以這箱不是公司的,是我的。」

藍色方格佔去了半個客廳。公用物品四格,敏芝和紹安六格,十五歲的正言四格,嘉禾三格,玉嬋五格,合共二十二。過去一星期,五個人走路都繞着藍線。明明只是貼紙,客廳已經窄了一截。雪櫃門上貼着倒數表,今天的一格寫着:尚餘六十三日。

敏芝指着那個「23」問:「這箱不在你原本五箱裏?」

「不在。」

「裏面是甚麼?」

「我的東西。」

「寄不寄?」

玉嬋把紙箱推到藍線以外,推得很慢,但沒有要人幫手。「跟我。」

「那你呢?」

「我未決定。」

敏芝沒有追問。下午兩點,搬運公司的人會上門量度;傍晚六點前不付訂金,他們便失去五星期後的提貨時段。她用了兩個月整理學校文件、離職日期、機票價錢和列斯的租盤,做完一項,就剔一格。母親是否同行那一項,她一直空着,連格子也沒畫。現在藍線外多了一個封死的紙箱。

渡岸搬運的麥頌宜提早了八分鐘到。她沒有先看那二十二個藍色方格,而是站在玄關問:「哪幾件是一定寄、哪幾件仍可能留下?」

全家一同望向第二十三箱。

麥頌宜量過三邊,又把便攜磅的帶子繞過箱底。螢幕停在二十六點四公斤。渡岸的合併海運只包二十二個標準箱,每箱上限二十五公斤。少寄不退款。多一箱,就要另開一票貨,按最低體積收費。

「大小可以接受,重量要減一點。」她翻開物品申報表,「還要列明內容。衣物、書、相片、廚具,可以分大類寫;食物、藥物、液體、電池就要逐項處理。」

玉嬋坐在梳化邊,雙手按着膝頭。「沒有食物,沒有藥,沒有液體,也沒有電池。」

「那是甚麼類別?」

「不方便告訴家人。」

麥頌宜停了一下,語氣沒有改變。「你可以在提貨前直接把清單交給我,不一定經家人。不過海關有權開箱,我們不能承諾一直不拆。」

「海關是海關。」玉嬋說,「他們不是我個女。」

紹安把報價單摺成一半。「如果你留香港,這箱可以放迷你倉。等你決定再處理。」

「迷你倉每月收錢。交得久了,人人便當作我已經處理好。」

正言倚在房門旁問:「那你的五箱呢?」

「五箱是衣服、被和日常用的東西。這箱不是。」

「不是日常用,又一定要跟你?」

玉嬋望了外孫一眼。「不常用,不等於可以交給別人決定。」

麥頌宜讓他們先找一箱可以刪減。敏芝打開公用第四箱,裏面有一隻鑄鐵鑊、三個不同花色的碟、一疊蒸架、嘉禾收集了幾年的生日蠟燭,全部塞在一個凹了蓋的餅罐裏。

紹安拿起鑊。「這隻四公斤。新屋未必用明火,帶去也可能用不到。」

嘉禾立即抱住餅罐。「這個不丟,我每年都會再用蠟燭。」

「插過的也留?」

「還有一半可以點。」

玉嬋反而把鑊接過去,放到門邊的送贈區。「鑊可以再買。用慣不代表樣樣都要帶。」

拿走鑊,第四箱輕了四公斤,仍要佔一格。麥頌宜繼續檢查其他物品,記下正言的電子琴要拆腳架、嘉禾的書不能全放一箱,免得超重。每改一項,敏芝的清單便多一道箭嘴,從寄運指向手提行李,再指向送贈或丟棄。

最後,她拉出自己編作第八號的文件箱。

裏面有十五本日程簿,由嘉禾出生前一年開始。旁邊塞着水電單、舊租約、學校通告和醫院覆診紙。日程簿每一頁都寫得很密:誰去接孩子、誰陪玉嬋覆診、哪一晚要把工作帶回家、哪一個星期全家都沒有在同一張桌子吃飯。紹安一直不明白她為甚麼要寄這些紙。

「重要文件掃描就夠。」他說,「其他到了列斯也不會看。」

敏芝本來想反駁。她抽出一本,翻到夾着超市收據的一頁,只看見三個改過的時間和一句「再約」。她忽然記不起那天約了誰,也不想為了證明自己曾經很忙,把整頁帶到下一個地址。

她留下最近兩本,把證件正本放進手提文件袋,其餘日程簿和過期單據分進兩個紙袋。「這箱不寄。要保留的我掃描,其他預約碎紙。」

紹安沒有說這樣最好,只蹲下來替她把釘書釘逐枚拆走。

玉嬋看着空出來的藍格。「你不用拿自己的東西讓我。」

「我只決定我這箱。」敏芝把灰色的「不寄」貼紙壓在文件箱上,「你的箱仍然由你決定。」

「你空出位置,別人就會當我已經答應。」

敏芝拿起筆,在空格中央寫下「預留,不代表同意」。

麥頌宜收起軟尺,再講一次:訂金只鎖二十二箱的船期。少寄,費用不退;臨時加箱,最低另收四千二百元,也未必趕得上同一班船。內容清單可以遲至提貨前三日補交,箱數一付款便鎖定。

五點五十七分,敏芝在手提電腦上付了六千八百元訂金。確認信抵達時,紹安正在計算如果母親留港,空出的五箱應否改寄冬被;正言問電子琴若遲一班船,他到埗後能否先租;嘉禾把餅罐塞進自己的第三格。玉嬋沒有再碰第二十三箱。

確認信一到,敏芝把兩袋紙移到書桌下,手機上又添了三件事:找機密碎紙服務、掃描證件、取消下星期六原定的送別飯。送別飯還是要吃,星期六先空出來。改到哪一天,她沒有填。

晚上十時五十分,他們把餐桌清空,接通列斯的視像睇樓。當地是下午三時五十分,北榆租務的經紀拿着手機走進梣木巷十四號。畫面先掠過濕亮的前園,再停在一道比玉嬋腳掌還高的門檻前。

屋裏有三間睡房,全在樓上。樓梯十三級,只在右邊有扶手;樓下的前房有門和暖爐,可以放床,但洗手間仍在樓上。經紀把鏡頭轉得太快,嘉禾喊頭暈,玉嬋叫她回去量前房門口的闊度。

「最近的巴士站要走多久?」玉嬋用廣東話問,敏芝替她翻成英語。

經紀說約七分鐘,又補充那段路稍微上斜。至於診所,她只知道駕車距離。玉嬋拿出一本薄簿,把七分鐘、上斜、十三級逐樣寫下,沒有說能不能接受。

看到樓上的細房,嘉禾說可以和婆婆同睡。正言提醒她,婆婆半夜起身會亮燈。嘉禾又說自己可以睡前房。玉嬋合上薄簿:「你們不用先把不方便分給自己,等我表示方便。」

經紀翻查申請資料,問他們究竟是四名還是五名住客。敏芝提交表格時只填了四個名字,因為玉嬋不准任何人代她答應。若加入第五名成年住客,業主要重新確認入住人數;另一組租客翌日早上也會看房,他們最遲須在英國時間上午十時答覆,即香港翌日下午五時。

通話結束後,紹安說可以放棄這間,再找樓下有洗手間的屋。正言的入學文件仍等着住址,遲一星期可能影響安排,但並非沒有別的辦法,只是每個辦法都會把另一個日期推後。

敏芝問母親:「你至少告訴我,申請應該填四個人還是五個人。」

玉嬋把薄簿放回衫袋。「那間屋不合適,可以不租。不要一見到樓梯,就用它替我決定留在香港。」

「我不是要樓梯替你決定。我需要在明天下午五點前填表。」

「你要填的是人數。我想的是如果去了,每天怎樣落樓、怎樣買餸、你們返工返學後我怎樣過。不是同一個問題。」

她回房,關門前又說:「我會答,但不是今晚被一張租務表催出來。」

十一時四十分,敏芝開始拆第一本日程簿的釘裝。客廳忽然傳來紙箱擦過地磚的聲音。玉嬋把第二十三箱推出來,沿藍線慢慢挪進那個由文件箱空出的方格。

她撕走敏芝寫的「預留,不代表同意」,貼上一張渡岸的空白寄運標籤。在物主一欄,她寫程玉嬋;收件人一欄,寫程敏芝;目的地寫英國,地址沒有填。

敏芝放下拆釘器。「你決定跟我們走?」

「我決定這箱走。」

「如果你不走呢?」

「它也走。」

「為甚麼收件人是我?」

「因為到了那邊,是你收。」

敏芝伸手碰到封箱膠紙,玉嬋的手立即按在她手背上,沒有用力,卻不讓她再移前。「內容清單我會直接交麥小姐。重量我自己處理。海關要開,我攔不到;你不要開。」

「到埗後也不開?」

「等你有一個確實可以收件的地址,再開。」

玉嬋收回手,回房時沒有帶走那本記着十三級樓梯的薄簿。敏芝重新登入寄運頁面,在第二十二行填上紙箱的尺寸、重量和物主,物品內容暫時留白。

客廳仍只有二十二個藍色方格。每一格都有了主人。那個寫着「23」的箱子,正佔着她十五年日程原本要去的位置。

她把游標移到「收件地址」。梣木巷十四號的答覆明天下午五時到期,母親的人數欄仍空着。敏芝合上電腦,沒有拆箱,也沒有把它推出藍線以外。

翌早六時四十二分,敏芝被膠輪碰到紙箱的兩聲悶響弄醒。她走出客廳,玉嬋已穿好薄外套,正把棗紅色買餸車從第二十三箱與梳化之間側身推出來。車架右邊留着紹安補過的銀色焊痕,袋裡整齊放了三瓶兩公升水。第二十三箱仍在藍線內;白色寄運標籤的目的地只有「英國」,地址一欄空着。

「陪我去街市後門。」

敏芝看鐘。「現在?」

「你下午五時要答案。我要先試一件事。」

玉嬋從衫袋拿出薄簿。梣木巷那一頁下面多了三行:十三級、單邊扶手、雨天。最後一行旁邊畫着一個未剔的方格。

街市後門由卸貨處到平台恰好十三級。去年升降機維修,玉嬋連續幾日走過那裡,記得每一級的高度。敏芝沒有問她昨晚為甚麼不說。她回房換鞋,把八時半的工作會議改成電話參加,拿上鎖匙。

到樓下,玉嬋把車交給敏芝。「你先拉上去,看看輪子在哪一級卡。」

「要試的是你,還是車?」

「兩樣都要。屋不是只有人住,米、菜、洗衣粉也要進去。」

車輪在第六級撞正級邊,整架車向後一墜。敏芝用膝頭頂住,換了角度才拉上平台。她轉身要把車交還,玉嬋說:「下去再來。這次不要扶我,除非我真的跌。」

敏芝想說不用證明,話到嘴邊又停住。玉嬋昨晚說的是每天怎樣過。她開了手機計時,站到下一級,不碰車柄。

玉嬋先把車斜拉,讓左輪逐級上。到第七級,右輪卡住,她的手腕被扯得一偏。敏芝抬起手,玉嬋已握緊扶手,把車放回第六級,重新轉向。第十級後,她每上一級都停半口氣。平台不夠她連人帶車轉身,她先把車立直,再從扶手與牆中間挪過去。全程兩分十七秒。

「一次可以。」玉嬋看着計時。

她沒有歇夠一分鐘便往下。落樓時水瓶全擠向前,車輪一下下撞級,聲音比上樓大。第八級有送菜的人迎面而來,她要把車立起貼牆,側身讓對方過;再起步時,右膝抖了一下。敏芝仍沒有扶,只站到她下方。

回到平地,玉嬋按停計時,三分零九秒。她在薄簿上寫下兩個數字,又加了一句:不能同人讓路。

「所以答案是不去?」敏芝問。

「我試的是那間屋,不是我。」

「可是表格問的是人。」

「表格填五個。梣木巷十四號不要。」

敏芝沒有立即答。街市剛開,鐵閘在兩旁逐格升起,膠簾後有人把菜筐推到行人路。玉嬋拉着六公斤水走進去,只買了一把菜、一盒蛋和兩個番茄。米店把五公斤裝減價米放在門口,她看過價錢,沒有拿。

「如果真住那裡,你會分兩日買。」敏芝說。

「或者不買減價那包。這就是樓梯收的錢。」

玉嬋把蛋放進車袋最上層。「你找屋時要留我的位置。不是叫你現在替我買機票。如果你先租一間只容得下四個人的屋,我後來決定去,你們要再搬一次;那時你也會說,已經簽了約。」

回程過行人天橋,玉嬋叫敏芝把租盤地圖放大。介紹只寫超市相距六百四十米,沒有寫最後一段路的斜度,也沒有說巴士落客處與門前石級隔着甚麼。她叫敏芝下午逐項問,不接受「步行可達」四個字。敏芝在通話清單加上送貨位置、垃圾位置和夜間洗手間,原本單獨一項「樓梯」被拆成四項。

「五個人的位置,可能由四個人先付租。」敏芝說。

「所以你們可以說負擔不起,再跟我談。不要讓一間不合適的屋替你們說。」

敏芝看着購物車裡那盒蛋。「我會填五個,也會拒絕這間。下午大家一起決定多出的部分怎樣付。」

回家後,玉嬋沒有把買餸車收回廚房。她折起車架,靠在第九箱旁。箱上原本寫着「廚房電器」,昨日的磅數是二十四點四公斤。

「這架寄。」她說。

「如果你留在香港?」

「我再買一架。」

「那邊也買得到。」

「鍋也買得到。」玉嬋指了指箱內那個多用途電熱鍋,「但你們到埗頭幾個星期未必有車,五個人的日用品不會自己回家。」

敏芝把買餸車放上浴室磅,連拆下來的兩個輪子二點四公斤。電熱鍋三點二公斤。她沒有立即交換,只在兩件物件上各貼一張黃紙:寄、送。嘉禾最喜歡冬天把粟米一圈圈排進那個鍋,正言嫌鍋蓋的蒸氣孔會噴水,紹安則修過買餸車的手柄。敏芝把兩張黃紙壓平,箱蓋仍敞着。

八時二十七分,敏芝坐回電腦前。工作會議開始時,她的呼吸還未完全順。畫面右下角是租務申請的倒數,左邊則是渡岸搬運未完成的第二十二行。第二十三箱仍顯示二十六點四公斤。

中午十二時零八分,麥頌宜發來訊息,說已直接收到玉嬋的內容清單,申報資料足夠,沒有要家屬補看的部分;但超出的一點四公斤必須在提貨前處理。她可在翌日上午帶磅上門,由物主自行開箱、取物和重封。

敏芝讀完,沒有追問清單。玉嬋的回覆比她快:「十時半可以。」

敏芝把約定輸入家庭日曆,參與人只選玉嬋。她本能地把自己也加上,再刪走。在備註欄,她只寫:重封後核重量、封條。開箱、取物兩項,沒有列進自己的清單。

下午兩時五十分,正言和嘉禾放學回來,紹安從辦公室接通視像。第九箱先放上磅。敏芝把早上的測試、五人租屋和買餸車說了一遍。嘉禾抱着電熱鍋不肯鬆手。

「那邊冬天也要打邊爐。」

「可以先用普通鍋。」紹安說。

「普通鍋不能放在桌上。」

正言蹲下轉動買餸車的右輪。「這個軸又歪了。」

「所以才要帶。」玉嬋說,「你爸爸知道怎樣修。」

嘉禾問:「外婆不去,為甚麼要把外婆的車帶走?」

玉嬋把手放在車柄上,調低一格,正好到嘉禾腰側。「因為你也拉得動。我不去,不等於你們不用買餸。」

她把車推給嘉禾,讓她在客廳繞過第二十三箱。嘉禾轉第二個彎時撞到牆,輪軸發出短短一聲吱響。

最後是敏芝撕下電熱鍋上的「寄」,改貼「送」。她在屋苑群組放了照片,註明今晚七時後自取,不留到明日。三分鐘後,樓上住戶回覆要了。正言用工具把買餸車的輪子和手柄拆下,分塞進第九箱兩側。重新上磅是二十三點六公斤。敏芝把箱名改成「廚房/日用」,封上最後一道膠紙。

三時十九分,列斯那邊剛過早上八時,租務員站在梣木巷十四號門外接通視像。她的鏡頭先掃過門牌,再由行人路往上。雨水還積在第三級邊沿。十三級石階比照片裡窄,扶手只在靠牆一邊;頂部平台放了一個回收箱,人要側身才可把大袋送到門前。

玉嬋把薄簿攤在桌上。「送貨的人會搬到門口嗎?」

租務員說要視乎店舖,很多時只送到最接近車路的地方。

「垃圾放哪裡?」

鏡頭轉回石階下方的一列膠桶。

正言請她把手機放低,照一照平台轉角。看完他說,早上那架買餸車在那裡轉不到身,只能先搬上去再摺。

屋內比平面圖顯得更窄。地下前房可以關門,勉強放一張單人床,但旁邊只有廚房和細小儲物間。洗手間在一樓,從前房到洗手間還要轉過兩段梯。租務員照着業主回覆讀出:不能加建地下洗手間,也不會在租期開始前增設第二邊扶手。

嘉禾湊近鏡頭。「如果外婆晚上要去洗手間呢?」

沒有人立即回答。玉嬋自己說:「就要上樓。所以這間不合適。」

租務員沒有勸她,只提醒他們,早上十時前要在系統確認住客人數和是否繼續申請。列斯是九時二十二分,香港已是下午四時二十二分。對方一天才開始,他們這邊只剩三十八分鐘。

通話結束後,紹安仍留在平板畫面裡。他把租盤預算表叫出來。「先交申請也可以,至少保留一個選項。申請不是租約。」

「交了之後,別的屋每月貴二百鎊,你們便會說先住半年。」玉嬋說,「半年裡我每次去洗手間都要重新做一次今天的測試。」

「我不是要你捱樓梯。」

「我知道。你是怕到埗沒有屋。我也怕。所以才要現在說清楚怕哪一樣。」

敏芝望着梣木巷的申請頁。昨天她只想要一個四或五。現在五有了,頁面仍送不出去。她開一張空白表,列出地區、租金上限、房間數、入住日期;另寫兩行:從街道進屋不用樓梯,主要生活層有洗手間。

「擴大地區,正言返學可能每天多四十分鐘。」紹安說。

正言靠在第九箱旁。「我可以早一班車。」

嘉禾仍看着已貼上「送」的電熱鍋。「我可以先跟你們睡。」

玉嬋合上薄簿。「不要一遇到我的位置,就先把兩個孩子的位置削細。我還未答去不去,不值得你們現在拿睡覺和上學來表態。」

「但等待也要錢。」敏芝說,「若交樓日期趕不上,我們要住短租。若只找近車站又無梯級,就要加租。這些不會因為你未決定而停下來。」

玉嬋點頭。「那就把帳給我看。我要決定的部分,我付得起多少,也一起答。可今天這間屋,答案是不要。」

紹安把原來預留買床架和基本家具的數目移到「臨時住宿」,先留十晚;租金上限不動,搜尋範圍向外多兩個車站。正言沒有再說早一班車,嘉禾也把電熱鍋放回門邊。

紹安又在「小電器」一欄旁邊寫下延後。嘉禾看了看門邊的電熱鍋,沒有要求敏芝刪除送贈訊息。到埗後的頭一段日子,餐桌上不會有那個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