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了麼Boringdie

第五行

第 2 話 · 鄧遠汀 · 6,557 字 · 免費

四時五十二分,敏芝在梣木巷十四號的頁面選了「不繼續」。理由欄本來只有一行,她填上:主要生活層欠缺洗手間。接着她把新的租屋條件寄給租務員:按五名住客搜尋;由街道到主要生活層不能依賴樓梯;同層要有可作睡房的空間和洗手間;先按擴大的地區尋找。

按下送出時,她聽見紹安在平板另一端呼出一口氣。那間屋的租金、入伙日和上學路程原本都合適,也是他們唯一走到申請這一步的列斯地址。第二十三箱的標籤繼續空着;短租預備金已佔去本來給新家的錢。

四時五十六分,租務員回覆收到,並傳來一份新的住戶資料表。敏芝把紹安、自己、正言和嘉禾的姓名逐行填入,預計入住日都照原定離港日的翌日。第五行選了「程玉嬋」,系統隨即展開另一格:是否與其餘住客同日入住。

她選「未確定」。紅字跳出來:請填最早及最遲入住日期,資料完整後才會啟動配對。

「可以先填一個月的範圍嗎?」敏芝問。

玉嬋看着螢幕,沒有退回房,也沒有叫她刪掉第五行。「我連去不去都沒有答,一個月的範圍也是假的。」

「不填,找屋便要再等。」

「我知道。」

五時已過,梣木巷的頁面顯示申請已結束。新的資料表儲存在草稿,五個名字都在,只有最後一行沒有日期。敏芝把游標停在日曆圖示上,沒有替母親選。客廳裡,第九箱已封好,棗紅色車輪隔着紙板頂出兩個圓形;第二十三箱的地址仍空着。螢幕第五行同樣寫着程玉嬋,這一次等的是她何時到。

離提貨還有三十三日。九時零七分,敏芝拆開第十五本日程簿的釘裝。十五個封面在飯桌一角疊成一小座,內頁沿桌邊垂到椅面。透明文件套放左邊,六個保密碎紙袋在右邊;中間擱一隻搪瓷碟,盛拆下來的鐵釘,免得割穿袋底。

開始時,她給自己訂過規矩。別處能重取的,只掃描;純粹怕忘記,另寫一張索引。原頁一抽走便說不清的,才留下。做到第十五本,規矩已改過幾次。正言第一次獨自放學那天畫歪的巴士轉線、嘉禾量第一套校服時三次不同的袖長,都進了文件套。還有玉嬋的筆跡:陳皮粥的水量,由六碗改成五碗半。幾個生日和結婚紀念日反而進了碎紙袋,日期在別處找得到。

玉嬋從房裡出來,翻了翻她留下的四十二頁。「全不是大日子。」

「大日子有相片、有證書。這些沒有。」

「沒有,也未必一定要留。」

敏芝看了她一會兒,把一張只寫着「記得買燈泡」的紙抽出來,放回碎紙那邊。「四十一頁。」

九時四十分,紹安和兩個孩子都已出門。敏芝把其他箱子往牆邊挪,給第二十三箱四周留出位置,又把日程簿內頁搬到睡房。玉嬋看着她抹走地磚上的紙屑,說:「麥小姐來了,你不用下樓。在廚房等便可以。」

「箱子在客廳。」

「她有遮板。你不走近,就看不見。」

十時二十七分,麥頌宜提早三分鐘到。她帶來矮身磅台、兩塊摺疊遮板、印有流水號的封箱帶和一疊表格。玉嬋先核對電子內容清單上的頁數,她才把平板反扣在桌上。敏芝只看見最上方的「舊有個人物品」;下面各行都被私隱模式遮成灰色。

紙箱連續上磅兩次,都是二十六點四八公斤。家中的磅早兩日顯示二十六點四,差得不多,麥頌宜仍把目標定在二十四點八以下。「倉庫用另一套磅,貼近上限便可能要在倉裡重開。今次至少要拿走一點六八,最好多一點。」

玉嬋問:「拿走的東西,也要讓她看嗎?」

「不用。只要你決定它去哪裡。」

兩塊灰色遮板把紙箱和露台門之間圍成一個窄角。敏芝坐在廚房門外,低頭整理自己的紙頁。刀片割開膠紙,四片箱蓋逐一彈起;之後只聽見防潮紙摩擦、拉鏈滑過,還有麥頌宜報清單編號。微波爐黑亮的門面映出遮板上方一角,她把椅子向左挪,直到倒影裡只剩自己的肩膀。

她替第四十一頁寫索引時,玉嬋在遮板後說:「這一包除掉。」

麥頌宜把一個封實的不透明文件袋放上小磅,讀數是一點四六公斤。她已在遮板內確認材質,問能否併入敏芝預約的保密碎紙。玉嬋說可以。文件袋移出後,箱子還有二十五點零二公斤。

「差一點。」玉嬋說。

「就是這一點最容易在倉裡變成超重。」麥頌宜沒有收起磅。

玉嬋再次把手伸進箱裡,拿出一本藍色膠皮電話簿。封面被掌心磨得發白,橡筋換過兩次,側邊夾着裁下來的名片、藥袋上的電話和幾張只剩姓氏的紙條。它重三百六十克。玉嬋把它放進自己的手袋,箱子再磅,二十四點六六公斤。

「電話都在手機裡,可以替你逐頁拍下來。」敏芝說。

「拍完你便會問這個是誰、那個為甚麼不刪。我現在不想答四十多次。」

「那個文件袋呢?可以先放到交樓前。」

玉嬋望着碎紙袋旁那個銀灰色文件袋。「如果不是超重,我不會今日丟。今日丟也不是紙箱替我決定,是我不肯拿這本換它。」

她把文件袋放進第七個保密袋,拉上一次鎖死的膠扣,在封口簽名。敏芝沒有問裡面是哪幾年,也沒有把那袋和自己的六袋分開。四十一頁連透明套共二百四十二克。她在手提行李清單旁補上重量;那個位置本來預留給一雙帆布鞋,她把鞋改放進寄艙行李,寄艙餘額少了四百一十克。

遮板內,麥頌宜重新墊好護角,合上箱蓋。磅台三次停在二十四點六六至二十四點六八之間。她在紀錄上寫二十四點七,再用編號「DA-60417」的封箱帶繞過上下兩面。玉嬋在封條交界處簽名,撕下副籤放進藍色電話簿。新的內容表由她和麥頌宜各簽一份,敏芝只需在主貨票確認收件。

麥頌宜把詳細清單封進另一個防拆文件套,電子檔只限報關組和物主開啟。主貨票的責任分成三格:紹安確認整批箱數,玉嬋確認第二十三箱內容,敏芝確認願意在英國收件。敏芝逐行讀過,才簽名。麥頌宜要多添一頁附件;箱子若被抽查,補充問題會先找玉嬋。

外貼標籤沒有改:物主程玉嬋,收件人程敏芝。目的地只寫英國,地址仍空着。麥頌宜用筆尖點了點空白處:「提貨前七日要鎖定派送地址。即是你們還有二十六日。臨時住宿不是不能填,但對方要書面同意收二十二箱,還要有人在平日整段時段等車。」

「沒有地址,箱子可不可以先上船?」敏芝問。

「可以先進倉。未完成派送資料,未必排到同一班船,倉租也會另計。」

玉嬋摸了摸封條,沒有再說這箱一定走。她只問:「如果地址改一次呢?」

「截單前免費一次;截單後要重做文件。」

敏芝在手機設下二十六日後的提醒,又把日期往前挪了三日,留給對方拒收的時間。

十二時二十分,保密碎紙公司的職員來收七個袋。掃描器逐個讀過封口號碼,手推車每加一袋,飯桌下便多露出一塊地磚。玉嬋站在門邊,看着自己的那袋疊在最上面,直到升降機門合上也沒有叫停。收據列出總重量,沒有列任何人的年份;電子銷毀證明會在兩個工作天內寄給敏芝。

升降機落到地下後,敏芝打開昨晚備份的掃描資料夾,刪去那些只因怕後悔而多掃的頁面。需要保留筆跡的,只剩手上四十一頁;她沒有另存一套看不見的日程簿。玉嬋把藍色電話簿放回手袋。兩個人都沒有再問對方是否確定。

下午三時五十五分,正言和嘉禾已回房做功課,三個成人坐回清空一半的飯桌。敏芝把寄運地址的二十六日期限放在左邊,把列斯住戶資料表放在右邊。第五行仍停在程玉嬋,下面兩個日曆格都泛紅。

「我可以填最早在我們到埗後十四日,最遲六十日。」敏芝說,「再在備註寫不代表你已決定。」

玉嬋搖頭。「系統先讀日期,不會先讀備註。」

紹安問:「先用四個人開始找,找到再加你,可不可以?」

「要是人家不准加,第五個人到時住哪裡?」玉嬋說。

「我不是要把你留在門外。十晚短租已經不寬鬆,配對再停幾日,能看的屋只會更少。」

敏芝把電話開擴音。「那就問清楚,不讓我們替表格猜。」

香港下午四時零五分,列斯的租務辦公室開門才五分鐘。電話轉接兩次,到四時十七分,原來的租務員才接聽。敏芝逐句說明:四人確定在原定日期入住,一名成年直系親屬可能後到,也可能不加入租約;無論她最後是否入住,搜尋時都不能刪去無樓梯進入主要生活層、同層有可睡空間和洗手間的條件。

租務員查了一會兒,說可以把檔案轉為人工配對:四名首批住客,另列一名「待批准後到家庭成員」,不填虛構日期。自動推介會停止,首輪名單慢三個工作天。有些業主不接受入住人數未定,也有些要等第五人確定後才再審收入。

紹安問能否先看四人盤。對方說可以,但將來增添住客若被拒,他們便要重新找屋,或讓玉嬋另住。

電話裡靜了幾秒。紹安把十晚臨時住宿那一行推到桌中央。玉嬋說:「我的名字可以後到,樓梯和洗手間不能後到。」

敏芝望向紹安。他用指甲在「十晚」旁劃了一道,沒有再提自動配對。「轉人工吧。三日記在短租風險裡。」

敏芝請租務員照辦。按鈕亮起時,她親手把那份一直停在草稿的五人表撤回,改交一份沒有假日期的補充住戶聲明。

通話在四時四十二分結束。租務員說,最早要到列斯翌日下午才有首輪結果;那時香港已近深夜。若他們睡醒才回覆,業主還要多等半天。紹安把「三個工作天」改寫成「至少三個香港晚上」。

五時零八分,修訂表傳回。程玉嬋的名字不再佔第五行,而在下一頁的「可能後到成年親屬」欄。日期紅字消失,下面卻多了一格:若租期開始時尚未入住,請提供一個在她加入租約前持續有效的通訊地址,不得填正在申請的物業。

敏芝輸入現住地址,系統提示有效期不足。他們已通知業主,這個單位的租約在預定離港日終止。

「短租酒店可以嗎?」紹安問。

敏芝把說明拉到下一行:只接受能代收正式信件、住戶有權持續使用的地址。十晚住宿既不保證同一房間,也不替未入住的人收信。

玉嬋把手袋拿到膝上,取出那本剛從第二十三箱撤下的藍色電話簿。她翻到貼着「住」字紙籤的一頁,從橡筋下抽出一張摺成四折的卡。

卡上印着「棠里短住寓」,下面是升降機、獨立洗手間和按月租用的字樣。敏芝問她何時拿的。玉嬋一邊按號碼,一邊說:「上星期在社區中心取。你們可以在列斯留後路,我也要知道香港的後路有幾闊。」

「你打算留下?」

「我打算不拿一個快失效的地址去填。」

電話接通後,玉嬋沒有避開他們。她先問街口到房門有沒有樓梯,再問夜裡可否自己出入、房內能否煮一餐、最短租期多久。對方答,可經升降機到房層,房內只有水槽和微波爐,共用廚房晚上十時關閉;月租一萬三千六百元,不包膳食,至少住一個月。明日上午十一時半有一個看房時段。

對方報價時,紹安下意識把家具預算表翻過來。玉嬋卻在電話簿後頁寫下按金和月租,沒有叫敏芝加進全家表。敏芝說:「若這個地址是為我們的表格而租,不應只算你的錢。」

「看房不用錢。真要租時,再說是誰需要它。」

玉嬋沒有留訂金,只登記看房。登記連結隨即傳到她手機。第一頁要填可能入住的月份,她選「未確定」仍可繼續;第二頁卻停住了:本港緊急聯絡人,不得是同期住客,須持香港電話,並能在接報後兩小時內到場。

玉嬋把手機放到飯桌中央。敏芝和紹安預定那時已在列斯,正言和嘉禾都未成年。藍色電話簿攤在兩份住屋表之間,橡筋下還壓着十多張姓名卡。玉嬋問:「這一格,應該先問誰?」

第二十三箱上,程敏芝的名字已寫在英國那一端;手機裡等着的,卻是一個離港後仍在香港的人。

早上九時七分,藍色電話簿攤在兩隻水杯之間。玉嬋沒有劃掉任何名字。她把一張舊收據剪成窄條,逐頁夾住那些不合適的人:搬了去外地的、日間在新界工作的、只剩固網號碼而固網早已停用的。桌面最後露出三個名字,住處離棠里短住寓都在兩小時車程以內。

敏芝把登記頁面的字放大。緊急聯絡人須持香港電話,接報後兩小時內到場。表格也註明,這個人不用代繳租金,不會自動取得醫療決定權,但要確認願意接受短住寓來電。

紹安說:「樓上收電熱鍋的鄰居住得最近。」

「送她一個鍋,不等於順手送她一份責任。」玉嬋把那頁翻過去,「我連自己住不住都未說清楚,不能先填別人的名字。」

敏芝本想說,可以問她的朋友。話到了嘴邊,她看見母親已把手機擱在電話簿旁,只問:「第一個打給誰?」

玉嬋指着「伍秀雲」。名字旁邊抄着一個早已不用的製衣房分機,下面才是手機號碼。她們在同一排衣車旁做了十七年;製衣房停工後,仍隔一兩個月飲一次茶。伍秀雲住在四個港鐵站外,平日上班時間不固定。

電話接通,玉嬋省了寒暄,把兩小時內到場和自己可能入住的情況逐項說清楚,沒提替女兒填表。末了她說:「我未決定留不留下。若我真的住進去,想先問你肯不肯做聯絡人。」

伍秀雲靜了幾秒。「你是借我的名字證明一個地址,還是真有事便要我去?」

「真有事才去。先問清楚,我才填。」

「頭三個月可以,由你真正住進去那天算。到第四個月,你若還需要,再打來問我。幾個月後我怎樣,現在說不準。」

玉嬋在她名字旁寫下「入住後三個月」,再問她是否明白短住寓會傳來確認連結。伍秀雲答應了,還叫她看房時問清楚:夜裡先到房門的是誰,聯絡人要不要保管鎖匙。掛線前,她們約好真正入住那天再通一次電話。

登記頁面的「關係」一欄有親屬、朋友、照顧者和其他。玉嬋選「朋友」。補充資料那一格,她照填「入住後三個月」,一個字也沒省。系統接受了;十一時半的看房時段由灰色轉成綠色。

距離搬運提貨還有三十二日,英國派送地址要在二十五日內鎖定。列斯的人工配對還沒到第三個工作天,今天不會有新名單。敏芝把兩個倒數留在家中的白板上,和紹安陪玉嬋出門。

棠里短住寓正門前有兩級淺石階。無梯級入口在大廈側面,要繞過一段卸貨位。玉嬋由街口開始計步,到側門共一百一十六步。門旁有對講機和拍卡器,升降機直達房層。帶他們看房的岑小姐說,卸貨車若擋住通道,可以按鐘叫職員移開雪糕筒;夜班接待處只有一個人。

玉嬋自己試。她一手拉側門,一手照推買餸車的姿勢往前,進了升降機又轉過身。房門後有一段窄位,不算長。標準闊度的買餸車推得進去,停在門邊卻會頂住浴室門。

房間不到家中客廳一半大。單人床靠牆,床尾是兩格衣櫃;窗下的摺桌打開後,只容一張椅。水槽旁放着微波爐和小雪櫃,不能再添電磁爐、電飯煲或明火爐具。共用廚房在同層另一端,每名住客分到一個四十厘米長的膠籃,晚上十時關門。

玉嬋把櫃門逐扇開過,聽過抽氣扇開動後的聲音,又問浴室地面濕了由誰處理。岑小姐答,住客可要求每星期兩次基本清潔,額外次數另收費。房內有求助鈴,職員會先上門,無人應門才通知緊急聯絡人。聯絡人不用拿鎖匙,也不能自行進房。

「若伍女士只答應三個月呢?」敏芝問。

「首份租約可以只做三個月。續租前,要再交一份當時仍有效的同意。原本的人肯,就重新簽;不肯,再換一位。」岑小姐說,「第一次同意不會一直算數。」

玉嬋也把這幾句記進電話簿。她在郵件一項問得最久。短住寓只代收租約生效後、以住客姓名寄來的信;銀行和其他機構是否接受這個地址,由寄件一方決定。退住後還可領取七日,過後一律退回。未交按金、未開始租住的人,不能先用地址收信。

「即是我不住,便不能借這裡的地址。」玉嬋說。

岑小姐點頭:「對。要有真正的租住期。」

敏芝望向月租表。每月一萬三千六百元,按金另付一個月;房間最早只能在起租前三十日預留。他們現居單位的租約還有近兩個月才結束。即使玉嬋今天肯付錢,離港後的房間也還不能訂。

「英國那份住戶表也不能現在用這裡。」敏芝說。

「那份表要真地址,就等這裡真的起租。」玉嬋摺起月租表,「今天來看路、看房,不是來買一行字。」

她沒有付按金,只讓岑小姐保留看房紀錄和伍秀雲的三個月同意。回程時,紹安在手機的預算表加了一列「香港短住備用」,金額先空着。玉嬋看見了,沒叫他刪,也沒讓他把月租列作全家的必付支出。

走出升降機後,她忽然問敏芝:「第十二箱是不是廚房的?」

第十二箱放在飯桌下,外面寫着「廚房二/到埗後開」,上次秤重二十點一公斤。箱內有八隻橙邊飯碗、四隻深碟、一個不鏽鋼湯煲、蒸架、兩個茶罐和一疊抹布。敏芝原先這樣裝,是想母親若遲些到列斯,一開箱就有東西可用。這層打算沒寫在箱面,清單只有「家庭用品」四字。

下午,正言和嘉禾回家,一家人重新開箱。八隻碗各以舊毛巾隔開,湯煲的空位塞着三個洗淨的醬料瓶。每一件都還用得,眼下卻沒有一個確定的廚房收它們。

「我以為你去到會想用慣的東西。」敏芝說。

玉嬋拿起湯煲,指腹沿着煲邊磨白的一圈滑過。「棠里那個膠籃放不下它。真到了列斯,總會有一隻煲。兩邊都沒定,這箱不用陪我等。」

紹安問她想丟還是送。玉嬋說先問禾坪共享廚房。那裡接受完整的碗碟和可用鍋具,職員看過照片,約好翌日上午來取。破損的不收;第十二箱裡沒有裂口,只有橙色碗邊被洗淡了。

嘉禾把八隻碗逐一排在桌上,末了拿走其中一隻。它跟其餘七隻看不出分別,只在碗底外側多了一點洗不掉的藍色顏料。敏芝問她為甚麼偏要這隻。她說:「我只要這隻。」敏芝再問,她已把碗捧回房。

那隻碗重三百九十二克。嘉禾沒有要求重開任何海運箱;她用運動衫把碗包好,放進自己的寄艙行李。敏芝在行李表加上重量,也告訴她,往後若超出上限,就要從同一個行李箱拿走別的東西。嘉禾點頭,沒有換回較輕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