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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差兩米布》 郁小滿

第1話 灰藍色麻布

第 1 話 · 免費

星期三下午三點過後,基隆街的太陽會斜斜地落進郭記布行。光線先撞上門口那幾匹掛出來做樣板的府綢,再穿過貨架之間的縫,被一匹一匹的布篩成一塊暖黃、一塊靛藍,鋪在磨得發亮的水泥地上。店裡的空氣有一股漿粉的乾味,混著樟腦丸,混著隔壁鈕扣舖飄過來的膠水味,吸一口,舌根會微微發澀。

郭以柔站在櫃檯後面,左腳踩在一捲斜紋棉上,重心偏在左邊。她嘴裡抿著兩枚大頭針,手上正替一位阿婆量一段做窗簾的碎花布。軟尺拉開,布攤平,她用右手食指壓著布邊往前推,指腹底下那圈剪刀磨出來的厚繭擦過棉布,發出很細的沙聲。

「一米六,阿婆,要不要多留五公分摺邊?」她先把大頭針取下來,插回櫃檯上的番茄形針插,才開口。

「留,留。我家那個窗是歪的,要多留。」

以柔點頭,粉餅在布上劃一道線,剪刀一落,一刀到底。沙沙沙沙,聲音乾脆得像撕開一封信。阿婆在旁邊看得心滿意足,說每次都是來這裡看她剪布,看完心裡就舒服。

「這匹是前年秋天從葵涌貨櫃碼頭收回來的,」以柔一邊摺布一邊低聲唸,「廣州那邊的廠,第二批,顏色比第一批淡一點。」她說得很快,像背書,說完了才意識到阿婆根本沒問,於是把布塞進膠袋,報了價錢。

阿婆付了錢,臨走時拍拍她的手背:「阿柔,你外公要是還在,看見你這樣,一定笑。」

以柔低頭,左邊臉頰陷下一個淺淺的酒窩,笑完馬上轉身去整理剛才拉亂的布捲。她不太會接這種話。外公在的時候,這間店每天有六七個人進出,外公記得每個人的名字,也記得他們上次買了甚麼。她只繼承了後一半。

布行只有三十平方米。貨架從地板疊到天花,一匹壓著一匹,最高那層要踩著木梯才拿得到。靠裡面有一道窄梯通上閣樓,閣樓矮得只容一個人彎著腰站。門口掛著一塊綠底白字的招牌,「郭記布行」四個字褪得只剩三個半,那個「郭」字的右半邊早就被太陽曬沒了,街坊都說那塊招牌是「郭己布行」,自己的布,自己的店。

她把頭髮挽成一個髻,插著一把舊木尺。那是外公留下來的,一尺長,刻度磨淡了,尾端有一個小小的缺口,是外公年輕時在上海街學師,被師傅用它敲手背敲出來的。鬢邊有一撮早白的頭髮,二十幾歲就長出來了,她從不染。陳太勸過她很多次,說女孩子三十出頭,頭髮白一撮像甚麼話,她只是說:「布褪色是日子,頭髮也是。」

說起陳太,陳太就來了。

隔壁陳記鈕扣的陳太,六十出頭,燙一頭細捲,老花鏡掛在胸前晃。她每天下午總要過來坐一坐,坐在店門口那張摺凳上,一邊剝花生,一邊向街上的人廣播新聞。

「阿柔,今天星期三。」陳太把花生殼丟進一個鐵罐,眼睛往街口望,「那個高高的男孩子,是不是差不多來了?」

以柔沒有抬頭,手上把一匹府綢重新捲緊:「甚麼男孩子。」

「還裝。連續六個星期三,三點半,準時得像收租。」陳太笑出聲,「上次他走的時候,差點撞到我的門框,你沒看見?他要側著身才進得了你這條走道,像螃蟹。」

以柔記得他。她只是想不起他的名字。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過他的名字。她記得的是:第一個星期三,他買了兩米白色的牛津布,棉的,一百四十公分闊幅;第二個星期三,兩米卡其色斜紋,美國棉,當時她還提醒他這匹縮水率高,要先過水;第三個星期三,兩米深啡燈芯絨,八條坑;第四個,兩米橄欖綠帆布;第五個,兩米黑色羊毛混紡,那匹是外公留下的舊貨,她本來不打算賣;第六個——上星期三——兩米灰藍色麻布,日本來的,手感粗中帶軟,她剪的時候特別小心,因為麻布容易走紗。

每一次都是剛好兩米。每一次都算錯錢。

她把府綢放回架上,不自覺用拇指撫了一下布邊,撫平了,又撫一次。

陳太看在眼裡,嘿了一聲,沒說甚麼,繼續剝花生。

三點三十一分,走道暗了一下。

門口的光被一個人擋住了大半。他確實是側著身進來的,先是右肩,然後是一個鼓鼓的帆布袋,然後才是整個人。他很高,腿很長,走進這條只容一人通過的走道,像一支長竹竿誤入了雜貨舖。身上是一件過大的磚紅色燈芯絨外套,坑紋粗,袖口有點起毛,看得出是自己做的——肩線落得太低,右邊的袖子比左邊長了半公分,以柔一眼就看見了。

她總是先看衣服。先看布料,再看車線,最後才看臉。

臉是長的,膚色偏黃,顴骨上一片淡淡的雀斑。一頭蓬鬆的深棕捲髮,明顯是自己拿剪刀修的,長短不齊,前額一撮高高翹起,今天還夾著一枚木布夾,像忘了拿下來。

「午安?」他說,句尾往上揚,好像在問她現在是不是午安。

「要甚麼。」以柔說。

他走到櫃檯前,彎下腰,像要跟她分享一個秘密。「兩米,」他說,「那一匹。」

他指的是貨架第三層的一匹芥末黃色的府綢。以柔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心裡先想的是:那匹是今年三月從九龍灣一個倉庫的清倉貨裡挑回來的,意大利廠,布邊印著一行小小的字,因為倉庫漏水,最外面那一圈有一塊水漬,她已經剪掉了。

然後她才想:芥末黃,跟她自己身上這件襯衫一個顏色。

她沒有說甚麼。搬木梯,踩上去,把那匹布抱下來。那匹府綢不重,大概十公斤,她單手就托住了。前臂的肌肉在袖子底下繃了一下。他在旁邊伸出手,想幫忙,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像怕碰壞甚麼。

布攤在櫃檯上。軟尺拉開。

「兩米。」她確認一次。

「兩米。」他說,「剛好兩米?」

「剛好兩米。」

粉餅劃線。剪刀落下,沙沙沙沙,一刀到底。府綢薄而挺,剪口乾淨得像用尺畫出來。她把剪下來的布對摺,再對摺,摺成一個方正的小包。

這時她才看清楚,他看東西的時候會忘記眨眼。他一直盯著她的剪刀,盯著布,眼睛圓圓的,眼尾往下垂,像一隻很專心的狗。她抬頭,他立刻別開臉,去看牆上那張褪色的月曆。

「九十六塊。」她說,然後習慣性地補了一句,「意大利廠,今年三月九龍灣收回來,倉庫漏水,外圈剪了。」

他笑起來。不是那種客氣的笑,是笑出聲,嘴角本來就天生上翹,一笑就露出一顆略歪的虎牙,笑得整個人往前彎了一點。「你每一匹都記得?」

「嗯。」

「那你記得我上次買甚麼?」

以柔把布包推到他面前。「灰藍色麻布,日本的。」她頓了頓,「你拿回去有沒有先過水?麻布會縮。」

他沒回答。他在掏錢。

這是以柔已經看過六次的儀式。他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個皺皺的布錢包,把紙幣抽出來放在一邊,然後把硬幣一枚一枚倒在櫃檯上,一塊,兩塊,五塊,十塊,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疊成一座小塔。疊好了,他用食指輕輕把塔推過來,推到她面前,好像在推一枚棋子。

一張五十,兩張二十,硬幣塔。

以柔數了。一百二十六塊。多了三十。

上一次多了二十八。再上一次多了十五。有一次少了六塊,那一次她叫住了他,他很驚訝地說「是嗎?」然後又掏了一個十塊出來,結果又多了四塊。

「多了。」她說。

「是嗎?」他已經把布包塞進帆布袋,轉身,側著身往門口擠,「下次再算吧?」

「不是這樣算的。」

他已經出去了。

陳太在門口的摺凳上,花生剝到一半,頭跟著那個人的背影轉了半圈,再轉回來看以柔,眼睛亮得像撿到錢。

以柔抓起那三十塊,繞出櫃檯。走道很窄,她不用側身,但圍裙口袋裡的軟尺勾到一匹布的布頭,她扯了一下才扯開。出了門,下午的光一下子白得刺眼,基隆街上人來人往,賣鈕扣的、賣花邊的、推著手推車送貨的,一條街都是布碎和人聲。

她看見那件磚紅色的外套在前面二十米外,正要轉進汝州街。

她張開嘴。然後停住了。

她不知道他叫甚麼。

那一刻她腦子裡清清楚楚浮出來的是:白色牛津布,卡其斜紋,深啡燈芯絨八條坑,橄欖綠帆布,黑色羊毛混紡,灰藍色麻布,芥末黃府綢。七匹布,一匹不漏。但是沒有名字。一個字也沒有。

她追上去。在街口的報紙檔前面,她終於喊出來:

「喂——灰藍色麻布!」

聲音不大,但報紙檔的伯伯抬起頭,旁邊一個拖著菜籃車的太太也回頭看她。前面那個高個子停住了,愣了一秒,轉過身來。他顯然不確定是不是在叫他,可是整條街除了他,大概沒有人上星期買過灰藍色麻布。

他的耳朵先紅了。從耳垂開始,一路紅到耳尖。右耳垂上有一個很小的舊耳洞,早就長合了,在紅透的耳朵上變成一個淡淡的白點。

以柔走到他面前,把三十塊塞進他手裡。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長,左手中指側面有一粒硬硬的筆繭。她塞錢的時候碰到了那粒繭,粗粗的,像碰到一顆沒剪乾淨的線頭。

「三十塊。」她說,「你多給了。」

「謝謝,」他說,「謝謝,真的謝謝。」

他說了三次。以柔覺得奇怪,只是找錢而已,用不著謝三次。

「下次算清楚。」她說。

「好。」他把錢握在手裡,沒放進錢包,「那個……麻布我有過水。縮了百分之三。」

以柔點頭:「日本麻,差不多。」

然後兩個人都沒話了。報紙檔的伯伯還在看他們,拖菜籃車的太太已經走遠。一輛貨車從他們旁邊擦過去,按了一下喇叭。

「我走了?」他說。

「走吧。」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好像想說甚麼,嘴巴張了一下,抓了抓後頸,最後只揮了揮手。以柔站在街口,看著那撮翹起來的頭髮和那枚木布夾消失在汝州街的人堆裡,才想起來,她又忘了問他的名字。

不,不是忘了。是問了也記不住。她對自己很清楚。

回到店裡,陳太已經把花生全剝完了,一粒也沒吃,全排在鐵罐蓋上。

「灰藍色麻布?」陳太說,「阿柔,你叫人家灰藍色麻布?」

「我不知道他叫甚麼。」

「七個星期,你不知道人家叫甚麼?」

「他沒說。」

「你沒問!」陳太拍大腿,「你外公要是聽到,要從上面下來打你。」

以柔回到櫃檯後面,把那匹芥末黃府綢重新捲好。她捲得很仔細,一邊捲一邊用拇指撫平布邊,撫了一次又一次。陳太看著她,忽然不說話了,只是嘆了一口氣,把花生倒進一個膠袋,放在櫃檯上。

「吃吧,剝好的。」陳太說,「那個男孩子,每次都在門口站一會兒才進來,你知不知道?」

以柔的手停了一下。

「在門口,看招牌。看那個郭字。」陳太說,「站差不多一分鐘,才側著身進來。今天也是。」

「他看招牌做甚麼。」

「我怎麼知道。你問他。」

以柔沒答,繼續捲布。捲到最後一圈,她把布頭塞進去,布捲放回第三層。她踩上木梯,一隻腳還踩在梯上,整個人停在半空中,看著貨架上那一排排的布。

每一匹布她都知道從哪裡來。外公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個。十歲那年,外公把她抱上櫃檯,讓她摸一匹絲綢,說:「阿柔,布會說話。你摸得出它是哪裡織的、哪年染的、在哪個倉庫等過多久,它就會告訴你它想做成甚麼。」後來她摸遍了這間店的每一匹布,記住了它們的產地、碼頭、年份,記住了一匹布在貨架上待了多久會褪色,記住了哪一種棉在梅雨天會發霉。

人卻不會說話。人的臉每天都在變,今天剪了頭髮,明天換了眼鏡,後天胖了兩公斤。她試過,真的試過,外公走了以後,她逼自己記熟客的名字,拿一本小簿子寫下來:陳太,鈕扣舖,老花鏡。黃伯,窗簾,腰不好。可是下一次人一進門,她先看見的永遠是衣服,是對方身上那件襯衫是滌綸還是棉,車線是單針還是雙針,然後臉就糊掉了,名字也跟著糊掉。

所以她只能記布。

她下了梯子,從櫃檯底下拉出那本收據簿。複寫紙的,一式兩聯,白聯給客人,黃聯留底。她翻到今天那一頁,黃聯上寫著:芥末黃府綢,兩米,九十六元。

她往前翻。上星期三:灰藍麻布,兩米,一百三十元。那天他給了一百五十八。再往前:黑色羊毛混紡,兩米,二百四十元,那天他給了二百二十五,少了十五,她叫住他,他補了二十,多了五塊,最後那五塊他說「當作利息吧」就走了。

七張黃聯。七次兩米。七次算錯錢。

她忽然想,一個會自己做外套的人,一個會把硬幣疊成塔的人,一個知道日本麻縮水百分之三的人,怎麼可能連九十六塊都算不對。

以柔把收據簿合上,放回櫃檯底。櫃檯最底那一格還有一封信,白色信封,印著一間地產公司的藍色標誌。她沒有拿出來。她知道裡面寫甚麼。上個月業主的經紀親自上門,站在門口,不肯進來,說這條走道太窄了,怕弄髒西裝。經紀說得很客氣:業主打算明年把整個地舖收回,租約到期不再續,大概還有八個月,正式的通知遲些會寄來。

八個月。她沒告訴陳太,沒告訴黃伯,也沒告訴每星期來兩次買拉鏈的裁縫張師傅。她不知道怎麼說。她想,說了,整條街就會像今天陳太那樣,眼睛亮起來,然後開始替她想辦法,然後大家都會很累。

她把那一格抽屜推回去,推得很輕。

傍晚六點,日光燈管亮起來,偏青的光把店裡的顏色都洗淡了一層。暖黃不見了,靛藍變成了灰藍。街上開始收舖,捲閘一扇接一扇拉下來,嘩啦嘩啦,像退潮。陳太把摺凳收回自己的店,臨走前又探頭進來說:「阿柔,下星期三,問名字。」

以柔嗯了一聲。

她開始收拾。把剪下來的布頭掃進一個紙箱,那些布頭她會留著,給附近小學做手工。把粉餅一塊一塊排回盒子裡。把軟尺捲好,捲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捲得太緊了,捲到指節都有點發白,她停下來,鬆開,重新捲。

然後她看見了櫃檯角落的那本速寫簿。

它壓在一疊布辦下面,只露出一個角。黑色硬皮,四角都磨白了,封面上用白色油漆筆畫了一個小小的衣架。她抽出來,那不是她的東西,也不是陳太的。她想起下午那個人彎腰掏錢包的時候,帆布袋口開著,一定是那時候滑出來的。

她本來不打算看。她把速寫簿放在櫃檯正中,打算等他回來拿。可是日光燈底下,那本簿子的邊緣翹著,露出一頁一頁的紙邊,每一頁的紙邊上都有一點顏色,灰藍、卡其、深啡、橄欖綠。

她翻開了。

第一頁寫著一個名字,用鉛筆寫的,字很大,很斜:林知樂。

她唸了一次。林知樂。唸完了,她發現這三個字在她嘴裡沒有重量,像一張薄薄的紙,一放手就會飄走。她又唸了一次。

後面是一頁一頁的袖子。各種各樣的袖子,一片袖、兩片袖、插肩袖、落肩袖,每一款袖子旁邊都用小字寫著布料:「牛津布,要挺」「斜紋,先過水」「燈芯絨,坑要順」。有些袖子畫了七八次,一次比一次改得細。每一頁的角落,都用膠紙貼著一小塊布辦,大概兩公分見方,正是他在這裡買的那幾匹布。

白色牛津布那一頁,旁邊寫:「第一次。她沒看我,看我的外套。」

以柔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卡其斜紋那一頁:「她說縮水率高。她說得對。」

深啡燈芯絨:「她記得這匹是哪年的。我不記得我昨天吃過甚麼。」

橄欖綠帆布:「今天她沒戴那把木尺。我差點不敢進去。」

以柔的手摸到頭上的木尺。那一天她確實沒戴,因為木尺掉進了貨架縫裡,她找了一個早上,最後用一支原子筆挽了頭髮。那天是星期三嗎?她不記得了。她只記得那天剪布的時候頭髮一直往下掉,她用手背推了好多次。

黑色羊毛混紡:「她不想賣這匹。她剪的時候手很慢。我應該換一匹的。」

灰藍色麻布那一頁,只畫了一隻袖子,旁邊甚麼都沒寫。

最後一頁是空的。只有頁角貼著一小塊還沒剪下來的膠紙,等著貼上一塊布辦。

以柔把速寫簿合上。她的心跳得有點快,這讓她很不習慣。她的心平常跳得很慢,慢得像剪刀剪一匹厚帆布,一刀,一刀,穩穩的。現在卻像剪一匹薄紗,一不小心就會剪歪。

她把速寫簿放回櫃檯正中,自己退後一步,看著它,好像它會自己跑掉。

七點十五分,捲閘拉到一半的時候,走道又暗了一下。

這一次他進來得很急,連側身都忘了,右肩撞到了門口那匹做樣板的府綢,府綢晃了晃。他喘著氣,捲髮亂成一團,那枚木布夾不見了。

「對不起,」他說,「對不起,我的簿子——」

「在這裡。」以柔說。

他看見櫃檯上的速寫簿,整個人鬆了下來,肩膀一垮,右肩還是比左肩高一點,垮下來也是歪的。「謝謝,」他說,然後又說,「謝謝。」

他伸手去拿。以柔的手比他快,按在了簿子上。

他愣住了。

「等一下。」她說。

她從櫃檯底下抽出那本收據簿,撕下一張空白的收據。那是一張白聯,薄薄的,上面印著郭記布行的舊地址和電話,電話還是七位數字的,早就打不通了。她把收據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她寫得很快,寫完馬上對摺,再對摺,摺成一個跟今天那塊布包一樣方正的小方塊。

然後她從圍裙口袋裡抽出一段白色棉線,那是她平常用來綁布辦的,在小方塊上繞了兩圈,打了一個結。

她把小方塊夾進速寫簿最後那一頁,就是那塊還沒貼上布辦的空白頁,然後把簿子推給他。

「下星期三,」她說,「才准打開。」

他看著她。看得太專注,忘了眨眼。以柔也看著他,這是她第一次這樣看他的臉,而不是先看他的衣服。長臉,雀斑,那雙圓圓的、眼尾下垂的眼睛。嘴角天生上翹,現在卻沒有在笑。

「為甚麼要等?」他問,句尾又往上揚。

「因為你每次都等一個星期才來。」以柔說,「那你也等一個星期才看。」

他沒有馬上接過去。他抓了抓後頸,抓了很久。以柔後來才知道,那是他說謊時的動作——或者是準備說謊,最後沒說出口的時候。

「如果我忍不住呢?」

「那你就別再來買布。」

她說完了,自己也嚇了一跳。她從來沒有這樣跟客人說話。外公說過,做生意,不趕客。

他卻笑了,笑出聲,虎牙露出來,笑得往前彎了一下腰,一隻手撐著櫃檯。「好,」他說,「好。我等。」

他把速寫簿抱在胸前,好像抱著一匹很貴的布。轉身,這一次記得側身了,先是右肩,然後是帆布袋,然後是整個人,擠出了走道。

捲閘在他身後落下來,嘩啦一聲。

店裡只剩下櫃檯上那盞黃燈。日光燈已經關了,黃燈的光只夠照亮櫃檯和櫃檯後面那一小片貨架,一匹暖棕色的絨布、一匹米白色的亞麻、那匹剛剛剪過的芥末黃府綢,在燈光下像三個安靜的人。

以柔坐下來,把那本收據簿打開,翻到最新那一頁黃聯。她拿起筆,想在黃聯上補一行字,寫下那個名字。

林知樂。

她寫了一個林字,停住了。

她發現她已經想不起後面兩個字。不是不記得筆畫,是那兩個字在她腦子裡已經淡了,像一匹放在窗邊太久的布,顏色一點一點被光吃掉。她只記得那個名字讀起來有點輕,有點高,句尾好像也往上揚。

她把筆放下,拇指在收據簿的紙邊上來回撫著,一遍,一遍,撫平了,又撫一次。

櫃檯最底那一格,那封印著藍色標誌的信,安安靜靜地躺在黑暗裡。

外面基隆街已經沒有人了。對面唐樓的冷氣機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鐵皮簷篷上,嗒,嗒,嗒,像有人在數日子。以柔聽著那個聲音,忽然很想知道,一個星期原來有多長。

她寫在收據背面的那一行字,她自己記得清清楚楚。可是她不確定,下星期三他打開的時候,她會不會已經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