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故事,讓無聊到此為止。繁體中文·每晚八點更新
悶了麼 — 雲上悠閒閱讀
《還差兩米布》 郁小滿

第2話 一行布名

第 2 話 · 免費

星期四早上九點,長沙灣道一幢工廈的十一樓,貨運升降機的鐵閘拉開時會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像一頭老牛。林知樂的工作室在走廊盡頭,是和另外兩個人分租的一個單位,隔成三格,每格擺一張裁床、一部衣車、一個掛滿紙樣的鐵架。窗是封死的,只有一部舊冷氣機嗡嗡地吹,吹出來的風帶著一點濕毛巾的霉氣。

知樂坐在裁床邊的高凳上,兩條長腿沒地方放,只好一條蹺在衣車的踏板上,一條伸到走道去。他今天沒穿那件磚紅色燈芯絨外套,外套掛在椅背上,右邊的袖子垂下來,比左邊長了半公分,他自己也知道,一直沒改。身上是一件洗得發薄的灰色T恤,領口鬆了。

速寫簿攤在裁床上,翻到最後一頁。

那個小方塊還夾在那裡。收據摺成的,四四方方,白色的一面向外,一段白色棉線繞了兩圈,打了一個結。結打得很緊,是裁布的人打的那種結,線頭剪得齊齊的,一根毛都沒有翹出來。

他已經看了它一個早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個結。棉線有一點粗,是那種綁布辦用的線,摸上去帶點漿,硬硬的。他把手指收回來,在後頸上抓了抓,抓完又覺得自己很可笑,沒有人在看,他抓後頸給誰看。

「又在看你那張紙?」

隔壁格的阿傑探出頭來。阿傑做女裝,專接網店的單,一個人一部衣車,一日可以車四十件連身裙。他叼著一支沒點的煙,頭上戴著一副耳機,耳機裡隱隱傳出電台的聲音。

「沒有。」知樂說。

「從昨晚回來看到現在,你那張臉像等放榜。」阿傑說,「拆開不就知道了?」

「說好下星期三。」

「誰跟你說好?」

知樂沒答。他把速寫簿合上,合上之前,還是小心地把那個小方塊往裡面推了推,推到書脊的位置,怕它掉出來。

阿傑嘖了一聲,縮回自己那一格。不一會兒,衣車噠噠噠噠地響起來,快得像下雨。

知樂拿起剪刀,開始裁那塊芥末黃府綢。

兩米。剛好兩米。一百四十公分闊幅,意大利廠,今年三月九龍灣收回來,倉庫漏水,外圈剪了——他記得她是這樣說的,說得很快,像唸經,說完了才抬頭。他把布攤在裁床上,手掌從左到右撫過去,府綢薄而挺,撫過去的時候有一點沙沙的聲音,像撫過一張新的圖畫紙。布邊印著一行意大利文,他看不懂,只看得出一個年份。

他要做一件襯衫。這是第七件。

前六件都掛在身後的鐵架上:白色牛津布的是一件工作襯衫,卡其斜紋的是一件短外套,深啡燈芯絨的是一件背心,橄欖綠帆布的是一件大口袋的工裝上衣,黑色羊毛混紡的是一件立領短褸,灰藍色麻布的是一件寬身罩衫。每一件都只用了兩米布,一寸都沒有多,一寸都沒有剩。他給這一系列起了一個名字,寫在速寫簿的封底:「兩米」。

他想用這七件、八件、十件衣服,去報明年春天的一個新晉設計師比賽。報名表上要寫設計理念,他寫了三次都撕了。第一次他寫:「每件衣服只用兩米布,挑戰物料的極限。」寫完覺得像廣告。第二次他寫:「在布料最少的地方找到剪裁的可能。」寫完覺得像教科書。第三次他寫:「每一匹布都是在同一間店,同一個星期三下午,看著同一個人剪下來的。」

寫完他把那張紙撕得最碎。

剪刀沿著粉線走。他的剪刀比她的輕,是日本貨,他工作第一年的全部積蓄。剪的時候聲音很細,沒有她那種一刀到底的沙沙聲。他剪到一半停下來,想起她剪布的樣子:左腳踩在布捲上,重心偏左,右手食指壓著布邊往前推,剪刀一落,不停手,不回頭,像寫一個字寫到最後一筆。

他剪歪了一點點。

他看著那一點點歪,看了很久,然後笑出聲來,笑得往前彎了腰,額頭差點撞到裁床。

「你又笑甚麼?」阿傑在隔壁喊。

「沒有。」

「神經病。」

---

郭記布行在星期四是最靜的。

星期一有裁縫師傅來補貨,星期二學校的家政老師來買手工布,星期三——星期三下午三點半有人來買兩米布——星期四甚麼都沒有,連陳太都不太過來,因為陳太星期四下午要去長沙灣道的街市買菜。

以柔在櫃檯後面攤開外公的帳簿。

帳簿有十幾本,一本一年,最舊那本的封面是深綠色的布面,布面已經磨出了底下的硬紙板。外公用的是毛筆,字很小,一格一格寫得密密麻麻:日期,客人,布名,碼數,價錢。外公寫客人的名字,也寫客人的樣子,「陳太,鈕扣舖,燙髮,愛笑」「黃生,窗簾,駝背,左腳拖地」。以柔小時候看這些帳簿,覺得像在看一本很長很長的小說,每一頁都住滿了人。

她自己的帳簿是從外公走後那一年開始的。用原子筆,一本一本的收據簿,黃聯留底,每一格只寫三樣東西:布名,碼數,價錢。沒有客人的名字,沒有客人的樣子。

她翻著自己那幾本,一頁一頁,全是布。府綢,斜紋,牛津,燈芯絨,帆布,羊毛,麻。三年多的帳,翻過去像翻一本布辦簿,顏色和質地都寫在字裡,就是看不見一個人。

外面在下雨。雨不大,細細的,打在門口那塊綠底白字的招牌上,順著「郭己布行」那個缺了一半的郭字流下來,流到招牌底下的鐵鉤,一滴一滴落在門口的地上。店裡的空氣一下雨就變得很重,漿粉的乾味被水氣壓下去,樟腦丸的味道浮上來,濃得有點嗆。她把門口那幾匹做樣板的府綢收進來,怕它們吸了水氣發黃。

收布的時候,她往街上看了一眼。

對面藥房的簷篷底下,站著一個人。

很高,一件磚紅色的燈芯絨外套,一頭深棕色的捲髮被雨打得貼在額上,只有前額那一撮還翹著,頑固得很。他沒撐傘,一手抱著一個帆布袋,另一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望著這邊。望著招牌。

以柔抱著那匹府綢,站在門口。

他看見她了。她知道他看見她了,因為他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轉身,假裝在看藥房櫥窗裡的一盒維他命丸。看了三秒,他又轉回來,這次連假裝都放棄了,就那樣站著,隔著一條窄窄的基隆街,隔著細雨,隔著推著手推車經過的送貨工人。

她抱著府綢退回店裡。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退回去。她本來可以喊他,可以招手,可以說「下雨了,進來躲一躲」。可是她想起昨晚她自己說的話:下星期三才准打開。他現在站在對面,不過馬路,不進門,大概就是這個原因。一個星期。她說一個星期,他就等一個星期。

她把府綢放回架上,用拇指撫布邊,撫了一次,兩次,三次。等她再回頭望出去,藥房的簷篷底下已經沒有人了,只有地上一小片被站乾了的水泥,形狀像兩隻腳。

---

星期五,陳太一早就過來了,手上還提著一袋剛從街市買的白菜仔,白菜仔的根上黏著泥。

「阿柔,我跟你說,」陳太一坐下就開口,連摺凳都沒坐穩,「那個男孩子,昨天下雨在對面站了半個鐘。」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不叫他進來?」

「他沒有要買東西。」

陳太瞪著她,瞪得老花鏡都滑到鼻尖。「今天早上他又來了。八點半,我開舖的時候。他在街口,站在報紙檔旁邊,看了你的招牌一會兒,就走了。報紙檔的伯伯說他前天也來過,大前天也來過。」

以柔在剪一段拉鏈布,剪刀停了一下。

「他沒進來?」

「沒進來。就是看。」陳太把白菜仔放在櫃檯上,「看你的招牌,看那個郭字。報紙檔伯伯問他要不要買報紙,他說謝謝,謝謝,謝謝,說了三次,買了一份他根本不會看的馬經。」

以柔低頭,左邊臉頰陷下那個淺淺的酒窩。她馬上轉身,去整理一籃早就整理好的鈕扣。

陳太看見了。陳太甚麼都看見。她沒有說破,只是嘿了一聲,從袋裡拿出一顆白菜仔,剝掉外面那片爛葉。

「你外公以前也是這樣,」陳太慢慢說,「你外婆第一次來買布,他記住了她買甚麼,連她那天穿甚麼鞋都記住,就是不敢問她名字。後來還是我媽替他問的。」

「你媽?」

「我媽那時候在隔壁開鈕扣舖,我那時候才十歲。」陳太把白菜仔的根掐掉,「你外公那個人,布記得,人也記得,就是嘴笨。你呢,嘴也笨,人也記不住,只記得布。」

以柔沒答話。

雨停了,太陽從雲後面出來,斜斜落進布行,落在貨架上,一匹一匹的布又被篩成暖黃和靛藍,鋪在地上。她站在那片光裡,把一籃鈕扣倒出來,又一顆一顆放回去。

---

那封信是星期六中午送來的。

不是平郵,是掛號。郵差是個年輕人,手上拿著一部掃描機,要她簽名。以柔在電子屏幕上簽了自己的名字,簽得歪歪斜斜,那個柔字的最後一點點在了屏幕外面。

信封是米白色的,比上個月那封厚。左上角印著一間律師行的名字,下面一行小字寫著業主公司的名稱。她不認識那間公司。外公在的時候,業主是一個姓馮的老先生,每年農曆新年會親自過來收租,收完租會在店裡坐一個下午,跟外公喝一壺普洱。馮先生走了以後,舖位轉了兩手,現在她只知道業主是一間公司,公司有一個經紀,經紀穿西裝,不肯進門。

她沒有馬上拆。她把信放在櫃檯上,壓在那本收據簿下面,然後去招呼一個來買蚊帳紗的阿姨。

阿姨要四米。以柔量布,剪布,摺布,收錢。說這匹紗是去年冬天從荃灣一個舊倉收的,台灣廠,網眼比大陸貨密一點,蚊子鑽不過。說得很慢,比平時慢,阿姨聽得很高興,說下次還來。

阿姨走了,店裡又只剩她一個。

她把信從收據簿底下抽出來,用裁布的小刀沿著信封的頂邊割開。刀很利,割得很齊,像割一段布邊。

裡面是三頁紙,律師行的信紙,字打得密密麻麻。她看了第一頁,第一頁是一大段法律用語,看得她眼睛發澀。她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中間有一段是加粗的。

「……業主決定不再續訂上述租約。現行租約將於二零二七年五月三十一日屆滿,屆時閣下須將上述物業以空置狀態交還業主……」

她讀了兩次。然後她放下信,看了一眼牆上的月曆。

月曆是陳太送的,街市一間燒臘店印的,每一頁印著一隻油亮的燒鵝。今天是九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

八個月。

她一直知道是八個月。經紀上門那天就說了。可是聽一個人說,和看見一張紙印出來,是兩回事。聽別人說,像聽天氣報告,說明天會下雨,明天未必會下;看見紙上印出來的日子,像摸到一匹布已經褪了色,再怎麼放回架上,也回不去了。

她從圍裙口袋裡抽出軟尺,開始捲。

她捲得很慢,一圈,一圈,一圈。軟尺是黃色的,刻度磨淡了,是外公用剩的。她捲到最後,軟尺已經變成一個緊緊的小圓餅,她還在捲,捲到手指的指節都發白,捲到軟尺的鐵片頭陷進她右手食指那圈厚繭裡,她才停下來。

門口一暗。

她抬頭,心跳漏了一拍——可是進來的是張師傅,每星期來兩次買拉鏈的那位老裁縫。張師傅七十多歲,瘦得像一根衣架,背是彎的,彎成一個問號。

「阿柔,三號尼龍拉鏈,黑色,二十條。」

「好。」

她把軟尺放回口袋,把信摺好,塞回信封,塞進櫃檯最底那一格,推上抽屜。推得很輕。

她數拉鏈的時候,張師傅靠著櫃檯,看她。

「你臉色不好。」張師傅說,「沒睡好?」

「沒有。」

「你們年輕人,一有事就說沒有。」張師傅咳了兩聲,「我那間舖,去年也收到一封信。」

以柔抬起頭。

張師傅在荔枝角道有一間小小的改衣舖,開了四十年,一張衣車,一盞燈。以柔記得那間舖,記得舖裡一匹用了很多年的襯裡布,是外公賣給他的,灰色的人造絲,一九九八年從新加坡運回來。她記得那匹布,卻不記得張師傅的舖還在不在。

「後來呢?」她問。

「後來我就搬到樓上了。」張師傅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假牙,「一個劏房,一張衣車,一盞燈,跟以前一樣,只是客人要爬三層樓梯。有些客人爬了,有些客人不爬。爬上來的,就是真的要改衣服的人。」

他付了錢,拿了拉鏈,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阿柔,」他說,「你外公說過,布放在架上是布,剪下來才是衣服。你記得嗎?」

她記得。她不記得張師傅的名字——她是在他走了以後,翻外公的帳簿才確認他姓張——但她記得外公說過的每一句關於布的話。

張師傅走了。以柔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門口那一片被午後斜陽照得發白的街。基隆街上人來人往,推著手推車的,拖著菜籃車的,抱著一大捲花邊經過的,每一個人都在趕路,沒有一個人抬頭看那塊郭己布行的招牌。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個人每天站在對面,究竟在看甚麼。

---

星期日布行不開門。

以柔一個人上了閣樓。

閣樓矮得只容一個人彎腰站著,她要低著頭,一隻手撐著橫樑,才走得進去。空氣很悶,有一股舊紙皮和灰塵的氣味,還有樟腦丸——外公生前在閣樓的每一個角落都放了樟腦丸,她接手以後一直照放,一包一包,用舊報紙包著,放在紙箱的四個角上。

閣樓裡堆著外公的東西。一部腳踏衣車,鐵架生了鏽,踏板上還綁著一條布條。幾箱舊布辦簿,一箱舊剪刀,一箱外公從碼頭帶回來的、印著各國文字的布標。還有一個衣架,鐵的,掛在閣樓最裡面的橫樑上,上面罩著一個防塵袋。

她沒有去碰那個防塵袋。

她打開一個紙箱,把外公的舊帳簿一本一本搬出來,搬到閣樓口,準備拿下去整理。業主要的是「空置狀態」。她想,八個月,要把這一屋子的東西搬空,要先知道這一屋子有些甚麼。

搬到第三本的時候,一張紙從帳簿裡滑出來,飄到她腳邊。

是一張很舊的收據,外公年代的收據,紙已經發黃,邊角脆得一碰就碎。背面寫著一行毛筆字。外公的字,小小的,一格一格:

「九月十二,外白府綢兩碼。十月三,外藍竹布三碼。十月廿四,外米色絲一碼半。」

沒有名字。只有布。

她蹲在閣樓口,拿著那張收據,看了很久。

「外」是甚麼?她起初以為是外國貨,後來才想到,外婆姓衛。衛,外。外公連寫她的姓都寫錯,寫成一個「外」字,大概是聽的時候就沒聽清楚,又不好意思再問。

外公記不住外婆的名字。他記住了她買的布。

她把那張收據夾回帳簿,把帳簿抱在胸前,坐在閣樓口的樓梯上。樓梯很窄,她坐下來,膝蓋頂著下面一級的邊緣。從這個位置望下去,整間布行在黃昏的光裡,一匹一匹的布從地板疊到天花,像一面一面安靜的牆。

她想起星期三晚上,她寫在收據背面的那一行字。

她寫的時候沒有想太多,手比腦快。寫完馬上摺起來,因為她怕自己看第二眼就會撕掉。現在她坐在這裡,忽然明白了那一行字是從哪裡來的。

不是從她這裡來的。是從外公那裡來的。一個記不住人的人,唯一會寫的情書。

她的臉熱起來。她把臉埋進帳簿的布面裡,布面有一股舊紙和樟腦的氣味,粗粗的,貼在她的額頭上。

---

星期一、星期二,他都有來。

以柔沒有看見他,是陳太看見的。陳太現在每天早上開舖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門口,雙手叉腰,像一個守著城門的將軍,往街口張望。

「八點二十,」陳太星期一報告,「在報紙檔。站了一分半鐘。」

「七點五十,」陳太星期二報告,「在對面藥房。今天早了。沒穿紅色那件外套,穿了一件灰色的,灰色的你猜是甚麼布?」

「我怎麼猜。」

「我看著像你上次賣給他那個麻。灰藍色那個。」

以柔的剪刀在布上停了一下。

「他做成衣服了?」

「做成了,寬寬的,像一件罩衫。」陳太比劃,「袖子很特別,袖口那裡摺了一下,摺得像一片葉子。我走過去看,他就走了,走得比兔子還快,差點撞到推車的。」

以柔低著頭剪布。她想起速寫簿上灰藍色麻布那一頁,只畫了一隻袖子,旁邊甚麼都沒寫。袖口那裡,確實摺了一下,像一片葉子。

她剪完那段布,把剪刀平放在櫃檯上。不是生氣,只是手有點抖,她怕剪歪。

「陳太。」

「嗯?」

「他叫甚麼名字?」

陳太愣住了。老花鏡從鼻尖滑下來,掛在胸前的鍊子上晃。

「你問我?」

「你不是每天都看見他。」

「我看見他,又不是問過他。」陳太說,然後眼睛一亮,「你知道?你知道他叫甚麼?」

以柔搖頭。然後又點頭。然後又搖頭。

她知道。她在速寫簿第一頁看過,用鉛筆寫的,字很大,很斜。她唸過兩次。她在收據簿上寫了一個林字,就寫不下去了。

林。後面兩個字,像一匹放在窗邊太久的布。

「林甚麼的。」她說。

陳太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後嘆了一口氣,嘆得很長,嘆完了伸手拍拍她的手背,拍在那片小麥色的皮膚上,拍在手腕那道白與黃分界的地方。

「阿柔,」陳太說,「明天星期三。」

---

星期三下午三點二十五分。

知樂站在汝州街和基隆街交界的報紙檔旁邊。報紙檔的伯伯認得他了,對他點點頭,沒有再問他要不要買馬經。

今天他穿了那件磚紅色的燈芯絨外套。他想了一個早上要穿哪一件,最後還是穿回這件,因為他想,她第一次沒看他的臉,看的是這件外套。如果她今天也記不住他的臉,至少還記得這件外套。

他把帆布袋從右肩換到左肩,又換回右肩。右肩比左肩高一點,帆布袋掛在右邊比較穩。

速寫簿在帆布袋裡。那個小方塊在速寫簿最後一頁。

他忍了七天。每一天他都把速寫簿打開,翻到最後一頁,看那個小方塊,看那段白色棉線,看那個打得很緊的結。每一天他都想,拆開吧,拆開也沒有人知道。每一天他都把速寫簿合上。

星期四他在雨裡站了半個鐘。星期五他買了一份馬經。星期六他去了另一間布行,在汝州街另一頭,老闆是個說話很大聲的中年男人,給他推薦一匹「全港最平」的棉布,他摸了一下,手感不對,走了。星期日他沒出門,把灰藍色麻布那件罩衫的袖口拆了三次,最後改成了一片葉子。星期一他站在報紙檔旁邊。星期二他站在藥房門口,被一個戴老花鏡的太太盯著,嚇得跑了。

他知道那個太太。隔壁鈕扣舖的,每個星期三都坐在布行門口剝花生,花生剝好了一粒也不吃。

三點二十八分。

他把帆布袋放在報紙檔的邊上,拿出速寫簿,翻到最後一頁。

那個小方塊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的手指碰到那個結。他發現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很輕,像量布的時候軟尺被風吹動。他深吸一口氣,把棉線的結慢慢拉開。結打得很緊,他拉了三次才拉鬆。棉線鬆開了,繞了兩圈,垂下來,掛在他的指頭上。

他把棉線繞在左手中指上,繞在那粒筆繭上,繞了兩圈。

然後他打開那張收據。對摺,再對摺,他一層一層打開。收據是白聯,正面印著郭記布行的舊地址和七位數字的電話。他翻過來。

背面只有一行字。

用原子筆寫的,字很小,很密,一個字挨著一個字,像她剪布時一刀到底,不停手,不回頭:

「白色牛津布、卡其斜紋、深啡燈芯絨八條坑、橄欖綠帆布、黑色羊毛混紡、灰藍色麻布、芥末黃府綢、」

七種布。一種都沒有漏。

他讀了一次,又讀了一次。讀到第三次,他才注意到最後那個頓號。芥末黃府綢後面,還有一個頓號,小小的,像一根大頭針插在布邊。頓號後面甚麼都沒有,只有白色的紙,一直空到收據的邊緣。

他站在報紙檔旁邊,拿著那張收據,一動也不動。

報紙檔的伯伯在看他。一個推著手推車的送貨工人從他身邊擦過去,喊了一聲「借借」,他沒聽見,手推車的車角勾到了他的帆布袋,帆布袋掉在地上,捲尺滾了出來,滾到水渠邊。

他沒有去撿。

她不記得他的名字。這件事他第二個星期三就知道了。那天他進門的時候說了一聲「你好,我叫林知樂」,她抬頭,看他的外套,看了三秒,說:「要甚麼。」他以為她沒聽見。第三個星期三他又說了一次,她說:「嗯。」第四個星期三,他沒有說,因為他發現她的眼睛根本沒有在他臉上停過,停的是他的袖口、他的領子、他那件自己做的外套歪掉的肩線。

所以他開始算錯錢。

算錯錢,她會叫住他。叫住他,她就要看他一眼。看一眼,多看一秒也好。

他以為她每個星期三見到的都是一個新的人。一個陌生的、很高的、會算錯錢的客人。

原來不是。

原來她記得。不記得他的臉,不記得他的名字,可是記得他站在她櫃檯前的每一個下午。記得他每一次指著哪一匹布,記得她每一次剪下去的是甚麼。七個下午,一個都沒有漏。

他把收據按在胸口。收據很薄,薄得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隔著紙在撞。

三點三十分。

他撿起帆布袋,撿起滾到水渠邊的捲尺,把速寫簿塞回袋裡,收據握在手心,沒有摺回去。他走過報紙檔,走過藥房,走到那塊綠底白字的招牌底下。

他抬頭看了一眼招牌。

郭記布行。那個郭字的右半邊被太陽曬沒了。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是被這塊招牌吸引的,因為它看起來像「郭己布行」,自己的布,自己的店。他那時候剛畢業一年,想做自己的衣服,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他站在招牌底下,想,一間把自己的名字都曬掉了一半的店,一定很老,很老的店,一定有很好的布。

他側過身,先是右肩,然後是帆布袋,然後是整個人,擠進了那條窄窄的走道。

店裡的光和平時不一樣。

平時這個時候,午後的斜陽會透過布匹篩成暖黃和靛藍的色塊。今天沒有。今天貨架最外面那幾匹布被搬開了,搬到地上,一匹一匹疊在走道邊,堆得像一道矮牆。陽光從騰出來的空位直直照進來,照在櫃檯上,照得櫃檯亮得刺眼。

櫃檯後面沒有人。

「郭小姐?」他說。

沒有人答。

他走到櫃檯前。櫃檯上攤著一本很舊的帳簿,深綠色的布面,毛筆字小小的一格一格。帳簿旁邊是一個番茄形的針插,針插上插著兩枚大頭針。

還有一封信。

米白色的信封,攤開的,三頁紙散在櫃檯上,最上面那一頁有一段字是加粗的。他本來不打算看。他是那種在別人的桌子上連一張便條都不會多看一眼的人。可是陽光太亮了,那段加粗的字就在他眼皮底下,黑得像用粉餅劃出來的線。

「……現行租約將於二零二七年五月三十一日屆滿……」

他站在櫃檯前面,收據還握在手心。

頭頂上傳來一聲響。是閣樓,木板被人踩了一下,吱的一聲。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像有人在搬很重的東西。然後一雙腳出現在閣樓口的窄梯上,穿著一雙黑色布鞋,鞋面沾著灰。

然後是深藍色帆布圍裙的下擺,圍裙口袋插著粉餅和軟尺。然後是一件芥末黃的寬身襯衫。然後是兩條結實的前臂,抱著一大疊舊帳簿,抱得很穩,前臂的肌肉在袖子底下繃著。

最後是她的頭。齊肩的黑髮用一把舊木尺挽成髻,髻有點鬆了,鬢邊那撮早白的頭髮垂下來,沾了一點閣樓的灰。

她走下最後一級樓梯,抬起頭,看見他。

她先看的是他的外套。磚紅色的,燈芯絨,右邊袖子長了半公分。

然後——他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雙細長的單眼皮眼睛——她的視線從他的外套往上移,移過他的領口,移過他的下巴,停在他的臉上。

停在他的臉上。

一秒。兩秒。三秒。

她沒有移開。

「你拆了。」她說。

不是問句。她看著他握著收據的那隻手,看著繞在他中指上的那段白色棉線。

「拆了。」他說。他的耳朵開始發熱,他知道它們一定又紅了,從耳垂一路紅到耳尖,「三點二十八分拆的。早了兩分鐘。」

她抱著那疊帳簿,站在走道盡頭,沒有說話。陽光照在她的鬢角,照在那撮白頭髮上,白頭髮在光裡變成了淡淡的金色。

然後她看見了他的視線。他的視線不小心落回櫃檯上,落在那三頁攤開的信紙上。

她的手臂動了一下,好像想把帳簿放下,去收那封信。可是她沒有動。她站在那裡,抱著外公的帳簿,看著他看見了那封信。

他們兩個之間隔著一張櫃檯,一封信,一本攤開的舊帳簿,和一條窄得要側身才擠得進來的走道。

「那個頓號,」他說,聲音比平時低,句尾沒有往上揚,「芥末黃府綢後面那個頓號,是甚麼意思?」

她低下頭。他看見她左邊臉頰陷下一個淺淺的酒窩,只陷了一下,馬上就不見了。她把帳簿放在樓梯最下面那一級,拍了拍手上的灰,從圍裙口袋裡抽出軟尺。

「是還沒寫完的意思。」她說。

她把軟尺拉開,拉出兩米,拉得筆直,一頭按在櫃檯邊,一頭垂在半空,像在量一段看不見的布。

「今天要甚麼。」

他低頭看著那段軟尺。黃色的,刻度磨淡了,兩米的那一格,剛好停在那封信的上面,停在那一行加粗的日期上面。

「兩米。」他說,然後停了一下,喉嚨發乾,「然後,我想知道還有幾個星期三。」

她拿著軟尺的手停在半空。

店裡很靜。隔壁鈕扣舖傳來陳太跟客人講價的聲音,街上一輛貨車倒車,嘀嘀嘀地響。櫃檯上那封信被門口吹進來的風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以柔沒有回答。她只是慢慢地,把軟尺一圈一圈捲回去,捲得很慢,很鬆,第一次沒有捲到指節發白。

捲到最後一圈,她抬起頭,看著他的臉,嘴唇動了一下。

他以為她要說出他的名字。

她說的是:「三十五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