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六點三十一分的西鐵
鬧鐘在五點五十五分響,周建邦在第二下之前按停它。
房間裡還是灰的。冷氣機在窗框上嗡嗡地轉,滴水盤裡積的水一滴一滴打在外面的鐵皮簷篷上,聲音很細,像有人在隔壁數硬幣。淑儀睡在靠牆那一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慢。他坐起來,先摸床頭的眼鏡,金屬框在清晨裡是涼的,戴上去,天花板的裂紋才有了形狀。
他在廁所裡刮鬍子。鏡子上的水氣抹開一塊,裡面是一張長方臉,膚色偏黃,法令紋比兩年前深了一點,下巴剃得發青。他用髮泥把兩側開始花白的短髮梳順,梳子在左邊多走一遍,把最白的那幾根壓下去。然後他扣上淺藍色長袖襯衫的鈕,一粒一粒從下往上扣,扣到喉結下面那一粒,停一停,還是扣上了。
深灰西褲是前晚熨好掛在門後的。褲線筆直,折痕壓得很深。他坐在床沿穿襪,左手腕上那道手錶長年壓出來的白痕露出來,比周圍的皮膚淺一截,像一條不肯褪的舊路。錶是戴著的,只是現在錶帶鬆了一格。
飯桌上堆著三封未拆的信。一封是銀行,一封是另一間銀行,一封是保險公司,信封上的窗口透出他的名字,英文字母排得整整齊齊。他把三封信疊好,放到電飯鍋旁邊,用一個杯墊壓住。昨晚也是這樣放的,前晚也是。
廚房的抽氣扇沒開,空氣裡還有昨晚煎魚的油味。他倒了半杯暖水,站著喝完,杯子洗乾淨倒扣在碗架上。
兒子的房門關著。門縫下面透出一點藍光,大概是手機忘了關屏。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聲音。樂軒十五歲,今年中三,這一年長高了差不多十公分,校服褲總是短一截,露出一段白襪。他想敲門叫兒子關手機,手舉起來,又放下。
六點二十五分,他揹起那個黑色電腦背囊出門。背囊是舊公司發的,右上角原本有一個公司標誌,他用黑色膠紙貼住了,貼得很平,邊角用指甲壓過幾遍。背囊裡有一部手提電腦、一本硬皮筆記本、一支原子筆、一把摺傘、一個保溫杯,還有一個用保鮮袋裝著的火腿三文治。
電梯下行的時候,他對著電梯門上的不鏽鋼板整理了一次襯衫領口。
天水圍的清晨有一種特別的濕。路面是濕的,天橋的扶手是濕的,輕鐵站的膠椅也是濕的。空氣裡有漁塘那邊飄過來的泥腥味,混著麵包店剛出爐的牛油香。他走過那間麵包店,沒有進去。兩年前他每天都會買一個菠蘿包,現在三文治是自己前晚做的,火腿一片,芝士一片,麵包去了邊。
六點三十一分的西鐵,他習慣站第三卡。
車廂是灰藍色的。燈管有一支接觸不良,每隔一陣就閃一下。車廂裡的人都不說話,有人閉著眼,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一個穿地盤反光衣的中年男人抱著手臂睡,頭隨著車身一點一點地垂。報站的女聲用三種語言念站名,聲音平得像一把尺。
他找到一個位置坐下,背囊放在大腿上,背挺得很直。這是他在會議室坐了十幾年養成的姿勢,腰離開椅背一個拳頭,雙手交疊放在背囊上。只是這兩年,肩膀在不知不覺間往前垂了,他自己看不見,只是有一次在車窗倒影裡看到,嚇了一跳。
他拿出手機,調成靜音。然後他打開手機銀行,看了一眼,又關上。
五分鐘後,他再拿起手機看了一次。沒有訊息。
在美孚轉車的時候,人潮開始多起來。他跟著人流走,腳步的節奏和別人一樣,公事包、背囊、高跟鞋,所有人都在趕去一個地方。他也在趕,只是他要去的地方十點才開門。
在金鐘再轉一次車,到天后站出閘,是七點四十二分。
他沿著高士威道走,右手邊是維多利亞公園。清晨的維園有人在打太極,有人在緩跑徑上跑步,有一隊穿紅色運動服的婆婆在跳扇子舞,錄音機放著很大聲的粵曲。草地上灑水器剛停,草葉上掛著水珠,太陽從東邊的大廈之間斜斜照進來,把整片草地照成一種很淡的綠。
中央圖書館的大門還關著。玻璃門後面是空蕩蕩的大堂,保安坐在櫃檯後吃早餐。
建邦在公園靠近圖書館那一邊找了一張長椅,坐下。長椅也是濕的,他先用紙巾擦乾,才坐。他從背囊裡拿出那本硬皮筆記本,攤開在膝上。
筆記本的封面是深啡色的仿皮,四角已經磨白。第一頁寫著日期,是兩年前的九月。從第二頁開始,是一張手畫的表。
表是用尺畫的,每一條線都直。最左邊一欄是日期,每個月一行。之後是七張信用卡的名字,他用每張卡的最後四個數字代替:三八一二、零四四七、九九零六、一二五三、七七一八、四零二九、六六三五。每張卡下面有兩欄,一欄是結欠,一欄是最低還款額。再往右是保單貸款:兩份人壽保險,一份是他的,一份是樂軒出世時買的教育基金,兩份都已經借到了上限的八成。然後是樓按,每月一萬六千四百二十元,雷打不動。再然後是樂軒的補習費,英文、數學、物理,三科加起來每月五千九百元。
最右邊一欄,他寫著「可撐月數」。
這個數字,兩年前是十四。一年前是九。上個月是四點五。
他用原子筆把今天的日期寫在最新一行,然後逐格填上數字。他不用計算機,數字都在腦裡。他做了十九年資訊科技,最擅長的就是把一件很亂的事拆成一格一格。以前他拆的是整間公司的伺服器遷移計劃,一百二十個節點,三個數據中心,一個週末完成,沒有一台機停過超過四十分鐘。現在他拆的是自己。
三八一二這張卡的結欠,比上個月多了四千二百。那是上個月交的補習社報名費。最低還款額是結欠的百分之一加利息,他用九九零六那張卡套了現去還。九九零六的額度剩下兩萬一千。套現的手續費百分之三。年利率他不想寫出來,但他還是寫了,寫在格子的右下角,很小的字。
寫到「可撐月數」那一欄,他停了很久。
筆尖在紙上點了一下,留下一個小藍點。他望向左上角,那是他想事情的習慣,眼睛往左上角走,好像答案會掛在那裡。左上角是一棵洋紫荊,花還沒開,葉子一片一片對摺著,像很多隻合起來的手。
他寫下三點八。
然後他翻到筆記本的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摺好的紙,是聯名樓按戶口的月結單,每個月他都會影印一份夾進來。他把紙攤開,用手指沿著數字往下走。
戶口的結餘,又比他計算的多了一點。
不多,一千二百元左右。上個月是九百多,再上個月是一千五百。兩年來,這個戶口的結餘總是比他表上算出來的多一點點,好像有人每個月偷偷往裡面放一些零錢。他查過,那是銀行的回贈,是利息,是他某一個月記漏了一筆。每一次他都找到一個解釋,每一次解釋都不太對,但他沒有時間把每一筆都追到底。一千二百元解決不了任何事,只是讓那個「三點八」看起來不那麼像三點八。
他把紙摺好,夾回去。
九點五十五分,圖書館的保安開始拉開玻璃門。門外已經排了十幾個人:幾個揹書包的大學生,兩個拿著報紙的老伯,一個推著嬰兒車的菲律賓姐姐,一個穿西裝、提公事包的中年男人。
那個穿西裝的男人每天都在。建邦注意他很久了,大約五十歲,頭髮全白,總是坐在四樓報刊區同一個位置,一份報紙看一整個上午。他們從來沒有說過話,只是在排隊時會互相點一點頭。建邦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他也不知道建邦是什麼人。他們都穿西裝,都在十點前到,都在傍晚才走。有些事,不需要問。
門一開,他跟著人流進去,搭升降機上五樓。
五樓的自修區是一個很大的長方形空間,一排一排長木桌,每張桌子中間有一條隔板,隔板上嵌著綠色的閱讀燈。天花板上的光管是冷白色的,照得人的臉色都帶一點青。落地玻璃窗對著維園,從這裡看下去,剛才那張長椅小得像一根火柴。
冷氣開得很大,空氣很乾,吸進去喉嚨有點刺。影印機在角落裡運轉,碳粉的味道淡淡地飄過來,混著舊書頁那種微酸的紙味。
他坐的是靠窗第三張桌子,左邊第二個位置。這個位置他坐了兩年,右手邊有電源插座,前面的隔板上有人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很小的字:「加油,你會考到的。」字是藍色的,已經褪得很淡,大概是某一個考文憑試的學生留下的。他每天坐下,第一眼就看到這行字。
他開啟手提電腦,連上圖書館的無線網絡。先開電郵,再開招聘網站,再開一個試算表。
電郵裡有兩封新信。一封是某間物流公司的回覆,說「經過審慎考慮,我們決定邀請其他更合適的候選人」。另一封是一間銀行的人力資源部,說他申請的職位「已經暫停招聘」。他逐字讀完,把兩封信都拖進一個叫「已回覆」的文件夾。那個文件夾裡有三百一十二封信。
他打開試算表。這張表記錄他這兩年申請過的所有職位:公司名、職位、日期、薪酬範圍、結果。最早那幾十行的薪酬範圍,寫著每月八萬到十萬。後來是六萬。再後來是四萬五。上個月他申請了一份大學資訊科技支援主任的工作,月薪三萬二,要求「五年或以上相關經驗」。他有十九年。他沒有收到回覆。
他開始寫今天的求職信。一封給一間做電子支付的初創公司,一封給一間連鎖超市的總部,一封給一間政府外判的系統維修承辦商。每一封信的第一段都一樣,第二段按公司改幾個字,第三段是他最不想寫但又不能不寫的:「本人願意接受與市場水平相符的薪酬待遇。」
寫到十一點,他站起來,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回到座位前,他在一扇玻璃門的倒影裡整理了一次襯衫領口。
十一點五十五分,他把手提電腦合上,把背囊揹好,走向升降機。
中午十二點,是他的「會議」。
他搭升降機下到地面,走出圖書館,穿過馬路,走進維園。這個時間的維園和早上不一樣,陽光直直地照下來,草地的綠色變得很亮,空氣裡有青草被曬熱的氣味。附近寫字樓的上班族三三兩兩地坐在樹蔭下吃飯盒,有人脫了西裝外套鋪在草地上。
他走到公園東面一個涼亭,涼亭裡有一張石桌,四張石凳。他坐在背對馬路的那一張,拿出手機,撥了家裡的號碼。
電話響了四下,沒有人接。這是他預計的。淑儀這時候在學校,樂軒在上課。家裡的電話會轉到留言信箱,一把機械的女聲請他在嘀一聲後留言。
他沒有留言。他只是把電話貼在耳邊,對著空氣說話。
「好,那我們先確認第一階段的時間表。」他說,聲音低沉平穩,「伺服器那邊,下星期三之前要完成測試。對,我知道供應商那邊有延誤,我會再跟進。」
一個推著清潔車的公園工人從涼亭外走過,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推車。
「預算方面,我們需要重新審視一下。」他說,「不,不是削減,是重新分配。有些項目的優先次序要調整。」
他說了十五分鐘。說伺服器,說預算,說人手,說時間表。這些詞在他嘴裡轉得很順,像一部用了很多年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知道自己的位置。說完了,他說「好,那就這樣,辛苦大家」,然後按掉電話。
他打開保鮮袋,吃那份火腿三文治。麵包在背囊裡壓了一個上午,有一點扁。他一口一口地吃,嚼得很慢,看著草地上一群麻雀跳來跳去,搶一個被人丟掉的餐包。
這個「會議」,他每天都開。一開始是因為害怕。害怕某一天中午淑儀突然打電話來,問他在哪裡、在做什麼,他要有一個答案。後來他發現,淑儀從來沒有在中午打電話給他。她只會在下午四點左右傳一個訊息,問他「今晚幾點回來吃飯」,他回「七點」,她回一個「好」字。
但他還是每天開這個會。
有時候他覺得,這個會不是開給淑儀聽的,是開給自己聽的。說一說伺服器,說一說預算,說一說「辛苦大家」,好像這樣,他就還是那個每天早上九點走進會議室、所有人都會站起來的周建邦。
吃完三文治,他把保鮮袋摺成一個小方塊,放回背囊。
他看了一眼手機。沒有訊息。他打開手機銀行,看了一眼,又關上。
回到五樓,下午的陽光從落地玻璃斜斜照進來,把長木桌照出一條一條的光帶。自修區的人比早上多了,大部分是學生,戴著耳機,面前堆著厚厚的參考書。有一個女學生在他斜對面,一邊溫習一邊吃薯片,薯片袋每響一下,附近幾個人就一起抬頭看她。
他繼續寫求職信。寫完三封,他開始做另一件事。
他在網上一個二手平台開了一個帳號,帳號名叫「電腦維修(專業)」。帳號頭像是一部電腦的圖示,簡介寫著:「十九年企業資訊科技經驗,承接家居及小型辦公室電腦維修、網絡設定、數據救援。價錢公道,上門服務。」
這個帳號是三個月前開的。三個月來,他接了四單生意。一單是替一個老太太重裝電腦系統,收了三百元。一單是替一間補習社設定打印機,收了五百元。另外兩單都是替人救回手機裡的相片,一單收了八百,一單對方最後沒有付錢。
四單生意,一千六百元。他在筆記本那張表的最下面,另外畫了一欄,叫「其他收入」。一千六百元寫在裡面,小得幾乎看不見。
今天那個帳號有一個新訊息。對方問他:「你會修 Mac 嗎?我部機開不到。在旺角。」
他回:「會。請問是什麼型號?何時方便?」
每一個字都斟酌過。這是他寫了十九年電郵的習慣,每一句都要像一封正式的公函,連回覆一個陌生人的訊息也一樣。
對方沒有即時回覆。
下午四點零二分,手機震了一下。淑儀的訊息:「今晚幾點回來吃飯?」
他回:「七點。」
她回:「好。」
他看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那個字後面沒有句號,沒有表情符號,什麼都沒有。兩年來,每天都是這個字。他有時候會想,淑儀打這個字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她在學校的校務處,坐在一張堆滿文件的桌子後面,右手拇指側那塊按釘書機按出來的硬皮壓在手機屏幕上,打一個「好」字,然後繼續釘她的文件。
他想像不到她的表情。這兩年,他好像越來越少直接看她的臉。
五點半,他開始收拾東西。手提電腦放進背囊,筆記本放在最上面,原子筆插在筆記本的封面夾層裡。他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推得很正,椅背和桌邊平行。
離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隔板上那行字:「加油,你會考到的。」
回程的西鐵比早上擠。車廂裡是下班的人,身上帶著一整天的汗味和冷氣味,有人在講電話,有人在看劇,有一個小女孩坐在媽媽的大腿上唱兒歌。他站在車門旁邊,一手拉著扶手,一手扶著背囊。車窗外的天色一站一站地暗下去,從灰藍變成深藍,最後變成城市燈光映出來的那種髒橙色。
報站的女聲說:「下一站,天水圍。」
他在車窗倒影裡整理了一次襯衫領口。倒影裡那個男人,襯衫還算平整,頭髮還算整齊,只是眼鏡後面那雙單眼皮,看起來很累。
回到家是六點五十五分。
開門的時候,他聞到豉油雞的香味。淑儀在廚房裡炒菜,抽氣扇開到最大,轟轟地響。她穿著學校那件淺粉紅色襯衫,外面罩著一件米色開胸毛衣,下身是黑色半身裙,腰間繫了一條印著小花的圍裙。及下巴的短髮吹得很蓬鬆,瀏海用一個小黑夾別在一側。
「回來了?」她沒有回頭,鑊鏟在鑊裡翻了兩下。
「回來了。」他說。
他把背囊放在門口的鞋櫃上,脫鞋。那雙黑皮鞋的鞋跟磨斜了,左腳比右腳磨得厲害。他把鞋並好,放進鞋櫃最底一格。
飯桌上的三封信不見了。電飯鍋旁邊的杯墊還在,杯墊下面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飯桌旁邊,看著那個杯墊,站了大約三秒。
「阿軒,吃飯了。」淑儀在廚房裡喊。
兒子的房門開了。樂軒走出來,身上是校服白襯衫,外面套著一件黑色連帽衛衣,頸上掛著耳機線,蓬亂的中長髮蓋住耳朵。他的腳尖一邊走一邊點地,好像在跟著耳機裡的節拍。他坐下,拿起筷子,眼睛斜斜地看了父親一眼,又低頭看手機。
「今天學校怎樣?」建邦問。
「還好。」樂軒說。
「補習呢?」
「還好。」
淑儀端著一碟豉油雞出來,放在桌子中間,又回廚房端出一碟炒菜心和一碗冬瓜湯。她坐下,先夾了一塊雞髀放進兒子碗裡,又夾了一大筷菜心放在雞髀上面。
「多吃點菜。」她說。
樂軒沒有說話,把菜心撥到一邊,先吃雞髀。
他們安靜地吃飯。電視開著,播著晚間新聞,一個主播在報道本地失業率,說最新數字是百分之三點一,比上一季微升。建邦盯著電視看,筷子停在半空。淑儀拿起遙控器,轉了台,轉到一個飲食節目。
「公司今天忙嗎?」淑儀問。
「還好。」建邦說,「在準備一個新系統的測試。下星期三要交。」
「又是伺服器?」
「伺服器。」
淑儀點點頭,側著頭看他。她看人的時候頭會微微側向一邊,眉毛修得很細,眼睛是雙眼皮,臉頰上有淡淡的雀斑。這個角度,他和她結婚十七年,看過很多很多次。他以前覺得那個角度是好奇,是在聽他說話。現在他不太確定那是什麼。
「辛苦你了。」她說。
他笑了一下,嘴先動,眼睛後到。
吃完飯,淑儀收碗。樂軒回房間,門關上,不算大聲。建邦坐在沙發上,打開手提電腦,裝作在看公司文件。其實他開著的是那個二手平台,看那個問 Mac 的人有沒有回覆。
有。對方說:「明天下午三點,旺角。地址遲點傳給你。三百五可以嗎?」
他回:「可以。」
淑儀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地響。建邦看著屏幕,腦裡開始計算。明天下午三點在旺角,他要在兩點離開圖書館。三百五十元,扣掉來回車費,剩下三百二十幾元。可以用來還一張卡的一部分最低還款額,或者可以買樂軒下個星期的午餐。
他在筆記本上記下:明天,旺角,三百五。
九點半,淑儀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她在飯桌旁邊坐下,從手袋裡拿出一部計算機和一本記帳簿。那本記帳簿用了很多年,封面是紅色的,邊角都起了毛。她翻開記帳簿,用紅筆在某一行打了一個剔。
「今天收到信?」建邦問。他的聲音很平。
「嗯。」淑儀沒有抬頭,「銀行的推廣,保險公司說保單周年。我拆了,沒什麼,都放進抽屜了。」
「好。」他說。
她繼續在記帳簿上寫字。計算機按鍵的聲音嗒嗒地響,很快,很有節奏。她是中學校務處的文員,每天處理學生的學費、書簿費、活動費,她算數比他快,而且從來不出錯。
他看著她按計算機的手。右手拇指側那塊硬皮,在燈光下是淡黃色的。無名指上的婚戒,戴了十七年,戒圈已經陷進肉裡。
「淑儀。」他說。
她抬起頭,側著頭看他。
他張了張嘴。他想說很多話,那些話在他胸口裡排成一張表,一格一格,整整齊齊。他想說兩年前那個星期五下午,人力資源部的女同事把他叫進一個小房間,桌上放著一盒紙巾和一個牛皮紙信封。他想說那天他沒有回家,在海濱長廊坐到晚上十點。他想說他每天早上六點半出門,其實是去圖書館。他想說筆記本上那個數字,今天是三點八。
「沒事。」他說,「下星期三,可能要加班。」
「知道了。」她說。她低下頭,又用紅筆打了一個剔。
十一點,他去洗澡。熱水打在頭上,他閉著眼,聽到浴室外面淑儀在跟樂軒說話,聲音隔著門聽不清楚,只聽到她問了一句什麼,樂軒回了一個字。然後是一下關門的聲音,很大聲。
他洗完澡出來,樂軒的房門關著,門縫下又透出那種藍光。淑儀已經睡了,背對著他,被子拉到下巴。
他在飯桌旁邊坐下,打開筆記本。燈只開了一盞,是飯桌上那盞吊燈,黃色的光打在紙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很大,很黑。
他翻到那張表,看著「可撐月數」那一欄的三點八。
然後他翻到最後一頁,把那張樓按戶口的月結單又攤開來看了一次。一千二百元。他用原子筆在旁邊寫了一個問號,寫完又覺得太大,用筆塗掉,塗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站起來,去倒水。經過兒子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門縫下面,除了那道藍光,還有一張紙。紙被門壓住一半,露出來的那一半印著補習社的標誌,是一個藍色的星形。他蹲下來,把紙輕輕抽出來。
是一張通告。標題用粗體字寫著:「新學年學費調整通知」。
他在昏暗裡看完了那張通告。英文、數學、物理,三科由下個月起每科加價百分之十八。另外新增一個「文憑試衝刺班」,每月二千八百元,「強烈建議中三同學及早報讀,以免向隅」。
通告的最下面,有一格家長回條,要家長簽名。回條已經被填好了,「是,本人同意子女報讀文憑試衝刺班」那一格打了一個剔。
家長簽名那一欄,是空的。
他拿著那張紙,蹲在兒子的房門口,蹲了很久。膝蓋開始發麻,他才慢慢站起來。
他回到飯桌旁邊,把通告攤在筆記本旁邊,拿起原子筆,開始算。三科加價百分之十八,每月多一千零六十二元。衝刺班二千八百元。每月合共多三千八百六十二元。
他把這個數字填進表裡,重新算「可撐月數」。
筆尖在紙上停住了。
他望向左上角。左上角是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紋,從吊燈的底座延伸出去,像一條乾了的河。
他在「可撐月數」那一欄,寫下二點九。
寫完,他看著那個數字,又看了一眼兒子房門下那道藍光。然後他在表格的最下面,那一欄叫「其他收入」的格子裡,把「明天,旺角,三百五」這一行,用原子筆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描到第三遍的時候,筆尖把紙劃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