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旺角的散工
早上六點十分,廚房裡有一陣很淡的焦味。
是多士。淑儀把多士爐的時間扭得太長,兩片麵包彈起來的時候,邊緣已經黑了一圈。她站在爐邊,用牛油刀一下一下地刮,黑色的碎屑落在洗碗盆裡,刮完一片,再刮另一片。窗外天還沒亮透,對面大廈只有幾扇窗亮著燈,一扇一扇的黃,像一張沒有填完的表。
建邦已經穿好了襯衫。今天是白色那件,領口有一道洗不掉的淡黃,他用髮泥梳頭的時候看見了,把領子往外翻了一點,擋住。
飯桌上放著那張補習社的通告。
是他放的。昨晚凌晨一點,他把「可撐月數」那一欄的二點九寫完,坐了很久,然後拿起原子筆,在家長簽名那一欄簽上自己的名字。簽得很慢,周建邦三個字,一筆一劃,和他以前在公司簽採購單時一樣,最後一筆往右上方挑一挑。
簽完,他把通告放在兒子的碗旁邊,用一個杯壓住一角。
淑儀從廚房出來,手裡拿著那兩片刮乾淨的多士,看見那張通告,停住了。
她看了很久。她看人的時候頭會側向一邊,看一張紙的時候也一樣。然後她把多士放在碟上,坐下,手放在桌上,右手的手指開始轉動左手的婚戒,一圈,一圈。
「衝刺班也報了?」她問。
「報了。」建邦說。
「二千八。」
「我知道。」
「每科加百分之十八。」
「我知道。」他說,「我算過。」
淑儀看著他。他在她的注視下拿起一片多士,咬了一口。多士很硬,刮過的地方有一點苦。他嚼得很慢,嘴先動,眼睛後到,是他那種客套的笑。
「公司下個月有加薪?」淑儀問。
「有一點。」他說,「年中檢討。」
戒指在她的手指上又轉了一圈。然後她停住,把手收回去,拿起茶杯。
樂軒的房門開了。
他走出來,校服外面套著那件黑色連帽衛衣,頸上掛著耳機線。頭髮比昨天更亂,後面有一撮壓扁了,大概是睡姿不好。鼻樑上那道眼鏡壓出來的紅痕,在清晨的燈光下特別明顯。他坐下,手伸向多士,看見碗旁邊那張通告,手停住了。
他拿起通告,看了一眼簽名那一欄,又看了一眼父親。單眼皮,斜著眼,那種看人的方式,和建邦年輕時一模一樣。
「你簽了?」他問。聲音是剛變聲不久的低嗓,有一點沙。
「簽了。」建邦說。
樂軒看著那個簽名,嘴唇動了一下。他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有說。他把通告摺成四摺,塞進那個補習社派的藍色筆記夾裡,然後拿起一片多士,一邊吃,一邊戴上耳機。
他的腳尖在地上點,一下,一下,跟著耳機裡的節拍。
建邦看著兒子左手背上用原子筆畫的圖案,是一個很複雜的迷宮,線條密密麻麻,從指節一直畫到手腕。他不知道兒子什麼時候畫的,也不知道畫了多久。他想問,但兒子已經戴上了耳機。
「我出門了。」他站起來,揹起背囊。
「襯衫領口,」淑儀說,「有一點黃。」
他的手摸到領口,整理了一下。「我知道。」
他出門的時候,聽見淑儀在身後對兒子說:「多吃點,今天有體育課。」然後是碗碟碰撞的聲音,是她把一塊什麼東西夾進了兒子的碗裡。
六點三十一分的西鐵,第三卡。
今天車廂比平時擠。有一個大學生揹著一個很大的畫板,畫板的角頂在建邦的背囊上,一路都沒有移開。報站的女聲念著站名,兆康,屯門,荃灣西,聲音平平的,像昨天,像前天,像兩年來每一天。
他打開手機銀行,看了一眼,又關上。
那個二手平台的訊息來了:「地址:旺角西洋菜南街,某某大廈十二樓B室。下午三點。」後面附了一個笑臉。
他回:「收到。準時到。」
然後他看著那個笑臉,看了一會兒。兩年來,很少有人在訊息裡給他一個笑臉。
七點四十二分,天后站。維園的長椅還是濕的。他用紙巾擦乾,坐下,打開筆記本,填上今天的日期。二點九。他看了一眼那個數字,沒有改。
十點,圖書館開門。
排隊的人還是那些:幾個大學生,兩個拿報紙的老伯,一個推嬰兒車的姐姐。
那個穿西裝、頭髮全白的男人,不在。
建邦站在隊伍裡,往後看了兩次。沒有。那個男人兩年來每天都在,比他還準時,從來沒有缺過一天。
他進去,搭升降機上五樓之前,先在四樓停了一下。
四樓的報刊區,靠窗那一排沙發,最右邊那一張,空著。矮桌上放著今天的報紙,摺得整整齊齊,沒有人碰過。
他站在那裡看了大概十秒。一個圖書館職員推著一架還書車經過,看見他,問:「先生,找什麼書?」
「沒有。」他說,「我在找人。」
「找人?」
「一位先生,每天坐那裡。」他指了指那張空沙發,「白頭髮,穿西裝。」
職員看了一眼那張沙發,想了一想,搖搖頭。「不清楚。每天那麼多人。」
她推著車走了。車輪在地毯上滾過,沒有聲音。
建邦搭升降機上五樓,坐在靠窗第三張桌子左邊第二個位置。冷氣很凍,他打了一個冷顫。隔板上那行字還在:「加油,你會考到的。」
他打開電腦,開始寫今天的求職信。寫了一封,停下來,望向左上角。左上角是空調出風口,一條一條的鐵片,吹出來的風乾得刺喉。
他想起那個白頭髮的男人。他從來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不知道他以前做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每天穿西裝坐在四樓看報紙。但他知道,那個人和他一樣。有些事,不需要問。
那個人今天沒有來。
可能是找到工作了。可能是病了。可能是家裡人終於知道了。
也可能是別的。
建邦看著屏幕上寫到一半的求職信,光標在「本人願意接受與市場水平相符的薪酬待遇」這一句後面一閃一閃。他把這一句刪掉,又重新打上去。
十一點五十五分,他照樣去維園開會。今天他說的是數據中心的冷卻系統,說了十五分鐘,說到「辛苦大家」的時候,聲音有一點啞。他清了清喉嚨,按掉電話。
下午兩點,他提早收拾東西。
離開前,他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面整理了一次襯衫領口,把那道淡黃藏好。
旺角的下午,熱得像一個蒸籠。
他從旺角站出來,一踏上西洋菜南街,熱氣就撲上來,混著路邊小食店炸魚蛋的油煙、藥房門口的膏藥味、人群身上的汗味。街上很擠,每一步都要側著身讓人。行人專用區兩邊的店舖都在放音樂,每一間放的都不一樣,混在一起變成一團很大的噪音。一個賣電話卡的推銷員在街中心拿著大聲公喊,喊的是普通話。
建邦揹著背囊,穿著白色長袖襯衫和深灰西褲,在人群裡走。他是整條街上唯一一個穿長袖襯衫的人。汗從他的後頸流下來,流進領口,領口那道淡黃被汗浸濕了,顏色更深。
他找到那幢大廈。是一幢舊的商住樓,入口很窄,一個管理員伯伯坐在門口看報紙。升降機很小,只能站四個人,按鈕上的數字已經磨得看不清楚了,他按了兩次才亮。
十二樓B室的門是一扇鐵閘,鐵閘後面是一扇木門,木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本店只接受預約,請按門鈴。」
他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孩,短頭髮,戴一副大框眼鏡,穿一件寬鬆的T恤,手裡還拿著一支筆。她的身後是一個很小的單位,大概只有兩百呎,四面牆都是架子,架子上擺滿了手工飾物:耳環、頸鏈、手鏈、戒指,每一件都用一個小膠袋裝著,貼著價錢。
「你是電腦維修?」她問。
「是。」建邦說,「姓周。」
「周先生,請進來坐。」她讓開身,「對不起,好亂。」
屋裡有一股熱熔膠和金屬的味道。一張小桌子上放著一部手提電腦,銀色的,屏幕是黑的。女孩說,這部電腦昨晚還用得好好的,今天早上一開機,就一直停在一個畫面,然後自己關掉。她所有的訂單記錄、客人資料、產品照片,都在裡面。
「我這個星期有三十幾張單要出。」她說,說得很快,「如果救不回來,我就……」
她沒有說下去。她用手裡那支筆的筆尾,一下一下地敲自己的下巴。
建邦坐下,把背囊放在腳邊。他沒有說話,打開電腦,看著屏幕上的畫面,一個蘋果的標誌,下面一條進度條,走到一半,停住,然後屏幕黑掉。
他按住幾個鍵,重新開機。
他的手指放在鍵盤上,右手中指和無名指指腹上那層打鍵盤打出來的薄繭,貼著冰涼的鍵。他的手指動得很快,快到那個女孩在旁邊看著,眼睛越睜越大。
進入恢復模式。檢查磁碟。一行一行的英文字在黑色的屏幕上滾過去。他看著那些字,眼鏡後面的單眼皮瞇起來,偶爾望向左上角,想一想,又低頭繼續打。
屋裡很熱,只有一部座地風扇在轉。他的襯衫背後濕透了,貼在背上。但他坐得很直,腰離開椅背一個拳頭,好像坐在一間會議室裡。
二十五分鐘後,屏幕上跳出一個熟悉的畫面:桌面,一張海灘的照片,上面排滿了文件夾的圖示。
女孩「啊」了一聲。
「系統的啟動檔案壞了。」建邦說,「數據沒有事。我已經修復了,但建議你之後做一個完整的備份。我可以幫你設定自動備份,每天晚上十二點做一次。」
「可以嗎?」
「可以。」
他又花了十分鐘,替她設定自動備份,把重要的文件夾複製一份到雲端。設定好了,他把電腦轉過去給她看,一步一步地解釋:這裡是備份的位置,這裡是時間,這裡可以手動做一次。他說得很慢,很清楚,像以前在公司替新入職的同事做培訓。
女孩拿著筆,在一張便條紙上抄。抄完了,她抬頭看他。
「周先生,」她說,「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建邦停了一停。
「資訊科技。」他說。
「在大公司?」
「一間銀行。」
「那為什麼……」她看了一眼他腳邊的背囊,那塊貼住公司標誌的黑色膠紙,然後好像明白了什麼,沒有問下去。
她從抽屜裡拿出三百五十元,想了一想,又多拿了一張一百元,一起遞給他。
「不用。」建邦說,「說好三百五。」
「你幫我設定了備份。」女孩說,「這個不在說好的範圍裡。」
他看著那張一百元,沒有接。
「那……」女孩想了一想,轉身從架子上拿下一個小膠袋,裡面是一對耳環,銀色的,小小的,是兩片葉子的形狀,「這個送給你太太。我自己做的。」
建邦看著那對耳環。兩片小小的葉子,葉脈刻得很細。
他接過了。
「謝謝你。」他說。
他走出那幢大廈的時候,是四點差十分。
他把三百五十元對摺,放進襯衫口袋,把那對耳環放進背囊最裡面的夾層。他站在大廈門口,街上的熱氣又撲上來,但他覺得好像沒有剛才那麼熱了。
他沿著西洋菜南街往回走,經過一間電腦零件店,門口擺著一個紙箱,裡面是特價的記憶卡和數據線。他停下來看了一眼,想著下一次上門可以帶一條備用的數據線。
「……Ben 哥?」
他轉頭。
一個男人站在電腦零件店門口,手裡拿著一個膠袋,袋裡裝著幾盒什麼零件。三十五六歲,穿一件淺灰色的襯衫,打著一條深藍色的領帶,胸前掛著一張職員證,職員證上的公司標誌,建邦一眼就認得。
就是他背囊上用黑色膠紙貼住的那一個。
「志明。」建邦說。
何志明。以前是他組裡的系統分析員,是他從大學畢業生招聘會上親自挑回來的。志明入職第一年,建邦教他寫伺服器的監察程式,教他在凌晨三點系統出問題時怎樣保持冷靜,教他在會議上怎樣跟管理層說不。
「真的是你!」志明笑起來,走過來,手伸出來要握手,伸到一半,看見建邦手上沒有空,又收回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Ben 哥,好久不見!兩年了?」
「兩年。」建邦說。
「你現在……」志明看著他,從他的襯衫看到他的西褲,看到他的背囊,看到那塊黑色膠紙,停住了一下,「公司那邊都說你去了新加坡。」
「沒有。」建邦說,「在做一些顧問工作。」
「顧問?好啊!」志明說,「哪一方面?」
「系統整合。」建邦說,「一些小型的項目。」
「在旺角?」
「一個客人在這裡。」
志明點點頭,眼睛又往那個背囊瞟了一眼。
「我現在接了你以前的位子。」志明說,笑得有點不好意思,「資訊科技部主管。其實也不算,現在部門重組了,叫『數碼營運部』,我是主管之一。下面有三個主管。」
「恭喜。」建邦說。他笑了一下,嘴先動,眼睛後到。
「沒什麼好恭喜的。」志明說,「每天開會,開完會又開會。上個月又裁了一批,十幾個,都是老同事。老張,Karen,還有做網絡那個阿輝,你記不記得?都走了。」
「記得。」
「現在全部外判了。」志明說,「伺服器搬上雲端,維修外判給印度一間公司。上個星期系統停了四個小時,那間印度公司的人在電話裡跟我說『請耐心等候』。四個小時!以前你在的時候,停四十分鐘你已經要去跟總經理解釋。」
建邦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右手袖口有一點皺。他用左手捏住袖口,用力一拉,把它拉直。
「Ben 哥,」志明說,「如果你有興趣,我們現在其實很需要人。不是正職,是合約,做系統審計,六個月。我可以幫你問一問。」
建邦抬頭看他。
「薪酬不太高。」志明說,聲音低了一點,「大概,三萬左右。你以前的……一半都不到。我知道有點……」
「好。」建邦說。
志明愣了一下。
「你幫我問一問。」建邦說,「謝謝你。」
他說得很平,聲音低沉,和他以前在會議上說「好,那就這樣」一模一樣。
志明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他。名片是白色的,印著公司的標誌,印著志明的名字,下面是「數碼營運部主管」。
建邦用兩隻手接過來,看了一眼,放進襯衫口袋,和那三百五十元放在一起。
「我再聯絡你。」志明說,「Ben 哥,保重。」
「你也是。」
志明走了,走進人群裡,那條深藍色的領帶一晃一晃,很快就看不見了。
建邦站在電腦零件店門口,沒有動。
他想起兩年前那個星期五。
下午三點十五分,人力資源部的女同事在他的辦公室門口敲了兩下,說「周先生,有空嗎,想跟你談一談」。他跟著她走進二十八樓一個很小的房間,房間沒有窗,只有一張桌子、兩張椅子,桌上放著一盒紙巾和一個牛皮紙信封。那盒紙巾是新的,第一張已經抽出來一半,好像在等人用。
他沒有用。他把信封裡的文件從頭讀到尾,讀了兩次,在最後一頁簽名,最後一筆往右上方挑一挑。
然後他回到辦公室,把桌上的東西放進一個紙箱。一個相架,一個保溫杯,一盆種了六年的小仙人掌,一疊名片。
是志明替他把紙箱搬到大堂的。志明一路都沒有說話,走到大堂,把紙箱交給他,說了一句「Ben 哥,保重」。
和剛才那一句,一模一樣。
旁邊那個紙箱裡的記憶卡和數據線,在下午的陽光下反射出一點一點的光。店裡的老闆看了他一眼,大概以為他要買什麼,他沒有進去。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四點零一分。
他打開手機銀行,看了一眼,又關上。
四點零二分,手機震了一下。
是淑儀。
每天這個時間,她都會傳一個訊息:「今晚幾點回來吃飯?」兩年來,從來沒有例外。他的拇指已經準備好了,準備好回「七點」。
但這一次,訊息不是文字。
是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扇玻璃門,玻璃門上方有一排金色的字,他每天早上都會看見那排字:香港中央圖書館。門前是那幾級石階,石階旁邊是一個藍色的垃圾桶,垃圾桶旁邊,是維園那邊的樹影。
照片的角度,是從門外往門內拍的。玻璃門上反射著外面的天空,也反射著拍照的人。反射很模糊,只看得見一個小小的人影,站在石階下面,一隻手舉著手機,身上是一件米色的開胸毛衣。
照片的下面,有一行字。
一個字都沒有多說,只寫著:
「什麼時候開始。」
沒有問號。
建邦站在西洋菜南街的人潮中間,四周的店舖都在放音樂,每一間都不一樣,那個賣電話卡的推銷員還在拿著大聲公喊。有人撞到他的背囊,說了一聲對不起,他沒有聽見。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玻璃門上那個模糊的米色人影。
他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懸著,沒有落下去。
他望向左上角。左上角是一個巨大的廣告招牌,一個他不認識的明星,對著整條街笑。
他的襯衫口袋裡,有三百五十元,一張名片,貼在他的胸口上,被汗浸得有點濕。
他打開手機銀行,看了一眼,又關上。
又打開。
又關上。
手機屏幕上,淑儀那條訊息的下面,顯示著「已讀」。
他知道,在天水圍,或者在銅鑼灣,或者在這個城市的某一個地方,淑儀正看著她的手機,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藍色剔號。
她在等。
他站在人潮裡,手指懸在屏幕上,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