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天台上沒有回音
清晨五點,油麻地那幢舊唐樓的頂層還是一片昏暗。
客廳只亮著神檯上那盞小小的紅燈。華光先師的瓷像坐在燈後,臉被照成一片暗紅,香爐裡三枝線香燒剩半截,煙直直地升上去,碰到天花板才散開。樟腦丸的氣味從牆角那一排舊戲服箱裡滲出來,混著香灰,混著隔夜的普洱,沉沉地壓在屋子裡。
單鳳儀坐在落地鏡前描眉。
她七十二歲了,手卻不抖。眉筆從眉頭起,斜斜往上一挑,比她自己那兩道淡了的真眉高出半分,收筆時手腕一轉,筆尖留下一個利落的鋒。這是舞台上的劍眉。她息影二十三年,這兩道眉毛一天也沒有落下過。
鏡子裡的女人穿著深紫色的絲質旗袍,染黑的長髮盤成高髻,插著一支鑲假珍珠的舊髮簪。臉頰上有幾點淡淡的老人斑,皮膚鬆了,可是那張鵝蛋臉的輪廓還在,燈光從側面照過來,仍然看得出當年戲橋上那個「單鳳儀」。
她放下眉筆,拿起摺扇,站起來。
腰背挺得筆直。一步,兩步,走到走廊盡頭那扇小門前。腳步輕,落地有節奏,是走了五十年的台步。
「阿聲,起身了。」
門裡沒有聲音。
門裡從來沒有聲音。
她推開門。小房間裡只放得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衣櫃,床上的女孩已經坐起來了,雙手擱在膝上,兩條辮子垂在胸前,辮尾綁著紅色的絨線。她穿著一套改小了的白色練功服,袖口的水袖太長,堆在被子上,像兩灘雪。
女孩十一歲,瘦得肩膀的骨頭都頂著衣服。尖下巴,臉色蒼白,臉頰上散著幾顆淡淡的雀斑。她抬起頭,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沒有看單鳳儀的眼睛,而是落在她的嘴巴上。
一直看著她的嘴巴。
「走吧。」單鳳儀用摺扇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上天台。」
女孩下了床,穿上那雙黑色布鞋,伸手把頸上的小銅鈴鐺攏在手心裡,才跟著出門。她走路的時候總是握著那個鈴鐺,不讓它響。
三個月了,單鳳儀一次也沒有聽過它響。
天台的鐵門推開時發出一聲長長的呻吟。
風一下子灌進來,帶著海的鹹味和街市早上沖地的腥味。天色是淡淡的藍,東邊一抹粉紫,從彌敦道那一排高樓的縫隙裡透過來,照在天台的水缸和晾衣架上。對面大廈有人開了收音機,早晨新聞的聲音隔著一條街傳過來,斷斷續續。
單鳳儀走到天台邊,面向東方,站定。
她深深吸一口氣,把氣沉到丹田,然後開口。
「咿——」
那一聲從喉嚨裡升起來,先低,後高,像一條線被人慢慢往上提。清亮裡帶著一點沙,那是年紀給她的,她不在乎。
「呀——」
聲音翻過天台的矮牆,撞到對面大廈的外牆,彈回來一點點。
她吊了三遍,然後轉過身。
阿聲站在她身後三步,縮著肩膀,雙手攏著鈴鐺。女孩的嘴唇緊緊閉著,薄薄的,沒有血色。
「到你了。」
阿聲沒有動。
「張開嘴。」單鳳儀說,「不用唱,吸一口氣,讓它出來就好。咿——就這樣。」
女孩的眼睛盯著她的嘴。
一秒,兩秒,十秒。
風把阿聲的水袖吹起來,白色的長袖在她身邊飄了一下,又落下去。
她沒有開口。
單鳳儀等了很久,久到對面大廈的收音機換了一首歌。然後她把摺扇收起來,說:「明天再來。」
這是第九十一天。
三個月前,社會福利署的姚姑娘坐在她家的酸枝椅上,膝上攤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把話說得很慢。
「單女士,我要再確認一次。」姚姑娘三十出頭,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說話時習慣把眼鏡往上推,「這孩子的情況,我們在報告裡寫得很清楚。她六歲被發現,一個人在深水埗一個劏房裡,身邊沒有大人。醫生檢查過聲帶、聽覺、腦部,全部正常。可是從那天到現在,五年,她沒有說過一個字。」
「我看過報告。」
「她換過兩個寄養家庭,兩次都送回來了。不是她做錯什麼,是那兩家人受不了。一個孩子整天不出聲,只是盯著你的嘴看,有人會覺得很可怕。」
「我不怕。」單鳳儀說。
姚姑娘看了看客廳那一排戲服箱,看了看神檯上的華光先師,又看了看那面落地鏡,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我可以問,為什麼是她嗎?您這個年紀申請收養,程序已經很不容易了。」
單鳳儀沒有馬上回答。
她想起那一晚。去年秋天,她被舊同行拉去看一場神功戲,戲棚搭在大角咀的空地上,竹棚、帆布、鐵皮,台下一排排摺椅坐滿了街坊。她坐在最後一排,看不到兩折就想走。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女孩。
女孩坐在前排最邊的位置,旁邊是一個穿背心的社工。台上正唱到一段長花,花旦一句一句拉腔,台下的人都在剝花生、搖扇、講電話,只有那個女孩一動不動。
她在看花旦的嘴。
不,不止是看。她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可是每一個字的口型都對,每一個拉腔的開合都對,連花旦換氣那一下,她的肩膀也跟著一起微微提起來。
單鳳儀在戲行五十年,教過的徒弟數不清,見過的好苗子也不少。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
「因為她聽得懂。」單鳳儀最後對姚姑娘說,「別人唱戲,她聽得懂。這樣的孩子,不應該一世不出聲。」
姚姑娘把眼鏡推了推,在文件上寫了幾行字。
「半年後我們會做一次評估。」她合上文件夾,「如果到時候,她的情況完全沒有改善,或者您的身體負擔不來,我們可能需要重新考慮安排。」
「半年。」單鳳儀點點頭。
她用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拍。
「半年,我讓她開口。」
現在已經三個月了。
阿聲沒有開口。
可是她學會了別的東西。
早上吊完嗓,單鳳儀在客廳教身段。她把矮茶桌推到牆邊,騰出一塊地方,自己先走一次台步,再做一次雲手,水袖一揚一收,最後定在一個亮相。
她七十二歲,腰還軟,手臂一展開,那件深紫色旗袍的絲料順著手肘滑下去,露出左手手腕那一道長長的疤。那是二十六歲那年在台上被道具刀劃的,血流了一台,她唱完那一場才去縫針。
「看清楚了?」
阿聲點頭。
「做一次。」
女孩走到鏡子前。
她先把肩膀放下來。那是單鳳儀最先注意到的事:阿聲平時總縮著肩膀,像想把自己塞進一個看不見的盒子裡,可是一走到鏡子前,一開始學身段,她的肩膀就放下來了,脖子伸直,整個人像被人從頭頂輕輕提起。
台步。一步,兩步,腳跟先落,腳尖後落,裙腳不動。
雲手。雙手在胸前畫一個圓,左手引,右手隨,眼睛跟著手走。
水袖。手腕一抖,那兩條過長的白袖子飛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個漂亮的弧,又乖乖地落回她手臂上,絲料滑過皮膚,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亮相。
阿聲定住了。下巴微收,眼睛斜斜一挑,看向鏡子裡某個看不見的觀眾。
單鳳儀手裡的摺扇停在半空。
三個月。她教阿聲的身段,每一套都只做一遍,阿聲每一套都只看一遍。
每一套都分毫不差。
不是像。是一樣。連單鳳儀自己右手收袖時那一下習慣性的遲疑,那半秒她自己都不太察覺的停頓,阿聲都學去了。
這不是天分。天分是學得快。
這是照抄。
單鳳儀不自覺地抬起左手,手腕輕輕一轉,做了一個收水袖的動作。她身上沒有水袖,那個動作落在空氣裡,像是在招呼一個不在場的人。
她想起了師父。
九月底,華光誕。
梨園同樂會在旺角一幢商業大廈的十樓租了一個禮堂,每年這一天,行內的老倌、樂師、後台師傅都會回來,上香、吃齋、喝茶、打牌,順便互相打聽誰病了、誰走了、誰的徒弟出了頭。
禮堂裡擺了十幾張圓桌,最前面搭了一個小小的台,台上供著華光先師,香燭燒得整個禮堂霧濛濛的,冷氣開得很大,吹得那些煙一層一層地貼著天花板流動。台邊坐著一個小小的樂隊,掌板、二胡、揚琴、嗩吶,有人拉幾句熱身,聲音在禮堂裡轉來轉去。
單鳳儀牽著阿聲走進去的時候,好幾張桌子同時靜了一下。
她息影二十三年,很少出來。
「鳳姐!」有人站起來招手,「真是稀客!」
「鳳姐,身體好嗎?」
「這是誰家的小妹妹?」
單鳳儀一路點頭,一路用摺扇輕輕點回去,笑的時候眼波一轉,嘴角揚起來,還是當年台上那股嬌媚。阿聲跟在她身邊,兩手攏著銅鈴,肩膀又縮起來了,眼睛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每一張臉,她都先看嘴。
她們在靠近台邊的一張桌子坐下。
同桌有一個穿金色唐裝的老婦人,頭髮燙得蓬鬆,手指上戴了三隻金戒指,正在剝瓜子。她抬頭看見單鳳儀,瓜子在指間停住。
「喲,」她說,「單鳳儀。我以為你死了。」
「麥艷棠,」單鳳儀坐下來,把披肩整理好,「你還沒死,我怎麼好意思先走。」
同桌幾個人笑了出來,又趕快收住。
麥艷棠比單鳳儀小兩歲,當年兩人同一個班,一個唱正印,一個唱二幫,唱了十年,吵了十年。後來單鳳儀息影,麥艷棠還在唱,唱到現在,每年還有幾場神功戲請她。
麥艷棠的目光落到阿聲身上。
「這就是你收養的那個?」她上下打量,「我聽人說了。說你七十幾歲,收養一個啞的,要教她做花旦。」
同桌安靜了。
「她不是啞的。」單鳳儀說。
「那她說句話來聽聽。」
阿聲的手指把銅鈴攥得更緊了。
「艷棠。」坐在麥艷棠旁邊的一個老樂師拉了拉她的衣袖。
「我說錯了嗎?」麥艷棠把瓜子殼丟在碟子裡,聲音不大,但剛好整張桌子都聽得見,「花旦,開口第一句就要攝住全場。唱不出聲的花旦,那叫擺設。鳳儀,你一世人的名聲,臨老不要弄得像個笑話。」
單鳳儀沒有說話。
她手裡的摺扇慢慢合上,一格一格地收攏,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她轉頭,看向台邊那個小樂隊。
樂隊裡坐著一個拉二胡的老人。他瘦長,佝僂著背,坐在琴前整個人弓成一個問號,身上一件深灰色長衫,外面罩著黑色馬褂,稀疏的白髮全部向後梳,在腦後紮成一個小小的髻。他嘴裡叼著一支沒點著的煙斗,眼睛半閉,好像睡著了。
「錦榮。」單鳳儀說。
老人的眼皮抬起一線,從眼皮底下瞄了她一眼,又很快移開。
「借你的琴一用。」單鳳儀說,「拉一段〈雨打芭蕉〉,慢板。」
蔣錦榮沒有問為什麼。
他把煙斗從嘴裡拿下來,擱在琴筒邊,拿起松香,在弓毛上擦了三下。一,二,三。然後他閉上眼睛。
琴聲起來了。
禮堂裡說話的聲音一桌一桌地低下去。
單鳳儀把阿聲輕輕往前一推。
「去。」她說,「做一次給他們看。」
阿聲回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女孩鬆開了手裡的銅鈴,讓它垂回胸前,走上那個小小的台。
她站在華光先師的香案前面,一身白色練功服,兩條辮子,紅色絨線。台下十幾張桌子,一百多雙眼睛。她的肩膀縮了一下。
琴聲走到第一個板位。
她的肩膀放下來了。
台步。水袖。雲手。
蔣錦榮的琴拉得慢,每一個音都拖得很長,阿聲的身體就跟著那些長音走,每一步都落在板上,不早一分,不遲一分。水袖甩出去的那一刻剛好是琴弓換向的那一刻,白袖子在香煙裡劃出一道弧,香煙被攪散,又慢慢合攏。
坐在台邊打掌板的老馮,本來只是拿著鼓籤隨手輕敲,敲著敲著,手停了。
他張著嘴。
麥艷棠手裡的茶杯停在唇邊。她沒有喝,也沒有放下,就那樣端著,茶的熱氣一絲一絲往上飄,飄過她那雙描得很濃的眼睛。
旁邊一桌,一個二十多歲的小生演員拿出手機,舉起來拍,拍著拍著,忘了看屏幕,直接抬頭看台上。
琴聲走到最後一段。
阿聲轉身,背對台下,水袖向後一甩,兩條白袖子高高揚起,落下,蓋住她的手。她再轉回來,下巴微收,眼睛斜斜一挑。
亮相。
那一眼,落在麥艷棠身上。
琴聲停了。
禮堂裡沒有人說話。冷氣在響,香燭在燒,樓下彌敦道的車聲隔著十層樓隱隱約約地傳上來。
然後打掌板的老馮說了一句:「這是鳳姐年輕時的收袖。」
另一桌有個老婦人說:「不,你看她的眼神。那不是鳳姐,那是……」
她沒有說下去。
麥艷棠放下了茶杯。杯底碰到玻璃轉盤,發出很輕的一聲。
「身段是好。」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可惜,還是不會唱。」
「她會唱的。」單鳳儀說。
她站起來,用摺扇點了點麥艷棠面前那杯茶。
「到她唱的那一天,我請你坐第一排。你記住,第一排。」
阿聲從台上走下來,走回單鳳儀身邊,重新把銅鈴攏在手心。
她經過樂隊的時候,蔣錦榮睜開了眼睛。
整個梨園同樂會的人都知道,蔣錦榮拉琴時是閉眼的,拉完了也不愛睜開,五十年來都是這樣。可是這一刻,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眼白泛黃,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阿聲。
不是看她的臉。
是看她喉嚨正中那顆小小的紅痣。
他握著琴弓的手停在弦上,手背那一大片舊燙傷疤在禮堂的燈光下泛著蠟一樣的光。
「鳳儀。」他說。
聲音又低又慢,尾音拖得很長。
「這孩子,你是從哪裡找來的?」
「大角咀,神功戲。」單鳳儀說,「怎麼了?」
蔣錦榮沒有回答。
他把煙斗放回嘴裡,重新閉上眼睛,好像剛才什麼也沒有問過。
可是單鳳儀看見了,他叼著煙斗的嘴唇在發抖。
那天晚上回到家,姚姑娘打了電話來。
「單女士,我只是例行跟進。」電話那頭有辦公室的鍵盤聲,「阿聲最近怎麼樣?」
「很好。」單鳳儀坐在酸枝椅上,看著走廊盡頭那扇小門,「今天她上台了。」
「上台?」
「身段。全場都看呆了。」
電話那頭停了一會兒。
「單女士,」姚姑娘說,語氣很小心,「我明白您很用心。可是我們評估的重點,是她的溝通能力。她有沒有嘗試發聲?有沒有用其他方法表達自己?有沒有和您建立……」
「她在學。」單鳳儀說。
「我知道。可是還有三個月。」姚姑娘頓了一下,「還有,我查過您的醫療紀錄。您上個月在伊利沙伯醫院覆診過心臟。」
單鳳儀沒有說話。
「我不是要為難您。」姚姑娘的聲音軟下來,「我只是希望您知道,如果到時候情況不理想,我們做的任何決定,都是為了孩子好。」
「我知道。」
電話掛了。
屋子裡很靜,只有神檯上的紅燈,和掛鐘走動的聲音。
單鳳儀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神檯前。
神檯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裡是一個穿全副戲服的花旦,頭戴珠冠,身披雲肩,眼睛斜斜一挑,正在亮相。照片下面用毛筆寫著三個字:白玉簫。
那是她的師父。
一九八六年,東樂戲院那一場大火,師父沒有出來。
單鳳儀那一年三十二歲,跪在戲院門外的馬路上,看著消防員把一具一具的人抬出來。有人扶著她,有人在旁邊哭,有人在喊。她什麼也聽不見,只記得最後抬出來的那一個,蓋著白布,白布下露出一截燒焦的水袖。
她打開手裡的摺扇。
扇面已經很舊了,紙黃了,邊角磨損,可是扇上那兩行字還是清清楚楚。那是師父的字,瘦長、飄逸,最後一筆總是拖得很長,像一句唱到盡頭的拉腔:
「聲借一時,情還一世。」
四十年了,她一直不懂這八個字是什麼意思。
師父把這把扇子交給她的那天晚上,只說了一句:「鳳儀,你要記住你答應過我的事。」
她答應過什麼?
她記得她點了頭。她記得師父的手很冷。她記得後台的燈泡在頭頂搖晃,化妝鏡上貼滿了紅色的揮春。
可是她答應了什麼,她想不起來。
四十年,她想了四十年,那一句話的內容就像被人從她的腦子裡剪掉了,只剩下一個整整齊齊的空白。
單鳳儀合上扇子。
她的左手又不自覺地抬起來,手腕一轉,做了一個收水袖的動作。
深夜十二點,天文台發出了颱風消息。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新聞主播說一個強烈熱帶風暴正在南海北部集結,明天可能會考慮發出三號強風信號,市民要留意最新消息。窗外的風已經開始變了,吹得晾在窗外鐵架上的衣服一下一下地拍著窗框。
單鳳儀關了電視,準備睡覺。
她經過走廊的時候,聽見了一聲鈴響。
叮。
很輕,很短,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的。
她停住了。
三個月來,她一次也沒有聽過阿聲的銅鈴響。女孩連睡覺的時候都把鈴鐺握在手心,寧可握到手心出汗,也不讓它發出一點聲音。
單鳳儀走到那扇小門前,門開著一條縫,裡面透出一點光。
不是燈光。是那種昏黃的、微微跳動的光。
她輕輕推開門。
阿聲沒有睡。
女孩跪坐在地上,面前放著一台老舊的留聲機。單鳳儀認得那台留聲機,它本來收在客廳最裡面那個戲服箱的底層,上面蓋著三層舊戲服,她自己都有十幾年沒有打開過。
留聲機上放著一張黑膠唱片。
唱片在轉。
唱針落在紋路上,發出沙沙的雜音,雜音底下,一把女聲在唱。那聲音清、亮、甜,每一個拉腔都像一根絲線,繞著繞著,繞到最高處輕輕一轉,又落下來。
那是白玉簫。
那是師父一九八四年錄的〈夜祭〉。全香港只剩這一張。
單鳳儀站在門口,手裡的摺扇握得指節發白。
阿聲沒有發現她。
女孩閉著眼睛,坐得筆直,肩膀沒有縮起來。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臉上,照在她喉嚨正中那顆小小的紅痣上。
她的嘴唇在動。
沒有聲音。一點也沒有。
可是唱片裡師父唱到哪一個字,阿聲的嘴就開到哪一個字;師父拉腔拉到哪裡,阿聲的下巴就微微抬到哪裡;師父唱到一半換了一口氣,那是一個極短極短的、只有行內人才聽得出的偷氣,阿聲的胸口也在同一刻微微一提。
一模一樣。
單鳳儀的嘴唇開始發抖。
唱片唱到了最後一句。那一句師父唱得很怪,尾音不往下落,反而往上揚,揚到最高的地方忽然斷了,像是被人一把掐住。四十年來,單鳳儀試過無數次,行內所有花旦都試過,沒有一個人唱得出那個斷法。
師父死後,那半拍就沒有人唱得出來了。
唱片裡,師父的聲音斷了。
留聲機的唱針滑到了最內圈,發出一下一下的空轉聲。
阿聲的嘴唇,在同一刻停住。
分毫不差。
然後,女孩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看留聲機,也沒有看單鳳儀的臉。她轉過頭來,看向門口,那雙大而黑的眼睛安安靜靜地,落在單鳳儀的嘴唇上。
窗外,風猛地撞了一下玻璃。
阿聲胸前那個銅鈴,在沒有人碰它的情況下,自己響了一聲。
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