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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一把未出世的聲音》 冼綺文

第2話 颱風夜的第一把聲音

第 2 話 · 免費

下午三點四十分,天文台改發八號東南烈風或暴風信號。

油麻地的天空是一種很怪的顏色,黃裡帶灰,像一張放久了的舊報紙。風一陣一陣地從海那邊撲過來,撲到唐樓的外牆上,整幢樓都跟著輕輕一震。雨還沒有真正落下來,只是斜斜地打著,打在窗戶上,一點一點,像有人用指甲在敲。

街上的店鋪一間接一間拉下了鐵閘。鐵閘拉下來的聲音此起彼落,嘩啦,嘩啦,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回蕩。

單鳳儀站在窗前,用膠紙在玻璃上貼一個大大的「米」字。

她貼得很仔細,每一條膠紙都拉得筆直,四個角壓得平平整整。她穿著那件深紫色的絲質旗袍,肩上披著繡花披肩,眉毛一早就描好了,還是那兩道比真眉高出半分的劍眉。颱風天,她也沒有落下。

阿聲站在她身後,手裡捧著膠紙卷,一格一格地撕下來,遞給她。

女孩的兩條辮子垂在胸前,辮尾的紅絨線有點鬆了。銅鈴鐺掛在頸上,她沒有握著它。

自從那一晚之後,她就不再握著它了。

單鳳儀注意到了,但是什麼也沒有問。

那一晚她站在房門口,看著阿聲對著師父的唱片無聲地唱完整首〈夜祭〉,看著銅鈴鐺在沒有人碰它的情況下自己響了一聲。然後阿聲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站起來,關掉留聲機,爬上床,睡了。

單鳳儀站在門口,站到天亮。

第二天,她把那張唱片收回戲服箱,蓋上三層戲服,鎖上。

第三天,她打開箱子,唱片還在,可是位置不對了,壓在最上面那件戲服的上面。

她沒有再鎖。

「阿聲。」單鳳儀貼好最後一條膠紙,轉過身,「今晚風大,你不要靠近窗口。」

阿聲點點頭,眼睛落在她的嘴唇上。

一直落在她的嘴唇上。

傍晚六點,停電了。

先是燈閃了兩下,然後整幢樓一下子黑下去。電視的聲音斷了,冰箱的聲音斷了,連樓下那家涼茶舖的抽氣扇也停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風聲和雨聲,風聲在窗外呼嘯,雨聲像有人把一桶一桶的碎石潑在玻璃上。

單鳳儀在黑暗中摸到神檯。

她點起了蠟燭。一枝,兩枝,三枝,插在神檯前面的燭台上。燭光一跳一跳,照亮了華光先師的瓷像,瓷像的臉被照成金紅色,眼睛在燭光裡好像會動。照亮了那面落地鏡,鏡子裡映出另一個昏黃的客廳,另一排戲服箱,另一枝蠟燭。

照亮了牆上師父那張黑白照片。白玉簫頭戴珠冠,眼睛斜斜一挑。

燭光底下,照片裡的眼睛好像在看著她們。

樟腦丸的氣味在停電之後好像更濃了,混著蠟燭燒起來那一股油脂的甜味,混著香爐裡的香灰,壓在悶熱的空氣裡。冷氣停了,窗戶關緊了,屋子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升上去,旗袍的絲料貼在背上,有點黏。

有人拍門。

砰,砰,砰。拍得很急。

單鳳儀拿起一枝蠟燭,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蔣錦榮。

他渾身濕透了。深灰色的長衫貼在他瘦長的身體上,黑色馬褂的下擺在滴水,滴到走廊的地上,積成一小灘。稀疏的白髮本來紮在腦後的小髻散開了,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和頸上。他背上背著那個裝二胡的舊布袋,布袋上繡著戲班的名字,「永樂」兩個字已經被雨水浸得發黑。

他嘴裡還叼著那支煙斗。沒有點著。

「錦榮?」

「我住廟街那間房,窗口給風吹爛了。」蔣錦榮說,聲音又低又慢,尾音拖得很長,「無處去。」

單鳳儀看著他。

她認識蔣錦榮五十年了。她知道他住在廟街一幢舊樓的板間房,她也知道那幢樓的窗戶是木窗框,前年颱風已經吹爛過一次。她知道他可以去找很多人,戲班裡的舊同事,樂社的老朋友,甚至去社區會堂的臨時避風中心。

可是他沒有去。

他頂著八號風球,從廟街走到這裡,渾身濕透,站在她門口。

從華光誕那天開始,他就一直在等一個藉口。

「進來吧。」單鳳儀說。

她拿了一條乾毛巾給他,又從戲服箱裡翻出一件舊的男裝長衫,是當年戲班裡一個小生留下的,一直沒有拿走。蔣錦榮在廁所換了衣服出來,長衫太短了,露出一截瘦得見骨的腳踝。

他在酸枝椅上坐下,把二胡從布袋裡拿出來,用毛巾一寸一寸地抹乾琴筒上的水。

他抹得很慢,很小心,好像在抹一件古董。

抹完了,他抬起頭,從眼皮底下瞄了一眼。

阿聲坐在神檯旁邊的小矮凳上,雙手擱在膝上,看著他。

不,是看著他的嘴。

蔣錦榮很快移開了視線。

晚上八點,天文台改發九號烈風或暴風風力增強信號。

收音機是用電池的,單鳳儀把它放在神檯上,聲音調得很小。天文台的廣播一遍一遍地重複,中心風力、移動方向、預計最接近本港的時間。風聲越來越大,窗外有什麼東西被吹飛了,砰一聲撞在對面大廈的外牆上,又嘩啦啦地掉下去。

屋子裡三個人,一枝接一枝地換蠟燭。

單鳳儀煮了一鍋白粥,用一個小小的石油氣爐。三個人坐在神檯前吃粥,沒有人說話。

阿聲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湯匙碰到碗邊的時候,她會停一下,好像在聽那一聲。

單鳳儀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進戲班的那一年。

那年她十四歲,也是這樣瘦,也是這樣縮著肩膀。母親把她帶到東樂戲院的後台,推到一個穿著全副戲服的女人面前,說:「白老闆,這孩子交給你了。」那個女人低頭看她,頭上的珠冠垂下來一串串的珠子,在後台的燈泡下閃閃發光,晃得她睜不開眼睛。

女人用摺扇輕輕抬起她的下巴。

「張開嘴,」女人說,「唱一句給我聽。」

她唱了。唱得很難聽,走音,發抖,唱到一半就哭了。

後台的人都在笑。

只有那個女人沒有笑。她聽完了,收起摺扇,說:「聲音是好的。只是還沒有長出來。」

然後她轉身對班主說:「這孩子,我要了。」

那是單鳳儀第一次聽見白玉簫說話。

五十八年了,她還記得那把聲音說「我要了」的時候,尾音輕輕往上一挑的樣子。

她低頭,看著碗裡的白粥,粥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

吃完了,蔣錦榮拿出煙斗,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鳳儀,」他說,「那天在同樂會,你知道這孩子做的那一套收袖,是誰的收袖嗎?」

「是我的。」

「是你的。」蔣錦榮點頭,「可是你的收袖,是誰教的?」

單鳳儀沒有回答。

她的左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手腕輕輕一轉,做了一個收水袖的動作。

「你師父。」蔣錦榮說,「白玉簫的收袖,右手收到一半,會停半秒。行內都說是她的毛病,其實不是。是她年輕時右肩受過傷,抬到那個位置會痛,她就在那裡停一停。」

他把煙斗叼回嘴裡。

「你學她學了十年,連這個停頓也學去了。你自己的右肩,從來沒有受過傷。」

燭光在他的臉上跳動,把他凹陷的兩頰照得更深。

「這孩子,」他說,「連那半秒也學去了。」

阿聲坐在小矮凳上,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從蔣錦榮的嘴唇,移到單鳳儀的嘴唇,又移回去。

「錦榮,你想說什麼?」單鳳儀問。

蔣錦榮沒有回答。

他拿起二胡,拿起松香,在弓毛上擦了三下。

一,二,三。

「練功吧。」他說,「颱風天,最適合吊嗓。」

單鳳儀看著他。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

「阿聲,起來。」

女孩站起來,走到客廳中間那一小塊空地上。那是每天練身段的地方,地磚被她們的布鞋磨得比別處亮一點。

單鳳儀站在她對面。

「今晚不做身段。」她說,「今晚,我們吊嗓。」

蔣錦榮閉上眼睛,拉了第一個音。

那個音很長,很低,從二胡的琴筒裡慢慢地流出來,在昏黃的燭光裡轉了一圈,和窗外的風聲攪在一起。

單鳳儀深深吸了一口氣。

「咿——」

她的聲音從喉嚨裡升起來,清亮,帶著一點沙,穿過燭光,穿過香煙,撞在那面落地鏡上。

「呀——」

她吊了三遍。

然後她看著阿聲。

「到你了。」

九十多天來,她每天都這樣說。每天都得到同一個回答。

阿聲的嘴唇緊緊地閉著。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

不是一陣,是一整片,像有一面看不見的牆從海上推過來,推到唐樓的外牆上。整幢樓都在震,窗框在震,那些貼成「米」字的膠紙在玻璃上發出啪啪的聲響,燭火一下子全部歪向一邊,差一點就熄了。

神檯上的收音機發出一陣刺耳的雜音,然後沒有聲音了。

阿聲閉上了眼睛。

單鳳儀看見了。

這是她每一次學新東西之前的樣子:閉上眼睛,嘴唇無聲地動。像是在腦子裡把某一樣東西先過一遍,過完了,才讓身體去做。

她的嘴唇在動。

一個字,兩個字,三個字。

單鳳儀認得那些口型。

那是〈夜祭〉的第一句。

蔣錦榮的二胡沒有停。他的眼睛閉著,好像什麼也沒有看見,可是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換了一個把位,琴聲從剛才的長音,轉成了〈夜祭〉的過門。

他不需要看。

四十年前,這一段過門,他拉過一百多次。每一次都是替同一個人拉的。

過門走到最後一個音。

阿聲張開了嘴。

然後,屋子裡響起了一把聲音。

那不是一個十一歲女孩的聲音。

那是一把成熟的、女人的聲音。清,亮,甜,像一根極細極細的絲線,從女孩那張蒼白的小嘴裡抽出來,繞著燭光轉了一圈,又繞著華光先師的瓷像轉了一圈,然後慢慢地升上去,升到天花板,在那裡盤旋。

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每一個拉腔都轉得很圓。尾音收得乾淨俐落,換氣的時候那一下偷氣,短得幾乎聽不出來。

那是四十年來,全香港再也沒有人唱得出的聲音。

白玉簫。

單鳳儀站在那裡,手裡的摺扇握得指節發白,嘴唇在顫抖。

她聽過這把聲音無數次。聽過它在後台吊嗓,聽過它在台上唱到滿堂喝彩,聽過它在化妝鏡前面叫她「鳳儀,過來,我幫你勾眉」。

聽過它在大火那一夜,隔著一道燒紅了的後台門,最後叫了她一聲。

她以為這一世再也聽不見了。

門外傳來一聲輕響。

門沒有關好,開著一條縫。門縫外面,站著兩個人。是樓下涼茶舖的周太和她的兒子,兩母子拿著一個膠袋,大概是停電了上來借蠟燭的。

周太五十多歲,平時嗓門很大,整條街都聽得見她罵兒子。這一刻她張著嘴,一點聲音也沒有,手裡的膠袋掉在地上,袋裡的蠟燭滾出來,滾到門檻邊。

她的兒子二十出頭,平時只聽電子音樂,戴著耳機上落樓梯。這一刻他摘下了耳機,耳機掛在脖子上,還在隱隱約約地響,他完全沒有察覺。

他看著那個穿白色練功服的瘦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後喃喃地說了一句:「這是……錄音?」

周太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撞得很用力。

然後她雙手合十,低下頭,嘴唇不停地動,在念佛。

蔣錦榮的二胡,還在拉。

他拉得很穩,一個音也沒有錯。可是單鳳儀看見了,他那張長而瘦的臉,在燭光底下一點一點地褪了色,由黃變白,由白變灰,最後白得像一張紙。他那撮花白的山羊鬍子在發抖。

阿聲唱到了最後一句。

那一句的尾音不往下落,反而往上揚。

揚。

揚。

揚到最高的地方。

斷了。

像被人一把掐住。

那半拍。四十年來,沒有人唱得出的半拍。

蔣錦榮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一動不動。

他整個人僵住了。琴弓還搭在弦上,沒有拉,也沒有放開。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然後,琴弓猛地一拉。

二胡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劃破了整個客廳。周太嚇得往後退了一步,撞在門框上。

蔣錦榮把二胡放下來,放得很急,琴筒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他站起來,瘦長的身體弓成一個問號,那件太短的舊長衫在他身上晃蕩。他看著阿聲,眼睛睜得很大,眼白泛黃,眼珠子一動不動。

「誰教你的?」

他的聲音在發抖。尾音沒有拖長,一下子就斷了。

「誰教你這一句的?」

阿聲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回答。她看著蔣錦榮的嘴唇,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安安靜靜的,好像剛才唱歌的根本不是她。

她伸手,摸了摸喉嚨正中那顆小小的紅痣。

蔣錦榮一步一步地退回酸枝椅上,坐下。

他拿起煙斗,在桌面上敲。篤,篤,篤。敲了很多下,好像停不下來。

「鳳儀,」他說,「關門。」

單鳳儀走過去,對周太母子點了點頭。周太撿起地上的蠟燭,塞回膠袋裡,拉著兒子退出去,一邊退一邊回頭看,一直看到門關上。

門關上之後,蔣錦榮才開口。

「這把聲音,」他說,「當年是被借走的。」

「借?」

「借。」蔣錦榮說,「你以為你師父那把聲音是天生的?不是。」

他用煙斗輕輕敲了一下桌面。

「一九七幾年,你師父三十歲不到,倒過一次嗓。那時候她是班裡的正印,下個月就要開新戲,倒了嗓,唱不出,整個戲班都要散。」

「我知道她倒過嗓。」單鳳儀說,「她說是休息了三個月,自己好的。」

「不是自己好的。」蔣錦榮說。

窗外的風在呼嘯,燭火在跳。

「行內有一個講法,很老的講法,我師父的師父傳下來的。」他說,「死去的老倌,聲音不會跟著他們走。聲音會留下來,留在他們唱過的戲院,留在他們穿過的戲服,留在他們錄過的唱片裡。一直留著,等人去拿。」

「拿?」

「拿不到的。」蔣錦榮搖頭,「普通人拿不到。只有一種人拿得到,就是本來沒有聲音的人。喉嚨裡是空的,才裝得下別人的聲音。」

他的眼睛轉向阿聲,只看了一眼,又很快移開。

「你師父倒嗓那年,有人替她在華光先師面前做了一場法事,從一個死去的老倌那裡,借了一把聲音給她。」他說,「借一把,就要還一把。還不了,就要拿別的東西去抵。」

「誰做的法事?」

蔣錦榮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一大片燙傷疤,在燭光底下泛著蠟一樣的光,皺皺的,凹凸不平。

「錦榮。」

「東樂戲院那一場火,」他說,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幾乎被風聲蓋過,「不是意外。」

單鳳儀的手緊緊地握住摺扇。

「那天晚上,是還債的日子。」蔣錦榮說,「你師父沒有還。」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單鳳儀聽見一聲很輕的聲音。

叮。

她轉過頭。

阿聲站在客廳中間,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左手手腕。

單鳳儀走過去,拿起一枝蠟燭,湊近。

燭光照在女孩的手腕內側。那裡的皮膚很白,很薄,底下的青色血管看得清清楚楚。

在那些血管的上面,多了一條線。

一條極細極細的線,比頭髮絲還要細,從手腕的一邊橫過去,到另一邊。

金色的。

在燭光裡,它在微微地發亮。

「一把。」蔣錦榮坐在酸枝椅上,看著那條金線,聲音沙啞,「她學會了一把。」

「學會了,又怎樣?」單鳳儀問。

蔣錦榮沒有說話。

他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張很舊很舊的紙,摺成四摺,邊緣已經發黃發脆。他把紙打開,放在桌上。

紙上是毛筆字,寫得很工整,是戲班裡記帳用的格式:

「借聲一把,唱小曲。借聲三把,唱折子。借聲七把,撐一台。每借一把,忘己一事。借滿七把,己身不存。」

單鳳儀看著那張紙。

「忘己一事,」她說,「是什麼意思?」

蔣錦榮抬起頭,從眼皮底下看著她。

「你問她。」他說,「問她今晚忘了什麼。」

單鳳儀轉過身。

阿聲站在燭光裡,兩條辮子,紅色絨線,白色練功服,過長的水袖垂在身邊。她看起來和剛才一模一樣。

單鳳儀想了一下。

她走到女孩的房間,從床頭的小櫃裡拿出一張紙。那是阿聲來的第一個星期寫的。女孩不說話,但是會寫字,姚姑娘說她在寄養家庭學過一點。那一個星期,單鳳儀問她記得什麼,記得以前的家、以前的人嗎?

阿聲想了很久,在紙上寫了一句話。

那是她來了三個多月,唯一寫過的一句關於自己的話。

單鳳儀把那張紙拿出來,走回客廳,蹲在阿聲面前,把紙遞給她。

「你還記得這個嗎?」

阿聲接過紙,低頭看。

紙上是鉛筆字,歪歪斜斜的,一個十一歲女孩的字:

「媽媽的手是暖的。」

阿聲看了很久。

她抬起頭,看著單鳳儀,眼神裡沒有悲傷,沒有懷念,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點點困惑,像是看著一張別人寫的字條。

然後她慢慢地搖了搖頭。

單鳳儀蹲在那裡,手裡的摺扇掉在地上。

她聽見身後,蔣錦榮在用煙斗敲桌面。篤,篤,篤。

「一把聲音,」他說,「換一件自己的事。」

窗外,風又大了。

阿聲把那張紙放在地上,放得很整齊,好像那是一件和她沒有關係的東西。然後她轉過身,走回神檯旁邊的小矮凳,坐下,雙手擱在膝上。

她抬起頭,看著牆上師父那張黑白照片。

她看的不是照片裡的眼睛。

是照片裡的嘴。

單鳳儀撿起摺扇,站起來,腰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到蔣錦榮面前。

「錦榮,」她說,「當年替我師父做法事的人,是誰?」

蔣錦榮看著她。

燭光在他的眼睛裡跳動,他的眼睛半閉著,好像又要睡著了。

「你知道你師父第一把借來的聲音,是誰的嗎?」他反問。

單鳳儀沒有回答。

蔣錦榮把煙斗放進嘴裡,咬住。

「你當年唱二幫,跟你師父同台十年。」他說,聲音又低又慢,每一個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長,「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師父的聲音一年比一年好,你自己的聲音,卻一年比一年啞?」

單鳳儀站在那裡。

她張開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只發出一點沙沙的聲音。那是年紀給她的沙啞,她一直這樣以為。四十年來,她一直這樣以為。

她手裡的摺扇,啪的一聲合上了。

眉毛一挑,聲音一下子變成了武生的腔調,又沉又硬:

「你把話說清楚。」

蔣錦榮沒有被她嚇到。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坐在神檯旁邊的阿聲。

「話不用我說清楚。」他說,「這孩子,不是來學戲的。」

燭火跳了一下。

「她是來討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