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最後一格
地庫的溫度長年定在攝氏四度。
冷藏櫃的壓縮機每隔四十秒啟動一次,發出一聲很短的滴答,接著是低低的嗡鳴,像有人在隔壁房間清喉嚨。天花板的日光燈管是冷藍色的,照在一排排灰色鐵架上,照在每一格貼著的條碼和紅色封條上。封條的紅色在這種光底下會變得有點紫,像放久了的血。
空氣裡是乙醇和舊紙箱的氣味。乙醇是新鮮的,每天早上清潔組會用它抹一遍所有門把;紙箱是舊的,有些箱子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就放在這裡,紙皮吸飽了地庫的濕氣,摸上去軟得像布。
麥靜儀站在第十四排鐵架前,雙手背在身後。
她站著的時候像一把標尺,從腳跟到頭頂一條直線,只有雙肩略略向內扣,那是二十多年彎腰看顯微鏡和封口機留下的。白色實驗袍扣到最上面一顆,袍下露出深灰色高領毛衣的一截領口。胸前夾著職員證和三支原子筆:黑色寫紀錄,藍色寫標籤,紅色只用來寫「銷毀」兩個字。
頸上掛著一串鑰匙,十二條,每一條都有編號,對應證物倉的十二道門。她走路的時候鑰匙互相碰撞,發出很輕的叮噹聲。下屬說,在地庫裡聽到那串鑰匙響,就知道麥主任來了,要站直。
「第十四排,四十二到四十七格。」她說,「二〇〇三年第七批。」
站在她身後的是助理化驗師譚卓恩,二十六歲,入職兩年,捧著一塊夾著清單的寫字板,手指凍得發紅。他在乳膠手套外面又套了一雙棉手套,被她看了一眼,默默脫掉了外面那一雙。
「一共一百八十七件,」譚卓恩說,「已經銷毀一百八十六件,剩最後一格。」
麥靜儀沒有回答。她用拇指把黑色粗框眼鏡往上推了推,走到第四十七格前面。
格子的門是不鏽鋼的,巴掌大,貼著一條褪黃的條碼,條碼下面是一道紅色封條,封條上有三個簽名和三個日期。最底下一個日期是二〇〇三年六月十二日。
「念。」她說。
譚卓恩低頭看清單:「證物編號E-0413-07。案件類別:劫殺。案發日期:二〇〇三年四月十三日。地點:油麻地上海街一間找換店。證物描述:玻璃櫃檯碎片上的血跡棉籤,共三支,另加血液萃取物一管。案件狀況:未偵破。」
「保存期?」
「按新指引,生物樣本若已完成數碼化並存入資料庫,二十年後可申請銷毀。這一格的申請在上個月獲批,警方懸案組和律政司都簽了。」
麥靜儀點點頭。她把職員證從胸前取下來,放在格子門的讀卡器上。嘀的一聲,綠燈亮起來,門鎖沒有打開,要再轉一條鑰匙才行。
她從頸上那串鑰匙裡找到第十四號,插進鎖孔,沒有轉。
「覆檢報告呢?」
譚卓恩愣了一下:「覆檢?」
「銷毀前七日內,所有已數碼化的樣本須以最新版本資料庫重新比對一次,確認沒有新的比對結果。」她說,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指引第六點三條。」
「那個……前面一百八十六件都做了,報告在系統裡。」譚卓恩翻著寫字板上的紙,翻到最後一頁,「最後這一格,DNA組說報告還沒出。鍾博士說下午會送下來。」
麥靜儀把鑰匙從鎖孔裡抽出來,放回那一串裡面。
「那麼今天不銷毀。」
「可是銷毀車下午四點就到——」
「那麼銷毀車等。」
她轉身,雙手又背回身後,沿著鐵架之間的通道往外走。鑰匙在她胸前叮噹作響,譚卓恩抱著寫字板跟在後面,不敢再說話。
走到通道盡頭,她停下來,回頭看了第十四排一眼。
在化驗所待了二十三年,她知道每一格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是大部分的故事已經結束了:兇手判了刑,死者下了葬,家屬搬走了,改名了,老了,死了。留在格子裡的,只是一些證明故事曾經發生過的東西。一件染血的襯衫,一把彎掉的刀,一支棉籤,一根頭髮。
最後這一格的故事沒有結束。二十三年,沒有人知道是誰在二〇〇三年四月十三日走進上海街那間找換店,也沒有人知道那個人流下的血,後來流到了哪裡。
她離開每一格之前,都會再核對一次封條號碼。這是屈國樑教她的。
「阿儀,封條是給別人看的,號碼是給自己看的。」師父說這句話的時候,正把一道封條撕開,撕得很慢,膠紙和鐵門之間發出長長的嘶聲,「你要記得每一個你撕過的號碼。有一天你忘了,就是別人替你記住的時候。」
那是二〇〇三年的夏天。她二十一歲,剛從大學畢業,入職政府化驗所的第一個星期,被分派到屈國樑手下。那一年沙士剛剛過去,人人戴著口罩,化驗所裡堆滿了等候處理的樣本,師父每天工作十四小時,手還沒有抖。
她站在通道盡頭,看著四十七格的封條,嘴唇幾乎不動地念了一遍號碼:「S-二〇〇三-零六-一一八。」
然後才轉身離開。
下午兩點半,DNA組的鍾家明親自送報告下來。
鍾家明四十出頭,在化驗所待了十五年,平時說話像連珠炮,走路也快,今天卻在證物倉辦公室門口站了好一陣子才敲門。麥靜儀從玻璃門看出去,看見他手上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不是平時那種透明文件夾。
她讓他進來。他沒有坐下。
「麥主任,」他說,「E-0413-07的覆檢結果,我想先給你看。」
麥靜儀沒有伸手接。她先看他的名牌,再看他的臉,這是她看人的習慣。名牌沒有問題,臉有問題。鍾家明的額頭在四度的地庫裡冒著汗。
「你先說結論。」
「有一個新的比對結果。」
「比對到什麼?」
「比對到參考樣本庫。」
她用拇指推了推眼鏡:「參考樣本庫不是用來比對的。」
參考樣本是化驗所向受害人、家屬或者排除嫌疑人士採集的DNA,用來在現場證物中「排除」他們,好讓調查人員找出不屬於任何已知者的那一份。按規定,參考樣本庫和罪犯資料庫是分開的,案件完結後,參考樣本應該刪除。
「去年資料庫系統升級,」鍾家明說,聲音壓得很低,「承辦商把兩個庫合併了索引。不是合併資料,只是索引,方便搜尋。這件事本來有一份技術備忘,說覆檢時會自動過濾參考庫的結果,可是過濾程式要到下個季度才上線。所以這一次覆檢,系統把參考庫也掃了一遍。」
「然後?」
鍾家明把文件袋放在她的桌上,沒有打開。
「E-0413-07的血跡,和參考庫裡一個樣本完全吻合。十六個位點全部一致。隨機吻合機率是一百億分之一以下。」
麥靜儀看著那個文件袋。牛皮紙在她的檯燈下是一種溫和的土黃色,封口用一條白色膠紙貼著,鍾家明在膠紙上簽了名。
她沒有立即打開。她從抽屜裡取出一雙新的乳膠手套,戴上,把每一根手指都拉到底,然後才撕開那條膠紙。
裡面是一頁比對報告和一頁樣本資料。
報告她看得很快,十六個位點,兩列數字,一模一樣。她看報告從來不看結論,只看數字,數字一致,結論就不重要。
樣本資料那一頁,她看了很久。
參考樣本編號R-2024-0917-02。採集日期:二〇二四年九月十七日。採集原因:傷人案受害人參考樣本。案件狀況:已結案。樣本提供者姓名:賀承峰。
她認得這個名字。整個香港都認得這個名字。
鍾家明站在她的桌子前,雙手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裡,最後插進了實驗袍的口袋。
「前年九月,賀承峰在一個慈善晚宴上被一個精神有問題的男人用碎酒杯割傷手臂,」他說,「那宗案件是我們處理的。他的血流在會場地毯上,要和疑犯的血分開,所以採了他的參考樣本。疑犯後來判了入醫院,案子結了。樣本……應該刪除。沒有刪。」
麥靜儀把兩頁紙對齊,放回文件袋,四個角都壓平。
「這份報告,除了你,還有誰看過?」
「系統自動發給了三個人。我,我的組長,還有你。」鍾家明說,「組長在休假,下星期一回來。」
「系統紀錄可以刪除嗎?」
鍾家明看著她,好像沒有聽清楚。
「我不是要刪除,」她說,說話的速度沒有變,「我是要知道。」
「不可以。」
「好。」她點點頭,「那麼它就在那裡。你回去,今天的事照程序記錄在你的工作日誌裡,寫清楚時間。不要寫你的看法,只寫你做了什麼。」
鍾家明走了以後,她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那個文件袋。
辦公室的牆是玻璃的,看得到外面的證物倉,一排排鐵架在冷藍的光裡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牆角的一部小電視開著,沒有聲音,是午間新聞。畫面上正好是一個慈善基金會的活動,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台上,灰白的頭髮梳成整齊的側分,鬢角修得極短,胸前別著一枚白色的鴿子徽章。
他正在和一個坐輪椅的老婦人握手。右手握住她的手,左手覆上她的手背,然後他停了一下,望向鏡頭以外的遠處,好像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然後才開口說話。字幕在下面滾動:「賀承峰: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別人的家人。」
麥靜儀看著他的左手。那隻手蓋在老婦人的手背上,手背上有什麼,她看不見。
她關掉電視。
然後她登入案件系統,調出E-0413-07的原始化驗摘要。
摘要是二〇〇三年用舊系統打的,轉到新系統以後,排版全亂了,行與行之間夾著一些莫名其妙的符號。她一行一行地讀,讀得很慢,像在讀一份別人的病歷。
二〇〇三年四月十三日晚上九時十分,油麻地上海街一間找換店。店主莫志強,五十八歲,在店內被人用利器刺中頸部,送院不治。店內保險箱被打開,損失現金約港幣三十萬元及外幣一批。
店舖的玻璃櫃檯被打碎。櫃檯碎片上、門把上、門外行人路上共找到十一處血跡,其中八處屬於死者,三處不屬於死者。化驗所的推斷是:兇手在打碎玻璃時割傷了手,一路滴著血離開,血跡在門外兩米處中斷,相信是上了車或者用布包住了傷口。
那一年四月,全城戴著口罩。街上人少,找換店附近的店舖一半關了門,沒有人看見兇手的樣子,閉路電視的錄影帶被兇手一併取走。警方問了一百多人,拘捕過兩個,都因為血跡不吻合而釋放。
三處不屬於死者的血跡,由同一個人留下。二十三年來,它們在資料庫裡等著一個名字。
摘要的最後一頁有化驗人員簽署欄,只有一個名字:屈國樑。
她把摘要列印了一份,列印機在角落發出暖烘烘的碳粉味,這是整個地庫唯一有溫度的氣味。她把列印本摺好,夾進藍色硬皮簿,然後把登入紀錄的畫面截圖,一併存檔。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每一次調閱都會留下紀錄,每一份列印都會留下紀錄。她不打算隱藏任何紀錄。她只是想確定,將來有人翻查這一天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按程序辦事的人,而不是一個在找藉口的人。
四點鐘,銷毀車來了。司機是外判公司的人,站在證物倉的貨運門口,按了兩次門鈴。譚卓恩上去跟他說今天不銷毀,司機說單子上寫著今天,他們公司下一個空檔在兩星期後。
譚卓恩下來傳話,麥靜儀說:「那麼兩星期後。」
「上面會問。」
「上面問,我答。」
譚卓恩點點頭,又站了一會兒,才小聲說:「麥主任,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她推了推眼鏡:「覆檢還沒有完成。」
這不是謊話。只是覆檢還差最後一步。
五點半,證物倉的人都走了。她換上一雙新手套,拿著鑰匙和一本藍色硬皮簿,走回第十四排。
覆檢的最後一步,是核對證物的封存紀錄。每一格證物,由入庫那一天開始,每一次開封、取樣、移交、重封,都要寫在一張封存卡上,連同簽名、職員編號、日期和原因。封存卡放在格子門內側的膠袋裡,不開門也可以從一道小窗看到第一頁。
她蹲下來,把臉貼近四十七格的小窗。
冷藏櫃的壓縮機又滴答了一聲。她的呼氣在不鏽鋼上凝成一小團白霧,又慢慢散開。口罩在她鼻側壓出的那道淡紅痕,在冷空氣裡有點刺痛。
小窗後面,封存卡的第一頁只寫了三行。
第一行:二〇〇三年四月十四日,入庫。簽名:屈國樑。職員編號:零三二七。原因:劫殺案現場證物,初步化驗完成。
第二行:二〇〇三年六月十一日,開封。簽名:屈國樑。職員編號:零三二七。原因:補充血型分析。
第三行:二〇〇三年六月十二日,重封。簽名:屈國樑。職員編號:零三二七。
三行都是師父的字。她認得那個字跡,右撇子,筆畫很長,每一個「國」字最後一筆都會拖出去一點。那時候師父的手還沒有抖,字寫得又快又穩,像一行一行打出來的。
她翻開藍色硬皮簿,把三行紀錄逐字抄下來。抄到第二行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補充血型分析。
二〇〇三年的時候,DNA分析已經是標準程序,血型分析早就只是輔助。一宗劫殺案的證物,入庫兩個月後,由化驗所的高級化驗師親自開封,補做一項沒有人需要的血型分析,然後第二天重封。
沒有附上血型分析的報告編號。
她又看了一遍封條上的號碼。S-二〇〇三-零六-一一八。六月十二日重封的那一道。
二〇〇三年六月十二日。她在自己的腦子裡翻那一年的夏天。她是六月二日入職的,第二個星期,師父帶她做第一次封存。那天是星期四,她記得,因為星期四下午化驗所會發薪水單,而她第一張薪水單上的名字印錯了一個字,她拿著去人事部改,回來的時候,師父一個人在地庫。
她記得他站在第十四排。
她記得他的背影,那時候還沒有駝。他轉過頭來看見她,把手上的東西放進實驗袍口袋,說:「阿儀,今天不用你了,你先回去。」
二十三年了。她一直記得這件事,只因為那是師父唯一一次叫她先回去。
她把藍色硬皮簿合上,站起來。膝蓋在四度的空氣裡發出一聲輕響。
她在鐵架之間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頸上那串鑰匙一條一條地捏進掌心,十二條,每一條的齒都壓進皮膚裡,指節發白。
她上樓,回到辦公室,關上玻璃門,坐下,拿起桌上的電話。
師父的號碼她不用查。二十三年來,每一次遇到拿不準的樣本,每一次報告被上頭退回,每一次她父親住院,母親去世,她都打這個號碼。師父退休之後搬回荔枝角的舊唐樓,一個人住,窗台上堆滿發黃的學術期刊,她每個月去一次,替他把期刊按年份排好,替他換助聽器的電池。
上一次去,是三星期前。師父的手抖得比以前厲害,拿茶杯要用另一隻手按住手腕,茶灑了一半在灰色開胸毛衣上。她替他擦的時候,他說:「阿儀,你現在是主任了。」
她說是。
他點點頭,整張臉的皺紋同時向眼睛收攏,是他笑的樣子。「主任好,」他說,「主任要簽很多名。」
電話響了四聲。
第五聲響到一半,對面接起來。她聽到一陣很熟悉的背景聲:舊吊扇轉動的嘎嘎聲,收音機在播粵曲,聲音開得很大,因為師父左耳的助聽器常常忘記戴。
「嗯。」
師父開口之前總是先「嗯」一聲。然後停兩秒。這兩秒她等了二十三年,從來不催他。
「師父,是我。」她說。
「阿儀。」他的聲音沙啞而慢,和平時一樣,「這麼晚,吃飯了沒有?」
「還沒有。」她停了一下,決定照她習慣的方式說,先說事實,再說問題,不說看法,「師父,我今天在做二〇〇三年第七批證物的銷毀前覆檢。最後一格是E-0413-07,上海街找換店劫殺案。」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不是斷線的那種沒有聲音。她仍然聽得到吊扇和粵曲,只是師父沒有說話,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覆檢出了一個新的比對結果,」她繼續說,「還有,封存卡上寫著,二〇〇三年六月十一日,你開過這一格,補做血型分析,第二天重封。我找不到那份血型報告。」
粵曲唱到了一句高音,拖得很長。
「師父?」
吊扇轉了一圈又一圈。她數著,數到第七圈,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放在木桌上。也許是茶杯,也許是那支早已乾涸的舊鋼筆。
然後師父的聲音回來了。沒有先「嗯」一聲,沒有停兩秒。
「阿儀,你不要開。」
她正要說話,電話那頭已經只剩下一串短促的忙音。
她把話筒拿在手裡,聽著忙音響了很久,久到它自動斷掉,變成一片安靜。然後她把話筒放回去,放得很準,話筒和機座之間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辦公室外面,證物倉的日光燈到了下班時間,自動調暗了一半。一排排鐵架在半明半暗的冷藍光裡,像一片沒有人走過的樹林。
她坐著,雙手放在桌上。左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細長的白疤,是入職第二年被封口機燙的,那天師父用冰水替她沖了十分鐘,一邊沖一邊說:「痛就記住了。」
她用右手的拇指慢慢摸過那道疤,一次,兩次,三次。
然後她拿起胸前那支紅色原子筆,打開銷毀清單的最後一頁,在E-0413-07那一行,本來應該寫「銷毀」兩個字的地方,一筆一畫地寫下了另外兩個字:
「暫緩。」
她在後面簽了自己的名字,寫上職員編號:零六一四。
寫完之後,她看著那四個數字,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鍾家明站在她桌前說的那句話。系統自動發給了三個人。
她抬起頭。
玻璃牆外面,證物倉最深處,第十四排的方向,有一盞日光燈閃了一下,像有人經過時碰到了開關。
地庫裡應該已經沒有人了。
她把鑰匙握在手裡,一條一條地數,十二條,全部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