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第二道封條
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五分,化驗所大堂的電子告示板換了一張新的海報。
海報是彩色的,印在一張光面紙上,在大堂慘白的日光燈下反著光。上面是一個高大的男人,灰白的頭髮梳成整齊的側分,穿著海軍藍的西裝,胸前別著一枚白色的鴿子徽章。他站在一部嶄新的儀器旁邊,右手握著一位穿白袍的人的手,左手覆在那人的手背上。
海報的標題是:「承峰基金會捐贈新一代基因測序系統,助力本港法證科學。」下面一行小字:捐贈儀式將於下星期二上午十時舉行,敬請同事出席。
麥靜儀站在告示板前面,看了很久。
她今天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到。她昨晚沒有睡好,在床上躺到三點,閉上眼睛就看見師父的背影,站在第十四排,轉過頭來,說:「阿儀,今天不用你了,你先回去。」
她用拇指把黑框眼鏡往上推了推,又看了一次海報上那隻覆在別人手背上的左手。
照片拍得很清楚,可是左手背正好被一道反光遮住了,看不見上面有什麼。
電郵是九點零二分到的。
發件人是化驗所的副所長,收件人是證物倉主任,副本抄送所長辦公室和行政部。標題是:「有關二〇〇三年第七批證物銷毀安排之修訂」。
內容很短:「因應新測序系統將於下星期安裝,需要騰出地庫第十四排之存放空間,二〇〇三年第七批餘下證物之銷毀日期,由原定之兩星期後,提前至下星期三。請證物倉主任作出相應安排。」
她把電郵讀了兩次,然後打開案件系統,查看E-0413-07的覆檢狀態。
昨天下午,鍾家明發給她的那份比對報告還在系統裡。可是報告旁邊多了一個黃色的標記,標記是今天早上八點十七分加上去的:「系統索引錯誤,比對結果待承辦商核實,暫不作準。」
加上標記的人,職員編號是副所長的。
她把畫面截圖,存檔,然後拿起電話,打給DNA組。
鍾家明接電話的時候聲音很小。
「我看到了,」他說,沒有等她開口,「副所長今天早上七點半就回來了,叫我上去。他說參考庫的索引問題是承辦商的責任,所有經過參考庫得出的結果都要重新核實,在核實之前不能當作正式結果。」
「承辦商什麼時候核實?」
「他說要排期。」鍾家明停了一下,「可能要一兩個月。」
「銷毀日期是下星期三。」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鍾博士,」她說,「你的工作日誌,昨天那一段,寫了沒有?」
「寫了。」
「寫了什麼?」
「照你說的。只寫我做了什麼,不寫我的看法。」
「好。」她說,「不要改。」
她放下電話。辦公室的玻璃牆外面,證物倉的日光燈亮得很平均,一排排灰色的鐵架整整齊齊,像一本翻開的賬簿,每一行每一格都對得上數。
一部價值八百萬的測序系統。一個提前了一星期的銷毀日期。一個被標記為「暫不作準」的比對結果。
每一件事都有一個合理的解釋。每一件事,單獨拿出來看,都是程序。
她在藍色硬皮簿上把三件事按時間排好,寫下每一件事的時間、經手人和文件編號。寫完以後,她看著那一頁,看了很久,然後把簿子合上,放進抽屜,上了鎖。
中午,譚卓恩捧著兩個飯盒走進辦公室,放下一個在她桌上,自己沒有走,站在門口,一隻手搓著另一隻手的手背。
「麥主任,」他說,「有一件事,不知道應不應該說。」
她推了推眼鏡,先看他的名牌,再看他的臉。
「說。」
「昨天下午你去了DNA組的時候,副所長帶了兩個人下來地庫。一男一女,穿西裝,沒有掛訪客證。」譚卓恩的聲音越說越小,「副所長說是基金會的人,來看新儀器的安裝位置。他們在第十四排站了很久,那個男的還用手機拍了照。」
「拍了哪裡?」
「就是……四十幾格那邊。」
「你有沒有登記他們的名字?」
譚卓恩搖搖頭,臉紅了:「副所長說不用登記。」
她沒有說話。地庫的訪客登記簿就放在入口的桌上,按規定,任何非證物倉職員進入,無論職級,都要登記姓名、證件號碼、出入時間和陪同人員。這條規定是她上任主任那一年親手加上去的,她跟副所長開了三次會,才讓它寫進指引。
「以後,」她說,語氣平得像在讀一條條文,「任何人進入地庫,都要登記。副所長也要。我也要。」
「如果他們不肯呢?」
「那麼你就寫:某某人拒絕登記,由某某人陪同,何時進入,何時離開。」她打開飯盒,是一盒叉燒飯,飯已經有點涼了,「寫下來,就是紀錄。」
譚卓恩點點頭,走了。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叉燒,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嚐不出是什麼味道。
她想起師父說過的另一句話。那是她入職第三年,一宗案件的證物被警方要求提早發還,文件上所有人都簽了名,只差她一個。她拿著文件去問師父,師父看了一眼,說:「阿儀,每一個簽名都是一道封條。你簽下去,就是你替這件事封了口。以後有人要開,第一個要撕的,就是你的名字。」
那一次她沒有簽。後來那宗案件的證物被發現有問題,簽了名的三個人都被調職。師父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在那個星期五,叫她下樓買了兩碗廿四味。
下午五點,她去了荔枝角。
師父住的那幢唐樓在一條很窄的橫街上,樓下是一間五金舖和一間涼茶舖。五金舖門口掛滿了水喉和鐵線,在傍晚的風裡輕輕地晃。涼茶舖的銅壺在冒煙,一股苦澀的草藥味從店裡飄出來,一直飄到樓梯口。
樓梯是水磨石的,被人踩了六十年,中間踩出一條淺淺的凹槽。她一級一級地走上去,走到四樓,站在師父的門口。
鐵閘是關著的,木門也是關著的。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揮春,上面寫著「身體健康」四個字,是她前年過年時貼的。
她按了門鈴。
門鈴響了,裡面沒有聲音。
她又按了一次。還是沒有聲音。她知道師父左耳的助聽器常常忘記戴,可是門鈴是她去年特地找人改裝過的,響的時候客廳裡會有一盞紅燈同時閃,師父就算聽不到,也看得到。
她站在門口,聽著。
門的另一邊,有一陣很熟悉的聲音。舊吊扇在轉,嘎,嘎,嘎。收音機在播粵曲,聲音開得很小。還有一個聲音,很輕,是手杖的橡膠頭碰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停一停,又一下。
聲音在門的另一邊停住了。
她知道師父就站在門後。隔著一道木門和一道鐵閘,他們之間不到一米。
「師父。」她說。
吊扇在轉。粵曲唱到一段過門,胡琴拉得很長。
「嗯。」
那一聲「嗯」從門縫裡傳出來,很低,很沙啞。然後是兩秒的停頓。她等著。
「阿儀,你回去。」
「師父,我只想問你——」
「你回去。」他的聲音沒有提高,可是很堅決,像一把鎖扣上的聲音,「你昨天打電話來,我已經說了。不要開。」
「銷毀日期提前了一星期。」她說,「下星期三。賀承峰的基金會捐了一部新的測序系統,要騰出第十四排的位置。」
門的另一邊沒有聲音。吊扇也好像停了,其實沒有停,只是她聽不到了。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手杖在地板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咚。
「那就讓它銷毀。」師父說。
「師父——」
「阿儀,」他說,聲音忽然變得很慢,很輕,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在教她一件新的事情,「有些格子,開了就封不回去。你是主任了,主任要簽很多名。你簽你應該簽的名,就好了。」
手杖的聲音從門後離開了,一下,停一停,又一下,越來越遠。
她站在門口,站了很久。五金舖的水喉在風裡碰撞,叮叮噹噹。涼茶舖的銅壺在冒煙。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來,樓梯間的燈泡自動亮了,昏黃的光照在門上那張「身體健康」的揮春上。
她沒有再按門鈴。
她走下樓梯,走到街上,站在涼茶舖門口,買了一碗廿四味。她不喜歡喝廿四味,太苦。可是師父喜歡。以前每次來,師父都會叫她下樓買兩碗,一碗他喝,一碗她喝,他說苦的東西對身體好,她說科學上沒有根據,他就笑,整張臉的皺紋同時向眼睛收攏。
她站在涼茶舖門口,把那碗廿四味一口一口喝完了。
然後她回了化驗所。
晚上十一點,地庫只剩下冷藏櫃的壓縮機在響。
每四十秒一次,滴答,然後是低低的嗡鳴。天花板的日光燈到了下班時間已經自動調暗了一半,冷藍色的光變得更冷,照在一排排鐵架上,照在每一格紅色的封條上。
她站在第十四排,四十七格前面。
按照規定,開啟任何一格證物,都需要兩名職員在場,其中一人必須是主任級或以上,並且要有書面的開格理由,事先經副所長批准。她是主任,可是她只有一個人,沒有書面理由,沒有批准。
她在地庫入口的訪客登記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職員編號和進入時間:二十二時五十八分。陪同人員一欄,她寫了「無」。寫完以後,她看著那個「無」字,想了一會兒,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本人明白此舉違反指引第四點一條。」
這是她二十三年來第一次在登記簿上寫下一條自己違反的規定。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墨水在那一點上化開,化成一個小小的藍色圓點,像一滴落在封條上的水。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換上一雙新的乳膠手套,把每一根手指都拉到底,拉到手套的邊緣繃緊在手腕上。然後她把職員證放在讀卡器上,嘀的一聲,綠燈亮起來。她從頸上那串鑰匙裡找到第十四號,插進鎖孔。
她停了一下,嘴唇幾乎不動地念了一遍封條號碼:「S-二〇〇三-零六-一一八。」
然後她轉動鑰匙。
鎖芯發出一聲很輕的咔嚓。
封條橫貼在門縫上,紅色的,已經褪成了一種帶紫的暗紅,表面有一層細細的裂紋,像一塊乾了的泥。三個簽名,三個日期,最下面是師父的字:屈國樑,零三二七,二〇〇三年六月十二日。
她從實驗袍的口袋裡拿出一把手術刀,刀片是新的,在冷藍的光下反著一道白。她把刀尖沿著封條的邊緣慢慢地劃下去。
封條膠紙和鐵門之間發出長長的嘶聲。
那個聲音她聽過幾千次。每一次開格,每一次撕封條,都是那一聲。可是今天晚上,在只有她一個人的地庫裡,那一聲嘶聲好像特別長,長得好像撕不完,一直撕到她的耳朵裡面。
封條被揭開了。她把它平放在一個乾淨的證物袋上,然後看向門縫。
門縫上還有東西。
在師父那道封條的下面,還有一道封條。
她把頭燈戴上,打開,湊近看。那是另一道紅色的封條,比外面那一道窄一點,顏色也淺一點,是另一批次的封條紙。它被外面那一道完全蓋住了,二十三年來,沒有人看見過它。
她用鑷子夾起它的一角,輕輕地揭。
這一道封條揭得很容易,膠紙已經乾透了,一揭就起。底下還有一層,是最原始的那一道,二〇〇三年四月十四日的,只剩下一些乾硬的膠痕和紙屑,黏在鐵門上,像一片剝落的舊油漆。
三道。
封存卡上只記錄了兩次封條:四月十四日入庫,六月十二日重封。可是門上有三道。四月十四日一道,六月十二日一道,還有一道夾在中間,沒有任何紀錄。
她把中間那一道封條平放在證物袋上,用頭燈照著看。
封條上有號碼:S-二〇〇三-零六-一一七。比外面那一道少一號。
封條上有日期:二〇〇三年六月十二日。和外面那一道同一天。
封條上有簽名。
她看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
那是她的名字。麥靜儀。字寫得圓圓的,一筆一畫都很用力,每一個字的最後一筆都收得很規矩,像一個剛從大學畢業的學生在填表格。簽名下面是職員編號:零六一四。
她的職員編號。她入職第一天拿到的編號,二十三年來沒有換過。
冷藏櫃的壓縮機滴答了一聲。
她的呼吸在不鏽鋼門上凝成一團白霧,又慢慢散開。她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手套裡的手指濕濕的,乳膠貼著手汗,悶得發熱。
她不記得自己簽過這一道封條。
二〇〇三年六月十二日,那個星期四,她拿著印錯了名字的薪水單去人事部,回來的時候看見師父一個人站在第十四排。師父轉過頭來,把手上的東西放進實驗袍口袋,說:阿儀,今天不用你了,你先回去。
她沒有碰過四十七格。她很確定。
那麼這個簽名是誰簽的?
她盯著那個簽名,盯著那些圓圓的、用力的筆畫。那的確是她的字。二十一歲的她寫的字。她現在寫字已經不是這樣了,二十三年的報告和紀錄,把她的字磨得又窄又快,每一筆都省掉一點。可是二十一歲的她,寫字就是這樣,一筆一畫,好像每一個字都是一次考試。
她想起了一件事。
入職的第一個星期,師父教她做封存。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疊空白的封條,說:「阿儀,簽名要練。封條上的簽名是給別人看的,要清楚,要一樣,每一次都一樣。你先在這些上面練習,練到每一個都一模一樣為止。」
她在那疊空白封條上簽了一整個下午,簽了幾十張,每一張都寫上名字和編號。簽完以後,師父把那疊封條收了起來,說:「練習用的,我替你處理掉。」
她一直以為他處理掉了。
她把中間那道封條放進一個新的證物袋,封好,在袋上寫下日期、時間、地點、自己的名字和編號,還有一行字:「於E-0413-07格門上發現,位於S-二〇〇三-零六-一一八封條之下,未見於封存卡紀錄。」
然後她打開了格子。
格子裡面很整齊。一個透明的證物盒,盒裡是三支棉籤,每一支都裝在一根密封的玻璃管裡,棉籤頭上有一點深褐色的污漬,是二十三年前的血,已經乾成了一種近乎黑色的顏色。旁邊是一支塑膠離心管,管裡是一點點淡黃色的液體,是從血跡中萃取出來的DNA。
每一支管上都貼著標籤,標籤上是師父的字,右撇子,筆畫很長,每一個「國」字最後一筆都拖出去一點。
她沒有碰那些管子。她只是看著。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也許她在找一個理由,一個能夠解釋為什麼師父在六月十二日要開這一格、封一次、再開、再封一次的理由。也許她在找一個證明,證明這一格裡的東西,就是四月十四日放進去的那些東西。
可是證物不會說話。證物只會等著。
她把格門關上,鎖好,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道新的封條,貼在門縫上。在封條上簽上自己的名字,寫上職員編號,寫上日期和時間: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四日,晚上十一時四十二分。
她打開格門內側的封存卡膠袋,把封存卡拿出來,在第四行寫下:
「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四日,開封。簽名:麥靜儀。職員編號:零六一四。原因:銷毀前覆檢,核實封條紀錄。備註:開封未經事先批准,未有第二名職員在場。發現未經紀錄之封條一道,已另行保存。」
第五行:「同日,重封。簽名:麥靜儀。職員編號:零六一四。」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清楚,連標點都寫得很用力。寫完以後,她看著那兩行字,看著「未經事先批准」那幾個字。
明天早上,任何人打開這張卡,都會看到這兩行。副所長會看到,所長會看到,也許賀承峰也會通過某些人看到。她可能會被停職,可能會被紀律聆訊,可能會失去她做了二十三年的工作。
她把封存卡放回膠袋,封好。
然後她站在格門前,嘴唇幾乎不動地念了一遍新的封條號碼。念完以後,她又念了一遍中間那一道的號碼:「S-二〇〇三-零六-一一七。」
她的手伸到胸前,把頸上那串鑰匙一條一條地捏進掌心。十二條,每一條的齒都壓進皮膚裡,指節發白。
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分,她的手機響了。
她沒有睡。她坐在家裡的飯桌前,面前攤著藍色硬皮簿,簿上是她昨晚寫的紀錄,從十一點到十一點四十二分,每一分鐘做了什麼,寫得清清楚楚。窗外天剛亮,對面大廈的窗戶一格一格地亮起來,像一排剛剛打開的證物格。
來電號碼她不認得。
「請問是不是麥小姐?」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急,背景很吵,有人在喊,有車聲,「我是屈生的鄰居,住他對面的,姓黃。屈生的緊急聯絡人寫的是你。」
她站起來。
「他怎麼了?」
「暈倒了。我早上出門,看見他的鐵閘開著,木門也開著,就探頭看一看,他倒在客廳地上,手杖在旁邊,收音機還開著。」鄰居的聲音在發抖,「救護車剛剛來了,現在送去明愛醫院。」
「他醒著嗎?」
「醒一陣,糊一陣。」鄰居說,「救護員問他叫什麼名字,他答不出,可是他一直在說一些東西。」
「說什麼?」
鄰居停了一下。背景裡,救護車的鳴笛響起來,由近到遠。
「他一直叫阿儀,」鄰居說,「阿儀,阿儀。然後說什麼封條,一一七,一一七。我聽不懂。是不是你的門牌號碼?」
麥靜儀站在飯桌前,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按在藍色硬皮簿上。
她沒有回答。
她的眼睛落在簿上最後一行字。那是她昨晚十一點四十一分寫下的,寫得很用力,筆尖把紙劃出了一道凹痕:
「S-二〇〇三-零六-一一七。簽名:麥靜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