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零下二十度的婚約
婚禮前三個鐘頭,岳見川還在冷房裡點貨。
西環德輔道西那條海味街,早上十點已經被曬得發白,鹹魚、花膠、瑤柱的氣味從每一家舖頭門口湧出來,混著貨車排出的柴油煙,黏在人的後頸上。可是一拉開岳記三號冷房那道兩尺厚的鐵門,外面的夏天就被一刀切斷。零下二十度的白霧撲面而來,壓縮機在頭頂轟轟地響,一排排鐵鈎掛著半邊豬,碰在一起時發出短促的叮噹聲。
見川套著一件深灰羽絨背心,裡面是一件早上才熨好的白襯衫,袖口已經沾了一點血水。他一百八十公分,肩背厚得像一扇門,搬一箱二十公斤的急凍雞翼上肩時,腳下連一步都不用挪。兩頰被凍得發紅,他搓了搓手,哈一口白氣,從腰間抽出那本手寫的溫度紀錄簿,用鉛筆記下:十時十二分,負十九點六。
「少爺,」倉務陳叔在門外喊,聲音被冷氣削得只剩一半,「老爺叫你換衫,禮車到了。」
「還有四板巴西牛腱。」見川說。
「新娘子那邊已經出門了。」
「她出門是她的事。」見川把紀錄簿插回腰間,用指節在鐵架上敲了三下——咚、咚、咚咚,是冷房門開關的節奏,他從十九歲敲到現在,「這四板貨不入冷房,一個鐘就解凍,解凍了就是一萬二。婚禮遲十分鐘,沒有人會少一萬二。」
陳叔沒有再說話。整條海味街都知道,岳家少爺的道理向來是用斤兩計的。
同一時間,隔兩個街口,苻氏凍品的冷房裡,苻嘉盈正踩著一雙十厘米高的紅底高跟鞋,站在結了一層薄冰的鐵板上。
她穿的不是婚紗,而是一套白色西裝,腰收得極細,褲腳剛好蓋過鞋跟。黑色大波浪長髮垂在背後,髮尾挑染的那層酒紅在冷房的藍白燈下像一抹沒乾透的血。她沒有扶任何東西,腰背挺直得像一把尺,用塗了正紅色指甲油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著點貨桌。
「這批澳洲羊架,」她對面前的供應商代表說,「標籤寫零下十八度出廠,到港紀錄是零下十四。四度的差距,你打算用什麼解釋?」
供應商代表是個年輕人,額上冒汗,在零下二十度的冷房裡冒汗是一件很難做到的事。「苻小姐,船上的冷櫃有一段時間……」
「有一段時間,」嘉盈撥了一下頭髮,聲音甜得像剛打發的忌廉,「那就在發票上也扣一段價錢。百分之八。」
「這……」
「你也可以選擇把貨拉回去。」她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上那隻鑲紅寶石的女裝錶,「我十一點結婚,你有十分鐘考慮。過了十分鐘,就變成百分之十,當是給我的賀禮。」
年輕人簽了。嘉盈接過文件的時候,錶帶往下滑了一點,露出右手腕內側一道細長的疤。她把錶帶推回原位,嘴角一勾,笑得像剛贏了一單生意。
那天是農曆六月初八,通書說宜嫁娶、宜納財、忌開倉。兩家人都選擇相信前兩項。
婚宴擺在上環一間老字號酒樓,四十二桌,一半姓岳,一半姓苻,中間那條走道寬得可以開一架叉車。岳家的人坐東邊,苻家的人坐西邊,敬酒時雙方舉杯的角度都算得很準,杯沿剛好不碰在一起。
主家席上,岳見川的父親岳鎮東穿一件深紫色唐裝,拿著酒杯的手很穩;他對面坐著苻家的當家苻太,一身墨綠旗袍,頸上一串南洋珠,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都是精算過的。這兩個人在海味街鬥了三十年,搶過同一條船的貨,打過同一單官司,今天坐在同一張桌上,笑得像一對失散多年的親家。
原因只有一個:堅尼地城那幢新落成的冷庫大廈,業主只肯整幢租給一個租戶。岳記租不起,苻氏也租不起。兩家加起來,剛好。
「一家人,」岳鎮東舉杯說,「以後就不分你我了。」
「當然。」苻太說,「賬目分清楚就好。」
全場大笑。只有台上兩個新人沒有笑。
見川換了一套深色西裝,領帶打得太緊,像被人勒著脖子。他望著台下,低聲問身旁的新娘:「你媽剛才那句,是笑話嗎?」
嘉盈也換了一條白色的長裙,她沒有看他,臉上掛著給攝影師的微笑,嘴唇幾乎不動:「我媽從來不說笑話。她說的每一句都可以拿去公證。」
「那我爸剛才那句呢?」
「你爸那句是假話。假話和笑話不一樣,假話比較貴。」
司儀喊「新人交換戒指」。見川拿起那隻鑽石戒指,套進她左手無名指的時候,發現她的手指冰得像剛從冷房出來。他下意識地把她的手合在掌心搓了兩下,又哈了一口氣。
台下有人喊「好甜啊」,閃光燈一片。
嘉盈的指甲在他掌心輕輕刮了一下,像一個警告。「岳先生,」她笑容不變,「你這樣搓,我會以為你想驗我的貨。」
「我是怕你凍壞。」見川說,「凍壞了,賣不出好價錢。」
她的嘴角又勾了一下。這一次,攝影師拍到了。那張照片後來被放大裱起,掛在兩家公司的會客室裡,所有看過的人都說,新娘笑得真幸福。
洞房設在半山一個兩房單位,是兩家人合資買的,業權一人一半,連廚房的抽油煙機都寫了兩個名字。
晚上十一點,賓客散盡,見川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背上,又把領帶扯鬆。客廳的冷氣開得很大,窗外是西環一片密密麻麻的燈,更遠的地方是維港,一艘貨輪慢慢地在黑水上移動。
嘉盈從房間走出來。她卸了一半妝,唇上的正紅還在,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高跟鞋換成一雙白色拖鞋,走路時腰背還是挺得筆直。
「坐。」她說,好像這裡是她的會議室。
見川坐下。她在他對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用指甲敲了兩下。
「我先說,」她說,「這樣比較有效率。」
「你說。」
「我有人。」
見川點了點頭,好像她剛報了一個他早就知道的價錢。「我也有。」
兩個人對望了三秒。冷氣機在頭頂嗡嗡地吹,茶几上那兩杯沒人喝過的香檳,氣泡正一顆一顆地往上冒。
「很好。」嘉盈先移開目光,看了一眼他手腕——他沒有戴錶,只有一圈被錶帶壓白了的皮膚,「那就省事了。」
她從文件袋裡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協議,一式兩份,每份四頁,條款編了號。見川拿起來看,第一條:雙方婚姻關係維持一年,期滿後以感情破裂為由協議離婚。第二條:婚姻存續期間,雙方各自保留私人交往自由,互不干涉、互不追問。第三條:雙方在兩家長輩及公眾面前維持和睦形象。第四條:冷庫租約簽署後,雙方各自持有之股份不因離婚而變動。
「第五條呢?」見川翻到最後一頁,「空的。」
「留給你寫。」嘉盈靠回沙發,「你總有一些條件。男人都有。」
見川拿起茶几上的原子筆,想了一下,在空白處寫:婚姻存續期間,任何一方不得帶其對象進入此單位。
嘉盈看了一眼,撥了一下頭髮:「你怕什麼?怕我帶人回來,睡在你一半業權的床上?」
「我怕你帶人回來,用了我那一半的抽油煙機。」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很短,然後把笑收回去,好像那是一件不小心掉出來的東西。她在他那一行下面加了一句:反之亦然。
兩個人各自簽名。見川簽得很重,筆尖幾乎把紙劃穿;嘉盈簽得很快,最後一筆往上一挑,像她的眼尾。
「成交。」她說。
「成交。」見川說,伸出手。
她看著那隻手。指關節粗大,是凍傷後留下的,手背上有幾道被鐵鈎刮出的白痕。她猶豫了半秒,還是握了。他的手很暖,暖得有點不講道理。
「你睡主人房,」見川站起來,「我睡客房。」
「為什麼是我睡主人房?」
「因為主人房有獨立廁所。你卸妝要很久。」
「你怎麼知道我卸妝要很久?」
「你的定妝噴霧從早上九點到現在,一點都沒有亂。」見川拿起西裝外套,「能撐十四個鐘的東西,一定很難拆。」
他走進客房,關上門。嘉盈坐在客廳裡,看著那扇門,過了很久,才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還有一點溫度,她把手握成拳,好像要把那點溫度捏碎。
然後她拿起手機,傳了一個訊息:「簽好了。一年。」
對方很快回覆,只有一個字:「好。」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湯碗圖案。
客房裡,見川坐在床邊,也拿起手機。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刪掉,最後只傳了一句:「辦妥了。一年後就自由。」
對方回了一個湯碗圖案。
兩個人隔著一道牆,各自看著同一個湯碗,各自覺得那是只屬於自己的暗號。
婚後第一個月,岳見川與苻嘉盈把一段婚姻經營得像一份無懈可擊的貿易合約。
早上七點,兩個人在廚房相遇。見川煮一壺黑咖啡,嘉盈泡一杯檸檬水,兩個人背對背站著,中間隔著那部寫了兩個名字的抽油煙機。
「今天南美那批牛肋條到港。」見川說。
「我知道。我們也有一批。」
「同一條船?」
「同一個貨櫃的另一半。」嘉盈喝了一口檸檬水,「你出價多少?」
「商業秘密。」
「那我猜,每公斤比市價低一成二。」
見川倒咖啡的手停了半秒。嘉盈看見了,嘴角一勾:「一成一?」
「一成二。」見川承認,「你呢?」
「一成四。」她放下杯子,「所以今天這條船,會先卸我的貨。」
「船公司是我表舅開的。」
「碼頭的工頭是我契爺。」
兩個人對望,像兩個在同一張桌上叫價的莊家。然後見川笑了,露出一排白牙,笑聲很短:「那就看誰的貨先入冷房。」
「看誰的冷房先壞。」嘉盈說,踩著高跟鞋出門,鞋跟敲在大理石地上,每一下都準確得像報時。
這一個月,兩家的長輩都很滿意。岳鎮東在飲茶的時候對人說,兒子結了婚,人都穩重了;苻太在商會的晚宴上說,女兒終於找到一個鎮得住她的人。冷庫大廈的租約在第三個星期簽妥,兩家的名字並排印在合約首頁,字型大小一模一樣。
只有兩件事,不在任何合約裡。
第一件是,見川每個星期三晚上都說要去九龍灣見客,十一點前回家。
第二件是,嘉盈每個星期三晚上都說要去中環跟舊同學吃飯,十一點前回家。
兩個人從來沒有在星期三晚上十一點前回家過。見川總是十一點半推門進來,身上帶著一點淡淡的柴火香,和一種不屬於凍肉的甜;嘉盈總是十一點四十五分進門,高跟鞋拎在手上,唇上的正紅少了一半。
兩個人在客廳擦身而過,誰也不問。協議第二條寫得很清楚:互不干涉、互不追問。
可是協議沒有寫,不准猜。
第四個星期三的早上,見川在廚房煮咖啡,忽然說:「你那位舊同學,住西邊還是東邊?」
嘉盈握著檸檬水的手指頓了一下,指甲輕輕敲了杯壁一下。「協議第二條。」
「我只是問方向。方向不算私隱。」
「那你呢?」她撥了一下頭髮,「九龍灣那位客人,每次都請你吃柴火飯?你身上的味道,很像木頭燒過的荔枝柴。」
見川用指節在料理台上敲了三下——咚、咚、咚咚。「你鼻子很好。」
「做凍肉的,鼻子不好早就破產了。」嘉盈放下杯子,「你也一樣。你昨晚問我,是不是吃了花雕醉雞。我根本沒有告訴你我吃過什麼。」
兩個人又對望了一次。這一次,誰都沒有笑。
那天下午,岳見川坐在岳記辦公室裡,對著一疊入倉單發呆。窗外的海味街熱得發燙,一個夥計推著一車花膠經過,車輪壓過石板路,咯噔咯噔。
他不是一個會猜疑的人。他相信溫度計,相信磅秤,相信白紙黑字的入倉紀錄。可是他記得昨晚嘉盈進門時,唇上那層正紅少了一半——少的不是下唇,是上唇的左邊。那不是吃東西會擦掉的位置。
那是被人用拇指抹掉的位置。
他在冷房裡做了十二年,看過無數塊肉被人動過手腳:有人在標籤上改一個日期,有人把兩批貨混在同一個板上,有人在溫度紀錄上把十四寫成十八。每一次,都是一個很小的位置出了問題,小得只有天天看同一樣東西的人才會發現。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天天看她的嘴唇。這個念頭讓他很不舒服,好像冷房的門沒有關緊,一絲冷氣正從縫裡鑽出來。
陳叔敲門進來,問他三號冷房的壓縮機要不要換。見川抬頭,發現自己已經盯著同一張入倉單十五分鐘,單上的數字一個都沒有記住。
「換。」他說,「換新的。舊的那部,聲音不對很久了。」
「聲音不對也還在製冷。」陳叔說,「少爺,你以前說過,能用就不要換。」
「以前是以前。」見川把紀錄簿插回腰間,站起來,脫下羽絨背心,又穿回去,「有些東西,你知道它不對勁,就不能再當作沒聽見。」
他把紀錄簿從腰間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用鉛筆寫下一行字:星期三,十一點四十五,上唇左邊。寫完了,他又覺得自己很可笑,把那一頁撕下來,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籮,又撿回來,攤平,夾進紀錄簿最後一頁。
同一個下午,嘉盈坐在苻氏的會議室裡,對著一份報價單。她用指甲敲著桌面,敲到第二十下,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看進去任何一個數字。
她想起昨晚見川進門時,脫下的外套搭在沙發背上。她經過的時候,看見外套的袖口沾了一小片白色的東西。她以為是冷房的霜,伸手去碰,才發現是一粒米——一粒煮得晶瑩的、帶著一點焦香的米。
九龍灣的客人不會請人吃煲仔飯。
她打開手機的地圖,在星期三晚上十一點前可以回到半山、又會做荔枝柴煲仔飯的地方,畫了一個圈。圈裡有十一間餐廳。她一間一間地查,最後停在一個地址:西營盤第三街,一間只有八張桌的私房菜館,名字叫「子時」。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關掉手機,撥了一下頭髮,對著空無一人的會議室說:「很好。」
聲音甜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的秘書敲門,說苻太請她上去一趟。嘉盈站起來,在玻璃門的倒影裡檢查了一次口紅,正紅色,上唇左邊完好無缺。她忽然想,如果見川每個星期三都在看她的嘴唇,那他一定也發現了。這個想法讓她站在門口停了兩秒,然後她推門出去,鞋跟敲在走廊的地磚上,比平時快了半拍。
苻太在頂樓的辦公室裡泡功夫茶,看見女兒進來,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岳家那個兒子,對你好不好?」
「很好。」嘉盈說,「他很守規矩。」
「守規矩的男人最難看透。」苻太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你小時候,我怎樣教你看一個人?」
「先看他的錶,再看他的手,最後才看他的臉。」
「他戴什麼錶?」
嘉盈想了一想,發現自己答不出來。見川從來不戴錶。他看時間的方法,是看冷房溫度計旁邊那個掛鐘,或者乾脆不看。她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唯一能拿來計時的東西,是他搓手的次數。
第五個星期三,晚上七點。
見川對嘉盈說:「我今晚去九龍灣。」
嘉盈對見川說:「我今晚去中環。」
兩個人在門口換鞋,一個穿上皮鞋,一個踩進高跟鞋,一前一後出門,搭同一部升降機落樓。升降機的鏡面牆映出兩個人的樣子:一個肩背厚實、兩頰通紅,腰間還掛著那本溫度紀錄簿;一個腰細腿長,白色西裝一絲不亂,手腕上的紅寶石在燈下一閃。
「你今天換了香水。」見川看著鏡子說。
「你今天換了恤衫。」嘉盈也看著鏡子,「這件是新的。你平時不會為了見客買新恤衫。」
「你平時也不會為了舊同學換香水。」
升降機門開了。兩個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一個往左,一個往右。
見川沒有去九龍灣。他在半山的路口截了一輛的士,對司機說:「中環。」車開到半路,他又改口:「不,去西營盤。」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改口。也許是因為嘉盈袖口上從來沒有出現過任何東西,她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份從來沒有被人修改過的合約。可是他記得她有一次說漏了嘴,說某道菜的醬汁「要用陳年的花雕,三年的不行」。那不是中環會做的菜。那是西邊的老派私房菜。
嘉盈也沒有去中環。她的車停在路口,司機問她去哪裡,她看了一眼錶,說:「西營盤第三街。」
晚上七點四十分,西營盤。
第三街是一條斜路,兩邊的舊唐樓擠在一起,樓下開著茶餐廳、洗衣舖、一間只賣竹蒸籠的老店。天剛黑,街燈還沒亮齊,空氣裡有一股混合了炒蒜、濕石板與海風的味道,遠處有人在收舖,鐵閘拉下來的聲音嘩啦啦地滾過整條街。
「子時」在斜路中段,門面很窄,一塊深木色的招牌,兩盞暖橙色的燈泡掛在門口,燈罩是竹編的,把光篩成一格一格的碎影。從門口望進去,可以看見八張深木色的桌子,每張只坐四個人,桌上擺著小小的煤油燈。廚房是開放式的,灶頭的火一跳一跳,一股荔枝柴的煙香從門縫裡飄出來。
見川從斜路的下方走上來。他走得不快,肩背還是那種扛貨的沉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在距離門口十米的地方停下,躲在一根貼滿補習廣告的燈柱後面,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氣——明明是八月,他的手卻冷得發麻。
嘉盈從斜路的上方走下來。高跟鞋踩在斜路的石板上,每一步都要控制重心,她走得很慢,腰背挺直,像在走一條舞台。她在距離門口十米的地方停下,躲在一棵從唐樓牆縫裡長出來的細葉榕後面,用指甲敲著手袋的金屬扣。
兩個人隔著「子時」的門口,一上一下,相距二十米。
誰都沒有看見誰。他們都在看同一個地方。
「子時」的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出來。他穿一件米白色的亞麻襯衫,外面繫著一條深灰色的廚師圍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蜜色的前臂。淺棕色的中長髮在腦後紮成一個小小的髮辮,耳後夾著一支溫度計,像別人夾一支筆。他站在門口的暖橙燈光下,重心放在一條腿上,整個人鬆弛得像一碗剛盛出來的湯。
他抬頭看了看天,好像在判斷今晚會不會下雨。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右眼下一顆小小的淚痣。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條褪色的編織手繩,然後轉過身,從門邊的木架上拿下兩個杯子,一個放在門口左邊的小桌上,一個放在右邊。
左邊那杯是熱的普洱,茶色很深,是見川每次都喝、卻從來沒有開口點過的那一種。
右邊那杯是溫水,裡面浮著兩片檸檬,是嘉盈每天早上在廚房泡的那一種。
他把兩杯東西擺好,退後一步,望向斜路的下方,又望向斜路的上方,低頭淺笑了一下,淚痣跟著動了動。
「到了就進來吧,」他說,聲音輕柔緩慢,像在講一道菜的做法,「湯快好了。」
燈柱後面,見川的手停在半空。他開始搓手,一下,兩下,三下,越搓越快,好像零下二十度的冷氣突然從地底湧了上來。
細葉榕後面,嘉盈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十厘米的紅底高跟鞋。然後她彎下腰,把鞋一隻一隻地脫下來,赤腳站在夏夜溫熱的石板上。
斜路上一陣風吹過,燈泡在竹罩裡輕輕搖晃,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見川抬起頭。嘉盈也抬起頭。
隔著二十米、兩杯飲料、一個他們各自叫了一個月「那個人」的男人,他們終於看見了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