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同一個湯碗
斜路上那兩杯東西,還在冒煙。
左邊那杯普洱,熱氣一縷一縷往上飄,在暖橙色的燈泡底下像一條慢慢鬆開的線。右邊那杯檸檬溫水,杯壁掛著細細的水珠,兩片檸檬浮在水面,被晚風吹得輕輕碰在一起。荔枝柴的煙香從門縫裡溢出來,混著一股很濃的老火湯味,是豬骨、陳皮和一點點蜜棗熬了四五個鐘頭才有的甜。
游子丹說完那句「湯快好了」,就轉身進了廚房。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答。門口那兩盞竹編燈罩輕輕搖晃,把地上的光篩成一格一格碎影,碎影裡只剩下兩杯飲料,一左一右,像天平兩端的砝碼。
岳見川從燈柱後面走出來。
他走得很慢,肩背還是那種扛貨的沉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只是兩隻手一直在搓,搓得指關節那幾塊凍傷後粗大的骨節都發紅了。他在門口左邊那張小桌前面停下,低頭看著那杯普洱。
苻嘉盈從細葉榕後面走下來。
她赤著腳,兩隻紅底高跟鞋拎在左手上,鞋跟朝外,像拎著兩把刀。石板被曬了一整天,到這個鐘數還有餘溫,她的腳掌踩上去,每一步都很輕,腰背還是挺得筆直。她在門口右邊那張小桌前面停下,低頭看著那杯檸檬水。
兩個人隔著一道門,一左一右,誰都沒有看誰。
「你喝不喝?」見川問。
「你先。」嘉盈說。
「為什麼是我先?」
「因為你那杯熱。」她撥了一下頭髮,髮尾那層酒紅在燈下一閃,「熱的東西放涼了就不值錢。你們岳家做生意,不是最怕貨放久了嗎?」
見川拿起那杯普洱,喝了一口。茶很濃,是他喜歡的那種熟普,泡了第三泡,苦味退了,剩下一層沉沉的木香。溫度剛剛好,不燙口,也不溫吞。
他放下杯,用指節在小桌上敲了三下——咚、咚、咚咚。
「剛好。」他說,「他算好了我走上斜路要多久。」
嘉盈拿起那杯檸檬水,也喝了一口。水溫是她早上在廚房泡的那一種,四十五度左右,兩片檸檬切得很薄,沒有核。她每天早上自己切,都會切到一粒核。
她把杯放下,指甲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也算好了我走下斜路要多久。」她說,聲音甜得發膩,「真細心。」
廚房裡傳來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篤、篤、篤,節奏很慢,很穩。然後是瓦煲蓋被揭開的聲音,湯滾得咕嘟咕嘟響。
兩個人同時轉過身,一個往斜路下面走,一個往斜路上面走。
走了五步,兩個人又同時停下。
「苻嘉盈。」
「岳見川。」
「你往哪裡走?」
「回家。」嘉盈說,「你呢?」
「也是回家。」
「那你為什麼往下走?」
「因為我的的士停在下面。」見川轉過頭,第一次正面看著她。她赤著腳站在斜路上,比穿高跟鞋的時候矮了一截,頭頂剛好到他的下巴。「你的車停在上面?」
「嗯。」
「那你坐我的車。」
「為什麼?」
「因為回到家,我們有很多賬要對。」見川說,「對賬要兩個人在場。」
嘉盈看了他三秒。然後她彎腰,把高跟鞋一隻一隻穿回去,站直,比他矮的那一截又補了回來。
「好。」她說,「但車費一人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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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士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司機開著收音機,一個深夜節目的主持人在讀聽眾來信,說一個女人發現男朋友同時跟她的閨蜜交往,問主持人應該怎麼辦。主持人說,最重要的是先照顧自己的情緒。
見川搓了一下手。
嘉盈用指甲敲了一下車窗。
「師傅,」她甜甜地說,「可不可以轉台?」
司機轉到了一個播粵曲的台。一把老旦的聲音拖著長腔在唱,唱一個被人負了的女子在江邊等船。
見川忍不住笑了一聲,很短,露出一排白牙。嘉盈瞪了他一眼,自己的嘴角卻也勾了一下。
車窗外,西環的燈一格一格往後退。海味街的舖頭都落了閘,只剩一兩間還亮著燈,燈下堆著一包包的花膠和冬菇。空氣裡鹹魚的味道被夜風吹淡了,淡得像一段已經過去很久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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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的單位,冷氣還開著。
他們出門的時候都忘了關,客廳冷得像一間小冷房。見川一進門就去調溫度,調到二十六度,又覺得太熱,調回二十四。嘉盈脫下高跟鞋,換上白色拖鞋,走到茶几前面坐下,就是洞房那晚她坐的位置。
茶几上還留著一圈淡淡的水印,是那晚兩杯沒人喝過的香檳留下的。
見川在她對面坐下。
兩個人同時拿出手機,放在茶几上。一部黑色,一部白色,並排擺著,屏幕朝上。
「你先。」嘉盈說。
「又是我先?」
「你剛才說要對賬。」她靠回沙發,交疊雙腿,「提議的一方,先出示單據。」
見川拿起手機,解了鎖,打開那個對話框。對方的名字,他存的是「子時」。對話框的背景是預設的淡灰色,他從來沒有改過。
他把手機推到茶几中間。
嘉盈傾身過去看。她先看的不是訊息,是日期。她往上滑,一直滑,滑了很久,滑到最頂那一條。
「兩年前,八月九日。」她說,「晚上九點四十二分。你傳給他:『今晚的魚很好。』他回你:『是你帶來的魚好。』」
見川的耳根紅了一點。左耳耳輪缺了一小塊的那一邊,紅得特別明顯。
「那天我替他送了一條石斑。」他說,「他店裡的供應商出了問題,我剛好在附近。」
嘉盈沒有說話。她拿起自己的手機,解鎖,打開一個對話框,推到茶几中間,放在他那部旁邊。
她存的名字是「湯」。
見川傾身過去,往上滑,滑到最頂那一條。
「兩年前,八月十五日。」他唸,「晚上十一點零八分。你傳給他:『你們店的凍肉,是從哪一家入的?溫度不對。』他回你:『苻小姐,你是今晚第一個嚐得出來的人。』」
他抬起頭。
「你第一句話就是投訴。」
「那塊豬頸肉解凍過兩次。」嘉盈說,「肉質是散的。我吃得出來。」
「是哪一家的貨?」
「你猜。」
見川沉默了兩秒,然後搓了搓手。「是我們岳記的。」
「是你們岳記的。」嘉盈說,嘴角一勾,「八月九日你替他送了一條石斑,八月十五日我吃出你們家的豬頸肉解凍過兩次。你們岳記的冷鏈,真的要檢討。」
「那批貨是陳叔負責的。」
「推給下屬,是你們岳家的傳統。」
見川用指節在茶几上敲了三下。他不想吵這個,他們面前還有兩年的訊息要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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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對了四個鐘頭。
凌晨一點,客廳的冷氣被調到了二十五度,茶几上多了兩杯黑咖啡、一碟見川從冰箱裡翻出來的餅乾,和一本攤開的溫度紀錄簿。見川把紀錄簿翻到最後一頁,用鉛筆在上面畫了一條時間線,左邊寫他的日期,右邊寫她的日期。
嘉盈看著那條線,眉毛挑了起來。
「你用一本溫度紀錄簿來記這個?」
「這本是最準的。」見川說,「我每一頁都記時間。」
「你連跟他見面的時間都記在裡面?」
見川沒有回答。他翻到前面幾頁,嘉盈看見那些溫度數字旁邊,有一些很小的字:星期三,十九時四十,西營盤。星期三,二十三時十五,回。
她看著那些字,忽然不說話了。
時間線畫出來以後,事情變得很清楚。
兩年來,游子丹每個星期三晚上,見他們兩個人。見川七點四十分到,嘉盈九點半到。見川十一點前走,嘉盈十一點半前走。中間有一段時間,他們兩個人在同一間八張桌的私房菜館裡,只隔著一道廚房的門。
「他店裡有一個小房間。」嘉盈說,「在廚房後面,只有一張桌,叫『子房』。他說那是他自己吃飯的地方,只帶最重要的人進去。」
見川的手停了。
「我也是在那個房間。」他說。
「我知道。」嘉盈說,「你那張椅子,椅背上有一道被鐵鈎刮過的痕。我坐過兩次,每次都覺得那道痕很眼熟。」
她停了一下,指甲在咖啡杯的杯壁上敲了一下。
「今晚我才知道,是你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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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川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脫下了身上那件羽絨背心。
他不是生氣。他只是熱。冷氣明明開著,他卻覺得背上出了一層汗。窗外是西環一片密密麻麻的燈,更遠是維港,一艘渡輪慢慢地從黑水上滑過去,船頭的燈一閃一閃。
「他說過謊嗎?」他問。
嘉盈想了很久。
「沒有。」她說,「我剛才一直在找。兩年,四千多條訊息,他一句謊話都沒有說過。」
她拿起自己的手機,滑到某一個日子。
「去年二月,我問他:『你有沒有別人?』」她唸,「他回我:『我心裡放著很多人。你是其中一個最難放的。』」
見川轉過身。
「我以為他在說他的客人。」嘉盈說,「我以為他在說,他開餐廳,心裡放著很多客人。我還覺得很浪漫。」
見川走回來,拿起自己的手機,也滑到某一個日子。
「去年三月,」他唸,「我問他:『星期三你只見我?』他回我:『星期三我只做一桌。』」
「只做一桌。」嘉盈重複,「那張桌,叫『子房』。」
「一張桌可以坐四個人。」
兩個人對望了一眼。
嘉盈先笑了。她笑得很甜,眼睛彎成兩道狐狸般的弧線,正紅色的嘴唇往上一勾,露出一點點白牙。見川認得這個笑,這是她最生氣的時候才會有的笑。婚宴那晚她媽說「賬目分清楚就好」,她就是這樣笑的。
「岳見川,」她甜甜地說,「我們被一個廚師,一桌做了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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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半,咖啡喝完了。
見川去廚房再煮一壺。嘉盈跟著進來,站在那部寫了兩個名字的抽油煙機旁邊,抱著手臂。
「他給你發湯碗。」她說。
「給你也是。」
「他給你發過幾多次?」
見川拿出手機,在對話框裡搜尋。「四百一十三次。」
嘉盈也搜尋。「四百零九次。」
「我贏了四次。」
「你那四次,」嘉盈說,「是我去澳洲看貨那一個星期。他一個星期沒有見我,就多給了你四個湯碗。」
見川倒咖啡的手停了半秒。他轉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記得你去澳洲是哪一個星期?」
「去年十月第二個星期。」
「我那一個星期,」見川說,「每晚都去子時吃飯。他說他有一個熟客出了遠門,店裡空,叫我去陪他。」
嘉盈的指甲停在料理台上,沒有敲下去。
「所以,」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我不在的那個星期,你替我坐了我的位置。」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位置。」
「我知道你不知道。」
兩個人站在廚房裡,隔著一部抽油煙機,誰都沒有再說話。咖啡壺在爐上咕嘟咕嘟地響,蒸氣從壺嘴噴出來,在兩個人中間升成一條白色的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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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他們回到客廳,重新坐下。
嘉盈從房間裡拿出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抽出那份協議,翻到最後一頁。第五條下面,是見川寫的「婚姻存續期間,任何一方不得帶其對象進入此單位」,和她加的「反之亦然」。
她拿起原子筆,在下面寫第六條。
「雙方就游子丹一事,結成臨時同盟,互通資訊,共同行動,直至查明真相為止。」
她寫完,把筆推給見川。
見川看了一眼,拿起筆,在後面加了一句:「期間,任何一方不得單獨與游子丹見面。」
嘉盈挑起眉毛。「你怕我偷跑?」
「我怕我自己偷跑。」見川說。
他說得很直,沒有繞彎,說完就低頭簽名。筆尖壓得很重,幾乎把紙劃穿。嘉盈看著他簽名的那隻手,指關節粗大,手背上幾道被鐵鈎刮出的白痕。她忽然想起婚禮那天,他把她冰冷的手合在掌心搓了兩下。
她拿過筆,在他的名字旁邊簽下自己的名字。最後一筆往上一挑。
「成交。」她說。
「成交。」見川說。
這一次,他沒有伸手。她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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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怎樣查?」見川問。
嘉盈把手機拿起來,打開那個叫「湯」的對話框,手指停在輸入欄上。
「我們不能讓他知道我們已經知道。」她說,「他今晚在門口放了兩杯東西,意思很清楚,他知道我們都來了。可是他不知道我們有沒有認出對方,不知道我們有沒有對過賬。」
「他知道。」見川說,「他看見我們兩個一左一右站在他門口。」
「他看見的是兩個人站在他門口。」嘉盈說,「他沒有看見我們坐在這裡,對了四個鐘頭的賬。他以為我們會吵架,會分開走,會各自回去找他問清楚。那樣他就可以一個一個地解釋,對你說一套,對我說一套。」
「他從來不說謊。」
「他不說謊,」嘉盈說,「但他很會挑哪一句真話先說。」
見川想了想,點點頭。這個他懂。做凍肉的都懂。一批貨有三張報價單,每一張都是真的,你先拿哪一張出來,決定了對方出多少錢。
「所以?」
「所以我們一起約他吃飯。」嘉盈說,「以夫妻的身份。我傳訊息給他,說我想帶我先生去子時吃一頓飯,因為我先生喜歡老派的私房菜。你也傳訊息給他,說你想帶你太太去。」
「兩個人都說想帶對方去?」
「兩個人都說想帶對方去。而且,」嘉盈的指甲在屏幕上敲了一下,「兩個人都跟他說:對方不知道我們的事。」
見川看著她,眼神直來直去,像在秤一塊肉的斤兩。
「這樣他就要在同一張桌上,」他慢慢地說,「對兩個人,同時假裝他不認識我們兩個。」
「而他從來不說謊。」嘉盈微笑,「我想看看,一個從來不說謊的人,要怎樣在一頓飯裡假裝不認識兩個他一起睡了兩年的人。」
見川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氣。
「你說話可不可以不要這麼直接?」
「我是跟你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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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同時打字,同時按傳送。
見川:「下星期五晚上,我想帶我太太來吃飯。她不知道我們的事。麻煩你替我們留一張桌。」
嘉盈:「下星期五晚上,我想帶我先生來吃飯。他不知道我們的事。麻煩你替我們留一張桌。」
兩部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一分鐘。兩分鐘。
見川的手機先亮了。
「好。」後面跟著一個湯碗。
三秒後,嘉盈的手機也亮了。
「好。」後面跟著一個湯碗。
兩個人看著那兩個一模一樣的湯碗,誰都沒有說話。窗外,天開始發白,維港的海面由黑轉灰,第一班渡輪的汽笛聲遠遠地傳過來,拖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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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兩個人把這頓飯當成一單大生意來準備。
星期一早上,岳記三號冷房的新壓縮機裝好了,轟轟地響,聲音比舊的那部低了半個音。見川站在冷房門口,套著那件深灰羽絨背心,兩頰被凍得通紅,手上拿著溫度紀錄簿。嘉盈踩著十厘米高跟鞋走進來,白色西裝一絲不亂,站在結了一層薄冰的鐵板上,連扶都不用扶。
陳叔看見苻家的大小姐走進岳記的冷房,手上的叉車差點撞到鐵架。
「少爺,這——」
「她是我太太。」見川說,「進自己家的冷房,很正常。」
陳叔張大了嘴,看看見川,又看看嘉盈,然後一聲不吭地把叉車倒了出去,出去的時候還把冷房的門輕輕帶上。
鐵門關上,壓縮機的轟鳴把兩個人的聲音壓低了一半。零下二十度的白霧在他們中間慢慢地飄。
「你們的倉務,」嘉盈說,「看我的眼神,像看見一隻老虎走進了豬欄。」
「你本來就是老虎。」
「那你是什麼?豬?」
見川沒有答。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遞給她。紙上是他這幾天整理出來的:游子丹的背景。私房菜館的商業登記,開業日期是三年前。登記地址是西營盤第三街。東主一欄,只寫了一個名字:游子丹。業主是一間空殼公司,註冊在十年前。
「十年前?」嘉盈看了一眼,「他那時候幾歲?」
「二十三。」
「二十三歲的人,開一間空殼公司,買一個舖位,放了七年不做任何事,然後開一間私房菜館。」嘉盈把紙摺起來,撥了一下頭髮,「他的錢是哪裡來的?」
「不知道。」
「你們岳家不是很會查帳嗎?」
「你們苻家不是更會?」
嘉盈的嘴角一勾。她從西裝口袋裡也拿出一張紙,遞給他。
紙上是一張舊照片的影印本。照片很模糊,看得出是一間酒樓的宴會廳,十幾張圓桌,每張桌上都坐滿了人。照片的右下角印著日期:十年前的六月。
「這是我在我媽的舊相簿裡找到的。」嘉盈說,「十年前,兩家人還沒有鬧翻之前,最後一次一起吃飯。你看第三張桌。」
見川低頭看。第三張桌坐著八個人,他認出了他爸,認出了苻太,認出了兩家幾個已經退休的老臣子。坐在他爸旁邊的,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淺色的襯衫,笑得很開。那個男人的左手腕上,繫著一條編織的手繩。
「看得清楚嗎?」嘉盈問。
「手繩。」見川說。
「顏色看不清楚,可是編法是一樣的。」嘉盈說,「三股編,中間夾一條紅線。我在子丹手上看了兩年,閉著眼都認得出來。」
見川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久。零下二十度的冷氣從他的領口鑽進去,他打了一個冷顫,開始搓手,一下,兩下,三下。
「這個人是誰?」
「我問過我媽。」嘉盈說,聲音很輕,「我媽說,是一個已經不在的人。然後她把相簿收起來,鎖進了保險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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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晚上,七點半。
西營盤第三街的斜路上,街燈剛剛亮齊。空氣裡有炒蒜和濕石板的味道,遠處有人在收舖,鐵閘拉下來的聲音嘩啦啦地滾過整條街。子時門口那兩盞竹編燈罩照著一格一格的碎光,荔枝柴的煙香從門縫裡溢出來。
見川穿了一套深色西裝,沒有打領帶,白襯衫的第一粒鈕扣解開了。嘉盈穿一條黑色的長裙,外面搭一件白色西裝外套,手腕上那隻紅寶石錶在燈下一閃一閃。
兩個人站在斜路的中段,站在子時的門口。
「手。」嘉盈說。
「什麼?」
「夫妻去吃飯,要拖手。」
見川伸出手。嘉盈把手放進他的掌心。她的手很冷,冷得像剛從冷房出來。見川下意識地搓了兩下,又哈了一口氣。
「你每一次都這樣。」嘉盈說,「會被人以為你在驗貨。」
「你的手每一次都這麼冷。」
「那是因為——」她停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門開了。
游子丹站在門口。米白色的亞麻襯衫,深灰色的廚師圍裙,淺棕色的中長髮在腦後紮成一個小小的髮辮,耳後夾著一支溫度計。他的重心放在一條腿上,整個人還是那麼鬆弛,像一碗剛盛出來的湯。
他看著他們兩個拖在一起的手,低頭淺笑了一下,右眼下那顆淚痣跟著動了動。
「岳先生,岳太太。」他說,聲音輕柔緩慢,「歡迎。」
嘉盈的手在見川的掌心裡收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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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帶他們去子房。
他帶他們坐在大廳正中那張桌。八張深木色的桌子,只有這一張擺了餐具,其餘七張都空著,每張桌上的煤油燈都沒有點。整間餐廳只有他們兩個客人。
「今晚只做一桌。」游子丹說。
他輕輕碰了一下見川的手肘,才開口:「岳先生喝普洱?」然後又輕輕碰了一下嘉盈的手肘:「岳太太喝檸檬水?」
「你怎麼知道?」嘉盈甜甜地問。
游子丹低頭淺笑。「做這一行,看客人的樣子就猜得到。」
他沒有說謊。見川在心裡記了一筆。他沒有說「我第一次見你們」,他只是說「看樣子就猜得到」。這句話是真的,任何一個好廚師都會這樣說。
第一道菜上來,是花雕醉雞。雞皮晶瑩,醬汁是深琥珀色的,酒香很濃。
嘉盈夾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
「花雕用了幾年的?」她問。
「五年。」游子丹說,「三年的不行,太衝。」
見川的筷子停了一下。這是嘉盈說漏嘴的那一句。他看了嘉盈一眼,嘉盈沒有看他,只是撥了一下頭髮,笑得很甜。
「游師傅,」她說,「你認不認識我?」
見川的心跳漏了一拍。這不在他們的計劃裡。
游子丹站在桌邊,雙手交疊在圍裙前面,看著她。他的下垂眼溫柔得讓人放下戒心,眼神停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今晚,」他慢慢地說,「是岳太太第一次和岳先生一起來。」
嘉盈的笑容更燦爛了。聲音也更甜了。「這不是我問的問題。」
「我知道。」游子丹說。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廚房。
見川在桌子底下,用膝蓋輕輕碰了一下嘉盈的膝蓋。嘉盈沒有動。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甲一下一下地敲著木頭,敲得很慢,敲到第七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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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菜是蒸石斑。
第三道菜是豬頸肉,烤得焦香,肉質緊實,沒有解凍過兩次。
第四道菜是荔枝柴煲仔飯,飯焦香脆,米粒晶瑩。游子丹用一隻木勺,把飯焦一塊一塊地刮起來,分成兩份。見川那一份,飯焦多一點。嘉盈那一份,臘腸多一點,一片潤腸都沒有,因為她不吃潤腸。
他們兩個看著碗裡的飯,誰都沒有動筷子。
「他記得每一個人愛吃什麼。」見川壓低聲音說,「從來不問。」
「兩年了。」嘉盈也壓低聲音,「我們兩個加起來,給了他四年。」
游子丹從廚房出來,手上捧著一個瓦煲。瓦煲的蓋子揭開,熱氣衝上來,是豬骨、陳皮和一點點蜜棗的甜。他用一隻白瓷湯碗盛了一碗,放在見川面前。又盛了一碗,放在嘉盈面前。
然後他盛了第三碗。
他把第三碗湯,放在桌子的第三個位子上。那個位子空著,沒有人坐,沒有餐具,只有一張摺好的白色餐巾。
見川和嘉盈同時抬起頭。
游子丹把瓦煲放下,擦了擦手。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條褪色的編織手繩,三股編,中間夾一條紅線。他摸了一下那條手繩,然後把手放下。
「這碗湯的做法,」他說,聲音輕柔緩慢,像在講一道菜的做法,「是十年前一個人教我的。豬骨要先汆水,陳皮要用新會的,十五年以上。蜜棗只放兩粒,多了會甜得發膩。他說,這碗湯,要熬到兩家人都肯坐下來喝,才算熬好。」
見川的手在桌子底下開始搓。一下,兩下,越搓越快。
嘉盈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她沒有敲。
「他叫游振邦。」游子丹說,「是我爸爸。十年前的六月,他跟你們兩家的老人家吃完最後一頓飯,就再也沒有回家。」
他拉開第三個位子的椅子,沒有坐下,只是把手搭在椅背上。
「岳先生,苻小姐。」他看著他們,低頭淺笑,淚痣跟著動了動,「你們終於一起來了。」
「我等這一桌,等了兩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