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正
星期六下午四點,屋裡很悶。
太陽由西邊斜照進來,照在窗台上,照在那張藤椅的扶手上,把斷了的藤條和黏住它們的膠紙照得發亮。窗開了一條縫,樓下觀塘道的車聲從縫裡擠進來,一陣一陣,夾著巴士到站時那一聲長長的煞車。收音機開著,今天沒有賽馬,是一個點唱節目,主持人唸著聽眾寄來的信,唸得很慢,好像每一封信都很重要。
何雅雯坐在摺檯旁邊,把父親一個星期的藥,一粒一粒地放進那個白色的藥盒。
藥盒有七格,每一格印著一個字:日、一、二、三、四、五、六。每一格又分早、午、晚三小格。二十一個小格,她要放進去六十三粒藥。白色的降血壓藥,淺黃色的抗凝血藥,粉紅色的那一粒,是醫生上個月新加的,說可以延緩記憶退化,但不保證。
她放得很慢,每放一粒,就在心裡唸一次那一格的名字。
「雅雯。」
父親在房間裡叫她。
「你哥哥什麼時候回來?」
她放下手上那粒粉紅色的藥,深呼吸一下。
「年尾,爸。」
這是今天的第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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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從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候,雅雯愣了一下。
他換了衣服。
平日在家,他穿白色背心、灰色開胸線衫、西褲。今天他還是穿著那件灰色的開胸線衫,但裡面的背心換成了一件淺藍色的長袖恤衫,鈕扣一直扣到最上面那一粒。西褲換了一條深灰色的,是他以前去喝喜酒才穿的那一條,褲管的摺線熨得像兩把刀。他的白髮抹了很多髮油,由左邊分界線梳過去,梳得比平時更整齊,在陽光底下亮得反光。
他腳上穿的,是那雙黑色的皮鞋。
那雙皮鞋一直放在鞋櫃的最上層,用報紙包著。雅雯上一次看見父親穿它,是母親的喪禮。
「爸,你穿成這樣做什麼?」
父親低頭看了看自己,好像也不太確定。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的口袋,摸到了那支原子筆和那張過了膠的卡,放下手。
「出去。」他說。
「去哪裡?」
父親沒有答。他走到窗邊,雙手放在窗台上,望著樓下的巴士站。
太陽照在他的側臉上,那張曬成深啡色的長臉,皺紋一條一條,整齊得像用尺畫出來的。他的下巴今天沒有傷口。他今天是等她起床之後,讓她在旁邊看著剃的。剃的時候他很安靜,剃完之後,還在鏡子前面站了很久,把衣領翻好,又翻了一次。
「爸,今天不出去。」雅雯說,「今晚八點,要和哥哥視像。」
父親轉過頭來。
「家豪?」
「對,家豪。」
父親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像在想什麼事情想到一半,想不起另一半。
「幾點?」他問。
「八點。」
「不是五點?」
雅雯看著他。
「不是五點,爸。是八點。」
父親點點頭,好像接受了。然後他又轉回去,望著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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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正,他還站在窗邊。
雅雯在廚房洗米,從廚房的門口望出去,看得見父親的背影。他站得很直,腰板一點都不駝,雙手放在窗台上,像一個在碼頭上等船的人。
她洗好米,放進電飯煲,按下煮飯的掣。
樓下,一架巴士到站。
她聽見那一聲煞車,很長。然後是車門打開的嘶嘶聲。
父親的身體忽然向前傾了一點點。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緊了,指頭上那些洗不掉的油墨斑點,在夕陽底下變成了深紫色。他左手缺了一節的尾指,翹起來,微微地抖。
他在看。一個一個地看。
然後,車門關上,巴士開走了。
父親的手指慢慢地放鬆。
他沒有說「不是這一架」。他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繼續站在那裡,站到窗外的天由金色變成橙色,由橙色變成灰藍。
雅雯站在廚房門口,反手按著自己的後頸,按了很久。她的肩頸硬得像一塊木板,每天到了這個時候,就會從後腦一直痛到肩胛骨。
她看了一眼右手手背。
「問他:五點鐘那一架。」
原子筆的字已經被洗手洗得有點淡了。她用原子筆,沿著那幾個字,再描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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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五十分,天全黑了。
客廳的燈她沒有全開,只開了摺檯上面那一盞。電視開著,沒有聲音,新聞主播的嘴在動,畫面的藍光一閃一閃地照在牆上,照在那些螢光黃色的紙條上,把紙條照成一種奇怪的淺綠色。電飯煲早就跳了掣,保溫燈亮著一點橙紅。空氣裡有白飯的香味,還有父親手背上的白花油味。
她把手機豎起來,靠在一個水瓶上,放在摺檯的正中間。
她試了一下鏡頭。畫面裡是她自己的臉,長圓臉,眼下的細紋在手機的光裡特別清楚,嘴唇起了皮。頭上那支鉛筆插成的髮髻,已經鬆了一半,碎髮掉在耳邊。她把鉛筆拔出來,重新扭了一次,又插回去。
頸上掛著那串家門鎖匙,還有定位器的充電線。
定位器不在父親身上。
下午的時候,她發現定位器的電量只剩下百分之八,紅燈一直在閃。她把它從父親的頸上解下來,放在電視旁邊的充電座上。充電要兩個小時。她算過了,八點充好,視像完了,就替他戴回去。
她看了一眼充電座。定位器的燈是橙色的,還在充。
她又看了一眼父親。
父親坐在藤椅上,穿著那件淺藍色的恤衫和深灰色的西褲,皮鞋還沒有脫。他看著沒有聲音的電視,一動不動。
「爸,快八點了。哥哥等一下會打來。」
父親轉過頭來。
「家豪?」
「家豪。」
「他什麼時候回來?」
這是今天的第十四次。
她深呼吸一下。
「等一下你自己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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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零二分,手機響了。
畫面接通的時候,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後慢慢對焦。
何家豪坐在一面白牆前面。那面牆是英國房子常見的那種白,白得有點發灰,牆腳裝著一排暖氣片,也是白色的,一格一格。他身上穿著那件深綠色的抓毛絨外套,拉鍊拉到胸口,每一次視像,都是這一件。他的手邊有一杯奶茶,杯子裡的茶包還沒有拿出來,一條白色的線掛在杯邊。
他把手機拿得很遠,遠得他的整個上半身都在畫面裡,連他身後那扇窗都看得見。窗外的天是灰的,曼徹斯特下午一點,天灰得像傍晚。
他比兩年前胖了。方臉變得更圓,肩膀開始變圓,在英國少曬太陽,膚色白得有點不像他。他鼻樑兩側有兩個眼鏡壓出來的凹痕,他今天沒有戴眼鏡,那兩個凹痕就更明顯,像兩個小小的指印。
「喂?聽到嗎?」他說,「雅雯?」
「聽到。」
「爸呢?」
雅雯把手機轉過去,對著藤椅。
「爸,是哥哥。」
父親看著手機的屏幕,看了很久。屏幕裡那個穿深綠色外套的男人,也看著他。
「爸!」家豪說,聲音很大,對著鏡頭大笑,「爸,是我啊,家豪!你好嗎?有沒有乖乖吃藥?」
父親的眉毛動了一下。
「家豪。」他說。
「對!」
「你什麼時候回來?」
家豪的笑容停了半秒,然後笑得更大聲了。但雅雯看見,他的眼睛沒有看著鏡頭,而是看著鏡頭下面,看著屏幕下方某一個地方。
「很快,爸,很快。」他說,「聖誕節,或者明年復活節。現在機票很貴,聖誕節的機票,一個人要一千二百鎊,我們一家四口……」
「什麼時候?」父親又問了一次。
「很快。」
父親點點頭,好像很滿意這個答案。
然後他忽然說:「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坐飛機,一直哭?」
家豪愣了一下。
「那一次去台灣,」父親說,聲音突然變得很流利,一個字都沒有卡住,「你七歲,雅雯三歲。飛機起飛的時候,你一直哭,一直哭,抓著我的手,說耳朵痛。你媽給你吃糖,你不要。我把我的原子筆拿給你,叫你在飛機的嘔吐袋上畫畫。你畫了一架飛機,畫到下機都沒有停。那個嘔吐袋,你媽一直收在抽屜裡。」
家豪沒有說話。
畫面裡,他把手機拿得更遠了一點。
「爸……」他說,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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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說完那一段,又安靜下來。他看著屏幕,眼神慢慢地變回空的。
雅雯把手機轉回來,對著自己。
「他今天穿了皮鞋。」她說。
「什麼?」
「他今天換了衣服,穿了恤衫和去喝喜酒的西褲,穿了媽喪禮那天穿的皮鞋。下午五點,他站在窗口,一直望著樓下的巴士站。」她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字,「前幾天晚上,他說『她說五點鐘那一架』。你知不知道他說的『她』是誰?」
家豪皺了一下眉。
「媽?」
「媽不會在五點鐘坐巴士。媽那個時候在家煮飯。」
「那可能是他記錯了。」家豪說,「醫生不是說過,他會把以前的事和現在的事混在一起嗎?」
雅雯沒有答。
家豪拿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茶包的線在杯邊晃了一下。
「對了,」他說,「上次說的匯款的事。我找到另一間公司,網上的,手續費平很多。以前我每個月匯八百鎊,手續費要十五鎊,匯率還要被銀行抽一截。用這一間,手續費只要三鎊多,匯率是即時的,你每個月可以多收大概一百五十港元。我傳個連結給你,你登記一下,要上載身份證……」
雅雯看著屏幕。
屏幕裡,她的哥哥在一面白牆前面,說著匯率,說著手續費,說著三鎊多。他說得很快,愈說愈快,中間夾著很多英文字,「platform」、「verify」、「exchange rate」。
她頭上那支鉛筆鬆了,髮髻往下滑了一點。
「哥,」她說,聲音很硬,「你知不知道,他今天問了十四次你什麼時候回來?」
家豪停了下來。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我已經匯了錢。」他說。
雅雯看著他那隻摸鼻子的手。她記得這個動作。小時候他偷拿了母親錢包裡的錢去買遊戲卡,母親問他,他也是這樣,先摸一下鼻子,然後說:「我已經還了。」
「我知道你匯了錢。」她說,「每個月,同一天,同一個時間。我知道。」
「那你想怎樣?」家豪說,聲音也硬起來了,「我在這邊,一個人打兩份工,你大嫂在超級市場做兼職,兩個小朋友要讀書。我每個月匯八百鎊,你知不知道八百鎊在這邊是什麼?是我們一家一個月的租的一半。」
「我沒有說你不辛苦。」
「那你想怎樣?你想我辭職回來?回來做什麼?」
雅雯張開口,想說什麼。
她想說:我想你回來一次。不用住,回來一次就好。站在窗口,和爸爸一起望一次樓下那個巴士站。讓他看見,不是每一架巴士,都不是你。
她想說:我也需要人照顧。
她沒有說。她站起來。
「我去倒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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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很窄,只容得下一個人轉身。
她拿起水壺,倒了一杯水。水壺裡的水是早上燒的,已經涼了。她拿著那杯水,沒有喝。她把杯子放在洗碗盆旁邊,扭開了水喉。
水嘩嘩地流下來,流進洗碗盆,打在一隻還沒有洗的碗上,濺起一點點水花,濺在她的手背上,把那行重新描過的「問他:五點鐘那一架」弄濕了一角。
她雙手撐著洗碗盆的邊,看著水流下去,流進去水口,打著小小的漩渦。
隔著廚房的門,她聽得見哥哥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很小,很遠,像從一個很深的井底傳上來:「……雅雯?你還在嗎?雅雯?……爸,雅雯去了哪裡?爸?……」
她沒有應。
她讓水流著。她只想要一分鐘。一分鐘就好,一分鐘裡,沒有人問她什麼時候,沒有人跟她說匯率,沒有人需要她深呼吸一下才回答。
電飯煲在旁邊發出很輕的一聲,保溫燈閃了一下。
一分鐘。也許兩分鐘。
她關上水喉,拿起那杯水,走出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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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椅是空的。
藤椅的坐墊上,還有一個被坐出來的凹,深綠色的布,洗得發白,那個凹慢慢地、慢慢地彈回去。
「爸?」
她走進父親的房間。床上的被子摺得整整齊齊,是他自己早上摺的。沒有人。
她走進廁所。廁所門背後那張紙條還在:「爸爸:沖廁所,按這個掣。」沒有人。
她走到大門前。
大門是關著的。但門背後那條防盜鏈,垂下來,沒有扣上。
那道門的鎖,是要用鎖匙才能由裡面打開的。她的鎖匙掛在她的頸上,一直掛著,一刻都沒有離開過。
她伸手去扭門柄。
門開了。
門外的走廊,光管亮著,空空的。電梯大堂那邊,一部電梯的數字正在往下跳。十二。十一。十。
她轉身,衝回廚房,拉開碗櫃旁邊那個抽屜。那個抽屜裡,放著一把後備鎖匙,用一條紅繩綁著,藏在一疊舊的外賣餐單下面。那是母親在世時放的,她自己都差點忘記了。
餐單還在。紅繩不在了。
她衝回客廳,抓起摺檯上的手機。
屏幕上,家豪還在,他的臉湊得很近,近得只看得見他的眼睛和鼻樑上那兩個凹痕。
「雅雯?發生什麼事?爸呢?爸剛才站起來,走出了鏡頭,我叫他,他沒有應……」
她看了一眼電視旁邊的充電座。
定位器的燈,剛剛由橙色轉成綠色。充滿了。
它安安靜靜地躺在充電座上,躺在電視的藍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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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太慢了。
她由後樓梯跑下去,十四樓,十三樓,十二樓,每一層的轉角都有一扇防煙門,她用肩膀撞開,撞得門砰砰地響。樓梯間很暗,有一股尿味和殺蟲水的味道,她的帆布鞋踩在水泥梯級上,啪啪啪,一路響下去。
手機在她手裡,屏幕還亮著,哥哥還在。
「雅雯!你在哪裡?發生什麼事?你說話!」
「爸走了。」她說,喘著氣,「他拿了後備鎖匙。他開門走了。」
「走了?走去哪裡?」
「我不知道!」
「定位器呢?他身上不是有定位器嗎?你開那個 app……」
「定位器在家裡!」她大聲地說,聲音啞得裂開,「我拿了下來充電!在家裡!」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然後家豪的聲音變了,變得很急,很亂,中文和英文攪在一起:「OK,OK,你冷靜,你先 call police,不,你先去樓下看看,他走得不快的,他走路很慢的……」
「他走路不慢!」她說,「他走路小步,但很急。你兩年沒有見過他走路了。」
她推開地下的防煙門,衝出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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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的保安員坐在櫃位後面看手機。雅雯撲到櫃位前面。
「我爸爸,何永康,十四樓的,白頭髮,穿灰色線衫和淺藍色恤衫,你剛才有沒有看見他出去?」
保安員抬起頭,想了一想。
「有,有一個老伯,五分鐘前,穿得很整齊,還穿皮鞋。我還以為他去喝喜酒。」
「他去了哪個方向?」
保安員指了指大門外面。
「巴士站。」
她衝出大門。
晚上八點十五分,觀塘道的車流很密,車頭燈一條一條地流過去,白色的,紅色的,把馬路照成一條發光的河。巴士站就在屋邨的出口旁邊,一個長長的上蓋,下面有一排鐵椅,三個站牌,三條線。一條去九龍塘,一條去旺角,一條去尖沙咀。
站牌下面站著六七個人,在等車,在看手機。
沒有一個是白頭髮的。
她沿著巴士站由頭跑到尾,由尾跑回頭。每一張臉都看,每一個背影都看。一個穿灰色外套的老人家坐在鐵椅上,她衝過去,那個人轉過頭來,是一個她不認識的老婆婆,被她嚇得抓緊了手上的膠袋。
「對不起,對不起。」
她站在巴士站中間,喘著氣,四周是車聲,是巴士到站的煞車聲,是一個女學生耳機裡漏出來的音樂。
手機裡,哥哥還在說話。
「雅雯?雅雯?有沒有看見他?」
「沒有。」
「你問問等車的人……」
她轉身,問旁邊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先生,你有沒有看見一個老伯,白頭髮,穿灰色線衫,皮鞋,剛才在這裡上車?」
男人想了一下。「好像有。上了一架巴士。」
「哪一架?」
「不記得。」男人抱歉地說,「我沒有留意號碼。」
「幾點?」
男人看了一眼手錶。「五六分鐘前吧。」
五六分鐘。一架巴士,在觀塘道上,五六分鐘,已經開過了三四個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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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九九九。
報案的警員問她父親的姓名、年齡、衣著、身體狀況。她一樣一樣答,答得很快,很清楚,好像這些答案她早就預備好了,一直放在喉嚨裡,等這一天。
「有沒有帶身份證明文件?」
「有。胸前口袋有一張卡,寫著他的名字、地址,還有我的電話。」
「有沒有手機?」
「沒有。」
「有沒有定位器?」
她停了一下。
「沒有。」
警員說,會通知巡邏的同事留意,叫她留在附近,保持電話暢通。
她掛了九九九,才發現哥哥的視像一直沒有斷。手機的屏幕分成兩半,一半是她自己慌亂的臉,一半是家豪。
家豪的臉很白。他已經站起來了,畫面在晃,看得見他身後那面白牆、那排暖氣片、那杯還泡著茶包的奶茶。他在走來走去。
「警察怎麼說?」
「叫我等。」
「等?等什麼?爸有認知障礙!他會不會……他會不會走出馬路……」
「我知道!」
「雅雯,我現在上網看機票,我……」
家豪沒有說下去。
畫面裡,他不走了。他站在那裡,拿著手機,很久都沒有說話。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停住了。
雅雯看著他。
她看著她的哥哥站在八千公里以外,一面白牆前面,穿著那件深綠色的抓毛絨外套,嘴唇在動,說不出一句話來。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說:「雅雯,這邊……這邊訊號不好,我……我等一下再打給你。」
畫面凍住了。
一格,停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看著鏡頭下面,看著屏幕下方某一個地方。
然後,畫面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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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巴士站,手機貼在耳邊,一直重撥同一個號碼。
不是哥哥的號碼。是父親那張卡上寫著的號碼。她自己的號碼。
她知道這樣做沒有意義。她自己的手機在自己的手上,撥出去,只會聽見「你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但她停不下來。她好像以為,只要一直撥,那張卡就會在某一個人的手裡響起來,某一個人就會看見,就會打過來,就會說:「何小姐,你爸爸在這裡。」
一次。兩次。三次。
一架巴士到站。很長的一聲煞車。車門打開,嘶嘶。
她抬起頭,看著車門。一個背著背包的年輕人下車。一個挽著菜籃的女人下車。
沒有白頭髮。
車門關上,巴士開走了。
她低下頭,看見巴士站的鐵椅上,最靠邊的那一張,放著一樣東西。
很小,白色的,一張名片大小,過了膠。在巴士站燈箱的白光底下,發出一點點反光。
她走過去,拿起來。
「我叫何永康。我住在觀塘某邨某座十四樓某室。如果我迷路了,請打電話給我女兒何雅雯:九一二三……」
是她的字。黑色大頭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大,很清楚,是她半年前一筆一畫地寫的。
卡的邊角很平,沒有摺痕,沒有污跡。它不是從口袋裡跌出來的。它被人好好地、端正地放在鐵椅的正中間,字的那一面向上,對著燈箱,對著每一個來等車的人。
就像父親每天都要摸一次、確認它還在的那樣。
只是這一次,他把它留下了。
